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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后母”這名詞在二十世紀末的現在,是一种理所當然的存在。
  就拿台灣市調結果中發現的現象:每十對夫妻中有兩對鬧离婚來說,第二春早已是一种常態現象;而單親家庭也不若二、三十年前那樣教人感覺惊世駭俗了。
  “后母”、“繼父”這玩意儿也不能老拿白雪公主那個時代的眼光來看。畢竟毒苹果只有一個,并且老早就教白雪公主那個貪吃的呆子給啃光了。身為人家“繼子”、“繼女”的現代拖油瓶們,如果還一味幻想著被虐待的情結,那可就落伍斃了。
  而夫妻感情,合則來,不合則散,委曲求全离不開其實只是自找苦吃,別老拿孩子當藉口,說什么舍不得給孩子一個破碎的家庭。一個天天冷戰熱戰的家庭也不見得溫暖到那里去,問題小孩還不是一樣會出現?
  所以,當年父母离婚,林笑眉第一個舉雙手贊成--而當時,她只有十二歲。
  如今,她二十歲了,五專剛畢業,并且多了一個后母。其實父親有沒有再娶對她而言并無太大影響,反正她難得跑去与父親住。一直以來為了通學方便,她都与母親住在市區的公寓中,而她也認為!這樣最好。父親風流愛拈花惹草的個性導致家中夜夜笙歌、酒肉朋友在他的屋子里自由地來來去去。
  為了使自己的身心發展健全,她堅持与當高中老師的母親同住,以免污染了自己純洁的少女心靈。
  她一向是這樣的,凡事淡然處之,倒不是破裂的家庭造成她多重大的傷害,而是她天性使然。順心隨性的生活、過日子,她自己是覺得很悠閒,可是看在父母眼中卻是一种無可救藥的懶散怠惰。
  看過她繼母的人都會大惊小怪不已。別想歪,并不是說她父親娶了個三頭六臂的女巨頭;相反的,繼母是一個水晶雕琢出的細致美人儿。溫柔婉媚,儀態万千,真是我見猶怜。說真的,父親王達翔還真配不上她。即使父親是個英姿煥發的中年人,有著無与倫比的成熟魅力,本身又是建筑界有財有名的建師。配不上的原因在于:他那小妻子只是個比他女儿大三歲的姑娘,并且她同時也是大企業家咚宗保的千金。一個才二十三歲如花似玉的干金小姐,多少單身名流搶著要娶她當老婆?何況她還是上流社會公認最溫柔美麗的名媛,竟然被一個四十三歲、婚姻有過前科紀錄的老男人娶走了。這樣的結果如何不讓那些黃金單身漢捶胸頓足呢?更讓那些痴心守候的男子黯然神傷。
  想來父親這次是認真的了,否則他怎么可能忍痛割舍他自由自在的單身生活?當然,娶到了咚雪荷等于得到一座金山,往后事業會更飛黃騰達。不過,自從佟雪荷出現后,林笑眉第一次看到父親眼中閃著熱戀如少年的光彩,并且開始對一些玩樂感到無趣,想來,父親對佟雪荷是真有感情的。這椿婚姻曾被佟家否決過,算是千辛万苦才結成的。所以,林笑眉多了一個大她三歲的小繼母。
  婚禮已過一個月了,她有時還會回想當時的盛況。一大早醒來,就拿著雙眼直直地看著天花板,一動也不動。
  “笑眉,今天不是要去你爸爸那邊嗎?”
  房門被推開,她的母親林如月進來問著。
  對哦,昨天父親蜜月旅行回來,特地打電話要她去他那邊拿禮物。事情才不會那么單純呢!准是父親有不太妙的事要對她說。
  “要去上課啦?”她坐起來,看到母親一身正式又略嫌古板的套裝,加上黑框眼鏡,遮去了麗質天生的風韻不說,還土得要命其實母親如果放下一頭長發大波浪,配上尼泊爾式的古典服裝,一定會招來成卡車計的追求者。可惜她那种妝扮只在家中展示。母親堅守老師的保守刻板形象,連妝也不上一些,真直原因就是要讓那些追求者退卻。似乎頗有效的,八年來倒也清靜不少,可是仍有不死心苦苦守候的人。林笑眉仔細算來,呆頭鵝第一號,就是媽媽任教那個貴族女校的理事長,叫陳其俊的。自從陳大公子學成歸來,接任父親的位置后,五年來始終默默地跟在母親身后用愛的眼光行注目禮;說他是呆頭鵝絕對不冤枉他!雖然學位念了好几個(如果不是父親年事已高,他恐怕還會一直拿博士學位直到老死),學問無庸置疑的高深,文質彬彬,相貌更是一表人材,以三十五歲年輕資歷入主校園,挾著英俊与學識,立即撼動貴族女校每一位小尼姑們的春心欲醉。几位云英未嫁的女教員更是天天對他傳送愛的電波。五年來盛況不衰,他的專用信箱天天盛滿了情書与禮物。
  林笑眉曾是那所貴族女校初中部的學生,對那种盛況更是了若指掌。只一個月,她就看出這個黃金單身漢、女同學眼中的天神、頭上環著光圈的大帥哥,已經盯上她媽咪了。他的溫文爾雅在見到母親時會開始全身不自在、手足無措,連走大平地都會跌倒,開車也會撞上安全島。他穩健權威的台風,會在看到媽媽時頻吃螺絲;甚至有一次周會.剛好輪到媽媽上台專題演講,走上台時,就見本來還算正常的陳大公子一見到她,當場運人帶椅子往后栽倒在地。那時別人只當笑話看,笑成一气,林笑眉卻可看出來陳大公子對母親心存企圖。
  后來,理事長陳其俊暗戀國文女教師林如月的新聞變成公開的秘密。不知該說他是幸還是不幸,五年來他死不結婚并且守身如玉,全是為了林如月,問題是他仍是和五年前一樣沒長進,不敢展開攻勢大力追求。連与她正面開口說一聲“你早”之類的問候話也會結巴老半天。說他不幸又不盡然,母親自离婚后,發現單身生活讓她更快樂,并且重新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標。她已抱定“不婚”的主意,因此八年來對追求她的男人不假辭色,一律斷然拒絕,沒有一個對她有企圖的男人還能出現在她視線內的;而陳其俊卻能打破這項紀錄。媽媽對他有沒有好感林笑眉不敢說,可是他破紀錄的原因是他根本從未与母親表白過,又教母親從何拒絕起?母親會視而不見或故作不知,大概是知道他這种追求,直追到他老死恐怕也只敢用含情脈脈的眼光偷偷看她,沒有勇气站在她面前要求約會吧!唉!說他呆頭鵝,百分之百貨真价實!想一想,林笑眉不禁還真是寄予他万分同情。
  二十世紀末還看得到這种痴情人种,實在太不可思議了,雖然林笑眉不贊成這种盲目的痴心暗戀,可是說她自己不感動也未免太過冷血。如果母親不堅持獨身,她倒挺贊成母親嫁給陳其俊,保證他對她的愛情不打折扣。比那些排名二號、三號之類的人好多了,不是一些死老婆的鰥夫,就是拖油瓶好几個,大家誰也別挑剔誰。最不能忍受的是那些人到了四、五十歲的年紀一個個痴肥市儈、腦滿腸肥的嘴臉。相較之下,那個“守身如玉”、書卷味濃的陳其俊無疑是上上之選。
  “在做白日夢呀,還是睜著眼也能睡覺?”林如月輕拍女儿的小臉蛋,神色有絲怀疑。
  林笑眉挑起了一雙彎彎的柳葉眉昂首看母親。
  “爸有說叫我几點過去嗎?”
  “沒有,但我是想反正我要去上課了,可以順路繞一圈送你過去。”林如月將書本放入大袋子中。
  她懶貓一般的又粘回枕頭上,動也不動。
  “你先去上課吧!我還要思考一下。”
  林如月要笑不笑的看著她。
  “我是不介意白養你吃閒飯啦!不過你爸爸肯定免不了要念上你一頓,早去晚去都一樣。別想找工作了,上回他向我提到要讓你補習准備考插大,我挺同意的。將來他那間事務所是你的,你不努力學習知識可不行。偏你表現不如他意,他心里急,也十分气你。”
  不滿意?生气?林笑眉在心中對自己扮了個鬼臉。她從來就沒讓父親滿意過。在貴族女校念完初中后,她執意不升高中部,考上私立五專,混了五年出來,高不成、低不就,沒有實學沒有本事,在社會上競爭工作,最先被淘汰出局的就是她這种人,一點都沒遺傳到父親的优秀出色,也沒遺傳到母親的理智与美麗。
  她--只像自己,全身上下只有一雙特別秀麗的眉毛招人注目。彎彎的柳葉眉,完全不需要人工修飾,就是兩道优美的弧度曲線,更沒有教人礙眼的雜毛。五官雖說平常,其實也算得上清秀,只是比不上父母的俊美炫人,才會讓她自認平凡無奇。
  “我可不愛接收他的公司。搞不好明年他就有儿子了,別逼我再去啃那些書好不好?說好听是為我好,其實不過是他的面子問題而已。”林笑眉根本沒有再念書的打算。
  林如月從來不逼迫女儿做任何事--因為她知道女儿的爸爸會去做這种事;她沒有駁斥女儿的懶,只說:
  “記得過去他那邊喔!不想念書就當面直接對他說。他人面廣,說不定會答應你不必再升學,直接安排個人將你給嫁了,多省事!”
  林笑眉立即苦了一張臉。
  “這是威脅嗎?”她一直知道母親比父親更高竿。
  “或許。”林如月笑了出來,親了下女儿嫩嫩的臉蛋后,出門到學校去了。
  母親一走,她再也沒賴床的心情。跳下床用力拉開窗帘,亮晃晃的陽光爭先恐后的向她這一小方天地報到,撒落一方水銀似的晶亮。八月仲夏,熱得運車子都調慢了步調,從三樓看下去,像是一只只垂死的哈巴狗在沙漠中步行三天三夜沒喝一滴水似的落魄。扑面而來的風和著烏煙瘴气与熱浪。這种鬼天气,她走出去了還有命嗎?可是不出門又不行。搭公車忍受不了汗臭与狐臭,想來想去還是得認命的踩著她那一輛破鐵馬,勞動筋骨的花三十分鐘努力踩到郊外去最是可行。
  決定要出門,就不必再遲疑了。陽光只會越來越烈,如果她不想被太陽烤成太陽餅或人肉乾,那么她最好趁現在立刻出發。
  換上長袖T恤与牛仔褲,在玄關套上布鞋,她就立即下樓走了。
  努力將腳踏車踩出城市喧囂之外,迎面的是青山碧茵,与林立的一幢幢華宅,充份顯示出主人的气派華麗,十足身份財勢的表徵。
  誰說青山綠水是人類共享的財富,沒錢的還不是要乖乖的縮到城市一角,每天聞著烏煙廢气,住著租賃而來的小蝸居;想見青山綠水,等著吧!哪有那种命?下輩子投胎到農村還能有些指望。
  她老爸就是住在這一片好山好水之中,某幢華宅的主人。
  老爸一生算來真是幸運無比。不僅在求學過程中一帆風順,風光得意,畢業后又娶到了當年還在讀書的校花。為事業奮斗時全無后顧之憂,因為他有一個賢慧能干的妻子。事業有成后与妻子离异,妻子也沒敲他半分錢,雖然他后來執意以一層公寓与一筆財富做為補償,但意義是不同的。自在風流了八年多,如今又得到一個如花美眷,并且是男人垂涎的大美人,要叫別人不妒恨他都難。
  不覺的跳下腳踏車,漫步在綠茵之中,好久好久沒有聞到如此清新的味道了。藍天如此清朗,綠草在微風中搖擺不定,間或的虫鳴鳥啼更是一股惊喜的悸動。一時擱下了要去父親那邊的“正事”,她迷戀极了這一片宁靜中的活躍,忍不住轉了一個方向,往一處小山坡走去。小山坡的盡頭是一片木麻黃樹林,正頻頻向她吹送著清涼。找了一片林蔭,她呈大字形直直倒在草地上,看著藍天,數著白色的云朵,彷佛伸手就可以抓下一片。她稚气的展開雙臂,自己笑自己起來了。閉上眼用全身感官聆听大自然為她吹奏的音樂,她覺得自己的心變成蝴蝶,隨著韻律擺動飛舞,身体飄飄然地,浮游于曠野穹蒼間。
  一場突如其來的滂沱雷雨,下得林笑眉沒命的抱頭鼠竄。顧不得心愛的單車任大雨欺凌,當務之急就是找個密實的林蔭下躲雨。哎!才覺得大片木麻黃美觀飄逸,卻沒一點實用之處。這天气也真是奇怪!前一刻還藍天白云清朗可見,先不管她小睡了多久,這后來瞬間變天、烏云密布就太沒天理了。不到兩分鐘的光景,她的衣服從外濕到內,從頭濕到腳;從水中浮起的水鬼大抵是這副德行吧!
  穿過木麻黃樹林,她終于看到一幢木屋,像是希望的光環閃動在那里,自然沒多想的沖了過去。可以肯定這是一間度假小木屋,很有美國西部那种拓荒味道的建筑。离另一邊的華宅很遠,頗有孤傲与遺世獨立的味道,架式上有些反叛意味的睥睨。
  她沖上台階,停在走廊才得以喘口气。將黏在臉上的頭發撥到腦后去,雙手抱住有些冷的身体,開始四下打量這幢木屋的門面--占地下大,頂多三十坪左右,但她想,屋子的主人一定比另一邊華宅的擁有人還富有些。試想,誰有這种閒情逸致在這個住宅區黃金地段買下地,只為了建一幢不适合居家的小木屋,就為了偶爾來此小住,清心寡欲一番?既然這种地段都可以糟蹋來建小木屋,那么擁有人的主屋一定是在市區之內了,當然不會是公寓,一定是華麗宅邸。市區內的土地只能用天价來說明了。或者在陽明山?天母?內湖?
  林笑眉甩了甩頭,拉回自己的思緒,屋主是誰根本不必她浪費腦力去想,反正她又不認識。現在如果她不想辦法先弄乾自己,恐怕就要大病一場了。在八月半感冒恐怕會笑掉人家大牙。于是她開始考慮要不要破門而入,當個不速之客--當然不是小偷,她對屋內的陳設品可不感興趣,更沒有順手牽羊的打算。
  依她想,小屋內“理所當然”不應該有人。但在破窗而入之前,她認為還是要禮貌的敲一下門以示尊重。于是她右手緊握成拳,敲了三聲等待動靜,打算數到十就開始砸破窗戶的玻璃。她會留下修補玻璃的費用--屋主應該會諒解她的苦衷。
  可惜,才默念到四,門就被拉開了。
  是一個頭發也同樣在滴著水的男人--正确一點的說,是一個似乎才剛從浴室走出來,頭發還沒擦乾,只穿了一件長褲的半裸男人。有一七五以上的身高,不是很壯碩,卻精瘦結實。沒有胸毛,有著又挺又寬的肩膀,再來--這個男人是一個很貴气的英俊男人。當她從腳打量到頭,才知道自己這樣看人不怎么有禮貌,所以她看到男子一雙漂亮黑眸中投射出不耐煩与嫌惡的眸光。他一定常常這樣被人打量,而這种打量一定會使他感到自己是一只种馬,正被人待价而沽--唉!可怜的男人。
  “有事?”男子有一副适合唱歌的嗓子,清清亮亮的男中音,非常悅耳,也含著一种難以忽視的威嚴。
  林笑眉看了下自己一身的狼狽,再看了一眼不會在短時間內停止落下的雨--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他怎么還要問呢?這人真奇怪!
  “可不可以讓我避一下雨?”她盡量不讓眼光溜到他臉部以外的地方。天知道她第一次有机會看男人半裸的身子,可是好奇得半死呢!但是為了不讓人家當她是女色狼看,她只好努力壓下滿腦子想研究的欲望了。
  男子上下打量她許久;雖然不怎么高興有人打扰,倒也沒有見死不救的將她關在門外。他往后退了兩步,道:
  “進來吧!”
  他已逕自先往屋內的沙發走去。
  可是林笑眉在玄關處站定后,立即如臨深淵的不敢再向前走一步。光是那一大片純白的長毛地毯就讓她嚇得半死了。純白的耶!見鬼了,用來給人踩的地毯竟然沒腦筋的用這种顏色,她這滿腳泥泞往上一踩不就完蛋了嗎?賣了她都還不值這塊長毛地毯值錢。這屋子的擺設足以讓一個小偷致富!老實說,這屋子真是俗麗得可以--建了一座假壁爐,上頭擺了純白燭台,燭台上頭是一副像是趙孟嘗真跡的八駿圖國畫。每一個窗口都是雪紡紗窗帘,屋子中央擺著義大利真皮大沙發;沙發兩側有兩個櫥柜,一邊放古董玉器,另一邊放著洋酒与高腳杯。--唉,說好听一點是中西合壁,說實際一點是沒半點品味,俗气得要命!林笑眉脫下鞋子,發現鞋子內的光腳丫也乾淨不到那里去,同樣沾滿了泥泞,卻又找不到一雙室內拖鞋可以穿。
  “進來呀!”男子發現她的遲疑,有些不快的又叫了一聲;十分不客气,像是正在施舍一個不識好歹的小乞丐的大善人似的嘴臉。
  林笑眉于是不再猶豫的踩上了雪白的地毯。看到英俊男人突然明白了原因,繼而有些心疼的眼光后,她垂下眼,拼命忍住笑,防止嘴巴笑咧得太夸張。雪白的地毯已印上好几個污黑的印子,無法挽回了。不過,這男人沒有發怒大叫,倒讓林笑眉有些詫异,并因他的好气度而感到有些心虛,自己是太頑皮了。
  一塊大毛巾罩上她的頭,她急忙扯下,只見男子手上也有一條大毛巾正在擦乾頭發,一手還騰出來倒了兩杯熱可可。
  這种气氛有絲親切、又有些詭异--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么感覺!她對著毛巾皺了下眉頭,用力罩上頭頂努力的擦拭。
  二十歲,算是大人了,她老是這么對自己說;可是她一直知道自己仍是以小孩的眼光來看待周遭的一切。媽媽說她是個怪胎,思想獨樹一格,感受性也与別人不一樣。据她分析,說笑眉是將自己格在距离之外看事情,然后對什么都漫不經心,似乎沒有什么事會讓她挂心煩憂的。她并不怎么有興趣去探討自己的心性,反正這种個性就是根深蒂固了。可是她現在好奇起來了,因為剛才心頭掠過那抹奇特陌生的感覺,那真是奇怪的事!--回家問媽媽吧,也許她知道是什么原因。
  “你住附近?”男子問。
  她喝了口香濃的可可,滿足的舔了下唇角的汁液。
  “不,我住市區;這可可很好喝。”
  他眼中立即閃著疑問。住市區內的人,閒來沒事跑來郊外游蕩?還正好在大雨滂沱時找來這小屋避雨?
  林笑眉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夸張的開口:
  “這邊風景很美,常常來蕩來晃去,搞不好會吊到一個有錢英俊的如意郎君,從此飛上枝頭當鳳凰。”
  她知道每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都有一种灰姑娘情結,她那一票同學全一樣心思;但林笑眉從來就不想什么白馬、黑馬王子之類的事。她還小,可不想將生命浪費在無意義的思春浪漫之中。故意這么說,只是想看看這俊男有什么反應。見到他眼光轉為銳利鄙視,她還是天真的与他相對,盡管內心早已笑得發酸;她老改不了捉弄人的本性。
  “找到了嗎?”他聲音中已加上冷硬嘲諷的特質。
  她聳著肩,打算据實以告,這男人拉下臉可就一點也不可愛了,還是看他溫和的表情好一些。
  “沒有。有錢公子未必長相出色;而出色的青年才俊大多与我一般心思,會出現在這里的,全是想高攀富家千金當駙馬爺,又哪會看上我?”
  話完,林笑眉有些好奇的看他。事實上她無法确定他是不是有錢人,這屋子与他的人不大相配,看來也不像是他的;而他長得非常好看。就如她前面所說,好看的男人通常會在這邊觀望机會,等待擄獲名媛芳心;他也許也是其中的一個。
  男子神色緩了些,評量地看了她一眼,中肯又有點惡毒的批評:
  “你并沒有傾國傾城的容貌,身材也像小男生。這類型的小家碧玉,台北街上一打十塊錢,處處可見。”
  出乎男子意料之外的,林笑眉并沒有暴跳如雷。容貌是女人的第二生命,一個長相即使与母夜叉相去不遠的女人也忍受不了別人丟下的一個“丑”字。但林笑眉沒有反應,她甚至是贊同的點了一下頭。她一向勇于承認事實,而她長相平凡早已是不爭的事實,那并沒有什么不好,更談不上缺陷。真要有人稱贊她美麗,她反而會怀疑那人神智不清。那既然自己容貌乏善可陳,也就沒什么好值得再討論的了,她現在的興趣是放在他身上。
  “你的長相難道就貌若潘安了嗎?成績如何了?如果我不是平常女子,是千金小姐的話,你又會是怎樣的嘴臉來殷勤招待我?如何將我迷得暈頭轉向?”
  男子笑了出來。原來看向窗外憑窗而立的身影移到她對面,在沙發上坐了下來,似乎開始對她感興趣,有認真聊天的、心情了。
  “你叫什么名字?”
  “林笑眉。”她很直截了當的指著自己一雙好看的柳眉,卻來不及抑制的打出了一個噴嚏,提醒自己全身濕透并且可能已有感冒症狀,而她几乎都忘了自己的一身窘狀。
  男子這也才好心的開口:
  “你去那間房間換下濕衣服,再隨便找一套衣服穿上。我這邊有烘衣机,衣服一下子就會乾了。”他指著右方一扇橡木門。
  林笑眉沒有任何遲疑就走了進去。身為一個少女,本應有小心防狼的必要。偏她從來就不覺得自己需要草木皆兵。她對自己的長相太放心了,她并不丑,可也不出色,在她身邊的人种不論男女相貌全都出類拔萃,而在這些俊男美女的環伺中,更使她相形見絀,自覺長相“善良”,色狼要下手于她,還得考慮值不值得呢!
  男子自己也有絲訝异林笑眉毫無遲疑就在他這個陌生人家里更衣。他的确不會對她心存歹念,可是并非每一個男人都是像他這樣子的呀!這女孩是天真還是無知?還是她不巧擁有跆拳道黑帶的身手?色狼在她手中會成為死狼?他笑了笑,不再多想。這女孩有些特別,他竟然有再与她聊天的念頭呢!
  衣櫥內的衣服少得可怜,顯然男子沒有長住的打算。她套了一件襯衫,找到一件百慕達褲穿上,幸好她自己有皮帶可以用,否則這里的褲子沒一件能固定在她腰上。
  將自己的衣服丟入烘衣机中,她又坐回沙發上;男子又倒了一杯熱茶給她。
  “這屋子是你的嗎?”她想不大可能。
  “不是。朋友的,我只是目前無處可去才暫住此容身。”
  听起來彷佛很落魄的樣子。看他一身貴气的气質,不大像窮光蛋嘛!但這其實也做不得准,他每一件衣服都沒有名牌的標志。
  不由得對他產生好感起來。林笑眉知道自己努力的對貧富不同的人一視同仁,但潛意識中,她很討厭有錢人。自己的父親飛黃騰達后是怎樣的轉變,以及父親那些有頭有臉的朋友在金錢烘托下產生的傲气与高人一等的嘴臉,她看太多了。在她“人皆生而平等”的理念中,這是很奇怪的現象,想來想去,就只有“錢”在作祟了;于是她對有錢人特別的排斥。
  “你有工作嗎?”這男人看來年紀不輕了,會是什么職業的工作者呢?
  男子回答:
  “有,在一家公司當基層,過几天要搬到市區住了。你怎么會跑來這里?”
  “不小心在木麻黃樹林那邊睡著了,本來要去找人的,哪知一覺醒來老天就潑水下來。對了,你叫什么名字?有個名媛為你暈頭轉向啦?可以預期的是,你將來一定可以少奮斗三十年,只要你懂得善加利用外表。”
  討厭有錢人是她本身的想法,對于別人追逐名利的手段,她可是好奇得很,尤其這男子的确很好看,不善加利用實在太暴殄天物了。如果她有這點本錢,一定也要找机會玩一玩這种釣魚游戲,既然自己沒有,看別人玩也是不錯的。
  “我叫佟至磊。住在這里只為清靜,沒有釣名媛的打算。”他有些失笑的看林笑眉一臉的興致勃勃。這小女生滿眼期待看好戲的模樣,他倒要教她失望了。截至目前為止,女人是他所敬謝不敏的。剛才開門的一瞬間,他還以為替自己找來一個麻煩。現在他肯定這女生成不了麻煩,心中頓覺輕松不少。是呀!這不過是個頂多十八、九歲的小女生而已,眼中沒有閃著對愛情夢幻的期待,有的只是好奇与坦率,像個孩子似的。
  听到他沒有釣名媛千金的打算,林笑眉心中好生失望,不禁替他可惜道:
  “你長得這么好,真可惜。”
  “你想看好戲可以自己身体力行呀!”他笑著。
  林笑眉怀疑的看著他。
  “你的意思是要我勾引你還是去找富家公子下手?如果可以我還巴望你做什么?你自己捫心自問,即使你一無所有,你會看上一個家財万貫卻容貌平凡的女人嗎?好歹也要找個帶得出場的;何況我還少了家財万貫--行不通的;再反過來說,我也不會找一個才華洋溢又英俊出色的男人當老公,這樣我會自卑,也會怕將來老公嫌棄我琵琶別抱后,別人還會在一旁叫好,直說兩人原本不配。自己有多少分量要先掂好,免得將來被人家笑不自量力。”
  這女孩心思大大地异于常人,佟至磊對她更有興趣了。
  “你把你自己看得這么扁呀?”
  “才不!我只是太明白自己的优缺點而已。在我身上你看得到一點點自卑的影子嗎?”
  這倒沒有,佟至磊搖頭。
  林笑眉接著說:“那就是了呀!容貌又不是我能決定的,干嘛去自卑?更不必去羡慕那些大美人了,再好看的皮相終也會有雞皮鶴發的一天。大家都一樣啦,反正我又不是丑得見不得人,甚至還有人追求我,只不過我這張清水臉沒有出色到可以演那种『麻雀變鳳凰』的戲碼罷了。因此我才想到要將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呀!”
  与這陌生人真是有得聊,林笑眉也不知道這是什么道理。窗外投射而入的陽光提醒她已經雨過天青了。她惊覺的瞄了眼壁鐘,好家伙!她被大雨一耽擱,中午過三十分了,她還沒走到父親那儿。她記得自己是九點半出門的,台北台中來回一次大概就是這些時間了。
  “我得走了。”她起身到浴室換回自己的衣服。
  佟至磊有點依依不舍的看著她的身影。他隱居太多天沒人可說話了,而這女孩又有著一种与眾不同的思想,听她說話很有趣,就這么分道揚鑣,心中著直有點不甘。
  林笑眉走到門口,有絲心虛的瞄了下白地氈上的几個黑腳印,不敢多看,抬眼對佟至磊笑了笑。
  “大恩大德有空再報,拜拜。”這是場面話,她認為兩人不可能再見面了;如果不幸到非得見第二次面的話,恐怕是為了叫她賠他這一塊長毛地氈的錢了。想到這些心中更是大大心虛,頭也不敢再回的匆匆往那一片木麻黃樹林跑去。
  跳上腳踏車不敢再東晃西晃,直接騎到父親的家中去。管家季嫂一見到林笑眉出現在大門口,立即扯開嗓門一路叫過來:“小姐,好久沒來這邊玩了,看看你,瘦成一把骨頭!來來來,進來。”
  季嫂最大的毛病就是羅嗦。進了大門,將腳踏車交給她處置,林笑眉立即以跑百米的速度沖向屋子的方向。打開屋子的大門,她立即愣在當場。
  原因無他,一對濃情蜜意的男女正在接吻,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們并非她的父親与小繼母,而是一對陌生男女,敢情她走錯地方了?這里是父親的家沒錯呀!然后,林笑眉蹲了下來,雙手扶住兩頰仔細打量了起來,電視中常有這种香艷刺激的鏡頭,看多了沒有特別的感覺,可是活生生出現在跟前可真是新奇得緊哪!尤其是俊男美女更是有看頭,畫面唯美极了,那個女孩很美,屬于佟雪荷那一型--弱柳凌風、楚楚動人的美,想必与佟雪荷脫不了關系,兩人眉宇間很神似。至于那男的,是一种健康寶寶型的漂亮角色,全身一股青春活力向外迸發,与剛才那個陌生人的俊美沈穩是不同的。看吧!林笑眉知道自己不丑,可是在她生活的周遭全是些俊男美女將她一再矮化,使她更加肯定自己的平庸。也許這個年代俊男美女滿街跑,生產過剩,而她這种小家碧玉快絕种了,唉!想來真是可悲!
  正在卿卿我我的俊男美女總算結束了火辣辣的擁吻,也總算發現門口蹲著一個張著一雙好奇大眼盯住他們瞧的小女生了--總算!兩人全脹紅了臉。
  “繼續呀!我假裝沒看見,你們也假裝我不存在就可以了。”她還非常的意猶未盡呢!
  然后,男的首先克服困窘,好奇的打量林笑眉。不過可沒有他發問的時間,一對夫妻親密的由樓上走下來,除去了這怪异尷尬的气氛。
  “笑眉,你這小淘气可來了,三催四請到現在才肯過來。淋了雨對吧?瞧你滿頭發的濕亂,上樓去吹乾!這么邋遢我可不好意思替你介紹新朋友了。”王達翔站在女儿面前,揉了把她頭上的濕發。
  一身狼狽,林笑眉當然無話可說,乖乖上樓去了。順帶沖了澡,弄得一身乾爽才下來。
  那個漂亮女孩叫佟雪蓮,与林笑眉同年,都是二十歲,不過人家可是台大的校花、高材生呢!而男的是她男朋友,叫李成風,商學系四年級,相同的家境富裕,兩人身家背景容貌气質上全都相配;而且似乎交往順利,看來步入禮堂之期不遠了。
  林笑眉不知道父親介紹他們給她當朋友有什么用意,但直覺上,她并不喜歡這种安排。不必去分析其中原因的,她向來放任自己的心去做人處世,牽扯不到什么大道理來說明。
  父親上樓去拿禮物時,小繼母佟雪荷有絲討好、有絲靦腆的問她:
  “你插大的事准備得怎么樣了?需不需要幫忙?”
  她要替自己去考試嗎?林笑眉怀疑監考官會允許這种事發生。或者是金錢好用到這种程度,連考試都可以收買?不過,即使可以收買,林笑眉也不需要,因為她根本沒打算考插大。
  “不用了,我正打算找工作。”
  “是--這樣嗎?”兩朵紅云浮上佟雪荷俏生生的臉蛋上。
  “那你打算找什么工作?我可以替你介紹。”才認識不到十分鐘的李成風相當的古道熱腸。
  “什么工作你都有法子介紹我去做嗎?我學歷不高呀!”林笑眉才不信,怀疑地揚著兩道秀气的眉。
  李成風笑得更自信了。
  “學歷不成問題,反正都可以安排職訓!只要是我介紹的,沒有成不了的事。”他們李家在商界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以房地產起家,到后來各行各業都參上一腳,要安插人還不簡單。不能怪林笑眉有眼不識泰山,出其不意表現出來才可以收到最大的效果,他知道--他對她開始產生興趣了。
  “真的?”林笑眉又問。
  他頭點得更自信。
  “我想當總統。”這是她小學寫作文的第一志愿。
  李成風的臉當場垮了下來。
  佟家兩姊妹只當笑眉在開玩笑,立即笑成兩只掩口葫蘆,聲聲悅耳如銀鈴,很大家閨秀的笑法。
  “沒有比較平凡一點的理想工作嗎?”李成風不死心地再問。
  “例如?”她問。早知道他沒那么神通廣大,還敢胡吹大气!這下子牛皮可破了吧!還想亡羊補牢,可惜已經沒信用了。
  “秘書、會計、設計師、業務員--”
  林笑眉的眉頭愈皺愈深。要找這些工作還不簡單!她老爸就可以提供了,還用得著他來雞婆嗎?李成風滔滔不絕的將家中產業所有可以做的工作全列出來,笑眉可沒空听他念經,見到父親下樓的身影立即跳了過去。
  “來,看看喜不喜歡,都是你佟姨特地為你挑的。”
  “謝啦,佟--姨。”真把她叫老了;但輩份關系還是要注重。她開始挖大袋子中的禮物,一一清點下來,是一件英國羊毛大衣、義大利的皮包,与一片价值不菲的精品擺飾--其實她心中是有些失望的,因為她全用不著;可是她仍是极力充快樂的模樣來回報別人的一番好意。
  “爸,買這么多貴重的東西,快破產了吧?”
  “你喜歡就好。”王達翔輕親了下女儿的嫩臉。
  佟雪荷笑著用她天生柔美的聲音道:
  “笑眉,你爸爸的事務所目前缺人,你不是想工作?來做做看好嗎?”
  “才不要,辦公中的爸爸凶巴巴的,像閻羅王一樣,我要哪天工作不力讓他看不順眼,被一腳踢出去喝西北風不就丟死人了!”林笑眉抵死不從,一顆頭搖得像波浪鼓。說得出來的話是實情之一,不敢說出來的話才是真的原因--假若她真的去老爸那邊工作,一定會成為一顆棋子,不是用她來攀結權貴,就是將她嫁給青年才俊為父親拴住人才。她太了解父親這种私心了,他父愛的表示方法就是讓女儿嫁入豪門穿金戴玉,而他也能享受連帶利益,不能說他不對;可是她并不愛。
  王達翔笑罵:
  “小鬼,那你究竟想找什么工作?每天閒晃終究不是辦法。”
  為了避免接下來一連串的說教,林笑眉提起大包小包道:“工作上的事再研究好了。我下午要去找同學玩,得先走了。怕等一會儿又要下雨,趁現在大晴天走才妥當。”
  季嫂從廚房探出頭來叫:
  “小姐!留下來啦,大家為了等你還沒吃午餐呢!我煮了你愛吃的菜喲!”
  怕是鴻門宴!笑眉的直覺一向很准,知道父親似有盤算,溜之大吉才是上策。眉眼一轉,促狹道:
  “不了!爸爸与佟姨新婚燕爾,有兩個大電燈泡已經很礙眼了,我怎么好意思再來湊一腳打扰你們的新婚生活?”說完,還刻意掃了李成風与佟雪蓮一眼,一副痛苦的模樣走出大門。
  跨上單車踩沒多久,就見另一輛跑車也駛了出來。知道自己罪孽甚重,阿彌陀佛!
  想來自己實在是坏心眼;可是也沒辦法,情勢所逼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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