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
1


  江青云一向討厭雷拓。
  大概是因為身分的懸殊──她的父母在雷家幫佣。
  大概是因為他太优秀──他老是名列前茅;她也是,只不過得從后面倒數過來。
  再者,也許是因為他太受歡迎,所到之處無往不利;她也就不必再錦上添花,加入捧他的行列中。所以她堅持反方向的理念──排斥他、唾棄他、貶抑他──均衡一下,以免他被捧上天,忘了他自己是誰。
  因此种种,江青云永遠記得今生今世將以唾棄雷拓為首要目的,至死方休!
  羅馬豈是一天造成的?積怨成仇,積雪成霜,想要她不討厭他都難!反正,她討厭他的程度已經到看也不看他一眼,就算有時不小心撞見時也會當机立斷的下巴朝天,轉身就走。
  很不幸的,從幼稚園到國中那一段時間,他們不僅同校,而且還同班。直到雷拓考上全台灣最好的男子高中北上就讀后,才得以結束這一段“孽緣”;而她也運气不算太坏的撈到一所名不見經傳約三流高職,南下住宿就讀去了。
  后來,他出國,她混到二專畢業,出社會。她仍不時牢記她今生今世最討厭的人就是雷拓。因為她實在找不出什么好理由可以使自己不去討厭他!
  看來老爸老媽是打算賴在雷家頤養天年了!
  江青云端著一碗泡面,坐在雷家大宅后面的佣人宿含門口台階上,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解決她的早餐兼午餐。
  上一代有什么恩怨糾葛她不太清楚;只知道她那老實得過份、近似弱智的老爹曾經因為祖父生病缺少醫藥費又告貸無門,只好呆呆的捧著房契、田契向地下錢庄借了錢。也不知道契約是怎么定的,一筆小小的金額竟然可以在數日后滾成一筆天文數字!抵押的房契、田契賠上了都不足以償清欠款。流氓地痞三天兩頭的到家中恐嚇威脅;老實的父母甚至連逃跑都不會,就只待在家中,愁云慘霧的淚眼相對,除了走投無路,還是走投無路。幸好,雷家——原本江家的地主出手相救了!
  從此以后,父母對雷家更是感激涕零,只差沒立個什么神主牌位之類的東西來早晚三炷香,天天膜拜叩首。而她那天生無大志,只求安定的老爹理所當然的就當起雷家的司机了!加上雷家給的薪資相當优厚——据說合計下來比种田還好賺——所以她老爸老媽也就賴著不走了。
  雷家還真是有錢。她父親當司机,母親當管家,另還有一個園丁与一個廚師。現今社會里,若非大富人家,那來這种排場?有錢絕非過錯,但是江青云卻因此而更加討厭雷拓了。
  “汪!汪!”一只毛色黑亮的半人高狼犬跑到她腳邊殷勤的吠叫,諂媚地搖尾討好。
  是邱比特——雷拓的父親送給雷拓的生日禮物;而雷拓居然給它取了個惡心巴啦、無聊至极的名字!
  “滾一邊去!你這個狗東西!”她罵著。但邱比特直扑上來,不斷伸舌頭舔她的臉,痒得她直笑。這狗東西顯然不懂得看人臉色!
  雖然一再告誡自己它是雷拓的走狗,一定要恨屋及烏的連帶討厭它;可是邱比特老愛不知死活的接近她,對她又舔又諂媚,叫她想找時間培養恨它的情緒都來不及。
  “不要啦!別用你的口水洗我的臉——好啦!好啦!我分一半給你吃嘛,別舔我了!”實在被口水淹沒得快斷气了,江青云只好妥協,高舉白旗的獻出她的早餐加午餐,從屋內找出一個盤子,撈了些面條給它。
  邱比特興奮的擺動尾巴,對她感激的叫了兩聲,才低頭吃起來。不知道它的主人是怎么當的!看它那吃相,活像被餓了三天三夜似的。她拍了拍它的頭,再度端碗仰首喝湯;眼光不經意一掃,猛地,發現不遠處一個挺拔的身形向她這邊移走了過來。含在口中的一口湯險些噴出來,匆忙吞下,站起身子,沒好气的准備往屋內走,假裝根本不知道有人走過來。
  可惜天不從人愿;而且那人顯然是還沒學會察顏觀色。看到她視而不見的態度,有點自知之明的人都該轉身而去,但他竟然還開口叫她!
  “青云。”聲音很近,發自她身后一公尺距离以內。江青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溫溫的拂動她發梢。
  這個討厭鬼怎會挑今天回家?她千探听,万探听,才知道今天他不可能在家,是她拿錢回來的黃道吉日!顯然她將黑煞日看成了黃道吉日。這個家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可以回來,為何獨挑這一天与她沖撞——哎!笑話!這里是他家耶,他回來是天經地義的事,他為什么不能回來?可是,心中另一個反叛的聲音又道:他的人明明在維也納,据說沒有回國的打算,怎么會突然出現?這讓她一點心理准備也沒有。如果知道他會回國,她說什么也不會再走入雷家一步——可是……唉……
  很無奈的,她轉身,努力偽裝出一個假笑。
  “哎唷!真是巧,你回國了,我都不知道呢!”即使不是因為雷拓,她也极不愿与雷家的一草一木有所牽連,更別說踏入雷家的土地了。
  在雷家的土地中,她的身分永遠是低人一等的佣人的女儿,要對主人奉若神明,必恭必敬不能有所違逆。從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次因為她對雷拓出言不遜而遭到父親大人打手心——這一點當然也得列入討厭雷拓的重要因素之一。
  嚴格算起來,他与她有十年沒見面了;与他在十年之后有机會面對面,就免不了一番比較端詳——看他与十年前那少年有什么不同。
  雷拓,富裕的家境給了他一股貴气与卓越不凡的才能,加上浸淫音樂世界多年,他的气質是优雅又脫俗的;這也使得原本就端正出色的面孔多了份濃濃的藝術气息,益顯俊美。承襲了其母的藝術細胞,雷拓在高二那年毅然放棄高中學業,轉到維也納研習音樂。据說他是前途頗被看好的歌劇創作者,在畢業巡回演出時,導過几出歌劇,創新的手法深受樂界肯定。正要展露頭角之時,卻突然銷聲匿跡,不為什么,只因他是企業家的獨生子,必須承襲家業。三年前轉往美國哈佛修習工商管理,算是和歌劇界划清界限了。
  他有一張儒雅白淨的面孔,全身乾淨得不像話,好像專生來比較她的邋遢似的。他的頭發有一些自然卷,卻不曾有過凌亂,非常服貼又柔軟。身上那一套白色休閒服,非但沒一點灰塵在上頭,筆直的摺痕挺挺的也不會散開,看起來像櫥窗里光鮮亮麗的模特儿,找不到一丁點瑕玼可以挑剔。而他的脾气看來仍是好得不像話,永遠是天使般和煦的面孔對人,上揚的唇角,溫柔似水的目光……
  偽君子!江青云在心里偷偷罵他。
  “江叔說你回來了,我來看看你。”他笑著,一雙墨黑有神的眼在陽光之下晶亮閃耀,像一團火焰。
  “來看我做什么?沒有多長一個眼睛也沒有少一個耳朵,至于沒有變好看倒是對不起得很,教你失望了。不過沒人叫你心存希望!”她坐回台階上,吃她邊沒吃完的泡面。
  而那個雷拓,死不要臉的!竟然也敢与她挨著坐在台階上,真是紆尊降貴呀!也不怕弄髒了他那套雪白的休閒服!
  她生平最討厭有人与她太過接近。人与人之間保持一定的距离是一种禮貌;尤其男女之間更要牢牢記住安全距离以求自保。雷拓的挨近,更是讓她全身上下爬滿了不對勁的感覺,難受透了!
  雷拓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古龍水味,聞起來很乾淨而且不濃烈刺鼻,挺舒服的味道——不過,她一向討厭身上有香味的人,特別是男人。
  “走開!滾遠一點,娘娘腔!”她將碗擱在地上,用力推他。
  “娘娘腔?青云,你怎么可以這么說我!”雷拓臉上一副大大受創、備受凌辱的表情,這使他好看的臉上平添一抹抑郁之色。
  “男人抹香水,你要臉不要!臭死人了!和工厂排出的廢水一樣臭!只有想掩飾狐臭的男人才會抹香水。滾一邊去!”她不客气的說著。由于她有一張毒舌,使得她至今二十七高齡依然乏人問津。
  雷拓實在不明白自己那里又惹到她了!
  打從青云懂事開始,就刻意躲著他,不小心見了面更是少不得一頓冷嘲熱諷,要不就乾脆甩頭而去。
  記得國小六年級時,他送給她一個嵌著音樂鐘的鉛筆盒當生日禮物,卻被她當面丟在地上踩了個粉碎!這還不夠表達她的怒气于万分之一,她在他手臂上咬出了兩排齒印才算泄恨。他一直記得青云為了想買那种鉛筆盒求了江叔好几個月,卻沒成功,他這才刻意買來討好她,卻沒想到會換來那种下場。青云不問理由就決定討厭他到底,可是他卻不由自主的喜歡她呀……
  他一直是喜歡她的。她不算天仙絕色,卻是耐看又韻味十足的。秀气清朗的五官常泛著一抹傲气与倔強,大而化之的個性使得她從不曾展現出一絲一毫的女性嬌態。身材中等,大概不足一六O吧?以他一八二的身高來目測,她的頭頂只及他下巴。但人小卻死不認輸!令雷拓記憶最深刻的是國小三年級時,他在上學的路上遭高年級的學生攔截勒索,結果青云不怕死的和他們打成一團,又踢又抓又咬,竟然打得那三個高年級學生落慌而逃!打胜了,但她也好看不到那里去,全身都挂了彩,滿身泥污狠狽不堪。最嚇人的是她額角開了一道血口。
  到了學校,宁愿挨板子,死也不肯說出打架的原因,并且還威脅他不許多嘴,否則要他好看。她那一身灰頭土臉,回家后又遭江叔一頓好打。
  他早知道,在她凶惡逞強的外表下,有著一顆深藏柔情又正義的心;為此,他思念至今。
  毫無預警的,他伸手撥開她額頭右方的劉海,在她右眉上方有條三公分長的疤痕,如今已呈淡粉紅色,不仔細近看,絕對無法發現。他看得有些痴了,不自覺地眼中溢滿柔情“走開!”江青云猛地推開他的手,想掙脫出心中因他而產生的壓迫感。
  這种莫名所以產生的壓迫感令她不知所措,急忙想要逃開,卻未能踏出半步。
  雷拓本能的抓緊她,捕捉到她臉上從未浮現過的嫣紅。
  他一楞,不小心給她掙脫開來。青云迅速躲入屋中,門板重重的關上,撞出砰然巨響。
  她在臉紅嗎?為什么?一股希望的火苗在雷拓心中緩緩燃起。他微微的笑了,伸手敲了下木門,門內的青云卻不肯出聲。
  他輕聲道:
  “青云,我們會再見面的,台中就這么一點大,不是嗎?而冤家總是路窄,你知道的。”
  他說完,轉身离去,臉上綻放著笑容。而大宅那邊,一個白衣美人正向他走來,親昵的勾住他手臂,撒嬌開口:
  “拓,難怪全宅上下找不到你的人,雷媽媽建讓我來這邊看看。你做什么跑來佣人房?這邊有什么值得看的?”方香如緊緊偎近他,刻意將丰滿的胸部往他身上貼去,整個人等于是半挂在雷拓身上。
  雷拓不著痕跡的將她格開在安全距离的范圍外,禮貌的笑道:
  “和喬治玩得開心嗎?”
  方香如柳眉造作的皺成一線——
  “他呀!最不好玩了,一到美術館就忘了我的存在!他們美國人哪,最不懂得浪漫了……”
  聲音漸行漸遠,直到沒了聲息。
  聲音消失后,江青云抄起她的皮包,筆直的往車站的方向三步并二步的跑,活似有惡鬼在后面追她,跑得像奧運百米金牌選手。任何有雷拓存在的地方,她死也不肯多待一秒。那個白痴花心大蘿卜!与他相見一次會倒楣三年!
  直到跳上了公車,她才心平气和下來,漸漸平复心中的紊亂。藉著玻璃的反影,她不由自主的輕撫額頭那一道小疤痕。反正她本來就不好看,也就不必介意破不破相了。——他的手很溫暖,很柔軟,与她天生乾燥粗糙的手比起來,實在是天差地遠。她一直把他想得太懦弱了,而剛才抓住她的那一雙手,有力得像兩只鐵鉗,讓她根本無力去掙開逃脫。
  至于——他記得的往事,她也記得,并且清晰得像昨日才發生似的深刻“你流血了,青云!”雷拓的聲音中帶著哭意,表情如喪考妣。
  “不要哭!膽小鬼!要是我血流光死掉了,做鬼第一個抓你!就是因為你太沒用,我才會流血!”她怕死了自己會死掉,但是更气他,气他的懦弱;用力推開他,大步走向學校。
  “青云!你不要死!我娶你好了,我要娶你呢!”他一邊哭,一邊追著她跑。
  她半回過頭,跑得更快,大吼:
  “你不要臉!羞羞臉!我才不要嫁給你!你以為你家有錢了不起是不是?
  你除了錢,就只是個沒用的男生……”
  回想起那一段往事,她不禁笑了出來。雷拓居然因為她流血而想娶她呢!
  從她還不知道什么叫做門當戶對開始,就知道雷拓与自己不是一國的,根本不會有交集。甚至一同演話劇時,她都宁愿當男生也不愿被抓去演公主而与雷拓配對。雖然事實上公主的角色永遠輪不到她頭上。
  江青云失神的看著玻璃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心里竟然產生一絲絲無能為力、莫名浮現的惆悵……
  一定是沾到雷拓的晦气,今天一大早來公司就什么事都不對勁!
  前天才談妥,打算今天簽約的客戶,居然給敵對公司搶跑了!早知道就當天簽下合約!信用薄如紙,才過一個星期天就全走了樣,沒有立書為憑就統統不算數!她真是失算了!敵對公司肯定是用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方法搶走她的客戶。
  為了這件事,她被叫進經理室,被經理罵了個狗血淋頭,狠狠刮去了一層皮。一大早的美麗光陰就這么泡湯了,中午還險些難過得消化不良。
  說起他們“信昌”的敵對公司、頭號敵人,就是這棟辦公大樓十二樓的那家“永勤”。兩家公司都是台中商區的中型企業,專營家電類的產品:她則是“信昌”的業務部主任。
  處在外商搶灘攻城掠地、本地商以价格相殘的慘烈情況中,想圖個溫飽混一口飯吃還真是不容易。一方面不只要厂商有精益求精、追求高品質的精神;還得要靠行銷業務人員南北四處奔波,施展三寸不爛之舌、舌燦蓮花的本事,將買家、店家唬得一楞一楞的,才有机會存活下去,進而在市場上占有一席之地。
  以价格相殘,一向是同行大忌。“信昌”和“永勤”向來各憑本事爭取訂單,偶爾來個互扯后腿,才會成為死對頭。
  最近据說“永勤”向某大机构挖來一個業務高手坐鎮,如虎添翼似的,業績大幅上揚。他無所不用其极的拉客戶,受波及遭殃的可不只是“信昌”而已——不只“信昌”的訂單銳減,別家公司亦然。這种不擇手段的作法遲早會惹毛同業,群起抗爭!只要一人一口口水,“永勤”就會做水災了。她詛咒他們早日下地獄!
  正當江青云埋首于業務報表時,助理小張閃了過來,站在她辦公桌前。
  “老大,有人找你,在會客室。”
  “誰?”她問。她記得今天沒約人。
  “一個帥哥。”小張狐媚至极的眨眨眼,眨動她那兩排染成藍色的睫毛。
  在江青云的瞪視下,連忙走人了。
  走入會客室,看到來人,江青云楞了一下。
  嘿!那不是十二樓“永勤”千辛万苦挖來的業務高手方治南嗎?他怎么敢獨自一人單槍匹馬的闖入八樓敵對陣營?不怕被人亂棒打死?瞧他一臉安适自在的。
  “嗨!學妹。”方治南一派自命風流瀟洒的向她打招呼,擺出迷人、英俊又奸狡的笑容。
  說起方治南,她自是不會陌生。說起二人的淵源,不得不提起就讀二專時的那一段歲月。
  二專時,他是高她一屆的學長,在學校意气風發得很。唯一一次慘遭滑鐵廬是在競選班聯會會長的那一次,敗給了甫入學不久的江青云。沒辦法,江青云一向是女人心目中的英雄;上自七老八十,下至牙牙學語的女娃娃都喜歡她,童叟無欺、老少咸宜。剛好她就讀的那所二專學生中又以女孩子居多,江青云想不當選都難。那次,她几乎是以壓倒性的胜利擠掉方治南,也從此命定了方治南与江青云的水火不容。
  “你來做什么?”她不客气的雙手交叉橫胸,單刀直入的問,至于塞喧客气那一套就免了。中性打扮的褲裝使她方便做任何一种粗魯的動作而不顯突兀。
  方治南討好的直笑。
  “別這樣嘛!我今天來純粹是基于關愛之情來看學妹呀!誰不知道當今家電業務界的江青云是個女中豪杰!業績之高無人可望其項背!”百分之百的阿諛諂媚。
  這家伙有什么目的?江青云雙眼眯了起來。這個全天下最標准的馬屁精向來不屑浪費口舌去和一個沒利用价值的人說話,更別說是吹捧的話了。
  打她認識方治南至今,他對她向來只有冷嘲熱諷,何曾給過好臉色看?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所以說,他等于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這值得好好研究一番;不過,她可沒空和他磨菇下去。
  “你很閒是不是?要是滿嘴口水沒地方噴的話,廁所就在你后面,那里的馬桶應該還可以容納。失陪了,我沒你那么好命,可以到處晃,我很忙的。”
  話說完,轉身打算走回業務部。
  “我代表“永勤”,竭誠歡迎你的加入。”方治南沖口而出,說出他來訪的目的。
  他本來不想這么開門見山的,好歹等气氛熱絡了再提才容易水到渠成。但江青云是個怪胎,從來不肯理會那些人情不人情的,所有的旁敲側擊她可沒耐性搭理,只有直接把目的說出來,才有得商量。所以,方治南就只能直接開口了。
  江青云怪异的打量方治南。挖角嗎?曾几何時她江青云的身价這么尊貴起來了?她開始評估這個可行性。“永勤”的規模与“信昌”不相上下,如果跳槽,薪水頂多多個千把塊,這還得考慮客戶要重新培養的問題,搞不好得不償失。加上她無法想像与方治南這家伙共事的情況,光是看人就倒盡胃口了,何況天天相處?她相信方治南也极不愿与她共事,因為她必定會成為他往上竄升的一個阻礙。不知道他得了什么好處才肯這么紆尊降貴的來這邊教唆她跳槽?
  不過他也真的太不知死活了,大剌剌的入敵陣挖角,被發現了不被剝層皮才怪!
  正准備回拒他,并且轟他出去時,背后突然蹦出一聲宏亮的大嗓門:
  “我們非常歡迎方先生加入“信昌』一的行列。”
  是經理周安世的吼聲。
  江青云側身看向經理那副恨不得將方治南碎尸万段的表情。心想:也好,讓經理了解要留住人才就得有些實際的表示,不要老是讓人在領薪日望著薄薄的薪水袋咳聲歎气,欲哭無淚。
  方治南落慌而逃,無功而返。
  經理直瞪到方治南滾得不見蹤影后,才轉身直視江青云。“青云,只有在一個工作崗位上待得久的人,才會有所表現,不會縛手縛腳。千万不要輕信花言巧語而毀了以往用血汗打下來的江山,那是愚笨的行為,我相信我手下的大將都是聰明人。”一副義正詞嚴的神色。
  “江山是小有一片,但是卻沒有一點實質的感受,有時候做久了,真是感到好空虛呀,真是不知道自己這么拚死拼活是為了什么?”她故意長吁短歎的緩緩轉身。一轉過身,就開始偷笑。
  平常只要她敢有一丁點抱怨,經理必定會搬上一大堆訓詞,直砸待她大气也不敢吭一聲,誠惶誠恐之余還得三拜九叩直呼多謝公司栽培之恩,万歲!万歲!万万歲!哈!現在可就不同了!身价今非昔比,居然還有人不知死活的上門誘拐跳槽!經理想不緊張都難。她江青云好歹是“信昌”北中南四個業務單位中的翹楚哩。
  “青云,新揚百貨快開幕了,要搶在“永勤”之前談妥進柜事宜,別讓他們搶先了,他們只規划一個展示區給國內家電業。”經理在她身后呼叫。
  “知道了!”她叫回去。
  回到辦公室,拿了公事包立刻出門。
  新揚百貨公司尚未開幕,卻早已打響了名气。光是號稱全台灣最大規模的百貨公司就足以使人側目了!從動工開始,就已造勢成功,連帶把周圍的地皮炒得熱乎乎——建公寓,建辦公大樓。百貨公司還沒落成,“新揚企業”所屬的建設公司早已賺進大把鈔票,教人想不佩服“新揚”都難。而“新揚百貨”
  的落成,則代表“新揚企業”多角化經營的触角正式伸向百貨界,負責人雷明揚的勢力更形擴大,想叫人不注目都難。雷拓的父親雷明揚一步一步在台中建立起自己的事業王國,搞不好下個念頭會轉向文化事業或家電業。對于這种財大气粗的大資本,像“信昌”這种中小企業想与之競爭,恐怕只有挨打的份!
  基本上,江青云非常佩服雷明揚,看他在短短三十年間就建立起自己的事業王國,那是相當不容易的。尤其在民國四、五O年代,那些大地主們死守著土地,不肯另辟天地,接受新觀念新技術。當年雷明揚不顧父母反對,在政府施行“耕者有其田”政策時,拿田地和政府交換股票,還被其他地主恥笑愚笨。
  如今,雷明揚成了富甲一方的巨富,當年那些死守土地農田的大地主,反倒一一沒落下去了。
  這除了證明雷明揚的确高瞻遠囑外,更愿示了他的非凡勇气与机智過人!
  “新揚百貨”的管理大臣是雷煌——雷明揚全力栽培的第二代企業尖兵。
  雖然才剛學成歸國,雷明揚卻已委以開路先鋒的重責大任,全權由他策划這棟百貨大樓的格局与經營方針,并且完全不過問。這賭注下得的确夠大,不少百貨界的人正抱著看笑話的心態等著看雷煌這個學院派的小子鬧笑話。
  雷煌是雷拓的堂哥,可是青云并不曾見過。只在小時候听雷拓說起有一個堂哥在國外讀書,而堂哥的父母在回國探親時不幸墜机身亡;然后雷明揚就領養了他。
  今天來應該會見到他吧?
  進入“新揚百貨”的頂樓,被接待小姐安頓在會客室等候。由于近日來“永勤”十分囂張,她必須小心應付,絲毫大意不得;失去這個進柜的机會是非常可惜的,連帶也會影響她年終獎金的厚度。
  對于雷煌的風評,她自是有所耳聞。雖然他是雷拓的堂兄,兩個人卻是迥然不同的個性。
  雷煌在三個月前正式到“新揚企業”實習,几場陣仗打下來,使得那些商場老將收回輕蔑之心,不敢小看了這個初生之犢。
  冷硬強悍、具有高明的企划能力与決策力——這大概是雷明揚敢將百貨公司交給他經營的原因,即使他一點經驗也沒有。將來雷拓要是也加入“新揚”,憑他那副德性,不被貶到邊陲地帶才怪!若真要拿他們堂兄弟做比較——她肯定人人必會拿他們二人來做比較。恐怕雷拓拼得只剩一口气還是比不上人家。
  有了雷煌的加入,雷拓還能有十成十的把握去穩坐繼承人的寶座嗎?前景堪憂!如果那個雷煌真的是那么出色,恐怕公司董事會會不贊成把位子傳給那個學音樂的雷拓。
  雷拓根本不是當企業家的料!江青云非常明白這一點。
  當雷煌走進來時,江青云更為雷拓擔憂了!雷煌是個天生的王者,一生下來就注定是運籌帷幄、當企業家的料。
  他全身上下充滿一股向外迸射的熱力,壓得人喘不過气來的气勢已使他占了大大的优勢。輪廓上与雷拓有些相似,但他是更陽剛的,气質上完全不同。
  冷硬的線條,不近人情的眼,俊秀的挺鼻与微薄淡漠的唇,在在散發出一股無人能擋的銳利气勢。
  怎么看,怎么都比雷拓強。她開始為雷拓祈禱了。
  他坐在她面前。
  “江小姐?『信昌』的代表?”隨手放下一份資料在茶几上,濃眉糾結。
  “我以為『青云』是男孩儿才會有的名字。”
  怎么著?有性別歧視嗎?在美國生長的人居然還這么東方!當下青云就給他下了零分的評量。人家雷拓從來就不會有這种大男人主義。
  她冷淡回應:
  “我不以為我的名字和進柜的事牽扯得出什么關聯。”
  他眉毛微挑,看了她一眼。
  “上回和陳經理談過了?”
  “是的,前天他通知我直接來找您談。這种小小的進柜事宜,還勞煩到雷先生親自處理,真是太榮幸了。難得雷先生日理万机,對這种小事居然還親力親為,對您的重視,我實在太感激了!”臉上雖擺著笑容,眼中卻充滿揶揄。
  是呀!小小的事情何須龍頭老大親臨處理?小題大作之外,也顯示出他對這事的刁難。基于這層“認知”,她說話的口气才不由得挾槍帶棍。
  雷煌當然听得出她話里的諷刺,眼中閃過一抹光彩,笑了。
  早听陳經理說過——所有厂商代表中,以江青云最值得注意。“信昌”的產品不見得比其他公司精良多少,甚至可以說沒什么差別,但卻能在數十家家電商中脫穎而出,得到陳經理應允進柜,而舍棄一些早有品牌商譽,或提出更优厚條件的電器公司。
  這种進柜事宜當然不必他親自出面,他只不過是想會會她,親自了解她的能力到什么程度而已。光听她明贊暗損的開場白,就知道這個女人有一張刀子嘴,又利又狠,讓人不得不提高警覺。
  他的笑令江青云一頭霧水。那有人被罵了還那么開心?不過他肯定不是一只省油的燈。
  果然——
  “我這么親力親為是因為我在考慮是不是要將你們公司的位置讓給『永勤』,畢竟他們開的條件比信昌好太多了。何況就商品品質上而言,永勤并不比你們差。”
  又是永勤!江青云立即備戰反駁:
  “所謂的好是指什么?提高抽成百分比?在超出業績限額時分給你們紅利?這兩點一向是惡性競爭的手段!不過,羊毛出在羊身上,到最后受害的絕對是消費者。一旦惡性循環下來,商譽破坏殆盡,客人不再上門光顧,當然業績會一落千丈,再怎么高的抽成百分比,沒有高業績,又能抽到多少?恐怕未來就很不樂觀了。我今天特地拿信昌四年來在台中各百貨公司、各店家銷售的業績与年度報表來給你過目,和永勤一比,高低立見。相信雷先生會做出對大家都有利的決定,讓我們進柜才是明智之舉。”她抽出資料遞給他。
  雷煌翻看著,不發一言。
  趁這個空檔,江青云心中已把永勤全公司上下咒了個狗血淋頭。為什么老愛做這种損人不利己的事?自己進柜不成,還要拖著別人一起沒飯吃!大家各憑本事嘛,輸了就代表他們本事不夠,何必硬扯人后腿?
  如果這筆生意談不成,她要回家刻一個木頭娃娃,上頭刻“永勤”的字樣來天天詛咒,比狠,她也會!
  “我還要考慮几天。”看完后,他又看向她,用不容辯駁的口气說著,代表今天的會談到此為上。
  這男人還真是不好弄!她虛應的一笑。
  “雷先生謹慎行事,區區小事還這么重視,佩服佩服!想必貴公司遠景可期,有你這個大將在此,『新揚百貨』有福了。”說完,收好文件起身。
  雷煌豈會听不出她語气中的尖酸刻薄?他雙眼微眯的站起身,深思的看她。
  江青云挑釁的揚起眉梢等他有所表示。
  出乎她意料的,他竟笑了。
  “江青云,我記住了!”
  他的笑容与雷拓一模一樣,俊美無倫,只是沒有雷拓的清新無偽。這人的每一個動作都不能輕忽,像是帶有無限心机似的。可是那笑,實在太像雷拓了,使她險些失了魂,心頭跳快了一拍。
  至于他的回答,倒使得江青云有些后悔自己的口气太沖。這么的刻薄,人家還會答應与她合作嗎?一旦搞砸了這件事,回去可不是被臭罵一頓就可以解決得了的。逞口舌之利通常下場凄慘,而雷煌這只笑面虎非旦沒有爆跳如雷,反而笑了,可見其心机之深沉——這种人向來是最難測的。
  她看著他,問:
  “所謂的『記住』是指?”
  “你說呢?”他的笑意更深,像一只逗著耗子玩的賊貓,閃著邪惡之光。
  她甩甩頭,搞不懂這人!不過她可不敢再出言不遜,至少現在不行。能不能進柜的決定還操在他手中,真的惹毛了他,最后倒楣的還是她。于是不再多說一句,乖乖的走人了。這個雷煌!一點也沒有雷拓的可愛——至少她所討厭的雷拓很“清純”,再如何深切的討厭,這一點倒是可以拿來欣賞。
  在她消失于電梯中之后,會客室另一扇直通總經理室的門開了。
  年近六旬的雷明揚,生就一張威嚴的臉,剛硬的線條看起來倒還比較像是雷煌的父親,二人的气質相當神似。
  他坐入沙發中,半白的發色顯示出無比的睿智;濃眉深蹙,似陷入深思之中。他不發一言,良久,他抬眼看向一旁雙手橫胸、身体半倚門板的雷煌,開口問道:
  “就是她了?”聲音中帶著濃濃的質疑。
  “是的。”雷煌也簡單的回答。嘴角扯出一抹笑容,玩味的盯著他伯父的雙眼。
  “你認為如何?”雷明揚不動聲色,并且也不帶一絲感情的問。
  “看來缺點比优點多。”
  雷明揚沒有馬上發表觀感;緩緩點燃菸斗,藉由這個小動作,好似足使他思考千百遍事情的可行性。
  “是塊璞玉。缺點再多,但只要可以雕琢,其他的倒還可以忍受。至于她的個性,我不确定我會喜歡。”
  雖說老江与他妻子在雷家幫佣二十多年,可是雷明揚今天才第一次見到江青云。這么朴實忠厚的一對夫婦,怎么會生出這么一個強悍的女儿?
  雷煌揚著雙眉,淡淡的說著:
  “以雷家少奶奶的身分而言,她這种個性极其差勁,會得罪不少人。但若以雷家企業掌舵人來考量,的确不做第二人想,她的精神無人可及。再者,以公公看准媳婦的角度而言,您還沒喜歡上,卻早已深深欣賞了。”
  他絲毫不被他伯父眼中偽裝的威嚴怒气所震懾,直直的与雷明揚相對,一派的輕松自得。按著,他看到雷明揚眼中的愉悅笑意,二人都心照不宣的笑了。
  雷明揚搖頭。
  “如果你是我的儿子就好了,我也不必活到這一把歲數還得替那個不成材的儿子物色妻子。”
  “雷拓不是不成材,他只是對商業沒興趣,硬強求也沒用。何況伯父也舍不得。”雷煌的精明不下雷明揚,那有看不透的道理?
  這話惹得雷明揚又瞪眼又想笑。
  “你這小子!要不是你太傲,加上我儿子不成器,說什么我也不必這一把年紀還如此辛苦。”
  說到這個,雷煌便已坐不住,起身道:
  “人各有志,不是我傲。”
  雷煌總是逃避這個問題,因此才參与替雷拓尋妻的計畫。雷明揚歎了一聲“所以我說,你應該生為我的儿子,那么,現在事情早就是另一种單純的局面了。”
  直到雷煌走到門口,雷明揚突然問他:
  “你覺得她如何?”
  他半轉過身,半依著門板。
  “很适合雷拓。”頓了頓,雙眼閃著晶亮。“我想我會喜歡她。”他笑了,上揚的唇角泄露出頑皮与好笑。“但……”
  雷明揚臉上也浮現笑意,等著雷煌作結論。
  雷煌接著道:
  “但是,如果要我去和雷拓爭這個潑辣的女人,我想我還是把時間花在公事上頭比較有成效。江青云不僅難纏,而且在感情上頭實屬遲鈍。雷拓花了那么多年的心思她都沒看出來,想想心就涼了一半。如果我會看上那女人,那么往后的生活必定是一場災難。她是雷拓的女人,我想,伯父您想听我說的就是這個了。”
  “鬼靈精!”
后一頁
前一頁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