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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來天已經黑了,電話鈴不住響。
  “我是小劉,怎么樣,還要不要車,我在大門外。”
  “要要要,等我十分鐘,我馬上下來。”
  漱口洗臉,本想擦點口紅,可是小小化妝袋不翼而飛,半晌萼生才記起那雙骨碌碌的眼睛以及不停翻東翻西的雙手,准是她順手牽羊,絕對不是酒店的清洁女工。
  萼生歎口气,打開小冰箱,取出兩罐啤酒,下樓去找小劉。
  劉大畏又在吃棒冰,他是真的好這一味。
  看見陳萼生,他遞一團給她。
  萼生光是看那顏色已經受不了,自顧自拉開罐蓋喝啤酒,這才真正醒了。
  這是個溫暖的夜,花香無處不在、看樣子城市設計師是花過一點心思的。
  “小劉,載我到維多利亞公園去。”
  小劉愣然,“什么?”
  這個詫异的反應證實了萼生的疑竇,她笑笑,攤開城市地圖,指著說:“維園,你不會忘記老好市肺維園吧,現在叫人民英雄公園。”
  小劉哼一聲,“你老用舊名稱,誰記得。”
  “老劉,”萼生用炯炯目光看到他靈魂里去,“一個在本市土生土長的人,會得忘記皇后大道、京士柏、瑪麗醫院,但一定會對老好維團有印象。”
  劉大畏臉色一變,但猶自裝得嘻皮笑臉,“我那時太小。”
  “不小了,有十歲八歲了,爸媽沒帶你去過維園?不可能。”
  小劉不再強辯,他完全靜下來,一門心思開車。
  “老劉,你不必瞞我,你根本不是本地人,你從外省來找生活,對不對?”
  他仍然不出聲。
  “本來是不該拆穿你的,你對本市也已經相當熟悉,又開得一手好車,我只是想你知道,我不是一般游客。”
  小劉像是被吃癟了。
  萼生說下去,“我推測你來自上海,所以未婚妻在那里等你。”頭頭是道地推理。
  又過許久,小劉像松了口气,然后委瑣的說:“都被你猜中了。”
  “你本來是個知青是不是?”
  “知青一文錢一百個。”
  “別說這种喪气話。”
  小劉讓她在公園門口下車,他自己去停車,伸手抹一抹額角,全是汗水。
  為什么?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在路燈下伏在駕駛盤上,一顆心猶自忐忑。
  并不是害怕,他的身份拆穿与否均不重要,但是傷害一個那樣單純的女孩子真是罪過。
  她是他所見過的成年人中最可愛最沒有机心的一個,真不能想象万惡的資本主義社會可以培育出如此奇葩。
  從小事往外推,對于別人的社會,他倒底知道多少?
  最令劉大畏受不了的是,陳萼生對于陌生人是那么毫叛保留的信任、對人以誠本來是美德中的美德,但這一次,恐怕陳小姐要失望了。
  他看著陳萼生緩緩走進公園,站在人民英雄紀念碑之前仰望。萼生完全呆住了,水銀燈照耀下,紀念碑是這樣巍峨,起碼有一百公尺高,狀如一支火箭,直矗星空。
  這是本來安放英國女皇推多利亞銅像的位置。
  的确應該更名了。
  供奉一個番邦的貴婦有什么意思。
  萼生有沖動朝紀念陴恭恭敬敬鞠一個躬,一轉念,便問自己:閣下對人家的英雄,認識又有多深?
  她十分困惑,要愛不肯愛,要恨不敢恨,怎么辦?
  幸虧小劉走過來了。
  萼生只得把大前提暫且放下。
  他倆緩步向公園內走去。
  “几點題關門?”她問他。
  “十點。”同從前一樣。
  公園里游人少得出奇,萼生不服气,她這次特地挑這個尷尬鐘數來這里,為的就是要看公園里的情侶,可是他們卻躲到哪里去了?一對都沒有。
  小時候每与同學經過維園,都結伴進來兜個圈子,看到雙雙男女旁若無人似藤般把身体纏在一起!就偷偷的笑,听說晚上這种現象更猖狂,小萼生一直想實地觀察,可惜家長不准。
  一次,跟高班同學為游泳比賽來維園,散場已是黃昏,終于被她看到奇景,印象深刻,蔚為奇觀,所以成年后決定舊地重游,萼生相信從至細微的地方可看到大風气。
  逛了二十分鍾!不見老人孩子不稀奇,連戀人都沒有,出乎意料。
  呵,莫非要肅清市容、不再允許有傷風化舉止?
  “喂,老劉,你是導游,你倒說說看!公園里雙雙對對的情侶都到哪里去了,莫非時間還早,好戲尚未開場?”
  劉大畏又笑出聲來。
  “老劉,你笑我什么。”
  “誰還有閒情逸志談戀愛,你倒說說看。”
  嘎,沒有人戀愛?一次二次大戰戰場里尚又發生多少可歌可泣的偉大愛情插曲,如今太平盛世,為什么不能戀愛?
  “生活逼人,自動放棄戀愛權利,遇到合眼緣的异性,三下五除二,談好條件,越快結婚越好,還浪費時間花前月下卿卿我我呢,簡直累人累己。”
  殘忍。
  “你同女友也是這樣想?”她試探問。
  小劉微笑,“我?我大半年沒見過她了。”
  “結婚要申請嗎?”
  “一定要正式辦手續,那也是申請的一种,合乎條件規格,當局才會批准,你們那邊何嘗不一樣。”劉大畏處處護著他的政府。
  “我看夠了,”萼生說:“你送我回去吧。”其實她什么都沒有看到。
  “這几天來,你的觀感如何?”劉大畏問她。
  “不知道怎么說好,總而言之,感慨万千。”
  萼生搔搔頭。
  “還喜歡嗎。”劉大畏試探地問。
  萼牛肯定她還是喜歡溫哥華多一點,但是對著人家說不覺得人家的城市有什么好,是非常無禮的一件事。萼生只是笑了笑。
  劉大畏說:“我們回去吧。”
  萼生忽然好奇,“你住在哪里。”
  劉大畏又一怔,萼生覺得他今夜似有心事,這樣一個經風霜跑碼頭的健將,居然露出忐忑之態,可見一定遭到頗大的困惑。
  半晌他回答:“你才不要知道我住什么地方。”
  可能不是体面的住宅區,也許只是租用一間小房間,位于城市与鄉鎮邊緣。
  “你有煩惱。”萼生問。
  劉大畏啞然失笑,“我是個粗人,不懂這些玩意儿。”
  這几天小劉一直努力蓄意地向她表現他粗擴的一面,萼生早就注意到了。
  車子駛回酒店去。
  時間已經不早,萼生拍拍小劉的肩膀,表示安慰,小劉真有趁勢按住她手的沖動,用了千斤之力,才按捺住了,萼生离去之后,他才知自己用了九牛二虎力道,手臂酸軟不堪。
  他駛走了小轎車。
  酒店橫門地庫是一間唱片夜總會,熱鬧喧嘩的樂聲使勁外泄污染了空气,有三三兩兩打扮濃艷的女郎在門外徘徊。
  萼生搖搖頭,只要是大都會,就有藏污納垢的縫隙。
  這些女孩子站在這里干什么,路人皆知,當然是為著做生意。
  叫衛生管理隊把整個城市用消毒藥水洗刷都不管用。
  慢住,她認得其中一個。
  稍微夸張的大圓臉,不錯的身段,一雙眼珠子仍在亂轉:這是岑子和的女友傅小欣。
  萼生向傅小欣走過去。
  有人搶在她前頭,那是酒店的保安人員,他用很輕蔑粗魯的語气欲把那几個女孩子赶走,他甚至已經伸出手來拉她們的膀子。
  萼生連忙說:“這位小姐是我的朋友,我叫她在大堂等!不知恁地她竟跑到這里來看熱鬧。”
  萼生拉住傅小欣。
  傅小欣惊恐地點頭。
  萼生二話不說.拖著她往酒店內走去。
  傅小欣身上不知擦著什么香水,萼生覺得刺鼻,皺上眉頭。
  萼生帶她到咖啡室坐下,傅小欣脫了險,神色反而呆滯起來,眼珠也不動了,擺脫那活色生香的姿態,她看上去反而有一分娟秀。
  “謝謝你。”她低聲說。
  “你站在那里干什么,子和知道嗎?”
  傅小欣站起來,“岑子和管不到我。”她想走。
  “坐下”,萼生按住她肩膀把她推回椅子,“你要回答我的問題,不然我叫司閣來抓人。”
  此言一出,萼生掩住自己的嘴,太恐怖了,人性卑劣的一面畢露,稍有權力,便威嚇虐待起弱者來,嗯,她陳萼生本來不是一個這樣的人,今晚是怎么了?
  只听得傅小欣說:“我只不過想跟人進去跳個舞,喝杯果汁。”
  “叫子和帶你不就得了。”
  “他哪里有資格!”傅小欣扁扁嘴,“所有夜總會用的都是外幣,他進得去?他只有一張會說空話的嘴巴,前兩天,還說有辦法把我弄到美國去半工讀呢,學校、工作、宿舍都已經統統安排好了,還不是講鬼話。”她气憤得不得了。
  那股香水更刺鼻了。
  傅小欣說下去:“跳個舞.散散心,有什么不對?”
  萼生看看她,“只怕還有下文。”
  “那又怎么樣?多認識一個有護照的朋友,多一條路,說不定哪一日就出去了。”
  “你急急想到哪里去?”
  “美國、澳大利亞、日本、加拿大,什么地方都好。”
  “為什么要這切离開自己的鄉土?”
  話才出口,陳萼生便知差矣,果然,傅小欣指著她冷笑連連,“你哪里有資格問我這句話,你一早已經出走,你只不過是運气好,千万不要以為你品格比我高貴。”
  傅小欣打開手上塑膠手袋,取出化妝袋,扔到萼生面前,“還你!”
  果然是萼生失去的化妝袋。
  傅小欣跟著站起來走了。
  這一次,萼生沒有再阻止她。
  輕輕拉開化妝袋拉鏈,萼生發覺她的粉盒,她的唇膏,她的胭脂,她的香水統統都在。
  她的香水!
  那難聞刺鼻的味道原來是陳萼生慣用的香氛茶玫。
  想都想不到。
  人的偏見有多重,在自己身上,是馨香,在他人身上,即是俗臭.
  萼生想找個地洞鑽下去。
  半晌,女侍拿來帳單,“小姐,我們打烊了。”
  萼生這才回房間去。
  她打開筆記本子,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這才發覺一支鉛筆不是夾在原來的第三頁紙上,
  萼生抬起頭,有人進來過。
  可能只是清洁工人,移動本子,鉛筆滾跌出來。也有可能是別的人,專門來看她在本子上寫些什么。
  萼生自問光明正大,沒有見不得人的事,但始終一舉一動,被人在暗地里盯著,使她寒毛凜凜。
  中學時有一位女同學經常离家出走,被視為問題少年.萼生与她談過,原來她棄家的理由最簡單不過:她受不了一個老是查她私隱的母親。
  那個古怪的婦人不住拆看女儿的信,偷听女儿的電話,跟看女儿后邊看她同誰上街,最后,查看女儿的內衣褲。
  到今日,萼生對那位同學的同情不變:的确應該出走。
  萼生想回家。
  她這樣感慨地寫;思想越落后,越是缺乏自信的家長,越是要控制子女,孩子們本身沒有生命,一切來自父母,故需不住謝恩。
  家庭中充滿法例,對或錯,均需遵守,不容商榷、更改、翻案,子女動輒得罪,所以都想离開,于是又關上大門,實施禁足,情愿虐殺在家,不准逃出生天。
  寫完,覺得有點猶疑,將虐殺改為禁固.想想又擦掉,改回原來的那兩個字。
  她母親說得好,不能照自己的心意寫,那還不如不寫。
  像一切年輕人,萼生不常常与父母有相同意見,這次可是例外,母親講得再正确沒有。
  不要說是為某种目的對某事某人歌功頌德了,萼生連廣告撰稿員都不肯做:隱惡揚善?為什么陰暗面一字不提,是何居心?
  萼生合上筆記本子,誰要看就看吧,她豁出去了。
  象小學生寫周記,有兩种筆法,一种專門報喜不報憂,討老師歡心.另一种直言不諱,盡數班房內黑暗事。
  陳萼生是后者。
  第二天一早,她在咖啡室吃美式早餐,一只煎蛋的黃散了,萼生想叫侍者拿回去換,不如憑地,忽然想起阿姨磚屋門口那兩只散步的白毛紅冠力康雞。
  不要太挑剔了吧。
  她很滿足的把雞蛋放在面包上頭,切碎了,吃下去。
  有人在她身邊說:“用刀叉用得這么好,可見真是個外國人。”
  萼生知道是小劉來了。
  “今天到什么地方去?”他問。
  “到大學找舅舅,他會介紹几位同學給我認識,我們談談廣泛問題。”
  萼生看到小劉嘴角有一絲訕笑的意味。
  她補充說,“我還沒告訴你我此行目的呢。”
  “我早知道。”
  “啊,說來听听。”
  “想盡量在十天八天內了解本市。”
  “說得對。”萼生很高興她從未低估劉大良的智能。
  女侍把早報送到他們桌子上。
  大字標題是“北京利用外資十四億美元,划出工業用地供外商開發。”
  全部都是好新聞,不停的建設,不住的擴張。
  “你用過了早餐了嗚?”
  劉大畏沒想到他會說漏嘴“我吃過燒餅豆漿。”
  陳萼生的雙目發亮,“嗄,哪里有得吃?帶我去,我通世界打听,酒店服務員有些連粢飯是什么都沒听說過。”
  劉大畏支吾,“改天吧。”
  萼生問:“你倒底住在哪里,你那頭仿佛很精采。”
  “找們要出發了。”
  “老劉,帶我去看本市的陰暗面,我加倍給你車資。”
  小劉忽然凝視她,“你還沒有發現本市的陰暗面?”
  萼生一呆。
  “仰或,你想看的是貧窮、落后、愚昧、外國人眼中的東方,廿一世紀的黑暗之都?”
  他的語气不善,又開始護短。
  “不要將事情私人化,老劉,你應知我并無惡意。”
  可是將車子駛上大學的整整半小時,小劉未有再開口。
  萼生沒想到這個性格突出的司机會老給她碰軟釘子。
  是她不對!她触犯了人家的民族自尊心。
  即使每個年輕人都想往外跑,她肯定有兩個人一定會留在本土:劉大畏与表弟蔣午昌。
  陳萼生有點寬慰,無异她是自私的,自己一早做了外國入,卻希望有人留下來搞建設,成功了,最有面子的是華僑。
  舅舅在辦公室等她。
  案上一大迭外國書報雜志,他撥開了,叫人斟上咖啡。
  岑仁吉教授開門見山:“子和來找過你?”
  萼生點點頭。
  “他大心急了,我已經在為他打關系。”舅舅有點歉意。
  萼生什么都不好說。
  舅舅補一句:“万一他出去了,你會照顧他一二?”
  萼生老老實寅作答:“頓飯,一餐茶,一件衣裳,我或可負責。”
  岑仁吉苦笑,“你父母呢?”
  “我不知道他們的意思,我要与他們談過才能作實。”
  “我听說過這是西方社會作風。”
  “收入菲簿,只得多大的頭,裁多大的帽。”
  舅舅忍不住揶揄:“沒向你借,就告起窮來了。”
  萼生低下頭。
  “去看過阿姨了吧。”
  “我明天會再去一趟。”
  岑仁吉歎口气,“其實她比我們輕松決活。”
  可能這只是言若有憾,但萼生對舅舅冷淡阿姨十分不滿,因說:“我也認為是阿姨与午昌表弟十分知足,深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岑仁吉一呆,半晌才說:“三姐弟當中,你母親最開心。”
  萼生笑笑:“媽媽對生活要求低,她要是天天想搬到貴族區有泳池的高級洋房去,一般可以愁眉苦面過日子。”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敲敲門,未待批准,已擅自推門進來。
  萼生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穿花裙子的女子斜斜靠在門框,嬌慵地說:“岑教授,找我?”
  年紀不輕了,約三十出頭,皮膚有點黃,身段也稍見松弛,可是風情万种。
  岑仁吉介紹說:“我的私人助理蘇美芝,萼生,你同她談談。”
  那蘇小姐立刻說:“陳小姐嗎,請跟我來。”
  蘇美芝的眼神与岑仁吉接触,有點難舍難分,萼生一看就明白了。
  他們兩人之間有曖味關系。
  舅母一定還瞞在鼓里。
  萼生覺得岑仁吉父子真有异曲同工之妙,苦中作樂,百忙中不忘搞男女關系。
  “我要開會,”岑仁吉說;“萼生,你有事問蘇小姐。”
  蘇美芝一邊走一邊同萼生說:“岑教授說你自加拿大來。”
  萼生頷首。
  蘇美芝側伽頭、“加拿大窮是窮點……不過算了,總比不出去的好,你說是嗎。”
  萼生自不是好吃果子,佯裝必恭必敬,“我不懂,我沒同財政部長談過。”
  那蘇美芝一怔,才知道略作收斂。
  不知道那一個智能人士說的:越是文明落后,女性越囂張跋扈。
  等地位真正同异性一樣了,才會忘記處處表現优越。
  “明年初我會同岑教授到加拿大魁北克開會。”
  萼生一怔。
  這倒是新鮮事,岑氏父子都喜歡向女友保證可以把她們弄出去見見世面。
  “已經批下來了。”蘇美芝洋洋得意,毫不隱瞞。
  能告訴陳萼生,可見很多人都知道。
  萼生替舅舅擔心。
  “到時別忘記來看我們。”蘇美芝喜孜孜。
  太可怕了,舅母還在做夢。
  “岑教授同我說,你最聰明。”
  “我?”萼生不敢相信舅舅這樣贊美她。
  “有很多事要向你請教,譬如說,用旅游證件,最長可以住加拿大居留多久?”蘇美芝閒閒地問。
  萼生明白了,原來舅舅安排這次會面,不是為她,而是為蘇美芝。
  她十分惆悵,至今才清楚岑仁吉不是一個有親情的人,不必對他存有任何幻想。
  萼生抬起頭來,“我們改天再談吧,今天約了人。”
  “什么,你不是一整天都有空?”蘇小姐意外。
  萼生笑笑,“舅母等我呢。”
  只能夠這樣推搪她。
  萼生轉身朝停車場走去。
  這個時候,她只想抽一支煙,喝杯冰凍啤酒,与要好的朋友打情罵俏,算是一天。
  劉大畏詫异地看著她,怎么搞的,前后不過廿分鐘,興致勃勃的上樓,一臉懊惱的下樓,誰掃了她的興?面色黑如玄壇。
  他還以為她會在大學堂逗留竟日。
  她沒有上車來,站在廣場的欄杆看風景。
  山下有重重的霧,一陣勁風把她的薄衫与絲巾吹得住身上貼,劉大畏這才發覺她今日穿著裙子,風鑽進裙胯,鼓蓬蓬,如一朵大蓮花。
  小劉想過去說,來,別煩惱,帶你去吃燒餅油條,但終于沒敢動。
  他一向注視她的背影,似想用目光,在她V字型背脊上灼下烙印。
  過良久萼生才回過頭來,面色已霽。
  她一向是個懂得開導自己的人,從小到大,遇到不愉快事,瞬間即忘,絕對不會与自身過不去。
  “走吧。”她說。
  她發覺小劉戴著一副墨鏡,正嚼口香糖。
  “告訴我,老劉,”她感喟地說,“你想不想出國?”
  他搖搖頭。
  “你的未婚妻呢?”
  他又搖搖頭,跟著問:“去哪里?”
  “有什么好去處?”
  “好去處都不是我可以去得到的地方,所有外國俱樂部的游泳池、网球場、跳舞廳、大菜館,都沒有普通人份。”
  “一定有公共設施吧。”
  “太雜太亂了,你不會要去的。”
  “你好象很懂得判斷一個人。”
  小劉笑笑,“我送你回酒店,好讓你參加現環島一日游。”
  陳萼生到這個時候,真不得不承認她喜歡劉大畏,無他,他逗她笑,多么難得。
  “老劉,你應該去理個發,穿套整洁的衣裳,你可以做得到,為什么不?”萼生好意勸他。
  他一听,嗤之以鼻,“我是職業司机,能夠把客人安全迅速載到目的地,便是個盡責的好司机,我并不希企有誰敬我的羅衣,有誰不。”
  真是抬杠好手,萼生為之气結。
  “再說,你又不是不認識賣相奇佳的外國人同中國人。”
  “好了好了,”萼生息事宁人,“是我多嘴。”
  她終于上車。
  “老劉,明日我要到和平鄉辦些事,請一早來接我。”
  “你倒是挺勇敢的。”
  萼生沒好气,“這次我不會走近豬欄。”
  過一會儿劉大畏說:“有一件事,我想同你坦白講。”
  “其實你乘電气化火車可以直抵羅湖,只需四十分鐘,區區數十元票价而已。”他終于招供了。
  “我知道。”萼生悠然說。
  “什么?”
  “我并沒有你想象中那么笨。”
  “那你干嘛花數倍時間金錢乘我的車?”
  “從羅湖站到和平鄉要步行大半小時。”
  “你可以搭接駁車。”
  “算了,那些車是用來載豬載菜用的,半天截不到一輛,這种天气,弄得不好,中暑昏死都有分,”萼生停一停,解嘲說:“資本主義小資產階級自幼貪圖逸樂,無話可說,噯、但是直接制造給你賺取工資的机會,促進社會繁榮,有何不可?”
  劉大畏過一刻問,“你不怪我?”
  “絕不怪你。”
  他似松口气。
  “劉大畏,明天見。”
  萼生一走進酒店大堂,就看見一個熟人坐在大沙發里打盹,簡單的行李就在他腳跟。
  她輕輕走近他,在他身畔叫,“關世清。”
  阿關听見熟悉溫柔的聲音,馬上睜開眼睛笑,順手握住女友的手,把她拉到怀中,深深吻她的臉。
  這一幕剛巧被站在玻璃門外的劉大畏看見,他手中拿著陳萼生漏在車中的絲巾,想要交還她,不期然看到這么親熱的一幕。
  有几秒鐘的時間,他尷尬得漲紅面孔,隨即發覺那只不過是洋人早已習慣的親熱動作之一,獲准在公眾場所表演,由爽朗的陳萼生做來,絲毫不覺猥瑣,只見他倆隨即一絲不苟的說起正經事來。
  劉大長又有點羡慕。
  人家的社會風气真開放自由,沒有吃人的禮教,也無坑人的教條。他低下頭沉思半晌,把絲巾折好,放進口袋,轉身离去。
  萼生剛剛与阿關講到要緊關頭,“你沒有訂房間,打算住哪里?”
  “柜台說你那間是雙人房。”
  “啊不可以,”萼生笑著擺手,“人們會怎么說。>
  “小姐,請我上去淋個浴喝杯咖啡睡個覺總可以吧!明天下午就有空房。”
  “你不是說好明天來?”
  “我墮入愛河,急不及待要見一個人,是不是一項罪名?”關世清沒好气。
  他跟她上房間。
  扔下行李,扑到床上,緊緊摟住枕頭,呻吟一聲,就不肯再起來。
  “伯母叫你越快回家越好。”他聲音迷糊,就要入睡。
  “我省得。”
  “嚴教授說,報告毋須廣泛,但求深入,你個人的觀感最重要。”
  萼生在檢看關世清的行李,“天,你把紅外線攝影鏡頭都帶來了。”
  阿關得意洋洋,“老价錢置的玩意見,怎么舍得不帶,拍一些珍貴照片,配你的文章。”
  “海關沒有質問?”萼生鄭重地問。
  “他們哪里識貨。”
  “阿關,我不認為如此,你不應低估他人智能。”
  “可是他們沒有問題,任我通過。”
  “我們不需要這么嚴重的器材。”
  一陣鼻鼾回答了萼生的問題。
  “阿關,阿關。”
  巳經像豬一樣的睡熟了。
  不管怎么樣,豬不遠万里而來,專為了看她。
  二OO四年又如何,女性將永遠為對方一點點小動作感動。
  萼生并沒有把阿關當作她未來配偶、那似乎是相當遙遠的事,她父母十二分遲婚,在人生路上足足走了一半才相遇,雙方采取溫和文明的姿態,凡事有商有量,萼生印象深刻,決定效法。
  再過十年方論婚嫁未遲。
  或是索性不論亦無關系。
  她倒在另外一張床上,用手臂枕著頭,看著天花板沉思。最好那個人不扯鼻鼾。并且,會逗她笑。
  要求好象很低。
  笑是最重要的,只要能夠笑,生活朴素些無所謂。
  陳家一直充滿笑聲,父母不但幽默,跡近滑稽,從不扳著面孔做人,什么都能大而化之。
  芝麻綠豆,都拿來取笑。
  真是歡樂之家。
  關世清十歲八歲時上陳家來玩,他膽小,一直說不敢看恐怖電影,陳伯母便叫他用手蒙住雙眼,与萼生并排坐一起。
  半晌,陳伯母要撥開阿關的手,他死不從命,過一會儿,發覺聲響一點也不可怕,他偷在指縫張望,原來螢幕上播放的是迪士尼最美麗的動畫制作幻想曲。
  關世清一直被取笑了十多年,永不超生。
  萼生微微笑。
  東西兩岸都有她矜貴的回憶。
  “在想什么?笑咪咪的。”
  沒想到阿關已經醒來,鼻鼾已經停止,他正看著她笑。
  “在想我同你有多幸福。”
  “何以見得?”關世清詫异。
  “你不曉得這里的年輕人有多向往西方社會的生活。”
  “可是我同你何嘗不需要為生活掙扎。”
  “一年買汽車,三年買房子,打工賺大錢,直通理想路,不算掙扎了。”這是他們一貫的想法。
  關世清搔搔頭皮,“那么,為什么至今我還住在父母家的地庫里?”
  萼生可逮住机會了,拍著手說:“因為你蠢。”
  關世清起床刮胡髭淋浴,熟不拘禮,一邊說:“自飛机場出來,一直到酒店.所見到的女孩子,一個個美如蜜桃,會不會是挑選過,不合格不准做事。”
  萼生心一動,有什么稀奇,賣相好當然全世界占使宜。
  “明天有什么計划?不如我們--”
  “明天我有事。”
  “不管什么事,道義上你都非讓我參加不可。”
  “我到鄉下邊陲地帶探親,你也去?”
  “難不倒我,你能去我就可以去。”
  關世清換上干淨衣決,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材,若果真要挑剔,可以說阿關太過單純健康,整個人如一張白紙,而男人最動人的魅力來自生活的經歷与滄桑,一分不經意的寂寥与憔悴。這些,阿關都欠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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