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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的灰燼
| 作者﹕六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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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斜斜打開的百頁窗把落日的餘輝切割成碎裂的片段﹐投射到零亂的桌面上。 鍵盤﹐寫滿筆記的活頁紙﹐筆﹐還剩一半的礦泉水瓶﹐藥片﹐沒有打開的手機﹐費裏尼的《八又二分之一》﹐金屬的相框﹐和裏面一對母女的照片。 從電腦劣質的音箱裏傳出平克•弗洛依德的《迷牆》﹐撕裂的高音和浴室中的流水聲在這個紅色的房間中詭異地融合。 一切﹐進行得緩慢而堅定。 ※ ※ ※ ※ ※ 暗紅色的出租車起動時帶起的尾氣讓陳天感覺很不舒服﹐他下意識地用手掩了掩鼻子﹐然後輕輕地咳了一下。 再次確認了自己行蹤的安全之後﹐他向馬路對面的那家迪廳走去。 鮮豔的霓虹在不知疲倦地閃爍﹐和冷清的街道相比﹐它的色彩被賦予了一種妖豔的味道。 現在已經是午夜﹐而這個城市的某一部分人群卻剛剛開始興奮。 像一個普通人一樣﹐陳天在入口處買了一張入場券之後﹐走進了連接迪廳的通道。 在狹長的通道兩側﹐一些穿著暴露的女孩以很職業化的眼光看著陳天走進來﹐對於她們而言﹐他僅僅等價於一天的收入。 “先生﹐一個人嗎﹖”一個留著洋娃娃頭的女孩未等陳天回答﹐露出一半的胸部就已經貼到了他的手臂上。 然而當她的身體靠近陳天的一瞬間﹐一股消毒液的味道撲面而來﹐濃烈得讓她的胃頓時一陣翻騰。 在好不容易才壓制住嘔吐的慾望後﹐她發現那個男子已經走進了迪廳。 舞廳裏還是同樣的烏煙瘴氣﹐煙味和汗味在這個幾乎沒有通風設備的空間裏混合再混合﹐最後在變幻不定的燈光下﹐像一團有型的物質般在人群中流動。 陳天徑直向吧臺走去﹐透過墨鏡﹐桔黃色的燈光顯得十分頹廢。 酒保很快就注意到了陳天﹐原本嘻笑的表情立刻收斂了起來﹐然後朝他點了點頭。 陳天沒有任何的回應﹐直接朝七號桌走去。 酒保也立刻從吧臺出來﹐跟著陳天來到七號桌前﹐待他坐下後﹐把桌上“預訂”的牌子撤掉﹐低聲問了一句﹐“冰過的百威﹖” 陳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酒保立刻退了下去﹐好像這樣的程序已經執行了無數次一樣。 這張桌所在的地方是整個迪廳裏唯一可以看到所有位置的角落﹐同時﹐它離安全出口的位置也是最近的﹐這當然是陳天選擇這個迪廳作為見面地點的原因。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還有三分鐘到凌晨一點。 在陳天對自己把握時間這一點上表示了一點滿意之後﹐酒保已經把一小瓶百威啤酒端了上來。 陳天沒有做聲﹐酒保便安靜地退了下去。 舞池裏放著被改編得亂糟糟的音樂﹐雜亂的人群隨著更雜亂的節奏竭力地表演著自己的瘋狂﹐雪白的燈光在DJ的控制下頻繁地閃動。 一度長時間在無影燈下的工作令陳天的眼睛變得對光十分敏感﹐他隨手把鼻樑上的墨鏡向上推了推﹐然後拿起啤酒瓶微微仰起頭喝了一口。 冰冷的氣泡淹沒了他的舌頭﹐感覺十分舒服。 在環視了一下周圍之後﹐他把自己陷入柔軟的沙發中。他每個月付給這個地方5位數的現金﹐得到的﹐就是無論什麼時候他都可以隨意使用7號桌。 聽起來有點誇張﹐但其實這點錢對於他在7號桌所談的生意而言﹐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這個城市﹐甚至可以說這個世界上﹐總有人會提出各種各樣奇怪的要求﹐而這些要求即使再怪異﹐也往往因為提出者的富有而得以滿足。 比如說﹐一個“做了很大一票買賣”的罪犯﹐就會很想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掉﹐然後換一個新的身份﹐去享受他的那筆“收入”。 又比如說﹐一個為了給自己脫罪的小人物﹐做了警方的“污點證人”﹐雖然一時保住了性命﹐但他也知道他出賣的人不會放過他。所以這樣的人也會很希望自己能夠消失掉﹐而且﹐最好是很徹底很徹底的那種消失。 所以﹐陳天從來不擔心自己沒有生意。 他是這一行的專家。從為客戶製造一場“意外死亡”開始﹐到製造假的死亡證明﹐並把客戶的身體特征移植到另外一具屍體上﹐再到散佈消息和最後的製作新身份。他既可以讓一個人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也可以憑空再製造出另一個人。 其完美的程度﹐僅僅取決於客戶的支付能力。 在喝下第三口啤酒之後﹐陳天看了看表﹐一點過兩分。 他的眉頭習慣性地皺了一下。 由於工作的原因﹐他一向喜歡準確。但同樣是工作的原因﹐他的客戶卻往往不能遵守時間。 渾濁的空氣裏有股讓人昏昏欲睡的味道﹐陳天閉上眼﹐把墨鏡摘下來﹐用手抹了一下臉﹐同時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當他重新戴上墨鏡睜開眼睛時﹐他忽然發現面前的桌子上多了一個盛著Tequila的杯子。舞池裏的燈光恰巧穿過那只杯子﹐經過折射後帶著一股曖昧的味道射入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稍稍眯了一下﹐然後便看到了輕輕握著杯子的那只手。 在這個陰暗的角落裏﹐那只手有些白得出奇。如白玉般的皮膚在沒有燈光直射的情況下﹐竟似隱隱發著光。而那種近乎透明的冰冷﹐令人從心底生出一絲憐惜。 陳天抬起頭﹐眼光順著手臂劃過同樣赤裸的肩膀﹐看到了它們的主人。 在陳天見過的女孩中﹐面前的這一位絕對算不上是最漂亮的。不一頭略顯蓬亂的頭發﹐深紫色的眼影和脣彩﹐緊身的短上衣和夾在指間的香煙在這個女孩的搭配下﹐卻達到了一種挑逗味十足的效果。 如果不是今天還有生意要談﹐陳天也許會考慮和她去做點什麼﹐但現在﹐他卻絲毫沒有這個興緻。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那個女孩到是顯得很自然地在他身邊坐了下來。立時﹐一股淡淡地混合了白松香和紅橘香的味道飄了過來﹐越過那些渾濁的氣味﹐佔領了陳天的嗅覺。 Tender Poison﹐雖然不是什麼很昂貴的牌子﹐但名字中那種誘惑的力度卻和她的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我在等人。”陳天冰冷的口氣令誰都可以聽出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我知道。”女孩顯得有些詭異地笑了笑﹐接著道﹕“阿六都告訴我了。” 陳天並沒有轉頭去看剛才領位的那個叫阿六的酒保﹐他相信這個女孩絕對有能力做到從一個酒保那裏了解到她想知道的東西。 “那﹐他沒有告訴你﹐我在這裏不喜歡被人打擾嗎﹖” “這﹐我當然也聽說了”女孩有點低沉的聲音接著道﹐“我還聽說﹐你在專心做任何事的時候﹐都不喜歡被打擾。” 陳天的眉頭略微皺了一下﹐顯然﹐被一個陌生的女子以一種洞悉一切般地口吻咄咄所逼是一件令人很不快的事。雖然在這種環境下﹐這個女孩的話中暗示的意味已經非常明顯﹐但這卻不是他喜歡的方式﹐於是他已經準備下逐客令了。 不過﹐還是沒等他開口﹐女孩又先笑了起來﹐那肆無忌憚般的笑聲讓陳天有點莫名其妙。 “你知道嗎﹖”女孩突然又止住笑﹐舞廳裏的燈光讓她的目光變得閃爍不定﹐她緩緩道﹕“我還是有點舍不得你哦。” 說完﹐她不等陳天有什麼反映﹐便起身離開了7號桌。 而當她轉過身的時候﹐陳天發現﹐在她幾乎完全裸露的後背上﹐左肩的地方﹐有一隻蝴蝶的刺青。 但還不等他看清﹐女孩已經重新被舞池中的人群淹沒。 這個有點古怪的女孩的出現令陳天的心情變得跟奇怪﹐她的突然出現和突然消失好象都沒有什麼道理﹐但她留下的感覺和她背上的那只蝴蝶卻深深印在了陳天的腦海裏。 半晌﹐陳天收回了思緒﹐突然發現面前的桌子上多了一杯Tequila和一個名片大小精緻的盒子。 他拿起盒子﹐打開一看﹐裏面整齊地排列著六粒顏色各異的藥片。 這些藥對他來說﹐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 粉紅色的“JJ”､咖啡色的“黑瑪莉”､綠色的“綠蝴蝶”……每一種所含的劑量､純度､產生的效果､價格､乃至在什麼地方可以買到等等一切﹐剎那間好象從記憶的深層如火山爆發般湧了上來。 “哢﹗”陳天猛地合上那個裝藥片的盒子﹐好象要把那些記憶也一起永遠地關在裏面一樣。 對於突然間回憶起了本想忘記的事情的憤怒令陳天皺起了眉頭﹐但顯然記憶不是那麼容易受控的。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1點12分﹐雖然平時他至少會等遲到的客戶15分鐘﹐但今天糟糕的心情讓他決定提前終止這單生意。 他站起身﹐看了看已經空掉的啤酒瓶﹐把桌上的Tequila端起來一飲而盡。 迪廳外的空氣雖然比裏面要好些﹐但凌晨的溫度卻讓剛剛飲酒過猛的陳天有一點頭重腳輕的感覺。 門口照例有很多在排隊等候的出租車﹐陳天拉開其中一輛的後排車門坐了進去。 “就您一位嗎﹖”司機似乎帶點挪揄地問道。 酒精的作用讓陳天沒興緻和司機聊天﹐於是在報出一個地名之後﹐他把自己盡可能舒服地放在了座位上。 剛灑過水的路面倒映著清冷的街燈﹐陳天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第二節 冰冷的月光如同溫柔的刀鋒﹐輕撫過那些搖搖欲墜的枯葉﹐跳躍著劃向地面。 凌晨的空氣帶點露水的潮濕﹐在和泥土表面那些腐爛的落葉混合後﹐變得有點令人窒息的濃稠。 變得﹐有點令人享受的暈眩。 ※ ※ ※ ※ ※ 蝴蝶﹐綠色的蝴蝶。 頻繁變換的色彩﹐卻又是絕對寂靜的空間。 紅﹐血一樣的紅。 向著那團紅色飛去的蝴蝶。 被吞沒的蝴蝶。 被吞沒的色彩。 只剩下﹐一片寂寞的紅色。 第三節 乾渴的感覺令陳天十分難受﹐他勉力睜開眼﹐而剛才夢中那些紛繁的色彩似乎還在晃動一般。 當瞳孔適應了屋內的光線時﹐他看到床頭櫃上的時鐘指向下午五點十三分。這段有點過長的睡眠和那個關於蝴蝶的夢似乎只能歸結於昨晚的那一杯酒。 剛剛閃過這個念頭﹐他的面前出現一隻手﹐將一杯清水遞了過來。 他帶點無奈地坐了起來﹐接過杯子﹐把水喝了下去。 “上次你走的時候﹐不是把鑰匙扔下了嗎﹖”還有點昏昏沉沉的陳天雙手握著空杯子沒有抬頭﹐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道。 “我自己配過備用的。”一個清脆的女聲從陳天對面傳來。 陳天抬起頭﹐正好看到面前的女子搬過轉椅﹐坐在了他的面前。 兩人的目光相接﹐剎那間﹐好象兩人之間的空氣都變得停止了流動。 許久﹐還是那女子先打破了沉默﹐道﹕“看來你還是除了啤酒以外的任何酒﹐一喝就醉啊。” 對於這個話題﹐陳天顯然沒有什麼興趣﹐於是他扭過臉﹐把手裏的杯子放到了床頭櫃上。 而那個有著一頭慄色齊肩直發的女子卻依舊接著道﹕“這次是什麼﹖Jim Beam﹖還是Tequila﹖” 短短的二十四小時裏﹐陳天沒想到自己兩度遭遇這種“對一切了如指掌”般的口氣﹐有點惱火的他轉過頭﹐沒想到卻恰巧碰上對方帶點笑意的眼神。 片刻﹐他好象放棄了什麼似的﹐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倚住身後的牆壁﹐用帶點疲倦的聲音道﹕“找我什麼事﹖” 聽到陳天這個問題﹐女子也收起了遊戲的神情﹐在略微停頓了一下後﹐道﹕“今天早上﹐王隊他們組送來一個女孩。腹部銳器割裂﹐傷口約十厘米﹐腹腔內嚴重積血﹐來了以後﹐不到五分鐘就不行了。” 出於職業的本能﹐陳天認真地聽完了女子的話﹐之後﹐卻顯出一副“這與我有什麼關係”的表情。 女子沒有在意他的表情﹐而是接著道﹕“對方很專業。” “專業﹖” “嗯﹐那女孩在送來之前﹐剛剛被切除了大部分的肝臟。” 陳天沒有說話﹐但眉頭已經緊緊地皺了起來。 “對方的手法很漂亮﹐非常精準﹐沒有任何多餘的下刀﹐所以才讓那女孩失血不至於太快﹐否則她絕對堅持不到醫院。” 說完﹐女子沒有理會陳天帶點迷惘的表情﹐而是暗自沉吟了一下﹐接著道﹕“而且﹐對方沒有用任何麻醉劑。” “什麼﹖” “是的﹐而且那女孩全身沒有任何其它的傷痕。所以看來她是沒做任何反抗﹐親眼看著對方從自己體內取走自己的肝臟的。” 女子說到這裏﹐原本平靜的聲音也帶有了點顫抖﹐過了一會兒﹐她接著道﹕“甚至﹐在病床上﹐她到最後也是看著我的。” 說完﹐女子扭過臉﹐好象在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 本已經習慣了生死的陳天﹐對女子所講的這些還是感到了相當的震驚。而那女子在敘述過後也沉浸在令她不舒服的回憶中﹐於是兩人在有點凝重的氣氛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4 第四節 黃昏﹐下班時間。 街上的人流開始密集起來﹐匆忙的神情寫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機動車緩慢地在馬路上爬行﹐噴出看似無色的尾氣令整座城市的天空更加灰暗。 路邊一家極為普通的小飯館裏﹐陳天和那女子面對面坐在窗戶旁邊。 小飯館顯然還沒有到就餐的高峰時間﹐和外面的忙碌相比﹐這裏反而顯得有些冷清。 “今天誰值班﹖”在喝了一口冰涼的燕京啤酒之後﹐陳天問道。 “李子。”對面的女子用筷子夾了一口姜汁皮蛋後道﹐“嗯﹐還是這家館子夠地道。” 陳天沒有理會她對這家飯館的讚許﹐而是把服務小姐叫來﹐道﹕“來一盤蛋炒飯﹐加一份魚香肉絲﹐打包﹐送到街對面的那家發廊。送給坐在在靠窗戶位置的那個小夥子﹐然後跟他說‘別老吃肯德基的漢堡了。’”說完﹐陳天掏出兩張一百元的鈔票遞給那個有點錯諤的女服務員﹐道﹕“去吧。” 那個外地來的女孩顯然沒預料到會碰到這樣的場面﹐看著那相當於她半個月工資的紙幣﹐不知如何是好。 在這個有點尷尬的場面下﹐那女子笑了笑﹐從身邊的挎包裏﹐掏出一本證件﹐打開給那服務員看過後﹐道﹕“沒關係的﹐去吧。” 在看到了那本印著警徽的證件之後﹐那服務員才如釋重負般地離開﹐當然﹐她並沒有忘記陳天手裏的錢。 “你的實習還沒結束﹖”陳天又喝了一口啤酒。 “快了﹐下個月。”女子把證件收回挎包裏﹐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把上面的姓名一欄中的“白舞”兩個字﹐在陳天面前晃了一下。 “名字改了﹖”陳天的語氣依然是不動聲色。 “是啊。”白舞的聲音有種故意的輕鬆﹐道﹕“反正也沒人管了。” 對於這句話﹐陳天好象故意沒有聽懂其中的意思﹐於是二人就只好在沉默中各自夾著面前的涼菜。 “您要的土豆絲。”上菜的服務員換了一個人﹐間接地打破了二人間古怪的氣氛。 在嘗了一口菜之後﹐陳天妥協般地先開口道﹕“早知道連你那本實習期的證件都那麼有用的話﹐當初我就不把我的那本交回去了。” 然而這次輪到白舞對他的話毫不理睬﹐報復般地一言不發﹐用帶點毫不在乎的神情繼續一根根地夾著盤子裏的土豆絲。 “您點的宮爆雞丁。”片刻過後﹐還是服務員第二次打破了令人尷尬的沉默。 而這次﹐兩人又變得象有默契一般﹐同時開口道﹕“今……” 在同時安靜下來之後﹐陳天做了個手勢﹐讓白舞先說。 “王隊派人過來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白舞放下筷子﹐喝了一小口啤酒。 “嗯。” “在那女孩的血液裏﹐查出了超量的甲基胺非它明﹐同時還有超量的鎮靜劑。”白舞在說到這些的時候﹐還是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 “大麻﹖” “不是﹐鼻粘膜沒有任何痕跡﹐看來是胃溶解性質的。” “哦﹖混合型的﹖” “好象是的。” “LSD嗎﹖”（注﹕致幻劑） “不﹐至少不是已知的品種。” “有殘留嗎﹖” “沒有﹐溶解得很乾淨。” 陳天不禁陷入了沉默﹐當他習慣性地端起酒杯時﹐卻發現裏面已經空了。 白舞拿起酒瓶﹐給陳天和自己倒滿酒﹐接著道﹕“你也知道﹐王隊一直看你……” 陳天揮揮手打斷了她﹐好象不願意提起這個人。 白舞微微聳了下肩﹐道﹕“說實話﹐我也確實沒見過除了你之外﹐還有誰能做出那麼精確的切割。” 陳天端起剛剛斟滿的塑料杯﹐一口喝下一半﹐道﹕“那是你見得不夠多。” 白舞沒有接下去反駁他﹐但眼神中卻充滿了不屑。 對於白舞的眼神﹐陳天故意不去在意﹐道﹕“還有什麼﹖” 白舞看了看在刻意迴避自己的陳天﹐眼神中的不屑轉為失望﹐但還是繼續道﹕“你知道﹐王隊一直認為上次隊裏丟的東西和你有關﹐所以這次……” “那個女孩在哪兒被發現的﹖”陳天第二次打斷了她。 “……”白舞似乎猶豫了一下﹐道﹕“你的母校。” 第五節 十字路口﹐紅燈。 除了機動車以外﹐路口再沒有誰和陳天一樣等待著信號燈的改變。 在這個人口超過千萬的大城市裏﹐也許大家真的都有匆忙的理由吧。 站在路口的陳天看著人們一個個慌張地從自己身邊經過﹐忽然間﹐他感到很好笑。那些趕路的人很好笑﹐而在等待的自己﹐也很好笑。 對於一段原本就有限的生命﹐他覺得能夠做一件事﹐就應該可以知足了。 而那件事﹐他已經做完了。所以生命對於他﹐早已經失去了匆忙的意義。 不過令他不能理解的是﹐生命一直沒有給他足夠選擇死亡的理由。所以他只有在和其他人同樣平淡的生活中﹐等待著。 ──“對方很專業。” 的確﹐能夠在沒有任何輔助器械的情況下切除肝臟﹐並且讓死者繼續存活超過三十分鐘的﹐只能用“專業”來形容了。 ──“而且﹐對方沒有用任何麻醉劑。” 不僅僅沒有用麻醉劑﹐而且還使用了足夠而適量的興奮劑和鎮靜劑﹐這個傢伙絕對是個冷靜的瘋子。 ──“所以看來她是沒做任何反抗﹐親眼看著對方從自己體內取走自己的肝臟的。” 那究竟是怎樣一種感覺﹖ 銀色的月光下的少女﹐看著自己雪白的胴體被和月光同樣鋒利的手術刀剖開﹐沒有血跡﹐沒有疼痛﹐只有﹐興奮。 一種一生只能體驗一次的興奮。 ──“快了﹐下個月。” 時間真的很快啊﹐她的實習已經快結束了。從那之後﹐沒想到已經過了九個月的時間了。 ──“反正也沒人管了。” 難道曾經有誰管過她嗎﹖誰﹖ ──“我自己配過備用的。” 哦﹖是嗎﹖不記得了。她確實把鑰匙放下過嗎﹖不記得了。算了﹐那麼多事都忘記了﹐還在意這個做什麼。 ──“我走了。” 好。不是早就走了嗎﹖又回來乾嘛﹖ ──“你自己小心。” 小心﹖小心什麼﹖有什麼需要小心的﹖ 混亂的思緒一直持續到陳天打開自己的房門。 ──“記得把門鎖好。” 他進屋之後﹐轉過身輕輕帶上房門。他的動作超乎尋常地輕柔﹐好像﹐在遵從一條不可觸碰的戒律。 ──“把鞋擦乾淨再進屋。” 他在門後的鞋櫃上坐下﹐取出一塊比手帕還乾淨的布﹐開始抹拭從腳上脫下來的那雙本就光亮如新的鞋。他擦得非常仔細﹐甚至連鞋底﹐都用布擦得一塵不留。 ──“回家以後先洗手。” 他換上拖鞋﹐拿著剛擦過鞋的布來到衛生間。裏面的一切﹐要比五星級的賓館更整潔。 打開水龍頭﹐冰涼的水衝洗著他的雙手。他洗得非常非常慢﹐肥皂在手中不多不少轉夠二十圈﹐然後再把手心手背各搓二十次。 這樣的過程被完整地重複了三遍之後﹐他開始洗剛才的那塊擦鞋用過的布。 二十分鐘之後﹐他把布拿到陽臺上﹐取下一隻衣架﹐把布對折搭在上面。他折得非常小心﹐讓兩條邊緣苛刻地重合在一起。 在把衣架掛好之後﹐從玻璃窗透過的夕陽好像讓他突然想起什麼﹐他快步來到廚房﹐打開碗櫃從一個很隱蔽的地方拉開夾層。 裏面擺著他全套的“工具”。 而其中他最常用的一把手術刀上﹐有一滴小小的､暗紅色血跡。 第六節 這座學校的夜晚在記憶裏始終散發著一股書本的油墨味。 陳天抬起頭﹐校門楣上的四個大字在街對面洗浴中心的燈光映照下﹐顯出一種暗金的顏色。 扶了扶鼻樑上的墨鏡﹐他走進了大門。 主路兩旁的大樹和這個季節裏其它的同伴一樣﹐在做著最後的抗爭。作為唯一一群可以見證這所學校興衰的證人﹐它們已經為越來越多的校舍出讓了本屬於自己的土地。 這﹐大約也是一種生存的妥協。 校園裏的路燈很稀疏﹐像是故意把那些角落遮蔽得更加陰暗。傘型的IC卡電話下﹐不同的人在講述相同的故事。 這是他在畢業之後﹐第一次回到這裏。 幾年了﹖時間有沒有長到可以不去準確計算的地步﹖ 和“時間”這個詞同樣曾讓陳天感到恐懼的﹐是“記憶”。 那些曾經鮮活的記憶在如此長時間刻意地忘卻後變得模糊﹐然而當或熟悉或陌生的景色出現在眼前時﹐它們所帶來的﹐到底是記憶還是想象﹖ 第一次在黑暗中牽起她手的講堂已經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有著四星級衛生間的禮堂﹔那個曾經承載他們脆弱而純真的淚水的池塘已經乾涸﹐據說是為了清除下面的淤泥﹔甚至連那片完全工匠氣的草坪都已經不在﹐那麼還有什麼能證明他和她的別離﹖ 或許真的﹐那一切並不是忘卻﹐而是真的都沒有發生過﹖ 人們為什麼總是不能忘記想忘記的事呢﹖那麼長時間以來刻意的逃避和遺忘﹐帶來的卻只是對記憶的懷疑。 那個大他整整五歲的女孩﹐那個容顏那麼酷似白舞的女孩﹐她的到來﹐她的離去﹐那麼多的歡笑和淚水﹐也都僅僅只是記憶的幻覺﹖ 是啊﹐也許。他有什麼理由去愛上一個大自己五歲的女孩﹖她和白舞的樣子那麼相象﹐世上真的可以遇到有那麼象的兩個人﹖ 可是﹐在他和白舞度過的第一個夜晚﹐他記得曾經抱著那張臉泣不成聲。如果沒有她﹐那麼白舞像的人又是誰﹖ 不。不對。 如果沒有她﹐那先見到的人﹐不就成了白舞﹖那麼她﹐又怎知不是白舞的影子﹖ 難道連那﹐也不過是另一段“想象”的記憶﹖ 記憶﹐究竟可以帶來多少真實﹖ 陳天走在昏暗的校園裏﹐左邊的太陽穴在微微地跳動。 昨天晚上。蝴蝶的刺青。酒。出租車。夢。 中間。中間一定缺了點什麼。 凌晨的月光。少女。手術刀。血。興奮劑。 有嗎﹖這是記憶﹖還是想象﹖ 他的左額開始有些疼痛﹐他知道這不是好現象。 繞過那面平滑如鏡的湖﹐他來到那排古舊的紅樓後面。 就是這裏。雖然為了不驚動剛剛入學的學生﹐現場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但在陳天眼裏﹐所有的痕跡還是一清二楚。 他蹲下身﹐面前應該就是那遇害的少女斜倚的牆壁。他嗅了嗅周圍﹐消毒液的味道裏似乎還有一點點血的腥味。 粉筆留下的印跡還未完全消失﹐陳天仔細看了看﹐然後在旁邊跪了下來。 這是最適宜動手的位置。而且看起來﹐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他掀起左臂卷到一半的袖子﹐從內側抽出一把手術刀。 月光跨過屋簷照到刀上的那滴血﹐暗紅的顏色似乎突然變得鮮豔起來。 他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卻不知道這感覺從何而來﹐但這種感覺卻令他感到異常恐慌。那種對於記憶的模糊感又一次佔領了他的思維﹐而且﹐比以往還要強烈。 他左邊的額頭又疼了一下。 第七節 白色的MILDSEVEN﹐黑色的ZIPPO. 黑暗的房間裏﹐一點紅色的火燄的努力地燃燒﹐然後化做一道搖擺的煙霧。 屏幕﹐鍵盤﹐MODEM. 網絡。一個有趣的虛擬。 生活太不安全了﹐所以需要網絡。 網絡太不真實了﹐所以回到生活。 一個莫比烏斯環。 陳天盯著灰色的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已經過了凌晨。 通過網絡﹐他聯繫了所有可能提供消息的人﹐但沒有人知道是誰乾的﹐甚至沒有人知道曾經發生了這樣一件離奇的事件。 他知道沒有人會瞞他﹐因為他們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希望借陳天的手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 手裏的煙已經燃盡﹐陳天把它小心地掐滅在一個可樂罐剪成的煙灰缸裏。他按得十分仔細﹐絕對不留下一絲火星。 屏幕右下方有一支灰色的喇叭開始閃動﹐他猶豫了一下﹐用鼠標雙擊了一下那個喇叭。 一個灰色的對話框跳了出來﹐上面寫著“請求你通過身份驗證”﹐在下一行的“附加消息”之後﹐只有兩個字﹕蝴蝶。 陳天點擊了一下對話框裏那個企鵝的圖標﹐但對方除了代表自己的號碼和昵稱一欄裏寫著“蝴蝶”以外﹐再沒有任何其它的內容。 他點下了“通過驗證”按鈕。 之後﹐他選擇申請通過對方的身份驗證﹐卻發現對方的設置是“不允許任何人把我列為好友”。 一種似曾相識感覺又從陳天的心底湧起﹐而且﹐還是不久前剛剛經歷過的感覺。 那個有著蝴蝶刺青的女孩。 陳天站起身﹐18層的窗外仍然是燈火通明。 他拿起外衣﹐今天是周末﹐那個迪廳一定會很熱鬧。 第八節 今晚不是阿六當班﹐但這裏所有的服務生都知道陳天和7號桌﹐還有他喜歡的冰百威。 事實上﹐這也是他第一次在沒有生意要談的情況下來到這個迪廳。 嘈雜。混亂。污濁。但每一個城市都需要這樣的地方。 頻繁閃動的白光讓陳天感覺十分不舒服﹐而今天的音樂似乎也更令人感覺煩躁。 他看了看表﹐已經凌晨兩點二十三分了。面前桌上﹐第三瓶百威還剩下一半﹐可是昨晚的那個女子根本沒有出現。 左半邊的額頭又開始疼了﹐他知道他需要一點藥。 但當他的手伸進上衣的口袋時﹐他發現一直裝著藥的口袋裏竟然是空的。他連忙去掏另外一側的口袋﹐卻發現裏面只有一個名片大小的盒子。 裏面是六粒顏色不同的藥片。 他盯著那六片藥看了許久﹐終於拿起其中綠色的一片﹐掰成兩半﹐把其中的一半放到了酒瓶裏。 藥片迫不及待地溶解﹐轉眼便無影無蹤了。 在把那個盒子重新放回口袋之後﹐他拿起酒瓶﹐晃了晃﹐然後把酒全部倒進了喉嚨。 飲鳩止渴。 他一直認為這是一個“子非魚”式的詞。 當一個人發現自己既沒有選擇死亡的理由﹐也沒有足夠的勇氣時﹐他唯一的選擇只有這條路。 他的頭從十二歲開始﹐就再也沒有停止疼過。 節奏﹐強烈的節奏如同撞進身體一般﹐似要代替心臟的跳動來指揮全身運動。 光線和人群的陰影開始交織﹐在急速左右轉動的眼中只留下一條黑與白的分界線。 所有的一切都無關緊要了﹐他需要搖擺﹐只有不停的搖擺才能暫且平息額頭的疼痛。 真的是額頭在痛嗎﹖ 還是別的什麼﹖ DJ在控制臺一首接一首地播放著HIGH曲﹐舞池裏越來越多的人同樣開始快速地甩動起自己的頭。 從高處看起來﹐一束束拋起的長髮好象正要溺斃的人伸出水面的手。 水﹐柔軟的存在。 水的另一端是什麼﹖起點還是終點﹖ 第九節 那些瘋狂的節奏還沒有停止﹐但陳天已經走到了迪廳的外面。 原本停在門口的出租車已經挪到了幾百米開外﹐代替它們的﹐是包括兩輛囚車在內的一隊警車。 陳天不動聲色地點燃一支煙﹐然後朝街角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掏出手機﹐藍色的屏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號碼和一條短信息“五分鐘後臨檢。舞”藥力的效果已經暫時過去﹐陳天吸了一口煙﹐用另一隻手在手機上按道﹕“你在哪裏﹖” 過了好一會兒﹐手機都沒有反應。他猶豫了一下是不是要打電話過去﹐不過最終還是放棄了。 轉過街角後﹐他伸手招來一輛出租車﹐然後依舊是打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灰色的屏幕上﹐一個紅發女孩的頭像在右下角不知疲倦的閃爍著。 陳天拉過轉椅坐下﹐然後用鼠標點擊了一下那個頭像。 是那個“蝴蝶”。 留言是半個小時前的﹐只有三行﹕“能來嗎﹖我在紅樓。我好害怕。” 紅樓﹖不是那個女孩被害的地方嗎﹖可那不是昨天這個時候的事了嗎﹖ 時間﹐又是討厭的時間。 月光。刀鋒。血。 無論他的眼睛是睜還是閉﹐一團團絢爛的色彩總是幻化成一個女孩的樣子。她離他是如此之近﹐好象可以看到她眼中急切的興奮。 那一切究竟有沒有發生過﹖如果沒有﹐為什麼會如此清晰﹖ 陳天甩了甩頭﹐然後狠狠地關閉了計算機。 他知道這是藥力的效果還沒有完全消失﹐實際上﹐這麼多年來一直靠這種東西來鎮痛本已使他的身體產生了很強的抗藥性。但今天的這種﹐明顯和以往不同。 他站起身﹐房間裏昏黃的燈光在眼中似乎開始變為流質一樣﹐朝他的身上吸附。 伴著有點踉蹌的腳步﹐他合衣躺倒在了床上。 綠色的蝴蝶。 頻繁變幻的色彩。 寂寞的紅色。 熟悉﹐而又陌生。 第十節 “跪下﹗你個小兔崽子﹗我供你吃供你喝﹐你他媽敢就考個98分回來﹖啊﹖瞪﹖你敢瞪我﹖﹗跟他媽你媽一個德性﹐就知道吃﹗再瞪﹗再瞪我戳瞎了你﹗” ──那是什麼﹖那是誰﹖ 對面的女人為什麼流淚﹖她的手和她臉上的皮膚一樣粗糙﹐她的頭發是那麼稀疏﹐但她的眼神卻又那麼哀傷。 為什麼是哀傷﹖而且﹐是一種無奈的哀傷。就好像看到了一件自己無能為力的事。 她看到了什麼﹖ 她為什麼流淚﹖ “好啊你﹐長能耐了啊﹖會搞對象了﹖我他媽累死累活供你上學你他媽敢給我在學校裏搞對象﹖啊﹖你也不仔細看看那小丫頭片子﹐跟他媽你媽一個騷樣﹗跪下﹗我讓你給我跪下﹗﹗” ──誰﹖為什麼總看不清臉﹐而聲音卻又這麼清晰﹖ 四只手﹐一段繩。那麼多的變化﹐是那麼神奇。笑。開心的笑。 可是她為什麼不笑﹖反而卻流露出一股焦慮的神情。 她在掩飾﹐可是那種困惑而焦慮的樣子卻顯得更加深刻。 “好啊﹐敢偷錢了﹖說﹐你偷錢乾嗎﹖嗯﹖別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又想偷著去找你那倒霉媽了吧﹖告訴你﹐從今天起你別想離開這屋子一步﹗” ──誰﹖到底是誰﹖那到底是誰啊﹖﹗ 刀。閃亮的刀鋒。在切進肉體的那一剎那﹐他似乎可以感到那銀色的光芒在興奮得顫抖。 然後是血。先是順著刀面緩緩地流出﹐從一滴延展成一條﹐最後當刀從體內抽出的時候﹐如噴射般飛濺而出。 寂靜﹐沒有聲音。沒有錯愕的尖叫﹐也沒有憤怒的大吼﹐甚至連血噴出的時候﹐也沒有風一般美妙的聲音。 只有刀。 刺進﹐拔出﹐刺進﹐拔出……那種割裂的感覺開始變為一種純粹享受。 他知道他今生從此離不開這種享受了。 當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時﹐他發覺自己的手在顫抖。 是刀割破的自己的手掌。 但他絲毫不覺得疼﹐反正有一種興奮。 一種擊敗對手的興奮。 “白舞﹐王隊找你。” “好﹐馬上來。”白舞不著痕跡地關掉屏幕上的檔案﹐很輕鬆地回答著。 她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多少次來看這份檔案了。事實上﹐每次她來資料室﹐都會翻閱一遍這頁。 “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父母離異四年。和他一起居住的父親長期酗酒﹐在一次酒後的打罵中﹐父親隨手抄起500克重的玻璃煙灰缸砸中少年的頭。之後少年在意識不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抓起現場的水果刀連刺其父十七下﹐導致該父親當場死亡。由於多種因素﹐該少年未被提起公訴。” 用手捋了一下額前的頭發之後﹐白舞站起身走出了資料室。 走在貼滿當日報紙的走廊裏﹐當她想到這個世界上﹐活著知道那個少年就是陳天的只有她一個人時﹐她不禁有點得意的笑了。 第十一節 原本光怪陸離的色彩突然間消失﹐周圍的一切只剩下一片雪白。 雪。為什麼會下雪呢﹖ 冷。很冷。 前面的雪地裏有個人﹐斜倚著什麼坐在地上。她的腹部有一道明顯的傷口﹐血仍在緩緩地流出﹐把周圍的雪融化成一灘暗紅。 女孩的眼睛是睜著的﹐眼神中完全沒有痛苦﹐反而充滿了興奮。 手﹐自己的手白得像地上的雪一樣乾淨﹐就連手裏的手術刀都那麼閃亮。 蝴蝶﹐那女孩左邊的小臂上﹐有著一隻蝴蝶的刺青。 女孩的手裏有什麼東西在跳﹐她突然把手抬高﹐然後攤開﹐原來她緊握的﹐是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 女孩笑了﹐笑得很開心。 笑得﹐竟然很像白舞。 冷。還是很冷。 那是什麼﹖雪人嗎﹖ 是啊﹐在這樣的天氣裏﹐大概只有雪人是不怕冷的。 煤球做的眼睛﹐胡羅卜做的鼻子﹐還有一條很熟悉似的圍巾。 後面的是什麼﹖ 原來是另一個小一點的雪人。 那麼﹐前面的這個就是媽媽了吧。 媽媽。可是媽媽為什麼不領著身後的孩子呢﹖ 那個小雪人似乎要追上媽媽的樣子﹐但卻不小心拌了一下﹐整個身子向前撲去。 但媽媽還是沒有回頭﹐於是小雪人就那麼將要摔倒的姿勢﹐斜斜地站在那裏﹐一隻手仍奮力地伸向媽媽。 嗯﹖這﹐這是什麼﹖是淚嗎﹖ 一種巨大的悲哀湧了起來﹐淚水無法抑制地流下來﹕“媽媽﹐媽媽怎麼可以不理自己的兒子﹗﹗﹗” 可是這時﹐大雪人用煤球做的眼睛不知為何也化了開來。兩道深深淺淺的黑色慢慢溶化在白色的身體裏。 為什麼﹖為什麼媽媽也哭了﹖ 她難道不知道她的兒子愛著她嗎﹖那她為什麼還要哭﹖ 推﹐用力地去推那座大雪人﹐但它好重﹐它和小雪人之間的距離永遠也縮小不了。 忽然間﹐大雪人完全沒有預兆地化掉了。 白茫茫的雪地上﹐只剩下了一座孤零零的小雪人。 第十二節 整潔的地面﹐光可鑒人的鞋﹐反復搓洗的雙手﹐被苛刻地對齊著的毛巾﹐平放在漱口杯上的牙刷﹐乾燥的拖把﹐掛在門後的鑰匙。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一種儀式般的重複。 一種幾乎迷戀的儀式。 ※ ※ ※ ※ ※ 夢﹐他一生也無法擺脫的糾纏﹐就像他一生也無法離開那對於刀的迷戀一般。 然而後者﹐他曾選擇醫生作為自己的職業﹐從而合法地去體驗那割裂的快感。 法律﹐很滑稽的束縛﹐至少對他是。 陳天慢慢從床上坐起來﹐頭已經不那麼疼了﹐但卻還有點暈。他站起身﹐從冰箱裏取出昨天白舞帶來的那瓶冰涼的礦泉水喝下去﹐感覺舒服了一些。 時間已經是下午了﹐朝西打開的窗外﹐太陽正緩緩地落下﹐餘輝把整個落地窗簾也染成金色。 他坐回到電腦桌前﹐打開電源。 昨晚那些曾經出現過和第一次出現的夢境讓他感到無比的煩悶卻又無處宣洩﹐而關鍵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煩悶什麼。 突然﹐他好象想到了什麼似的﹐啟動了OICQ﹐在查找一欄裏﹐輸入了那個“蝴蝶”的號碼。 馬上﹐屏幕上出現了它的信息﹐而出乎陳天意料的是﹐它竟然在線。 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陳天選擇查找對方的IP地址。而更令他吃驚的是﹐那個地址就是樓下那個他常去的網吧的地址。 學生大多還沒有放學﹐所以這個時候的網吧看起來還不那麼污濁。 陳天邁進大門﹐收錢的年輕人朝他打了個招呼﹐但他卻沒有回應。 在屋子裏來回走了兩圈之後﹐他可以確定那三個逃課的中學生模樣的人不可能是“蝴蝶”。 本要離開的他﹐忽然間皺了皺眉﹐然後找到一臺機器坐了下來。 這次﹐那個“蝴蝶”仍然在線﹐但它的IP地址卻變成了他家。 “??﹗”陳天猛地推開門衝進廳裏﹐正看到白舞在把什麼東西放進自己的挎包。 “你去哪兒了……” 完全沒有理會白舞的問話﹐陳天好象失去控制一樣來到她面前﹐一把奪過她的挎包﹐“譁啦”一聲把裏面的東西全倒了出來。 白舞吃驚地看著他這一連串的動作﹐不知該說什麼。 但陳天一眼就看到了從白舞包裏掉出的一個小藥瓶﹐那正是他昨晚在迪廳裏沒有找到的那一瓶。他抓起藥瓶﹐猛地來到白舞面前﹐抓住她的右手腕﹐用幾乎猙獰的面孔問道﹕“你這是從哪兒來的﹖啊﹖” 白舞被陳天的樣子嚇壞了﹐不自覺地抬起左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而這樣正好讓陳天看到﹐她左手手背上一隻蝴蝶的刺青。 他發出一聲如同被困野獸般的低吼﹐突然發力把白舞推向她背後打開的窗戶。 白舞頓時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直直地朝背後的窗戶摔去。 然而就當她在接近窗戶的一剎那﹐她的腳下好象被什麼絆了一下﹐而在她摔向地面的時候﹐她的雙手本能地抓住了窗簾﹐結果整面窗簾被她的體重墜了下來。 窗外金色的光芒立時充滿了房間﹐也充滿了陳天的視線。 他突然變得很平靜﹐眼神由清晰而變得渾濁﹐繼而透出一種向往般的迷惘。 好像在突然間﹐見到了自己宿命的歸宿。 第十三節 “白舞是陳天的妹妹﹖這麼重要的設定怎麼能不跟讀者交代﹖” StarBucks咖啡廳靠窗戶的位置上﹐面對面坐著一男一女。男子看起來三十上下﹐漿得很挺的襯衫上陪著一條藏藍色的領帶。 對面的女子看來只有二十左右﹐一頭略顯蓬亂的頭發﹐深紫色的眼影和脣彩﹐緊身的短上衣﹐身上不斷散發出連她指間的MILD SEVEN也無法掩蓋的白松香和紅橘香的氣味。 女子吸了一口煙﹐然後把煙灰很小心地彈在煙灰缸裏﹐然後道﹕“一定要交代嗎﹖” 男子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十幾頁紙﹐道﹕“當然啊﹐否則誰猜得到。” 女子似是被對方的話逗笑了﹕“猜不猜得到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給你的又不是電視劇本﹐不必那麼八卦吧。” “可是﹐白舞為什麼要用這麼麻煩的方式殺死陳天呢﹖”男子依舊是一臉的不解。 “算是﹐為了她的母親吧。”女子忽然轉過頭﹐望向玻璃外的大街。 “為什麼呢﹖”男子顯然沒有注意到女子的這個動作﹐繼續問道。 “因為她是在母親被陳天的父親拋棄後才出生的。在那之前別人怎麼對她的母親她都可以不管﹐甚至包括他的父親。但陳天卻殺了他父親。你知道一對母女獨自生活有多困難嗎﹖原本在那之前﹐他父親還會時不時寄點錢過來﹐那可憐的一點錢卻足可以成為她們母女生活下去的支柱。可是那個陳天又為他的母親做過什麼﹖全是他的原因才讓他的母親在咳血的時候都沒錢去買一片藥﹗” 女子的語氣越來越激動﹐讓對面的男子也感到十分突然﹐而那種激動的感覺似乎不完全像在描述一個虛構故事的背景。 不過作為一個編輯﹐那個男子還是沒有說什麼﹐而是稍微讓女子平靜了一下﹐道﹕“嗯﹐好吧﹐這一點我去和主編說。” 不過女子似乎沒注意聽他說的這句話﹐還是接著自己剛才說的﹐道﹕“不過﹐也許有那麼一點點﹐也是為了她自己吧。” 男子這次沒有說什麼﹐而是等著女子自己繼續。 “其實最初白舞遇到陳天的時候她並不知道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人﹐而那時﹐她是真的愛上了陳天。” “但可惜的是﹐後來她還是知道了一切。包括陳天根本沒有愛過她。” “所以﹐她才會把自己變成陳天以前女朋友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從那一刻起﹐她的心裏除了復仇﹐就再沒有別的什麼了。” 雖然房間裏已經沒有冷氣了﹐男子還是被對面這個女孩的話說得感覺有點冷﹐於是他輕輕咳了一聲﹐道﹕“那麼﹐故事最開始死的那個女孩就是陳天以前的女朋友了﹖” 女子聽到這句話﹐側了側頭﹐突然微微笑了起來﹕“錯了﹐沒有人死。除了陳天﹐沒有人死。” 男子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的表情﹐然後恍然大悟般地道﹕“哦。我明白了……” “那麼﹐最後一個問題。”男子推了推眼鏡道。“最後陳天為什麼會自己朝窗戶外跳出去呢﹖” 女子又吸了一口煙﹐笑了笑﹐道﹕“那是一種藥﹐名字叫‘化蝶而去’。普通的人連十分之一的劑量都無法接受﹐因為他一直在服用類似的藥來治療他的偏頭痛﹐所以在那麼久之後藥效才發作。” “那麼﹐藥一定是下在了白舞第一天帶來的礦泉水裏嘍﹖” 女子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隨後﹐她從身邊隨身的挎包裏﹐掏出一個名片大小的盒子﹐打開來﹐裏面是六粒顏色各異的藥片。不過其中綠色和藍色的兩片﹐不知為何都只剩下了一半。 女子從中掏出那半片藍色的藥片﹐對男子笑道﹕“想不想試試﹖” 男子連忙擺手﹐笑道﹕“別﹐我要是吃了這個﹐誰去幫你出版這個故事啊。” 說完﹐男子又接著道﹕“這藥為什麼叫‘化蝶而去’呢﹖” “很簡單﹐因為它對視神經的刺激很強烈﹐藥效發作之後﹐人就會變得好像追逐火光的蝶一樣……好了﹐我該走了﹐你已經問了很多最後一個問題了哦。” “啊﹐那好吧﹐暫時就這樣吧。”男子看了看表﹐“哦﹐對了﹐這次的故事你又要改用什麼名字啊﹖” “就用……”女子吸完最後一口煙﹐“蘭蝶吧。” 隨後﹐她用左手把煙小心地掐滅在煙灰缸裏﹐仔細得不留下一點火星。而她在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恰巧可以讓人看到﹐在她的左手中指的指甲上﹐有一隻精巧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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