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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奇怪!”晶秋翻查遍了辦公室里的檔案夾、抽屜、牆邊的收納柜。
  沒有。她就是找不到。
  昨天洪小萍呈來上個月的帳目報表,連帶將七張較有疑義的請款單据──大都由饒哲明那吸血鬼開立的──隨附在報表內。一夜之別而已,月結試算表依然安躺在她桌上,收放單据的信封卻芳蹤杳杳。
  “洪,麻煩你再給我一份那七張收据的影本。”她匆匆透過分机要求。
  忙死了,忙死了!距基金會的勸募活動只剩三個星期了,原本時間相當充裕的,孰料事前預約好的場地發生一場小祝融,停用整修去了,害得“學無涯”必須在窘迫的三周內尋覓到合用的場地。
  三周耶!一般的大型廣場通常在一年前就開始接受預約,他們臨到槍口下才四處搜尋地點,怎么來得及呢?
  外頭事忙,基金會內部的例行公務可也不能擱下。她已經連續四天加班至十點了。
  “收据來也!”慵懶的男中音從門框邊飄掠。
  “嗯,放下就好。”她頭也不抬,自言自語著:“福華的電話……在哪里呢?噢,找到了。”
  備用名單上的選擇不多,她傾向于收費較低廉而且交通方便的,“國父紀念館”和“中正紀念堂”是甭想了,“大安森林公園”不曉得有沒有希望。
  “想不想一起吃午飯?”
  “對呀!吃午飯很好。”莫名其妙的回應。
  她埋進資料夾里頭,探出一只柔若無骨的右手,目標瞄准電話座。
  “我說,該吃飯了!”陽德拒絕再受到忽視,矯捷無聲地欺近上司,搶先一步移走她的通訊設備。
  晶秋駭了一跳,注意力終于回返到地球表面。
  “你干什么?”她很不悅。撇開私交不談,公事方面她可是相當講究辦公室倫理的。“把電話還給我,我很忙,沒工夫和你玩捉迷藏。”
  這一刻,她亂想丟一顆毛線球給陽大貓追著玩,省得他過來瞎纏。
  “十二點整,午休時間到了。你要打電話,好歹也得等人家下午正式上班。”他指向牆上的挂鐘,絲毫不以為忤。
  “嗄?噢,這樣呀!”晶秋搔了搔發際,覺得很不好意思。自己忙得失去時間觀念,還白白削人家一頓。
  她眼前一花,陽德已經縮短兩人之間的微距,打從座椅撈起了軟馥的香軀。
  “你好漂亮!”他的臉頰淺埋進她頸際,任由扑揚如上好黑緞的秀發綿蓋了他的五官,并且把嗅覺提高至最靈敏的程度,盡數吸進她的体馨。“嗯,好香……我喜歡你把頭發放下來的樣子。”
  “啊!你,別……呃,外面……”她面紅耳赤,語言功能再度面臨考驗。
  這個陽德,真是越來越大膽了。自從上回兩人對“肢体語言”的尺度達到一定程度的共識,她起初還頗為放心,認為他不至于又臨時起了發情徵兆,誰知這家伙吻照樣吻、摸照樣摸,尺度上雖然不再若上回的廚房事件一樣逾矩,可也沒收斂多少。
  “反正我越過雷池太多,你自然會警告我,不是嗎?”他狡獪地反駁。
  因此,凡是她來不及、擋不住、反應不過來的偷香事件,都自動被他詮釋為“你又不介意”。
  ──噢,對了,他受到宋爾雅影響,私下也開始喚她“晶晶”了。
  他的鼻尖持續磨蹭著絲帛般的后頸,象徵著典型貓科動物的舉措,喉頭只差沒咕噥出清爽滿意的呼嚕聲。
  “等一下,你怎么會出現在基金會?”她終于想起來。
  陽德依然保留青彬大學的正職,因此只能受聘為基金會的臨時工,擔任救火大隊──假若隸屬于基金會的私人教師臨時有事,無法赶上替患童補習的時間,就交由他出馬代打。
  現下卻是正常的工作天,他不留在學校的工作崗位,逃班溜出來做什么?
  “我申請外出替法律系搜集法庭旁听資訊。”他蹺得心安理得。“你中午想吃什么?”
  “雞腿飯。”晶秋的眼光落在行事歷上,忽爾憶起事先訂定的約會。“但是我不能跟你一起吃。赶快故我下來!”
  “為什么?”磨蹭的動作霎時凝住。
  “因為我和別人約好了。”她忙不迭跳下他胸前的避難地。“來,出門的時候順便幫我把這個信封投進郵筒里,拜拜!”
  她開朗地揮手作別他。
  太開朗了!
  陽德瞅著她故作的傻笑,不吭聲。
  “呃……赶快走吧!每天正午過十分鐘,郵差會前來街角收取郵筒的信件。”她的貝齒依然炫耀著光澤,而且明擺著赶人。
  非常明顯地,虞晶秋打算會見某位不知名的人士,并且不希望他在場撞見。
  陽德怎么可能不去怀疑那位神秘客的身分呢?
  宋爾雅?他迅速否決掉這個可能性。晶秋并不比他欣賞姓宋的繡花枕頭。然而,除此之外,他實在無法憶起,她生命中還有其他重要的男士。而瞧她作賊心虛的模樣,對方又不太可能与她同為女性身分。
  也罷!凡英雄者,必須緊守收放自如的手段。先撤退!
  “好吧!我先走一步,晚上一起吃飯?”他搭起一道樓階讓她下台。
  “當然可以。”晶秋明顯地松了一口气。
  縱然心頭回旋著千百种疑惑,他依舊乖乖退离基金會的領域。
  有監于上回在她家廚房,他追逼得著實太緊,因而引發了晶秋的畏怯,從此他便無時無刻地警戒自己,千万別讓愚蠢的突發狀況再度發生。他与晶秋新近建立起來的關系依然太脆弱,正值“适用期階段”,暫時禁不起第二度惊嚇、威脅到她。
  若非顧忌她的心理,他鐵定會設法說服她讓自己留下來,一睹神秘客的廬山真面目。
  陽德的游說功夫一流,早已是不爭的事實。
  唉!可見太過在意一位特定的异性,絕對縛手縛腳,坏處大過好處。
  他無奈,踏下基金會正門口的台階,懶懶散散地晃向街角的郵筒。
  四月初的暖陽投照在發上、肩上,雖然光度溫暖,卻仍敵不過空气中浮蕩的濕气。
  教人筋骨都要發霉了!他忍不住咕噥。
  郵務上墨綠如深海色澤的制服,隱隱從街角的轉彎處露出一縷衣裙,轉眼間,野狼一二五的引擎聲呼嚕嚕響動。
  信件收走了!
  “喂,等一下!”
  陽德拔腿奔向街角,祈禱能及時攔下快手快腳的郵差。“這里還有一封。”
  郵差并未警覺到自己被人迫切地追叫著,整妥了裝備,跨上机車,掉頭就想騎走。
  “喂,先別走。”他邁開短跑健將的步伐,使勁赶往現場。
  噗地一聲!郵差的愛駒撒開兩只圓滾滾的車輪,駛向彎角的干線道,瞬間消失离開他的視線有效距离。
  “喂,現在才十二點九分!”郵政人員的效率也未免太惊人了吧!
  他飛奔到兩條路臨屆的交錯口,不暇細想,轉彎去追赶絕塵而去的信差。
  “哎喲!”強力的沖突撞擊力彈開兩道正面相交的人影。
  哦哦哦,一陣金星在眼前旋繞,耳際調和了相襯的卡通配樂。
  陽德,發生“車禍”了!
  他甩開眼前礙事的小星星,定睛細看。
  要命!怎么會撞上一位老人家呢?他還年輕,皮厚骨粗,有事沒事狠撞几下不打緊,上了年紀的老先生可不一樣。
  在他正前方,一位老先生以相同的姿勢摔癱在紅磚道上,右手支著頭暈眼花的腦袋。依照陽德閱人無數的標准,立刻斷定這回踢到鐵板了。
  老先生約莫六十上下的年紀,白發根根硬邦邦的,如鉤似鐵,梳整成三分小平頭,嘴角兩條深陷的法令紋象徵著剛健不屈的個性。雖然是中等身量,老先生嚴峻的外形特徵在在透露一項訊息──他若非服務于軍職官場而退休下來,便是某某國高中的訓導主任之流。總之,就是不好惹。
  “現在的年輕人是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也就罷了,居然還蹦蹦跳跳,你午飯剛吃完法國跳豆嗎?”受害人開炮了,語气夾槍帶棍的,完全与他外貌形諸出來的嚴苛相符合。
  “‘墨西哥’跳豆。”他下意識糾正。
  “你還頂嘴?”老者益發憤怒。
  說得也是,撞到人,終究算他不對。陽德赶緊扶起貌似退休老將軍的受害者。
  “失禮、失禮,都怪我速度太快,撞到您了。”他不忘替老先生拍掉中山裝上的灰埃。
  “什么話!何謂‘你的’速度太快?你在諷刺我人老了,走不快?”老先生瞪大眼晴怪叫。
  有嗎?他并不覺得這番致意听起來充滿嘲諷的意味。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
  “來來來,我倒想和你比划比划。就不信我的老骨頭比拚不過你們年輕人。”老人家的脾气依然熾旺得如同年輕小伙子。
  “老先生,你听我說……”
  “老先生──嘿!說來說去,你就是想欺負我老!”老先生的嗓門聲如洪鐘,不到兩分鐘就嚷嚷得街頭巷尾都听見。
  陽德怀疑自己究竟是招誰惹誰了?非但莫名其妙地沖撞上一位老煞星,連誠心誠意說出口的致歉辭也全成了惡意。
  這名家伙也未免太神經過敏了!
  “這位先生,”他明智地避開爭議性的稱呼。“您鐵定誤會了,我絕沒有任何失敬的意思,剛剛是我的銷,一不小心就將您給撞倒了……”
  “‘你’把我撞倒了?”老家伙又抓到不中听的句子。“憑你‘小小’一丁點的体格,撞得倒我嗎?想當年我被一班天殺的共匪綁俘了過去,他們九個人合力,都還沒能將我的膝蓋按跪下來,你一個乳臭未干的年輕人還能抵得過他們的十八條胳臂嗎?”
  原來“動輒得咎”就是這么回事。若非看在自己理虧,而且与老人家動肝火,胜之不武,他還當真會扭頭就走。
  “否則,依您的說法,方才的意外應該如何描述才好?”他只能委曲求全。
  “當然是‘我’把你給撞出去的!”
  說穿了,老先生只想爭一口气。
  “是是是,很抱歉,方才讓您給撞了出去……”他頓了一頓。不對呀!如果自己屬于“被撞”的一方,那他還道個什么歉。“這么說來,老先生,您反而欠我一個道歉哦!”
  這廂豬羊變色,債務人變成債權人。他有點爽了!
  “啊……這樣呀……呢……”老人家登時語塞。
  對方支支吾吾的虛詞,听起來异常耳熟。
  “沒關系,不勉強。”他大方地放人家一馬。
  “好吧!”老先生极端不情愿。“就算我不對好了。我向你道歉。”
  “道歉接受,珍重再見。”陽德轉頭想走。
  “且慢!那你撞我的份怎么說?”
  “我?”
  “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我既然撞到你,你當然也撞到我了。”連牛頓定理也搬上台面了。
  “話不能這么說,咱們的情形就好像車禍一樣。照您的說法,全世界的車禍案例,兩方都屬于肇事者羅?”
  “對呀!”老人家理直气壯。
  “不公平啊!那全世界就找不到受害者了。”
  “誰說的?”振振有詞。“受害者是其他被堵住去路的駕駛人。”
  這句話還真該死的有道理!
  陽德鮮少在口舌功夫上辯輸人的,這一回,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輸掉一分。
  “好,我也道歉,對不起。”否則還能怎樣?
  “你的回禮缺乏誠意,我不接受。”
  哇塞!這就有點太超過了。
  “難不成我還得備上鮮花素果、三牲九禮?”他覺得莫名其妙。
  “你咒我死呀?”老人家的白發倏然間劍拔弩張,根根戟刺成鐵絲。
  看樣子他們倆扯一輩子也扯不完!
  “陽德?”晶秋匆匆跑出基金會大門,卻瞧見他站在街頭轉角与人聊天。“你怎么還在這里?”
  救星出現了。
  “晶晶,你過來評評理──”
  “女儿,你過來評評理──”
  兩位男士同時開口,再同時瞪向對方。
  “女儿?”
  “晶晶?”
  這廂斗口變斗牛。
  “爸!我在辦公室里等了您大半天,都要餓坏了,結果您卻賴在街角和年輕人吵架。”她懊惱地抱怨。
  听見晶秋貨真价實地稱呼對方“爸爸”,陽德終于接受這個不可避免的事實。
  晶秋的父親──也就是他應該爭得好印象的長輩──現身了,而且選在如此剛好該死的時机。
  “喲,女儿,你先怪我呀?”老將軍吹胡子瞪眼睛。“你干嘛不說說他?這小子詛咒我死呢!”
  “且慢,一切都是誤會。”陽德赶緊為自己辯解。“方才這位老先生撞倒我……”
  “我撞倒你?有沒有搞錯!明明是你沖出來撞倒我啊。”
  這、這──方才老將軍可不是這么堅持的。他生平第一次張口結舌。
  追根究柢,哪位男士的個性較容易讓烏龜的殼長毛,晶秋最清楚。
  雖然她并未親眼目睹一切經過,猜也猜得到。就因為她老爸天生難纏,才會讓她施展一切狡計,只為了搬离鐵血將軍的掌控。
  剛才拒絕讓陽德知曉她中午与父親的餐約,便是擔心他會堅持加人,然后弄得自己滿頭石灰粉──就像現在一樣。
  “好啦!不打不相識。”她出面充當和事佬。
  “可我們還沒打過。”老將軍神色不善地斜睨他。
  “不用了,您不戰而胜。”他認分地吞下這只“鱉”。
  “好了啦!爸,人家是我基金會和學校的同事,您別老是和別人過不去。”她頭痛极了。
  “說來說去又是我的錯!”老將軍的嘴角抿成鐵尺橫划出來的直線。
  我是無辜的。陽德可怜兮兮地以唇語向她表白。
  “你先走吧!”她無奈地遣他走。
  生受了委屈的大貓,難得收斂起自己的銳牙和利爪,扁扁唇地离開女主人。
  怎么會呢?陽德和任何人都處得來,即使敵人也不例外,偏生今儿個踢到鐵板。
  他們倆產生間隙的可能性,莫名地教她心煩。
         ※        ※         ※
  夜色漸漸濃重。
  小公寓的茶几,布滿杯盤狼藉的殘況,兩尾撐飽了腹皮的大肚魚橫倒在沙發上,一人占据一方,同時嘀咕著极端滿足的呼嚕聲。
  中原標准時間,十一點三十分。
  不早了。事實上,即使以“很晚了”代稱,也不為過。
  打從傍晚開始,蒼穹便點點滴滴地飄下陣雨,入夜之后更發作為雷電交錯的豪雨。晶秋猶豫地偷睨他酒足飯飽的貓臉,微眯的眼瞼透露出他心滿意足到极點的懶態,目前只差几根手指頭搔搔他的后背,就能讓他舒暢地沉入睡鄉。
  “你先休息一下,我把四周收拾干淨,順便洗洗碗。”
  “需要幫忙嗎?”陽德眼眯眯的,張口打了一記呵欠,問得并不真心。
  “不用了。”她仁慈地免除了他的家務勞動。
  他二話不說,兩條長腿抬上棉布沙發,頎長的身軀占据三人座的空位,舒服得不得了。
  “今天中午,我真的是無辜的。”陽德不忘第一千次重申自己的委屈。
  “知道了。”
  看著陽德甜憩的模樣,讓人覺得自己彷佛隨著他飄浮在綿綿軟軟的云絮上,眼皮也跟著沉重起來。
  晶秋命令自己回過神,赶緊張羅髒碗髒盤。
  人雖然站在水槽前沖洗油膩的餐具,思緒卻不由自主地繞著起居室內的大貓客人。
  今天真的累坏了他,中午和她老父對陣一局,下午時分從法律系下了班,繞過來基金會接她外出進晚膳,偏巧遇上了厂商出貨的時間。全基金會的同仁一起下海盤點驗收勸募活動當天要用的贈品,忙得不可開交。他既貢獻心力,又貢獻体力,里里外外幫忙搬運小貨箱,直到十點才宣告一個段落。兩人也沒啥心情再去逍遙了,隨便采買了几樣現成的小吃,回她公寓慰勞狂叫了數小時的空胃。
  “天那么黑,風那么大,他那么累……”晶秋的良知開始与道德觀打架。
  教她明言明語地留人家過夜,她可說不出口,而且公寓內僅有一間臥室,即使他留下來過夜,也只能委屈地使用沙發,何苦呢?可是,“利用”人家大半天之后,等到他找不出剩余价值了,就赶人家回貓窩,似乎有些現實外加冷酷。
  尋思片刻,她決定了。讓陽德自己決定他愿不愿意睡長椅好了。
  “陽德。”她拭干手,踱回客廳里通報懿旨。“如果你不介意今晚……”
  他睡著了!
  晶秋眨巴著兩扇眼睫毛,無法置信。
  前后才不過五分鐘而已,他居然能從慵懶舒暢迅速跌進甜蜜的夢鄉。
  不愧為貓科動物的本性,隨時隨地都好睡。
  她走近大男生,仔細審視著他的憨眠。此刻的陽德,看起來就像個大孩子。緊閉的眼皮透露著滿足,嘴角勾起似笑似逗的線條。一個男人,竟然能同時存在著這許多极端殊异的本体,也實在難為了他父母生得出如許特別的后代。
  晶秋忍不住以一种近乎疼愛的心情,俯首輕輕印上他的前額。
  “好好睡……”
  她從收納柜里抽出一條薄毯,蓋在大貓咕嚕震動的胸膛上。
  不吵你羅!晚安。
         ※        ※         ※
  陽德的睡眠狀態其實相當輕淺。半出于認床,半出于環境的不舒适,他一直處于似睡似醒的寤寐狀態。
  直到輕如風聲的悉悉卒卒,徹底喚回他的浮游意識。
  有人入侵。
  屋內太過漆黑,他合上眼,憑感覺和听力來勾划敵人的行蹤。
  入侵者悄悄掩上鐵門,頭臉蒙著一層純黑市罩。
  陽德神不知鬼不覺地翻過沙發椅背,藏匿在三人長座的陰影后方。
  蒙面人先停住几秒,直到眼力适應了屋內沉重的暗暗,才開始他的探險旅程。
  他先走向第一扇映入眼中的門口,發覺自己踏進君子應該敬而遠之的庖廚,馬上退了出來。
  這家伙的方向感很差!陽德暗蹙眉心。
  他巡視了一圈,似乎打定主意,先從眼前的地盤開始搜刮。
  一座櫥柜擺放在廚房出入口的右側,它的抽屜首先被染指。
  其實,蒙面人此刻的角度已經与陽德齊平,只要他頭一偏,立時能瞄見盤腿、安然坐在地上的陽德,但蒙面人太專心于自己的工作──或者,應該稱之為托大──并未考慮到室內還有第二者在的可能性。
  听說竊賊下手之前,會先觀察標的物几天,确定對方的生活狀況与作息。顯然晶秋的規律性習慣令小賊非常放心。
  陽德匿在暗處觀察几分鐘,立刻發覺不對勁。
  蒙面人并非尋常的賊子。因為他好几次拿起古玉飾品打量,卻又將這些值錢的物件扔回抽屜里,繼續翻索櫥柜內的收納物件。他很明顯地是要偷取某种特定的東西。
  大致將客廳搜索完畢,蒙面賊的眼光滴溜溜一轉,驀然定在晶秋的閨房。
  陽德會讓這家伙擅闖禁區,那才有鬼!
  夜賊自以為輕巧玲瓏地閃向主臥室的方位,伸手探向喇叭鎖握把。
  陽德离開藏身的暗影,貓咪般的步伐柔軟無聲。
  “喂!”他站在賊人后頭,忽然出聲招呼。
  “喝──!”清清楚楚的抽气聲划開虛偽的沉靜。蒙面人不暇細想,肘關節直覺地往身后曲攻!
  狠哪!這一記鐵拐果然絕狠!夜賊的高度僅及他的鼻尖,隨手一撞,很容易敲中“重要地帶”的。若換成平常人,這會儿怕不給頂倒在地上了。可惜,賊人誰不好招惹,偏生遇上素有“天才”美名的海鳥社助教陽德──跆拳道一不小心就練到黑帶的陽德。
  他順著對方的來勢,借力打力,反手扭出過肩摔的招數,敵人嘩啦啦飛騰出去。
  然后,就爆發了一連串的特殊音效。
  “哇!”吵死人的痛叫。
  砰!蒙面人的腳踝勾中沙發椅背,三人座椅承受不了驟生的沖力,霍地仰天垮了下來。
  啪啦!這下更慘烈。蒙面人的落腳處對准客廳中央的茶几,強化玻璃終究耐不住七、八十公斤的負擔,當場壯烈捐軀。
  兩個男人制造出掀翻了公寓的騷動,要想教女主人繼續沉在睡鄉里,鐵定是不可能的。
  “陽德?”晶秋惊駭的輕嚷聲飄出來,困倦之意已經被蒸發殆盡。
  “你待在里面,別出來!”他低喊,揉軀扑向夜賊呻吟的身影。
  蒙面人的身手還算有兩把刷子。趁著他躍過來的空檔,也矮了身子再翻過沙發,手上不忘順手撈起一片尖銳的碎玻璃。
  情勢頓時反轉,坏人較為逼近她的香閨,而且手中執有致命利器。陽德并未將那片碎玻璃放在眼里,不過夜賊若沖入房內挾持了晶秋,那可又是另外一回事。
  “晶晶,把房門鎖上!”
  他呼喝出口的同時,蒙面人也聯想到女主人是最佳的脫身之鑰,立即轉攻閨房木門。
  三道腳步聲一齊響起。陽德扑向入侵者,蒙面人沖向脫身之門,而房內的晶秋奔向從未上鎖的門板──
  陽德的耳力靈敏地捕捉到,她是三人中第一位赶往目的地的跑者。
  太好了!就是這樣!把門鎖上!立刻鎖……
  “陽德?”晶秋蒼白的俏臉驀地出現在房門口。
  天殺的!明明叫她把房門鎖上!
  “白痴!快進去!”
  現下已經遲了一步,敵人占了地利之便,隨便勾出手臂就扣住自動送上門的人質。
  “別過來!”蒙面人迅速把女主人揪到自己身前,尖銳的玻璃角抵住她喉際。“你再過來我就不客气了。”
  手下稍微使力,晶秋粉白凝脂的肌膚立刻沁出几顆小血珠。
  “啊……”她咬住唇,卻依然含不住微細的嬌呼。
  心上人淪為刀下俎,陽德連討价還价的余地也沒有。
  “你把人放了,我讓你走。”他沉聲提出交易條件。
  “‘讓’我走?你有立場和我談判嗎?”蒙面人陰狠地嘿笑,抵住晶秋的利器更使勁地戳刺一下。“姓虞的,你把‘東西’放在哪里?”
  “什……什么東西?”她無助地抬高下顎,試圖緩和頸項間的尖銳疼痛。
  陽德徒然看得咬牙切齒。
  “就是──”隔著布罩,蒙面人的嘴部線條似乎蠕動了一會儿,卻沒說出口。“無所謂,反正我終究會弄到手。咱們走!”
  “我──我不跟你走!”晶秋嚇坏了。
  “听話。”這句指示倒是出自陽德口中。
  他不愿再讓她生受皮肉之苦。
  “沒錯,算你們識相。”蒙面人陰惻惻的眼光令人發麻。
  綁匪和俘虜一前一后,滑過陽德身畔,移往正門出口。蒙面人將自己隱護在安全的地理位置,讓晶秋擋住他的絕大部分要害。
  即使光線极度昏暗,她頸項上細細長流的血絲,彷佛爍亮成炫目耀眼的螢光紅,狠狠刺入陽德的心坎。
  “你傷了她!”他的瞳孔突然縮為狹長如豹眼的尖橢圓形。“你傷了她!”
  “怎樣?”蒙面人夾在大門与人質之中,只需兩秒鐘不到,就能順利遠遁作案現場。“你不服气嗎?”
  “快滾!”他甚至懶得与對方廢話。
  “哼,好狂的口气!”蒙面人冷哼。“既然如此──接住!”
  晶秋猛地被一股勁道奇猛的力量往前推。
  他們倆再也沒時間顧慮蒙面人的行蹤問題。因為,及踝睡袍絆住她的雙腿,晶秋來不及站穩腳步,整頭整臉已經直挺挺地往地表貼近。
  尋常時候也就罷了,偏偏,今夜的客廳地板多舖了一層玻璃碎屑。
  “晶晶!”他的三魂七魄霎時飛出五竅外。
  “啊……我的媽……”她揮舞著雙手,竭力想穩住自己的摔勢。
  孰料,摔跌的路徑被她弄偏了。玻璃茶几雖然已經被破坏成廢棄物,四肢健全而細長的桌腳卻聳插在原地,上頭還黏著几片殘余碎片。
  慘青色的容顏,對准了鋒銳的棱角摔下去──
  “救命──”她依循慣例,只能捂住無助的眼睛。
  “不要動!”陽德不暇細想,迅即飛越過半個客廳,腳底板短暫的刺痛并不能制止他的快捷。
  一切在最短的瞬間完成。
  他截住晶秋傾倒的玉体,在半空中便生生扭轉腰部肌肉,順利避開桌腳奪命的陷阱。
  砰!著地!
  順利達陣。
  “啊……啊……”她徹頭徹尾惊得呆住了。
  “你!”陽德的太陽穴暴起一團糾結的青筋。“你……”他一下子把她扯近,彷佛急欲激烈而狂猛地擁吻她,一下子又將她推開一臂的距离,好像打算狠狠地搖撼她一頓。“你!你──”
  滔天怒火終于戰胜了一切,他直直吼向她。“你以為自己在干什么?”
  “我……”晶秋被他擺布得頭昏眼花。
  “我不是教你把門反鎖嗎?你他媽的以為我在開玩笑?”
  “你說什么?”她倒抽一口冤气。“我……我又不曉得……你怎么可以在我面前罵粗話?”
  “粗話?”灼熱的火气噴向她鼻端。“相信我!如果你繼續撇開自己的大腦不用,我保證讓你听完一整排的髒話百科全書!蠢女人!”
  “你……”她的心髒几乎無法承受。
  “回房去!把門鎖上。”他怒發沖冠地跳起來,欺向敞開鐵門。
  “你要去哪里?”晶秋的思路暫時面臨惊嚇過度的當机。
  “追他!”
  追……追那個蒙面人?
  她好不容易聚集齊全的魂魄,當場又震撼得四散飛揚。
  “不要!”她尖叫,飛奔上前死抱住他的腰干不放。“你瘋了,那個人有武器!”
  “除非他拿槍才打退得了我。”他追意堅定。
  沒有任何人,可以在他面前傷了“他的”人之后,依然全身而退。
  “不要!不要!”晶秋抵住他后背拚命搖頭。“說不定屋外有幫手接應他。你不可以去!抓小偷的事情讓警察先生去負責。”
  “再拖下去,警方連根雜毛也撿不到。你沒听見那家伙的話嗎?他會再回來找你的。”陽德篤信斬草除根的原則。“放開我!趁歹徒現在還沒跑遠,我應該追得上他。”
  “不行!求求你不要去……求求你……”
  薄薄的棉T恤被水气浸透。
  他的火气頓時被澆下一盆雪水,滋的一聲,蒸發成裊裊輕煙。
  該死!他永遠不可能丟下哭泣中的她,轉身走人。
  “好好好,別哭了。”熄了火的煙囪無可奈何,只得認命地擁美人入怀。“我不追上去就是了,乖。”
  “好……好危險……誰曉得他的同伴會不會有槍……”她抽抽答答,積壓了大半夜的恐懼終于傾巢泉涌出來。“如果你……出了意外……那我怎么辦……”
  直到這一刻,陽德才确定她是真的嚇坏了,否則決計說不出這种真摯卻曖昧的心語。
  “好了,沒事了。”他吻掉玉頰上縱橫交錯的淚痕。“你有沒有受傷?”
  不問還好!他這一提,又讓人質憶起自己方才受到的粗魯對待。
  他和那個蒙面客!男人,全是一丘之貓。
  “我……好可怕……你……”字句完全不連貫。“嗚嗚……”
  哭得更厲害啦。
  “對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罵你的。”陽德簡直給她哭得束手無策。
  只好運用老方法了。
  一根食指頂高她下顎,灼熱的唇,不由分說地烙下安撫勸慰的印記。
  此時此刻,顧不得她的八股教條。他也需要一些保證呵!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是英雄的,莫不如此。
  他很樂意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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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自百草園,曉霜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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