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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 作者﹕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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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世界上最古怪的宮女﹐這點似乎是無人能夠置疑的。從小我就是在無窮無盡的勞役中度過的﹐沒有童年也沒有少年。所以我恨透了這個世界。 記得在三歲時我最喜歡的聖詩就是﹕“令人生厭的世界﹐負載著我的罪孽。” 到了五歲﹐我就開始思考﹕如果我能活到七十歲﹐那麼到現在為止﹐我只不過熬過了全部人生的十四分之一﹐瞻望前途將經歷的厭煩﹐我覺得幾乎不堪忍受。 剛進入青春期的時候﹐我開始異常的厭惡人生﹐總是期望世界毀滅。可是世界沒有因為我的憎恨而毀滅﹐所以我又開始企圖自殺。可是最後我卻活下來了﹐原因很簡單﹐我連自殺的勇氣也沒有。 “現實就是現實﹐它總不是完善的。”過去彩女姐姐總是這樣對我說﹕“我們的判斷必須要依從於現實世界﹐而社會現實決定了必須要有王者和奴隸。我們國家很多人連溫飽都無法解決﹐還追求什麼自由與思想啊﹖無力改變﹐也就只有選擇服從。我相信﹐到每個人都能吃飽飯的那天自由自然就來臨了。” 我認為彩女姐姐說得很對﹐所以十八年都這麼老老實實的過了。可是到十八歲時﹐我的想法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因為我覺得過去的記憶都是虛構出來﹐人生渺茫並非我無力改變﹐而是我根本就沒有試圖去改變過。讓我突然產生這種想法其中有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我遇到了一件本不該遇到的傢伙。不過說起這傢伙﹐卻非常滑稽。 每天早上雞還沒叫的時候我就得起床﹐別看我身體弱小﹐可實際上我卻有很多事要做。我有時甚至發現﹐自己要做的工作跟月宮裏鋸桂花樹的吳剛叔叔很相象。無論用什麼方法鋸掉它﹐第二天它就會神奇的再次長出來﹐沒完沒了的。 每天起床後我首先要把打鳴的公雞叫醒。接著就命令飼養的奶牛們自己擠出新鮮的牛奶﹐用於供應整個南宮嬪妃早上的需求。此外做早餐和掃除南宮戶外的工作都是屬於我的。為什麼﹖答案很簡單──因為我很醜。作為宮女﹐長得醜就意味著你永無出頭之日﹐對於一個鐵定無法出頭的傢伙﹐是不必跟她講道義的。這證明了宮裏的人都很聰明。 聰明人給我分派工作時﹐我都點頭哈腰的回答﹕“是的是的﹐我保證完成任務。”她們也很滿意的看著我﹐說﹕“2138好好乾﹐能者多勞嘛﹗”但有時我又會想﹐如果自己有一天突然不在了﹐整個南宮恐怕都會變成垃圾堆吧﹖這樣一來﹐仿佛南宮又不是聰明人群居的地方﹐而是一個垃圾場。 把牛奶和鮮肉包子熱好後﹐接下來我就得帶著我飼養的豬和牛出去晨跑。我這個晨跑比較特別﹐因為我要強迫豬和牛穿上草裙﹐其目的不是讓它們遮羞﹐而是在晨跑的時候順便幫我掃地。接下來我還得給它們安排各類過分的工作。比如讓今天該被屠宰的豬自殺或叫今天該獻出鹿茸的梅花鹿自己去撞牆…… 別人不相信我會出人頭地﹐我也不相信這些豬和牛能出人頭地。別人老強迫我做這做那﹐我還不能強迫歸我管的豬和牛嗎﹖我完不成任務就不能吃飯﹐還要被吊著打﹔它們不聽話﹐我也不給它們飼料吃﹐不高興了還可以殺死它們。 很多人都知道我是個可憐的女奴﹐但很少有人能知道我還是個暴君﹐因為知道這個的畜生們都不會說話。搞管理嘛﹐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把手下全變成[沒思想]且[缺乏創造性]的奴隸﹐我說乾啥就乾啥﹐這樣不用機器也能實現辦公自動化。 可能是我壓制得太厲害了吧﹐我的豬群裏有一隻覺醒了。那天晚上﹐乘我睡著之後﹐它將同伴們都喊醒﹐然後宣布﹕“我已經厭倦了現在的生活﹐我要去荒野做一隻能夠縱橫馳騁､自由自在的野豬。”（當時我嚇壞了﹐沒想到自己居然能懂豬話﹖） 有些豬被吵醒了﹐有些則還象死豬一樣的睡著。對它吵醒別人清夢的行為﹐大多數豬似乎都非常不滿﹐其中有些就開口罵道﹕“半夜三更你吵什麼吵﹖你這完全就是空談嘛。為什麼不想想到底我們不做圈養豬的基本條件存在還是不存在呢﹖我覺得這個問題很容易得到答案嘛。” “但是我覺得具有創造性､開拓性的生活應該比現在要好一些啊。”聽到同伴的叱責﹐自由豬似乎有些猶豫了。 “完全抓不住重點﹐以你的智商都能想到的問題﹐難道咱們的主人會想不到﹖豬的生存問題是誰都能剖析然而誰也解決不了的。豬都想長一個肥碩的身體﹐找個好的豬圈﹐將來能進禦廚當佳餚。而好豬圈能容納的數量又有限﹐禦廚也不多﹐簡單來說就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這個時候再談什麼自由和個人尊嚴就都是扯淡﹐豬要是連飯都吃不飽還有心思扯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嗎﹖要是真搞了自由化﹐咱們這個皇家豬圈的不少同胞就首先得站出來反對。所以談獨立思維的傢伙百分之八十是空喊口號﹐其餘的是不懂跟著瞎起鬨。” “我……我只是覺得自己還年輕﹐不想就這麼失去開拓新世界的激情和能力……只是不想到死也沒有值得自己驕傲的回憶……”自由豬明顯已經膽怯了﹐急得眼淚都差點流了出來。 “真正奇怪的是你這樣的豬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有種豬自以為是多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自以為是了。您就屬於這種﹐而且是典型的志大才疏型﹐沒地方讓您指點江山您就跑這兒來抒發了﹖有意思﹐那就請繼續吧。不耽誤您老胡思亂想了﹐咱們還得睡覺呢。” 聽到這裏我終於忍不住跳了出來﹐我的出現把它們嚇了一跳﹐大家就都不做聲了。不過我最後還是決定懲戒那只智慧豬﹐因為它是動亂的根源。我可不想給畜生講道理。於是我罰自由豬的飼料﹐並且加重它的工作強度﹐還把它從高級豬欄趕了出來。而且不是一天兩天﹐而是一直都這樣。其他豬對我的公正無私､英明神武似乎非常崇拜﹐因為這樣一來他們配給的零食就有所增加﹐而且睡覺的時間也更加充裕了。這事以後他們就更加聽話了﹐我要它們凌遲它們就不敢上吊。而且它們還不時嘲笑那只日益憔悴的自由豬。 不過後來我驚奇的發現﹐那只自由豬居然是整圈豬裏面最長命的。因為它在長時間的飢餓狀況下﹐出現了嚴重的營養不良﹐沒有哪位廚師能看得上它﹐所以它一輩子都不可能進皇家廚房﹐被禦廚們作成豬手面。於是它就被我選做打雜時的最好幫手﹐並給它起了個響亮的名字──死腦筋。（這樣我辛苦教它一些技能才不會因它被屠宰而白費） 但看著它越來越憔悴我也很心焦﹐特別害怕它某天突然想不通就尋了短見或失去了對新技能學習的興趣。（不然我可得被累死）但試了很多方法都不見效﹐它的懮鬱症越發的嚴重了。 有一天我發現﹐只要我不在它身邊時﹐它就會躲在角落裏獨自垂淚﹐並自言自語的說﹕“不尊重現實的豬將一事無成﹐豬的本分就是做肉﹐可我現在連做肉的資格也沒有了。”（我當然是躲起來的） 為這事我也痛苦的思考了很久﹐終於有一天我在自己記憶深處找到了答案。於是我借工作中的短暫的閒暇時間給它講了一些故事。這些故事的主人公有的叫哥白尼､有的叫愛迪生､還有的叫愛因斯坦……這些故事我也不知道從何而來﹐反正在我生活的世界是絕對沒有這些人的。但越往後面﹐我就越覺得這些故事才是真實﹐而我那些看似根深蒂固的往昔生活的記憶卻是虛構出來的。 講完故事後﹐我便對“死腦筋”說﹕“如果一頭豬不受教條主義精神的影響﹐那它學習得越多就越容易接受更多的東西。反之﹐學習得越多只會導致將後越來越難以再繼續的學習下去。為什麼你不能堅持自己信念呢﹐只是因為大家都不喜歡你的想法嗎﹖只是現實不需要創造性的豬嗎﹖其他的豬註定是短命的﹐所以它們不需要接受這種教育﹐而你卻不同﹐你要堅強的活下去。其它豬由於現實限制﹐沒條件成為追求自由生活的豬﹐在某種意義上講﹐他們說得一點沒錯﹐但你現在有了條件為什麼不去爭取呢﹖豬有成為肉的權利﹐卻沒有義務。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說著﹐我掏出一塊海綿放在死腦筋的左踢邊﹐另一塊插滿銳利鐵釘的木板放在它的右蹄邊﹐然後對它說﹕“每頭豬一生中至少都有一次豬生的抉擇﹐而我現在就是要你自己來做個抉擇。如果你踏左邊這塊海綿﹐我就立即送你回原來的豪華豬圈﹐這樣你將再次獲得穩定與安全﹐以及能得到世人尊敬的幸福生活﹐此外你今後的生活也將由別人給你安排得妥妥帖帖﹐如果不好你還可以有諸多抱怨﹔如果你踏右邊的木板﹐你就要做好心理準備﹐也許從明天開始﹐別的豬睡覺的時間你要用來學習﹐別的豬吃零食的時間你得用來參與創造性的實踐﹐而且你繁重的工作一點也不會減少。最關鍵的是﹐如果你伸出右腳後﹐你今後的豬生將全部由自己來選擇﹐成功或失敗都不能抱怨別人。” 見死腦筋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我忽然緊張起來﹐但又說不出為什麼我會緊張﹐於是我又說﹕“我要再申明一下﹐兩種選擇並不存在優劣﹐也不存在誰正確誰錯誤。這只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觀罷了。穩定的社會需要前者﹐而進步的社會需要後者。前者可以使你成為豬群的領袖﹐而後者則可能使你成為豬裏面的愛因斯坦。” 話剛落音﹐我就看到它緩緩的舉起了左蹄﹐在猶豫了片刻後﹐它終於義無返顧的踏了下去…… 於是我第一次看到死腦筋在我面前笑了﹐我也笑了﹐因為它用沾滿鮮血的左蹄向我表明了它的決心。也就在那個時候﹐我決定要破壞豬欄﹐然後帶上死腦筋一起逃出這個狹小局促的世界﹐去跋涉無限的未知。它去做野豬﹐而我則去做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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