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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二十四歲的常孤雪,依然是“孤寨”的山大王,也依然以打劫為業。不過……他臉上那道疤已不是上回梅所見到的那樣;仿佛被用力砍過、几乎讓他身首异處的猙獰,傷疤深重得連大胡子也蓋不住那條凹陷的白痕。
  由于梅前去參与他的事發現場,使得情況有所轉變。至少,就她現在看得出來的,就是他臉上那道疤极其細微,不湊近看真不知道他有一點破相,而那一點破相又巧妙的隱藏在常孤雪的大胡子中,要努力找才找得到哩!
  此刻,深夜子時,梅坐在床沿,對著床上熟睡的面孔看著,并伸手撥著他臉上的草叢,很努力要找疤痕……
  “你是誰?”草叢里冒出了低沉戒備的聲音。
  咦?她沒隱身嗎?梅揮揮手。
  “你在作夢,繼續睡。”這個錯誤立即得到修止,她隱身也,可一雙手仍在玩弄他的大胡子就是。
  作夢?這女人是在說笑嗎?常孤雪探手疾出,以一掌鉗住了那兩只纖細的手腕。雖看不到人,但手上抓到的仍是實体。看來他是遇見邪异鬼魅了……但為什么他竟不覺得意外或害怕呢?
  “放手!”梅不悅的命令。要不是修行者不能擅用法術傷害脆弱的凡人,她早整治他的無禮了。
  常孤雪挺腰坐起身上髦不怜香惜玉的使勁一扯,隱身的悔便被拽入床浦里邊,重重趴跌在床上,一雙玉腿壓在他的腿上,讓他确定手中抓的那個隱形人已然受制于他。
  “別讓我問第三次。你是誰?”
  “問第三次會怎樣?”梅忍不住好奇。這些凡人的規矩真是詭异得教人難以理解。
  這女人難道不會听別人語句中的重點嗎?不是問三次會怎樣的問題,而是她該回答她是誰!莫非是存心挑釁,想測試他的容忍力?他目光一凜,冷笑道:
  “很好,你馬上就會知道,”他手掌的力道開始收緊,緊得几乎要捏碎女子脆弱的腕骨。
  她柳眉微擰,覺得有點痛。那种痛,像是她仍未修成正果前,只是一株小梅樹,被熊爪扒去樹枝時的感覺。夠了!她可不想忍受更多。微一施法,掙開了他手掌,并將雙腿一蹬,將他蹬到地板上,禮尚往來。
  “你,”常孤雪成年以來,從沒這么狼狽過,居然還是被一個小女人踹下床,簡直是奇恥大辱!但少了肢体上的實体接触,他根本沒辦法探知她在何方……不過,一個女人的動作能有多快?也許她仍坐在床上磨蹭呢,他驀地雙手大張,以蒼鷹扑掠之姿向床中奔去,“砰”地一聲,床浦上被印了個人形“大”字。除了撞扁的鼻子外,他一無所獲。
  這人在干嘛呀?身子飄坐在八仙桌上的梅疑惑著那家伙難以理解的行為。屋內的聲響引來外頭巡衛的關切,拍著門問道:
  “寨主,有何吩咐嗎?”
  “沒事!”常孤雪火爆的吼了聲,對于自己居然抓不住區區一個女人而介怀不已。
  喝退了巡衛后,他抄起一片床單,揮得虎虎生風,企圖网住屋內那抹看不見的纖影。偌大的空間里,就只听聞布料揮舞所發出的“呼呼”聲。
  梅一時湊興,上前跟著跳上跳下的玩了好久,才發現原來他做這种無聊的動作只為了抓她耶。瞧他揮得辛苦,連寢衣的衣帶松脫了都不知道……咦?他的身体不錯哦!肌肉結壘成塊,想定是長期鍛煉出來的結果。胸部有兩塊,腹部有六塊。就算她對人類身体的美丑了解不多,但大概可以知道他這种体格是健美的,因為看起來賞心悅目嘛!忍不住的,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他那比她還壯觀的胸肌──
  “喝!”常孤雪遽動的身形驀地一僵,不敢相信自己……正在……被放肆的輕薄著……
  戳、再戳……硬硬的。梅不甚滿意的收回手指,最后張開手掌輕拍他胸膛。嗯!這樣比較有趣,好像在打鼓一樣,會發出低沉的“咚咚”聲哦。
  “你!夠了!”他低吼,當下抓狂了起來。將床單丟開,抄來一把大刀霍霍的在空气中亂劈一气,可見是再也不留情了。就算是鬼魅,他也要將之碎尸万段!梅并沒有閃得很辛苦,她穩穩的貼在他身后這個最安全的地方,依舊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体上。仔細一看,他除了有美好的肌肉外,其實身上的傷痕也不少,形狀更是各式各樣都有。
  圓圓的疤像是被人丟過石頭;長長的几條則像是被抽打過;當然還有一些刀、劍傷來丰富他身体滄桑的程度……
  嘖嘖!當人類真可怜,傷口都會留下痕跡哩。
  想當年她還是小梅樹時,千百年來,鳥儿啄過、熊獸抓扒過、天災摧折過……但她在歲月的洗禮下,依然是美美优雅的一株梅樹,沒有留下半點傷痕好現丑。人類可不同了,一身難看的傷……
  咦?不過記得他六歲時除了被劫匪在臉上划了一刀外,全身上下再也沒別的傷口了,那他一身的凄慘是打哪儿來的?
  “可惡!別跑,出來吃我一刀!”白費了大把力气的男子在嚴冬的深夜里汗流浹背,忿恨的甩開寢衣,赤膊著上身,大刀揮得更用力,陰沉的雙眸中滿是腥紅的殺意。
  可惜他周身迸發的嗜血气息影響不了梅一丁點。
  “你好吵!”害她都不能好好思考了。
  “你──”找到方位了!“煩!”梅伸腿一踹,將他踹回床上去挂著,決定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想一想。
  焚天峰的山腳下,正在進行一場殺戮。
  由不知為何火气很大的寨主親自領軍,率了五十名下屬去對付有八十名護衛的肥羊群。很快的,腥風血雨的場面活生生呈現在梅的眼前。
  原來這就叫惡人哪……把人頭當西瓜砍、搶著別人的財物,就叫罪大惡极……可是動物界不都如此嗎?螞蟻們互搶食物、自相殘殺,或者肉食動物獵捕草食動物,或鳥儿啄毛虫入腹,不都是一樣的嗎?為啥相同的情境放在人類身上就是過錯呢?人殺人有錯,但人吃万物就天經地義?好奇怪,她真是無法理解。
  不過,能否理解又不在她任務的范圍,她只要依循著人類的標准,使常孤雪變成好人就行了。雖然不太明白好人的定義,但至少至少讓他少砍些西瓜,哦不,是人頭,就是了。
  這是一批運送軍糧的隊伍,十万石的糧草兵分十路行走。据梅算了下,已有九批被搶,目前只待常孤雪搶下這一批后,由天朝撥下來提供給士兵們的食物,怕是全數貢獻給各方匪頭了,最諷刺的是,那些士兵的任務是平亂剿匪哩。
  很快的,護糧的士兵全部棄械投降,跪在地上乞求有一條生路,不愿成為滿地尸体中的一名。
  “將他們的武器全收走,連同糧草先送回寨里!”常孤雪指示著。手上那把沾了血的大刀仍陰森森的閃著寒光,像是仍沒嘗足血腥味。
  “把頭儿,這二十來人要怎么處理?”伏勇大聲問著,手上的長槍正滴著血。“當然是全殺了!不必多說了!”孤寨里的三把手于莽叫著,一張血盆大口得意的笑著。
  “饒命呀!大王──”士兵們听得簌簌發抖,全部癱軟在地,生怕下一刻人頭落地。
  “對呀!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常兄弟,你可別婆媽的心軟。”才剛投靠過來沒多久的劉昆也支持將人殺得一干二淨。力气是沒出上多少,聲音倒是恁大。梅飄落在常孤雪身邊,以只有他听得到的聲音道:
  “喂!想想你孤寨里能用的男丁才多少,既然人家都投降了,收他們當部下嘍。”
  常孤雪原本輕松的身子驀然抽緊!是那個女人的聲音!不會錯的。原來妖魅鬼怪并不只在深夜出現,大白天里也毫無忌憚!
  “你在哪里?”他試圖抓人。
  “這不重要。”梅閃著他伸來的爪子。“我說,你當的是土匪,可不是殺人魔。因為職業是土匪,所以你砍殺那些抵抗的人,某种程度上算你合理,不過,一旦人家都投降了,你要嘛放人,要嘛收為己用,何必多造孽?”
  常孤雪挫敗著自己總抓到空气,開始惡聲惡气了起來,沒發現他怪异的行為已引來部屬惊疑的側目──
  “你當我是吃齋念佛的出家人嗎?我若全殺了他們,你又能奈我何?!”梅不以為意道:
  “是不能奈你何呀,我也不過是說說而已。”畢竟她的任務是使他向善,多少要做些份內的事嘛,否則豈不被人抓到把柄指控失職?至于听不听在他嘍。
  但她語气里的輕率卻惹怒了常孤雪。
  “既然你不是真心要替他們求饒,又何必開口?”“隨便說說也不行呀?”梅覺得他頁是不可理喻。
  “不行!”他暴喝。
  巨大的雷吼轟傻了在場的所有人──劉昆正准備砍殺士兵的大刀一個不穩掉到地上,并刺在自己的腳背上,忘了要喊疼。
  于莽正甩著套馬繩,打算捆几個士兵拖在地上蹓馬,被嚇得手軟,原本在頭頂的呼嘯繩圈就這么重重的砸在頭上,將他給砸下馬。
  伏勇正走向常孤雪,才想問他怎么了咧,就被巨吼給轟得耳朵嗡嗡直叫。至于其他閒雜人甲乙丙丁等,也都僵立不敢動,不明白寨主何來此等滔天怒焰。
  梅恐怕是唯一不受影響的在場者,無視常孤雪充血的臉,她淡淡地道:“好啦,要殺要放隨便你,再見嘍。”聲音飄遠,顯示著那隱形人已然拍拍屁股走人,常孤雪胸口一把火愈燒愈旺,怒咆道:“你別走,回來!當心我真的殺光他們!給我回來!”
  “隨你,反正你本來就是坏人。”
  “來人!將他們全殺了!”吼到破聲,端差沒吐血。
  但,誰在乎?
  改造尚未成功,梅神仍需努力。她對自己加油著。
  “喂,你這人做事很沒有信用哦。”一如以往,梅逕自飄進常孤雪的房間,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隱形有什么錯。反正他也習慣了就好,不必太拘泥啦。
  常孤雪手中的炭筆在不當的施力下斷成數截,而他畫了一半的地形圖上歪歪斜斜突生了一條不該有的河流,硬生生將標有“焚天峰”的地點切成兩半。
  “滾開!”他受夠了!堂堂一個寨主,為何要受那孤魂野鬼的騷扰?!更令人痛恨的是失去主控權的無助感,仿佛自己成了貓爪下逗弄的耗子。
  梅逕自嘀嘀咕咕的發表已見,身形更像是一只惱人的蚊子一般忽左忽右在他雙耳間來去。
  “你說要殺掉那三十六個士兵的,結果你沒有。那你那天做什么對我大小聲的?”“滾出去!”他手上的羊皮卷被揉成一團,重重的往發聲處丟去,“是是!我馬上滾!”被羊皮卷打中的劉昆,當下雙腿打顫,渾然忘了前一刻他正气沖斗牛的沖來這邊,想要叫常孤雪評理。被這么一吼,那還有膽子作怪。梅輕哼:
  “脾气真坏。”
  “站住!”喚住門外那個連滾帶爬的人,常孤雪決定不理會那聲音,免得自己气得嘔血身亡。“劉昆,你有什么事?”
  “沒……沒……沒有事。”
  “你格老子的不會是只想來這邊學狗爬取悅我吧?”他大步跨出去,滿腔的火气挫敗正等著化為排頭分送給他人分享。
  “還說粗話哩。”誰教的呀?明明他六歲時嘴巴還算干淨呀。
  不理她。他正想再追問,但隨之而來的另一批人已以喧嘩之姿加入,其中以鶯鶯燕燕居多,一路哭聲哭調的過來,當下令他眉頭鎖了一百個結。
  “大王……”
  “常大哥……”
  “您要替奴家作主哇……”
  就見二十來個女人各自哭著自己的調,企圖博取她們共同男人的關愛目光。真壯觀!梅喜悅的道:
  “太好了,她們全聚來了,省得我一一去清點。你的女人還真不少。”
  “住──口。”他咬牙。為什么他要遭受這种奚落,卻奈何她不得引他已夠火大了,為什么這些人還要來煩他?!
  “鐘叔,這是在搞什么鬼?”
  鐘南山為了他少見的怒火而惊心,疑惑著早一步前來的劉昆是如何招惹得寨主到這种地步,他小心道:
  “是這樣的,剛才我在分配冬衣以及布料,咱們每年過年都會給大伙分一套冬衣以及厚麻布。只不過……劉秀姑娘搶走了其他姑娘的衣服,說她衣服缺得緊,又因是寨主夫人的地位,必須有更多的妝點,才鬧成這般……”
  “渾帳!這點小事也吵吵鬧鬧的,全給我滾!來人,將這些女人全送下山,一個也別留!沒給山寨貢獻出本事也就算了,居然還敢鬧事,我留你們這些廢物何用?馬上清點人數,全送到山下換牲口上來!”他奶奶的,養頭豬至少還能吃,養女人何用!
  “哇……大王!不要哇……”眾女人們此刻已不分敵我,全跪在地上求饒,哪還敢計較誰的布料多一尺少一寸的。
  “常……大哥……”鐘萍怯生生的想開口。仗著自己得到較為不同的對待,她以為她可以代為求饒。
  “小萍,別說話!”鐘南山低斥。
  “割了第一個開口的女人的舌頭!”頭上正冒火的常孤雪哪里顧念著什么情分,惡狠狠的眸光滿是血絲。
  嘖!真凶,還真有那么點惡人的派頭。梅點頭。
  “寨,寨主,那我帶她們离開了。”鐘南山火速將女人們領走。
  常孤雪銳眸掃向那個准備一同退開的劉昆。
  “劉昆,你留下。”
  “啊……常把頭儿有何吩咐?”欣羡的看著那群哭號的女人走遠,覺得自己霉星罩頂。一臉的猥瑣相,哪還見得平日狐假虎威的神气?
  “說吧!你跑來找我有什么事。”
  “沒……沒有!”
  “沒有?你是說,你沒事往我房里沖,就為了說一句‘沒事’來尋我開心?可見本人帶給你不少歡樂嘛。”如果他非得找人晦气來平复自身的挫敗感,劉昆倒是不錯的選擇,在全寨子人不斷的投訴下,不做第二人想。
  “不是的……我……我……”劉昆此刻悔恨起平日太輕忽常孤雪,以為他是能任他搓圓捏扁的……現下方知大錯特錯,但……似乎為時已晚。
  “讓我猜猜,你想要找我做什么呢?是逼我娶你那個蠢女儿?還是逼我給你個‘二把手’的正名?或者要求我分個更好的院落給你住?”
  事實上這些都是劉昆一心索求的,但此刻他哪敢點頭,冷汗不斷的冒出來,尤其在見到常孤雪抽出腰間的大刀后,更嚇得一口气險些提不上來──
  “不……不……我沒有要求!我我……只是想來找您老人家喝茶……”“喝茶?”常孤雪冷笑,手中的大刀指向劉昆,刀尖抵在他臉上,緩緩划著,細細的血絲自刀的兩側滲出,直到刀尖刻出了一個“x”字,才停止。“你現在可以選擇滾下山或者留下來。但若再有張狂的行止,千万記住,別走到我面前,因為我很有興趣替你五馬分尸。”“饒……饒……命啊……”“滾!”抬腿一踢,讓劉昆滾了個老遠,再不睞上一眼,轉身回房。
  梅沒有跟上去,坐在樹梢的身子伸展了個懶腰,決定小小午憩一下。看戲還真累人哪!
  如果晉東城稱得上好人的標准的話,那么莫怪常孤雪被划分在惡人的范圍了。生在這种人人自危的年代,有乞丐、流民、惡匪、貪官,倒是少見真正良善之人。而晉東城則是個公認的大善人。
  他是縣城里唯一的大夫,長年免費替困苦人家看病。家徒四壁,在屋后犁了塊田地种菜与栽藥草,勉強維持著日常生活。人人皆尊他為晉菩薩。
  梅分析著好人應俱備的特色,如:
  溫和、親切、施恩不望報,認為每一條性命都是珍貴的、該被尊重的,而沒有高貴低賤之分。
  所以嘍!常孤雪全不俱備以上條件,自然叫做坏人。
  可是……
  “那是不是表示說我必須把那人改造成‘好人’的標准才算完成工作呀?”梅開始覺得事情有點棘手。
  怎么可能嘛!常孤雪那种長相當土匪剛剛好,要是當善人不就太詭异了嗎?“姑娘?”
  “呃……啊?!”糟!忘了先隱身,就杵在晉東城面前發呆,梅差點被嚇了一跳。
  “請問你哪儿不舒服?”晉東城溫柔地問著,每個月他都會撥四天來焚天峰底下替窮人看病,這位姑娘倒是面生得緊。
  梅很快的站起身,笑道:
  “我沒生病,只是在發呆而已,打扰了。”周遭排了一長串病人,并且似乎瞪著她很久了,抗議她耽誤大夫時間的惡劣行為。
  移身走出這個臨時搭蓋的棚子,她又陷入思索中,恍恍惚惚的隨著逛市集的人群挪動步伐──
  梅花香味!
  正坐在茶肆一角的常孤雪驀地停住喝茶的動作。不會錯!消失了七日后,那個女人又出現了。
  在哪里呢?是隱形抑或現出原形?人潮這般洶涌,她應該是……現形的。將茶杯丟下,不理會下屬的錯愕,他飛身出去,追隨那幽緲的香味而去。他要看她!非要看到她不可!
  人多气雜,獨特的幽香變得難以辨認,他轉了几個方向,跨出又蜇回,最后終于确認,直往東邊疾走;經過了大夫看診的棚子后,味道更加真切了起來。兩方的距离正在拉近中,但,是哪一個呢?
  常孤雪放眼望去,在每一張女性面孔上梭巡……不會是中年婦女,依稀記得是個年輕的姑娘,身上的梅香清新自然,仿佛身上無時不別著梅花逸放清香似的,并非來自香料花粉的妝點……
  是她!目光倏地鎖住一抹雪白的背影。
  梅小心跨過一處小水洼,不知不覺已走出人群站在一排乏人問津的字畫浦子前。
  “姑娘,你真是好眼光,這可是當代名家的畫作,瞧瞧這樹紅梅,開得多貴气呀。年節快到了,挂在家中可以招財進寶,銀兩天上掉下來哪!”
  “既然是此等寶物,你何不用來幫幫自己?”不是存心鬧場,而是真正的疑惑。瞧瞧這賣畫的一身落魄,怎么也沒說服力。
  “呃……呃……我這條賤命哪沾得上富貴气?就算聚寶盆在手也只變得出米糠而已。我瞧姑娘你气色紅潤,渾身貴气,寶物乃有緣者得之,我看這畫跟你挺有緣的,是你才能享用的富貴呀!”
  “是嗎,可是我……啊!”突然一個強勁的力道自身后竄來,鉗住她右臂,并將她半轉過身,惊得她瞠大眼。
  “是你!”常孤雪非常肯定。
  “啊?你下山做什么?”她以為山大王沒殺人越貨時都會窩在寨子里生气呢。原來他有逛街的嗜好呢,不過話說回來,山賊也是人,喜歡逛大街也不可恥啦。果然是她。聲音相同,口气里那种气死人不償命的特質更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走!”他扯著她就要走人。
  “你要走便走,拖著我做啥?”沒看到她正在跟畫浦主人聊天嘛?
  常孤雪丟下一枚銀子對畫販道:
  “那幅畫拿過來。”
  “啊!是是!”小販欣喜若狂,几乎沒為今天(其實是十來天)做成的第一筆生意流下感動的淚水。快速的卷好畫軸雙手奉上,并嘮叨的說著吉祥話:“祝大爺財源廣進通四海,生意興隆威八方,年年如意……”
  “你干嘛祝福一個土匪生意興隆啊?是不是你家還沒被搶過,所以很感到遺憾?”梅再度感到人類的難以理解。
  “呃……什么──”小販根本反應不過來。
  “你夠了。”
  “不然你把地址念給他听好了,等日后你有錢了,他一定會去搶。”基于廣結善緣的原則,悔樂意當個中間人;難得有人想被搶,把他介紹給土匪也不錯。小販呵呵干笑。
  “姑娘你真是愛說笑,哈哈,哈哈,哈……”可怜哦,好好一個姑娘家,竟是個疑呆。
  “你為何學小狗哈哈叫?”好奇怪哦。
  小販當下笑成一枚苦瓜,覺得現下的客人真難侍候。
  常孤雪拒絕再被忽視,伸手將她臉孔扳過來正對他。
  “跟我走。”同時將畫塞入她手中。
  “嘿!我可不是你的小斯,做哈塞畫給我?”
  “這是買給你的畫!”他粗魯地低吼,不明白自己干嘛替她買下這幅畫,只因為她似乎很中意的樣子。
  “可是我又不喜歡!”更奇怪了,買一幅她不中意的畫給她,做什么呀?“那你干嘛看那么久?!”怒火再度嗶嗶剝剝的往上冒。
  “看別人怎么把梅花畫得那么丑也不行呀?”怪了。
  “不行!”他失去理智的大吼。
  吼聲如雷,惊得行人四處走避,原本還算喧鬧的一角霎時溜得沒其他人煙,連賣畫的小販都死命拖著他那一排挂軸与桌子逃命去也。
  “你很崇拜雷公嗎?”梅抬起沒被抓住的左手拉了拉耳朵。
  “什么雷公不雷公的?!”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他正在生气?气得足以將她碎尸万段刀“因為你的叫聲像打雷一樣響呀,不會是死后想當雷公吧?不過你恐怕要失望了,因為阿鼻地獄已為你留了個名額,想當雷公的指望,就留待下輩子吧……哎哎!別拉著我跑,我現在使用的可是兩條沒啥作用的腿哪!”
  這男人不只跑,還飛縱呢,顛得她都要暈了,一時沒法集中心神施法術,也只好由著他拉拽了。
  不一會,他們來到縣城外;天空不知何時飄落雪花与細雨,常孤雪看到不遠處有一間用茅草与黃泥磚砌成的小屋,立即往那邊走過去,不由分說大腳便踹開那片木板門!
  “你沒敲門。”梅提醒他的失禮。
  “滾出去!”常孤雪充耳不聞,對屋內那三個抱在一起發抖的人喝道。
  “你……你們……我們只是窮人……”男主人發抖的開口。
  “還不滾!”一把匕首狠狠插在桌面上。“別讓我說第三次!”
  “哇……”三個可怜人嚇得連忙爬出去,小命要緊,挨凍也沒關系。
  梅撇了撇唇角,瞄著他。
  “你想說教嗎?”他獰笑,企圖在她眼中找尋恐懼与畏怯。
  “不,我想對外頭那三個人說教。”即想即行,她一掌拍開他的鉗制,不理會他震惊的呆樣,逕自走到門口,對蹲在牆邊取暖的三人道:
  “喂!我說你們,干嘛怕他講第三次呀?反正講几次還不都一樣,他都是要赶你們出去。你們就讓他多講几次,不要理他就好了,跑那么快做什么?就是你們這些人太懦弱,才會縱容土匪橫行。別給我找麻煩好不好?你們怕其他坏人沒關系,就是別怕這一個,不然他坏人當上癮之后,我怎么叫他戒啊,真是的!”
  “你在胡說些什么?”雖不明白瘦弱的她是如何輕易拍開他掌握的,但此刻最重要的是再抓住她。他痛恨极了那种無助的感覺。
  “什么胡說!我是在奉勸他們最好別讓我的工作更難推展。要知道,我雖然秉性溫和,但也是有脾气的。”她伸手一摸,便從他襟口掏出几兩碎銀,塞到那些抖瑟可怜人的手中。
  “你在做什么?!”他咬牙,几乎咬碎一口牙。
  不理他。她對那些目瞪口呆的人道:
  “偌,這些拿去修補門板与你們被嚇坏的膽。今天這件坏事就當他沒做過。”“不……不必了……”屋主害怕得不敢收,但發亮的眼光已遙望到這一筆小財富可以讓他們買食物吃……
  梅聳聳肩。
  “不想要嗎?那就算了。喂,人家不要你的銀子啦,去拿回來吧。”
  “你到底懂不懂人情世故哇?你看不出來他們說不必了只是在假裝客气嗎?真夠了你!”常孤雪忍無可忍的再度發出雷吼。
  當然,依舊嚇得方圓十里不見人煙,那三個可怜人已飛快爬回小屋中繼續發抖,手上的銀子倒是握了個死緊。
  梅不服气的瞪他。
  “你就比我懂人情世故?那你是怎么懂到去以土匪為業的?你才夠了咧。”常孤雪用力抓住她雙肩,气得快發狂,但又沒有殺人的欲望,至少對她沒有。天曉得這是怎么一回事!
  他應該將她砍成兩半的!
  他應該殘忍的折磨她的!
  他應該讓她生不如死的!
  他……他……
  噴著怒焰的鼻息吹拂在梅的臉上,發火是很明确的,但卻又不知道對她如何是好……這女人根本不怕他,他身上沒有任何一丁點特質足以威脅她……
  “喂。”梅微擰著眉叫回他的注意力。
  “怎么?想求饒嗎?”他冷笑,故意更用力的抓她。
  “你好臭,几天沒沐浴了?离我遠一點。”
  輕輕一撥,簡單的拍開他的螃蟹夾,閃得好遠。
  不理會他僵成木頭的身子,決定再飛回他的童年看看有沒有什么好改正的。唉,好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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