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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讓我們重新來過吧
| 作者﹕耗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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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伯母是位很慈祥很慈祥的婦人﹐她任何時候都帶著慈祥的微笑﹐看著她的笑容時﹐你會覺得我們的世界其實還是很好很好的﹐雖然有著這樣那樣的不足﹐但都沒什麼大不了的。 雖然她和所有的媽媽一樣喜歡查戶口﹐但我覺得這也是件很溫馨的事。晚飯吃完後﹐我家裏的大部份現況都已經被徐伯伯一家所了解了。星星聽著我家的事跡﹐羨慕之情毫不掩飾地流於言表。 其實應該羨慕的人是我才對吧﹗ 當徐伯母聽到我準備寫有關異人的小說時﹐便在當天晚上給我講了一個故事。 這故事是關於她的一個病人的﹐那人是個很著名的醫生﹐他有著酗酒症﹐總是受著幻想中極度痛苦的折磨。他住院的原因是肺癌﹐但他對自己的病情完全放棄﹐不肯積極配合治療。他的妻子很漂亮﹐但他對她很冷淡。他對徐伯母說她不是他的妻子﹐雖然大家都認為她是。 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一個人發呆﹐只有在見著徐伯母時才會說說話。他說徐伯母的氣質讓他想起一個人﹐然後他對徐伯母講了他的一生﹐他毫不忌諱地說他是個異人。 但對於一個有酗酒症的人來說﹐一切都是真實而一切也都是幻覺。 讓我們重新來過吧（一） 阿楓是在二十五歲那年發現自己是個異人的。 他是個孤兒﹐還在小學的時候雙親就去世了﹐是街坊鄰居撫養他長大的。對於他而言﹐鄰居們便是他的親人。 他也曾經墮落過。雖然在鄰居面前他是個獨立而且熱心腸的好孩子﹐但只要出了這條街﹐他便儼然是個小霸王。逃課打架對他而言如同家常便飯﹐而他學習的那所三流中學也對他放任不管。 這種情況一直維續到了他高二那年﹐那天是雙親的祭日﹐他逃課去了放置父母骨灰的公墓﹐在那裏碰到了給父親掃墓的小凌。 小凌是個很恬靜的女孩子﹐她的眼裏有著一種極淡卻極深的懮鬱。就是這懮鬱改變了阿楓的一生。 諾大的公墓裏只有這兩個孤獨懮鬱的少年人。他倆坐在臺階上講了一下午的故事﹐相似的經歷使他倆迅速地了解而認可了對方。那天下午的陽光暖洋洋的﹐曬得他倆遲遲不肯離去。 之後他的生活便有了目標﹐他仍然會逃課﹐但再也不去打架了。每天他都去接她﹐然後陪她回家。 那時候她母親的病便已經有了症兆了﹐但還很輕微。 後來母親的病越來越重了。當她臥床不起時﹐阿楓便每天到小凌家去幫忙幹活做家務。有時候晚了累了便睡在行軍床上。再後來便乾脆搬了過去﹐他跟著她叫了第一聲“媽”。 畢業後他便直接找了份比較累便比較賺錢的工作﹐他要求她繼續讀大學﹐不要擔心家裏的經濟情況。 小凌是個很溫柔很自立的孩子﹐雖然家裏有著這麼多困難﹐但她從沒皺過一次眉頭。回家後他們一塊兒幹活﹐一塊兒陪母親聊天看電視。相對起很多普通的家庭﹐他們一家三口反而更加地溫馨快樂。 阿楓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幸福﹐小凌的媽媽雖然在病中但卻很樂觀豁達﹐而小凌在他的眼中更是沒有一點毛病的天使。縱使有一些些小毛病﹐也是那麼可愛的小毛病。 這幸福一直到了阿楓二十五歲那年。 那年小凌讀大四﹐學校推薦她去北京參加一次國際性的學術會議。她是唯一的一個以普通大學生的身份獨立躋身於各國專家之列的。 那時母親已經病情嚴重了﹐一家商量了很久﹐最後決定了還是去參加。畢竟不論成敗﹐這都將是她未來的一份很重要的資歷。 在會議的第二天的夜裏﹐母親便不行了。她在昏迷中不斷地叫著小凌的乳名﹐一遍﹐又一遍。當她最後清醒時﹐期盼而無力地在床邊尋找著小凌的影子。她一直在流淚﹐不斷痛苦的痙攣著﹐但遲遲就不肯斷氣。 直到最後阿楓哭著喊道﹕“媽﹐你去吧﹗小凌有我照顧著﹐就算我再苦我也不會苦了她的﹗”母親這才嚥下了最後的一口氣。 小凌回來後整個人都變了﹐特別是在鄰居們告訴她她母親臨終前的情景時。她沒日沒夜地發呆﹐常常到半夜都睜著眼醒著。有時候睡著了也會突然在夢中驚醒。她撲在阿楓的懷裏不停地哭著。 她說她是個不孝的女兒﹐讓媽媽在臨終前還受了那麼多苦。 她不停地說﹐每說一遍阿楓的心裏都會被刀絞一遍。他已經把小凌的母親當做自己的母親了﹐他的心中和小凌一樣地痛。 那時候阿楓心裏便有了一種想法﹐如果能夠回到事前﹐回到決定去不去參加會議那晚。他摟著小凌放聲地哭著﹐心想回到那一晚我不贊成小凌去那就沒這回事了。他的心裏極度盼望著回到那一晚。 睜開眼裏他仍然在哭。 然後他發現小凌正關切地看著他。“你怎麼了﹖為什麼在哭呢﹖” 他很奇怪小凌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但隨即便發現他已經不是躺在床上了﹐而是坐在飯桌邊﹐桌上兩個小菜一碟豆腐乳﹐正是決定去不去那晚的場景。 他衝進了裏屋﹐小凌的母親正躺在床上休息。她也驚訝地望著他﹐問他怎麼哭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的淚液仍舊滾燙溫熱。 這是夢﹖抑或那是夢﹖他困惑地坐在桌邊看著小凌。 “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阿楓只是一把抓住小凌的手﹐緊張地說道﹕“你不要去﹐不要去參加那個會議﹗” 小凌點點頭﹐然後笑著說﹕“我正準備和你商量這事兒呢﹐原來你都已經聽說啦。我也覺得現在不適合去……”說話的時候她看了看裏間。 阿楓後來又試了試。 “回到一個小時前﹐回到一個小時前。” 但睜開眼後卻什麼都沒改變。難道真的只是做了一個夢﹐可是如果是夢的話﹐醒來的時候應該是在床上才對啊。 第二天在阿楓的強烈要求下﹐送小凌的母親去了醫院。 也許真的是回到了過去﹐但有些事情仍然是無法改變的。母親仍然去世了。唯一不同的是﹕由於醫院的技術﹐使得她的死亡延長了﹐在她死亡前她得到了更多的痛苦。 母親在臨終前緊緊地握著小凌的手﹐不斷地說﹕“我不要死在這裏﹐我要死在家裏﹐我要死在家裏。” 醫院陌生而蒼白的環境使得母親一直無法安寧﹐她仍然是流著淚死去的。 阿楓唯一得到的只是又一次的痛苦終極體驗。 阿楓站在病房外﹐低著頭痛苦地想著﹐如果我不要求送到醫院來的話﹐如果重來一次…… 阿楓看著腳下的地板顏色瞬間變化時﹐他痛苦的發現﹐又回到了兩天前。 “不﹗回去﹐回去﹐我不要重來一次﹗”他在屋裏歇斯底裏地吼著。 小凌細心地撫慰著他﹐然後探探他的額頭。“你太累了﹐明天請個假好好休息一天吧。” 阿楓緊緊地摟著小凌﹐在她懷裏使勁地搖著頭﹐“不﹐不……” 他已經知道了母親的臨終時刻﹐而他卻不能告訴小凌﹐只能將這痛苦一個人深深地埋藏起來。 一整夜他都沒有睡著﹐早上起來小凌關切地問他是不是有什麼不舒服﹐他只是勉強笑著搖了搖頭。 小凌在做完早餐後對他說﹕“不要那麼不開心嘛﹐春天來了﹐天氣越來越好了﹗等媽媽好一些後我們就帶她去樓下逛逛﹐你說好不好﹖” 阿楓機械地點點頭﹐心裏卻痛苦地回答道﹕不可能了﹐不會再有這一天了。 母親再度離去時﹐阿楓一個人在外間拼命地灌著白乾﹐一邊灌一邊哭。 當母親嚥下最後一口氣時﹐阿楓哭喊道﹕“媽﹐我讓你受折磨了﹐我對不起你﹗” 這回﹐他再也不敢重來一次了。 時光是使人善忘的毒藥﹐而有時候﹐這毒藥也可以是治病的良藥。 雖然偶爾還是會在夢中夢到小凌母親痛苦的掙扎﹐但次數卻是越來越少了。而且阿楓覺得還算值得﹐雖然自己痛苦了不少﹐但至少小凌不會那麼痛苦。 之後的日子逐漸平淡但仍然幸福著。由於母親去世﹐家裏也少了一些負擔﹐加上小凌畢業工作﹐生活漸漸輕鬆起來。 偶爾﹐也會有一些令人後悔的小事情﹐但再也沒有能夠讓阿楓回到以前過。甚至有時當阿楓正準備後悔時便想起了以前的教訓﹐立刻打住了後悔的念頭。畢竟生活是如此美好﹐那些小小的後悔又有什麼關係呢﹗ 三年後﹐他倆有了小女孩﹐見著這小女孩的人都說她長得和她母親一模一樣﹐大家都說她又聰明又乖巧。他們是所有朋友中最羨慕的一家子。 可惜好景不長﹐在他們的女兒上幼兒園的時候﹐小凌被診斷出得了和她母親一樣的病症。這是一種遺傳病﹐有不少的人都有這種遺傳因子﹐但並非人人都會發病﹐它需要某種觸媒。這種病無法根治﹐但可以依靠環境條件來控制病情﹐控制得好基本上就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小凌去檢查時已經是中期了。 阿楓生平第一次痛罵了小凌﹐責問她為什麼不在剛有感覺時就去醫院檢查。罵著罵著就哭了﹐當時病房中好多人都跟著他哭了。 但阿楓並沒有絕望﹐畢竟醫生說這可以控制﹐而且隨著醫療技術不斷進步﹐也許隨時都有根治的可能。阿楓便在這希望中一天天熬了下去。 到了女兒快小學畢業的那年﹐小凌終於也臥床不起了。 雖然小凌在遺傳了母親的疾病因子同時也遺傳了母親樂觀豁達的因子﹐但她每回看著年幼的女兒卻完全沒有同齡人的歡樂迅速成熟時﹐她的眼裏總是充滿了傷痛。而她與女兒﹐是阿楓心裏雙重的傷痛。 有時阿楓也想試著重來一次﹐但一想到小凌母親的痛苦﹐想如果再來一次的話﹐也許結果只是重溫一次已咬牙熬過的痛苦。 有時也想乾脆就只活在那中間無病無痛的那幾年﹐可是……真的可以嗎﹖讓女兒總是只能活到上幼兒園﹐讓妻子總是抱著幸福夢想在那幾年打拼﹐而自己不斷地在時間裏凝神細數著病魔的腳步一步一步來臨。 唯一的希望便是盼著有能根治的新藥問世。於是在無數的希望與失望中又過了許多年﹐小凌仍然在女兒考上大學的那年病逝了。 在妻子去世的那天晚上﹐阿楓將這麼多年來一直埋藏著不敢也不肯流的淚水一次流了個夠﹐但他的心裏雖然痛苦卻並不絕望。 他早已細細地想過很久﹐最後他抱著女兒說﹕“女兒﹐你要記得﹐爸是愛你的……” 女兒嚇得直哭著說﹕“爸﹐你千萬不要乾傻事啊﹗” 他只是笑笑說﹕“爸不乾傻事。只是為了你媽﹐爸要暫時離開你一會兒。你一定要記得﹐爸是愛你的。千萬要記得啊﹗” 他最後看了一眼﹐將女兒的容貌深深地刻入腦海﹐然後便回到了小凌還沒有患病前。 這次﹐他希望回到的時間是在完全還有足夠時間可以挽救小凌使她不發病的時間。 讓我們重新來過吧（二） 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正站在穿衣鏡面前﹐讓他驚訝的是﹐他竟然還打著紅領巾。 看著牆上的日歷﹐一九九一年。他痛苦地發現自己正在讀小學二年級。 正當他恐慌的時候﹐耳邊突然響起許久未曾聽到但卻熟悉之極的聲音﹐“還在磨蹭什麼﹐快點﹐要遲到了啊﹗” 是父親﹗ 在闊別了幾十年後﹐幾乎已經快曾淡忘時﹐突然又重新見到了自己的父親﹐而他是如此年輕﹐甚至比自己還要年輕。 他呆呆地望著父親﹐完全忘卻了周圍的一切。 父親走過來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發什麼楞呢﹖快點。” 他一頭紮進了父親的懷裏﹐“爸爸﹗” 父親這才感覺到了不對勁﹐說道﹕“怎麼啦﹖哪裏不對勁啦﹗” 他只是把頭深深地貼在父親的肚子上﹐多麼熟悉的樟腦丸的味道﹐眼淚便又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父親蹲了下來﹐拭去他臉上的淚水﹐“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 他使勁地搖了搖頭﹐然後突然想起母親來﹐“媽媽呢﹖媽媽呢﹖”說完從父親的懷裏掙扎出去﹐跑向臥房又撲進了母親的懷裏。 但是與父母重逢的喜悅很快便被現實中的其他事情給衝淡了﹐其中最主要最頭疼的是他竟然不得不去學校學加法減法。對於一個接近半百的人而言﹐這簡直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但他忍住了﹐只是在回家後對父母說他以後不上學了。這當然遭到父母的強烈反對。不過強烈反對只延續到他輕輕鬆松地做出了幾道高中數學題為止。 父母完全驚呆在那裏了。 三天後他成了名人﹐所有的報社都來採訪這位天才神童。當記者問道他是怎麼成為神童時﹐他的父母也都呀呀嗚嗚說不出來。父母對此也很困惑。 雖然他想到父母有可能會聯想到那天早晨的反常﹐但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想到正確答案上去。頂多會猜想到外星人綁架。現在只要能夠不上學﹐其他都還好辦。 不過當他事後靜想時﹐突然想到﹕如果自己變為神童﹐那麼小凌還會喜歡自己嗎﹖她會不會因此而有排斥感呢﹖想到這裏﹐他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大的恐懼。 他再一次地回到了三天前。 在回憶中那快樂而無懮無慮的童年再度面臨時﹐他只感覺到枯燥而無聊。他從不跟同學們一塊兒玩﹐老師們也漸漸覺得這個小孩老氣怪異得可怕。 除此外每天在家裏還得裝出小孩子的模樣﹐處處不使父母為他擔心。 曾經美好的童年變成了煉獄﹐但為了小凌﹐這一切值得。 他在第一個星期天便興衝衝地跑去找小凌﹐雖然他明知道小凌現在並不認識她﹐但他仍然想看看小時候的小凌是什麼樣子的。 但他撲了個空。原本應該是小凌家住的地方現在還是一片空地。 他仍還記得小凌不經意中提到的一些童年片段﹐但現在回想起來裏面竟然沒有一個明確有用的線索。 以後的日子裏﹐他每逢有空便來這附近轉悠﹐等待著這空地上建起樓房。同時也希翼著在這附近不經意地碰到童年的小凌。 他的空閒時間很多﹐功課與生活根本不需他操心。直到有一天﹐他突然醒悟道回到過去的目的﹐他是來救小凌的﹐而不是等小凌的。 他偷偷地用父親的證件辦了一個借書證﹐長時間泡在圖書館裏借閱醫療方面的書籍。圖書館的管理員們都知道了這個小孩﹐總是來幫他父親借書。 另一件重要的事情便是父母遭遇車禍的那個日子﹐他記得很清楚﹐那一天下著雨﹐天陰黑得可怕。 隨著那一日的到來﹐他愈發地坐立不安。他腦子裏不斷地想著各種主意來使父母避開那次災難。 但一切是出奇的順利﹐當那一天來臨的時候﹐他因著自己的心理原因而病倒了。父母改變了那天的計劃而送他去了醫院。 那一天的天氣確實如同記憶中的那天﹐陰陰地﹐下著密密的雨。但他在事後無法確實那天是否仍如以前一樣﹐真的發生了那次車禍。但畢竟父母平安無事﹐他的心裏還是覺得極欣慰。 日子便這樣一天一天熬了過去。每逢大考﹐他便故意控制住成績﹐最終如願以償地進入了曾經就讀的那所高中。而此時他對小凌得的那種病的專業水平﹐已經達到了不一般的水平。 但讓他心中焦慮不安的是﹐小凌家的空地終於建起了樓房﹐樓房樣式與住戶卻都與他曾經歷過的不一樣。雖然有些住戶仍然是他所認識的﹐但小凌家沒有搬進去。 他心中開始感到了恐懼﹐自己家的命運改變了﹐小凌家的命運也改變了﹐那麼這兩個命運是否還會有交集的時刻呢﹖ 終於有一天﹐他去了公墓﹐他發現﹐本應是小凌父親的墓碑﹐上面刻的卻不是小凌父親的名字。 他整整在公墓裏呆立了一天﹐想了很多東西﹐甚至也想到了死亡。但最終想到了自己的父母﹐也想到了還有見到小凌的可能性。回來後﹐他更加地埋頭於醫學研究當中。 高二開學那天﹐他沒去自己的學校反而去了小凌的學校﹐但如同他最害怕的那個答案一樣﹐新生中沒有小凌這個人。 在那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小凌﹐包括他們初次見面的那天。 那天他一個人在公墓裏哭了一天﹐那天下午的陽光如同若干年前的同一天下午一樣溫暖明媚﹐但這陽光如今卻只有他一個人在感受著。 第二天他便去派出所查詢小凌的資料﹐派出所理所當然地不理睬這位活了六七十年卻只有十來歲的小孩子。他想了很多方法﹐最後終於達成夙願﹐結果大出他意料﹕“查無此人。” 在那之後他大病了一場﹐病中不斷地叫著小凌和女兒的名字。他瘋狂地想回到過去﹐但卻沒有絲毫變化﹐他已回不去了﹐因為那過去在未來。他大聲地詛咒著自己﹐詛咒著自己那奇特的能力。 清醒之後﹐他看到父親與母親憔悴的面容。短短十數天﹐雙親卻又衰老了好幾歲。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一心只惦著小凌﹐而竟然忽略了現實中的父親與母親。這麼多年來﹐除了最起初那段日子﹐其餘的時光都耗在尋找與學習當中﹐漸漸地再度忽略了父母的給予﹐竟從未回報過。 他抱著母親大哭了一場。 康復期間﹐父親與母親總是抽出一切時間來陪伴在他床邊。這情景總讓他腦海裏浮現出他與小凌陪伴在小凌母親的床邊時的幸福光景。這是他回到過去後第一次真正地從深處感覺到了家庭的幸福。 病好之後他便輟學了﹐在家裏自學著醫學知識﹐並盡其所能地陪伴著父母。 讓我們重新來過吧（三） 那年高考的時候他以極豐富的醫學知識而轟動了醫學院。他對校方說﹐我的目的是攻破這一種病﹐我想學並且只想學與這種病相關的各種知識﹐主要是實踐中的知識。 異人市醫學院恰巧有與這病相關的研究項目﹐並且因著他對這病方面不亞於專家的知識而破格答應了。在他讀普通課程的時候﹐同時讓他涉入了這個項目。 他發現他並不像以前讀書時那麼笨﹐許多課程雖然很困難﹐但是都不是不可克服的。他在讀書的同時不斷地有論文發表﹐當他正式拿到醫生執照時﹐在這種病的領域裏已經是小有名氣了。 當他踏入本市對新人最肯花力量扶植的第三私立醫院時﹐他碰到了另一個小凌。 她與那個小凌完全不一樣﹐她美麗而充滿活力﹐辦事情有主見有魄力﹐而且她與小凌一樣有著不屈不擾絕不輕易低頭的生活態度。她是院長的女兒﹐但是卻是完全憑著自己的實力而進入這家醫院的。 很快地﹐他倆便由相互欣賞轉變為了相互愛慕。他想﹐也許這是上天將小凌以另一種方式賜予了他。他珍惜命運再次賜予他的禮物﹐他叫她凌兒。 在認識他之後﹐凌兒加入了他的研究項目。她以她獨特的以及醫學世家所擁有的更專業見解給了他許多幫助。有許多難題﹐都是在她的幫忙或者她的見解所給予的靈感下破解的。 他開始覺得生活的目的並不只是工作了﹐他與她進入了婚姻生活。 然而有些事情並非就是那麼一帆風順的。 凌兒的身世與能力使她擁有著一種潛藏於表面之下卻無法剔除的驕傲。她不肯與他的父母一起生活﹐堅決要求兩個人過著自己的生活。她在很多事情上固執地固行已見﹐從不聽從他的意見。 還有很多很多諸如此類的雞毛蒜皮﹐但阿楓最終都容忍了她。 他只是想不通﹐為什麼當初和小凌在一起時﹐自己總是願意什麼都和小凌商量什麼都想聽從小凌的意見。而和凌兒在一起的時候﹐卻像換了個人似地固執著﹐總是想讓凌兒多聽聽他的意見。 有時候阿楓會想起自己的女兒﹐這時候他總是極渴望地想要個孩子。但凌兒卻不肯要。她說現在還年輕﹐不希望孩子拖累了她的奮鬥。這件事是他倆之間最常見的爭吵開端。 不過憑心而論﹐他仍然是愛她的。不再是把她當作小凌的替代品來愛﹐而是實實在在地愛她這個人。諸多時候﹐和凌兒的爭吵常常直吵至心冷到零點。但事後回想﹐仍然是想著她的好。 阿楓總是在想﹐一定是自己重來了一遍而使自己壓抑了這麼多年﹐造成了自己性格的變異。每當想到這一點時﹐心中便有了濃濃的歉意﹐氣勢上便軟了下來﹐屈從了凌兒。 阿楓本以為就這樣過一生了﹐他以為以後應該不會再有重回過去的事情發生了。甚至偶爾想到﹐如果凌兒死去了﹐那麼自己也就默默地度過餘生﹐憑借著懷念小凌與凌兒曾有過的幸福時光來打發剩下的無聊光陰。 但就算這個小小的願望最後也沒有達成。 凌兒向他提出離婚。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和我離婚呢﹖”阿楓完全沒料到凌兒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因為我肚子裏有了小孩。” “我們有小孩啦﹖” “但這小孩不是你的。”凌兒冷靜地望著他﹐那瞬間他覺得她完全變成了陌生人。 小孩的父親是醫院裏的一個實習醫生﹐他很平凡﹐甚至連樣貌都不比阿楓好到哪裏去。阿楓對他有一些些淡淡的印象﹐似乎是個很油嘴滑舌的人﹐好象也曾聽聞過他一些不良的豔史。 “他對你好是因為你父親的地位﹐他是在欺騙你﹗你也不好好用腦子想想﹐你的歲數比他大了那麼大一截﹐他憑什麼會看上你。全院的人都知道他的底細﹐只有你才會被他騙。遲早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我認了。”凌兒的回答簡單但無從辯駁。 在那天晚上﹐阿楓再一次令時光倒流。他已經失去了小凌﹐不能夠再失去凌兒了。 他生平第一次做出了擅用職權的事情﹐他親自將那實習醫生的資料抽出檔案﹐拒絕他來這家醫院。 但若干年之後﹐凌兒再度提出離婚。 “為什麼﹖這次又是誰勾引你啊﹖”阿楓朝她冷笑道。 凌兒啪地抽了他一耳風。她憤怒地喊道﹕“別把我想得和你一樣卑鄙﹗你一天到晚像只狗一樣地這裏嗅那裏嗅﹐處處疑神疑鬼﹐我受不了你了。我是人﹐不是你養的狗﹗” 阿楓似乎明白了些什麼。背叛與離棄﹐有時候並非只是單方面的事情。甚至以前那個小白臉的事件﹐也並非一如自己以前想的那麼簡單。也許﹐那小白臉僅僅是能夠給予凌兒一份自主的尊嚴﹐一份更細心的體貼。而自己卻一直念念不忘小凌﹐時常拿小凌與凌兒作比較﹐因而對凌兒諸多挑剔諸多抵制。 在內疚中﹐阿楓又重新開始了一次。 命運有時候是很捉弄人的。在你等待著它的再度到臨時﹐它遠離你而去。而當你以為能夠避開時﹐它卻不斷到訪。 這一回阿楓對待凌兒就像當年對待小凌一樣﹐縱有許多看不慣受不了的事﹐也都處處依著她寵著她。然而凌兒再度要求離婚。 她說﹕“我當初愛上你便是愛上的你那副幹勁與驕傲。當我第一眼在實驗時見著你時﹐便被你工作時那份閒定專注的神情所吸引。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與那些住家男人有何區別。有時候看著你﹐我會覺得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個陌生的﹐已經失去了生命活力的老人。本來我也想就這樣忍著過下去吧﹐都這麼大的人了。可是我發現我不能﹐我已經完全受不了你了。有時候被你抱著﹐我感覺像被一個陌生的男人抱著﹐心中滿是恐惑與屈辱。我們好聚好散吧﹐不要讓別人看笑話。” 阿楓看著她﹐猶豫了片刻﹐然後輕輕地對她說﹕“讓我們重新來過吧﹗” 沒料到﹐這重新來過之後竟又重新來過了好幾次﹐或長或短﹐但最終仍是分手。理由雖不一樣﹐但結局卻是一樣。 終於有一天﹐當阿楓和凌兒坐在桌前吃飯的時候。阿楓再一次想起了小凌﹐想起了與小凌曾一起吃過的那些清淡卻可口的小菜。 阿楓抬起頭來﹐看著凌兒﹐卻覺得像是看著一個陌生的女子。他仔細地看著凌兒的每一個細節﹐那眉﹐那眼﹐那發梢﹐那嘴角﹐突然覺得這個女人好陌生。 我認識她嗎﹖我愛她嗎﹖突然間一切便失去了答案。 他淡淡地對她說﹕“我們離婚吧﹗” “為什麼﹖”凌兒驚訝地望著他。 “因為……也許﹐你不是個該我愛的人吧﹗” “你有別的女人了﹖” 阿楓想起了小凌﹐然後肯定地點點頭。 “不﹗我絕不離婚﹗”凌兒衝著他嚷著。 阿楓苦笑著﹐這不正是她要的嗎﹖為什麼卻又像無意中捏到一隻毛毛蟲般迫不及待地要扔開呢﹖ 阿楓從那以後就開始酗酒﹐猛抽煙﹐最後連工作也不乾了。 凌兒搬回了娘家﹐一直不肯和他正面接觸。同事們與親友們不斷地上門來勸他﹐他只是喝著自己的酒﹐以血紅色的眼睛望著他們。 父母搬過來和他住在一起﹐照料著他的衣食飲居。也幸慶父母搬了過來﹐否則他那次真的就醉死在屋裏了。在送至醫院搶救時﹐意外地發現他得了肺癌。他強烈反對在他所工作的醫院裏治療﹐所以才會被送到了這方面的權威機構徐伯母所在的醫院。 他的妻子在知道他得了癌症後第一時間趕到了醫院。她對他說了很多軟話﹐說只要他肯配合治療﹐以後什麼都依他的。但他從不對她開口說一句話。 他沒有對任何人開口說話﹐除了徐伯母。 “重新來過的這幾次﹐唯一的收獲就是意外地得到了治療小凌的病的根治方案。可是又有什麼用呢﹖現在有了藥﹐卻沒有了病人。”他是這樣對徐伯母說的。 讓我們重新來過吧（四） 聽完這個故事後﹐我才發現星星正用我的衣角擦著她的鼻涕。“這個阿楓好可憐喔﹗” 我忙遞給她紙巾﹐贖回我的衣角。 “異人有這麼強大的能力嗎﹖” 阿摩微微點點頭﹐但徐伯母卻說﹕“我只知道他是病人。雖然這是異人都市﹐但絕大部份人都是普通人﹐我們首先應該把他當作普通人看待。就他的酗酒症而言﹐發生各種各樣的幻覺都是有可能的﹐有時他也會告訴我另外一些稀奇古怪的幻覺。不過﹐就只有這個幻覺最清晰而且最長﹐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他對我講述過好幾遍了﹐但就算是最小的細節﹐也都沒有偏差。” “照理來說也不應該會有這種人。他每回回到過去﹐那麼未來便會隨之改變。如果真的讓他再回去的話﹐那我們現在的生活是不是也會瞬間改變呢﹖如果再多這樣幾個人的話﹐那我們的生活豈不隨時都得變﹖” 徐伯伯贊同道﹕“有道理。” 阿摩卻只是笑道﹕“有很多現象﹐是我們現在的知識所無法解釋的﹐甚至是我們無法了解的。我認為一切可能都是存在的。特別是在這個異人都市裏。” “哥哥你去看看啊﹐你是專家﹐一眼就看得出來的。”星星扯著阿摩的袖子求道。 “是不是異人又有什麼區別呢﹖能對他有所幫助嗎﹖更何況﹐我也無法分辯出他是否能夠令時光倒流啊﹗” “那你趕快想辦法幫他啊﹗”星星完全不用考慮地說道。 阿摩只有苦笑。 徐伯母安慰星星道﹕“現在唯一能幫他的忙﹐就是讓他清楚自己這只是幻覺﹐並且重新陪養起他對生活的興趣與信心。那樣他才會積極配合治療﹐病才可能治得好。” “真的只是幻覺嗎﹖可是徐伯母你不是說給我講的是一個異人的故事嗎﹖”我反問道。 徐伯母微笑著。“我只是想告訴你﹐有時候一個異人和一個普通人是完全沒有分別的。就算你進入了他的內心深處﹐通曉了他靈魂中的所有秘密﹐可是你仍然無法確實他是否是異人。” “可是完全有辦法證明他是否是異人。”我肯定地說道。 徐伯母仍然微笑著說道﹕“我只知道他是病人﹐需要好好治病。他是不是異人﹐這完全沒有關係的。” “當然有關係了﹐如果他說的都是真的話﹐那麼他可以重新回到過去﹐那麼病豈不不治而愈了。”我反駁道。 “他如果肯重新回去的話﹐現在你又怎麼會聽到這故事呢﹖”阿摩對我說道。 “也許我們有辦法讓他重新回去啊﹗”我得意地說道。 “什麼辦法啊﹖”星星著急地問道。 “把小凌的身份證號碼告訴他啊﹐然後把小凌從小到大的地址都抄給他。這樣他回去之後再也不會與小凌錯過啦。” 伯母也說道﹕“如果真有小凌這個人﹐把她的地址給他﹐說不定就會讓他重新樹立起對生命的渴望﹐積極配合治療。” “是啊。”星星蹦了起來﹐“我去拿電話﹗” 大家看著星星蹭蹭蹭地蹦過去拿了電話﹐然後又蹭蹭蹭地蹦了過來。直到準備將電話遞給徐伯母的時候﹐她才突然醒悟。“可是小凌的號碼和地址是多少呢﹖” 看著她的表情﹐全家人轟地一聲笑了起來。 星星又羞又惱﹐追著阿摩要敲他的腦袋。 我笑著對星星說道﹕“我們等伯母明天上班的時候先問清楚小凌的全名﹐然後立刻就去伯伯的警局裏查﹐好不好﹖” 阿摩卻說道﹕“不用等明天﹐我的電腦可以聯上警方的資料庫。現在打個電話問到名字就可以查。” 星星連忙將電話遞上。 徐伯母搖搖頭說﹕“阿楓查過這麼多遍了﹐他應該會比你們查得更仔細的。我們沒必要再讓他失望一場。還是等明天我再問吧﹐這樣不會讓他覺得突然。” “可是當時阿楓也許只是查的本市的呢﹖如果他說的是真的話﹐那麼就肯定會有這麼一個人存在啊。唯一查不到的可能就是她家隨父親搬遷到外地去了﹐這也就是她家後來沒有住在那裏的原因。” 徐伯伯再度贊成我的意見。“是啊。在當時﹐一般的派出所查都只查當地的戶口﹐頂多是本市聯網的。而且按當時的條件來說﹐一般人是不可能查到全國的資料的。” 阿摩接著說﹕“可是現在的資料庫可就不一樣……”正說著﹐瞧見星星已經向樓上衝去。阿摩連忙跟上去。“說好不許亂進人家房間的……” 阿摩的房間很乾淨﹐其實﹐用簡單這個詞更適當一些。 屋裏只有一張床﹐一個工作臺和一個書櫃。書櫃裏的書很雜﹐完全看不出他的職業。牆上掛著一副很奇怪的字﹕上半部是個穴字頭﹐下半部是個巴字。 進去的時候我下意識地注意了一下門鎖﹐沒壞。看來阿摩還是搶在了星星的前面。 阿摩一邊操作著電腦﹐一邊對我說道﹕“改天我幫你把這電腦搬到你房間去﹐反正我現在也很少在家使用。聽說你在程序方面很有天賦﹐說不定到時候會幫上大忙呢。” 我謙虛地笑了笑。看來在他面前我完全佔了下風﹐他一定已經查過我的資料﹐而我對他卻基本上沒什麼了解。 和小凌重名的人並不多﹐全國只有幾百人﹐但是排除出生日期以及地區後﹐竟然答案和阿楓說的一樣﹕查無此人。 陷入僵局。 “難道真的像伯母說的那樣﹐這一切只是酗酒造成的幻覺﹖難道真有這麼完整的幻覺﹖”我問阿摩道。 阿摩回答道﹕“有些幻覺並非是被動的﹐而是主動的。當一個人對某件事情絕望時﹐他的心裏會下意識地保護自己。因而他的心裏便會故意創造出一些假想的現實。這就是所謂的精神病。這些假想現實的真實程度與當事人的智力有關﹐如果他是一個很有邏輯的人﹐那麼他有可能假想出一些極富邏輯的事情來。讓旁人分不清楚究竟是真是假。” 星星卻突然說道﹕“不﹐我看到這是真的﹗” “看到這是真的﹖” 阿摩也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星星答道﹕“我看到我們找到了小凌﹐我看到耗兒指著屏幕﹐還很大聲地說著‘那’。” 我指著屏幕﹐歪著腦袋﹐困惑地對星星說道﹕“那……” 星星說道﹕“差不多就這個樣子啦﹗”她看著我皺著眉頭困惑的模樣﹐於是又指著她的腦袋補充了一句﹐“第六感﹐第六感美少女喔……” 我??當一聲翻倒在地。 “假想現實的真實程度與當事人的智力有關﹐如果她是一個想象力不夠豐富的人﹐那麼她就只會想到‘那……’。”我對星星大聲地笑道。 回頭我的是一記響鎚。“你敢不相信我﹐小心我革你的職。” 我倒真巴望著你革我的職呢。我抱著頭向阿摩求援﹐但令我驚訝的是﹐阿摩似乎正在考慮星星這句話的可能性。 他詢問星星道﹕“這次你真的肯定﹖” “當然肯定啦﹗” “可是上一回你也說你是真的肯定的。” “這次絕對不騙你啦﹗” 聽著這兄妹倆的對答﹐我越發地困惑。難道星星真的有第六感﹖ “那你告訴我你在屏幕上看到了什麼﹖”我問道。 “哪看得清楚呢﹗只是一瞬間的感覺而已﹐什麼都還沒看清楚就沒了。” 星星的回答像是算命的術士﹐不過看阿摩的樣子﹐似乎以前她的第六感曾經靈驗過。 “不用管這些事情了﹐反正真的假的對我們而言都沒有意義﹐還是做正事吧。我們接著來查小凌母親的資料。”阿摩中斷了這次談話。 小凌母親的資料查起來要困難得多﹐因為不清楚她的出生日期﹐於是只能從大致的範圍裏去查。 最後我們得到四個可能是小凌母親的資料﹐但由於大家都不知道小凌母親的模樣﹐所以根本無法從剩下的目標裏判斷出來。 這四個人都是本地籍貫﹐有一女兒。其中一位丈夫的姓氏和小凌一樣﹐其他幾位的姓氏都不同。而且沒有一個和小凌的名字一樣。 星星指著那個同姓的說道﹕“肯定是這個﹐小凌一定是改了名字。” “也許她改嫁了呢﹖”我反問星星。 阿摩卻只是沉思道﹕“按理來說﹐母親改嫁後孩子頂多只會改姓﹐不會改名字的。” “那時她還小嘛﹐說不定她後父很霸道﹐非要給她改名字呢﹖”星星嚷道。 “不管怎麼說﹐先打印下來再說吧﹗” 正打印著﹐我突然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她母親的籍貫確實是本市嗎﹖” “嗯﹖”阿摩抬起了頭﹐“你的意思是把全國的只有一個女兒的同名資料全打下來﹖” 星星也點點頭﹐“有可能喔﹗” “如果能查出誰離異過就好了。” 阿摩笑笑。“幾十年後的警察就有這麼輕鬆﹐不過就現在而言﹐全國還只有極少數地區備份了這麼詳細的資料呢﹐更別提以前了。” “可以查離婚檔案啊。”星星提醒道。 對啊﹐這是好主意。 可是辛苦了半天後﹐答案更讓人喪氣。 根本離婚檔案與戶口資料對比﹐全國沒有一個同名的﹐而且只有一個女兒的﹐並且丈夫也姓這個姓的人。 “她丈夫也許仍和阿楓說的一樣死於意外﹐所以沒有離婚檔案。” 這是我們唯一的賭注了。 “那查死亡檔案啊。”星星直嚷道。 “可是她父親叫什麼名字呢﹖” 正爭執著﹐突然有人敲門。 讓我們重新來過吧（五） 伯母領著一個很高很瘦的男人走了進來。還沒介紹的時候我便知道他便是阿楓﹐他整個人都很憔悴。雖然明顯剛刮了鬍子還梳理了頭發﹐但他浮腫的眼袋﹐布滿血絲的眼睛﹐以及蒼白毫無血色的臉﹐任誰都一眼看得出來是個病入膏肓的人。他的腳步是輕浮的﹐連聲音也輕飄飄得如同鬼魅。 “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們﹐但我﹐真的很想看到答案。”說著說著聲音裏竟帶了一絲哭腔﹐“我說的那些事都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阿摩連忙將剛才打印的圖像遞給他。 星星卻意外地把我拉到一旁﹐極小聲地說道﹕“我好害怕﹐我覺得他會死去。” 我安慰她道﹕“病重的人都是這個樣子的。” “不是這樣的﹐我看到他死了﹐很強烈的感覺。他找不著小凌的資料一定會死在這裏的。相信我﹐一定要幫幫他﹗” 雖然她的言語上明顯的前後矛盾﹐一會兒找得著小凌﹐一會兒阿楓又會死去﹐但我並沒有戳穿她。我只有盡量地安慰她﹐“我們一定會找到的﹐這可是我們的第一個案子。” 雖然我自己都不太相信﹐但第一個案子這個詞明顯地刺激了星星。她突然一下子便來了精神﹐“對啊﹐我們一定會找到的。” 話是這樣說﹐但星星的話卻讓我擔心。確實在這種滿懷希望的情況下﹐如果找不著小凌的資料﹐阿楓真有可能突然死去。我甚至懷疑就算找到了﹐阿楓也有可能一下子太興奮而死去。阿楓的神情與語氣便給我了這種感覺。 雖然是我最不願見到的﹐但結局仍然和我預想的一樣﹐那幾個人都不是小凌的母親。阿楓輕輕地搖了搖頭﹐然後失望地將圖紙還給阿摩。 由於受了第一個案子的刺激﹐星星反而現在是最精神的一個。她問阿楓道﹕“你知道小凌父親的名字嗎﹖” 阿楓又搖了搖頭。 伯母雖然對這件事情的真實程度不置可否﹐但她仍然建議道﹕“我們也許可以查查醫療記錄。” 阿楓仍然搖頭。“我是這種病的專家﹐這方面的資料我都不會放過的。醫療記錄裏也沒有﹖” “也許是其他併發症呢﹖”伯母繼續建議。 “有可能。”阿摩開始調出本市各醫院的記錄。 這時我的腦海裏突然閃過一剎那的靈感﹐雖然很模糊﹐但似乎已經抓到了關鍵。 小凌的母親有可能死於其他的併發症﹐也有可能死於與病症無關的各種事故。如果阿楓所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話﹐那麼從他回到過去的那一剎那開始﹐一切都已經悄悄地發生了其他的變化。但有些東西卻是到了那時仍然固定存在的﹐比如說小凌母親的病症。她的病已經存在了﹐不管最後是怎麼死的﹐但那病仍然存在。 “查死亡記錄﹗”我緊張地說道﹕“查小凌母親的死亡記錄。不管她死於何種病症﹐她都肯定有死亡記錄。” “死亡記錄的資料很簡單﹐只有出生與死亡幾項﹐沒有照片的。而且我們沒有她的出生日期。”阿摩反駁道。 不過雖然他口裏反駁﹐手上仍然另打開了一個窗口。 “小凌也有同樣的病﹐她也有可能已經死亡。”我突然想到了這一點。 “當時我就已經查過小凌﹐那時候她不可能這麼小就發病的。” “可是當時資料有可能不全啊﹗”我對阿楓說道。 可是我的心裏卻隱隱覺得不是這樣的﹐是另外一件事情﹐已經被我抓住但卻又被我放松了。我的心裏有種失落的感覺。是什麼東西肯定會發生的呢﹖不管命運怎麼變化﹐那東西仍然會到來。是什麼東西呢﹖它可以恆續不變地指著小凌﹐使我們找到她。 我想到了阿楓﹐如果他回到過去﹐是什麼東西可以使他毫無偏差地找到小凌﹐而再度使他與小凌相交在一點上呢﹖ 小凌的身份證號碼﹖小凌從小到大的居住地址﹖小凌的居住地址﹖最早的﹖ 我使勁地拍著腦袋﹐“我知道了。” 大家都盼望地朝我望過來。 “小凌的居住地址﹐她的第一個居住地址是哪裏﹖”我興奮地說。 “嗚……”星星失望地說道﹕“要知道居住地址是哪裏還用得著費這麼大的勁嗎﹖” 我得意地笑著﹐“我知道她的第一個居住地址是哪裏。” “你怎麼可能知道嘛﹗”星星不服氣地嚷道。 “她的第一個居住地址是婦產科醫院。” 星星轟然大笑﹐阿摩卻聽懂了我的話﹐“小凌的出生記錄。” 當阿摩調出本市那一天的出生記錄時﹐阿楓突然指著屏幕﹐大聲地說道﹕“那……” 小凌的名字赫然出現在屏幕上。 星星高興地衝過去抱著阿楓蹦著﹐興奮得直嚷﹐“找到了﹗我們找到了﹗” 阿楓也激動得顫顫悠悠說不出話來﹐竟然激動得哭了起來。 可是我的心裏卻是倒吸了一口冷氣。 在阿楓突然指著屏幕說那的一瞬間﹐我便立刻回想起了星星所說的那句話。她說我們會找到小凌的﹐而且在找到的時候我會指著屏幕說那。雖然現在是阿楓在說﹐但無疑星星的感覺是正確的。難道她真的有第六感﹖ 如果她真的有第六感的話﹐那麼她的第二個預言﹐阿楓將會死去。 我緊張地看著阿楓﹐害怕他突然便心臟病發作倒地身亡。可是星星卻偏偏令人著急地在那裏拉著阿楓蹦跳著。 一分鐘後﹐也許僅僅是十幾秒後﹐雖然阿楓因身體的虛弱而大口地喘著氣﹐但明顯已經過了心臟病發作的危急期。我這才舒了一口氣下來。也許星星是誤打誤著吧﹐不過改天一定要向阿摩好好地打探這件事情。 這時我才注意到阿摩的神情不對﹐我忙湊過去看屏幕。 小凌的出生日期後面跟著她的死亡日期﹐１９９６年７月２３日。小凌竟然只活到１３歲。 剛才還很開心的場面一下子便冷了下來。 現在人已經找到了﹐剩下的便是他是否是異人的事了。如果他真的有令時光倒轉的本領﹐那麼當他回到小凌１５歲以前﹐我們怎麼辦呢﹖老爸和老媽肯定不會再那麼巧是在同一時間生下我的﹐我是不是就立刻消失了呢﹖ 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吧。我們好不容易幫他找到他老婆﹐他卻為了救他老婆而害死我們這麼多人﹖ 不過伯母和阿摩說得也有道理。說不定小凌便是阿楓的初戀情人﹐但很小便死了。所以在事隔這麼多年後﹐便再他的幻想中再度復活。他當初一定真的很愛小凌。 阿楓著急地問道﹕“她是怎麼死的﹖”我看到他的手緊緊地互握著﹐手指幾乎都掐到了肉裏。 “是意外死亡﹐沒有檔案的。” “可以查刑事檔案啊﹐裏面可能有。”我建議道。 最終我們是在報刊資料裏查到小凌的死因的。 “花心老公另謀新歡﹐狠心母親攜女自殺”。 另外還有一些相關報導﹐談著一些當配偶身患絕症時﹐究竟離婚與不離婚哪樣對雙方來說更符合道義的問題。另外還有一些探討法律的﹐當母女雙方都強烈要求女兒歸母親撫養時﹐法院卻因經濟狀況而強行將女兒判於父親﹐這究竟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阿楓問道﹕“你們能給我她的詳細資料嗎﹖” 難道他真的是異人﹖ 阿摩在電腦裏調著資料﹐口中卻問道﹕“你真的確定你要回去嗎﹖” 阿楓肯定地點著頭。 “可是你回去後又能夠得到什麼呢﹖” 阿楓只是搖頭苦笑﹐“我也不知道我能夠得到什麼﹖” “萬一她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樣了呢﹖那時你怎麼辦﹖再度酗酒﹖” 阿楓仔細地想了許久﹐然後搖著頭說﹕“至少我回去可以救她。我不會再強求﹐這次我會好好的生活……” 停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不管有沒有她。” 當阿摩將資料遞給阿楓時﹐我險些就站出去阻止他了﹐可是最終我還是忍住了。也許他回到過去對我們不會有絲毫影響呢﹖畢竟我活了這麼久了﹐不可能因他的一個念頭說沒有就沒有了啊。也許只有他一個人憑空消失﹐而我們不會。 阿楓仔細地看著資料﹐緊緊地將它們全都記在腦海裏。 然後他一一仔細地看著我們﹐眼裏盛滿感激的神情﹐“謝謝你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的﹗” 他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良久﹐都沒有抬起身來。然後突然便“撲”地一聲撲在了地上。 大家忙衝了過去。 阿摩握著他的手﹐然後輕輕地對伯母說﹕“不用再搶救了﹐他死了。” 伯母仍然做著各種救急措施﹐直到完全無望。 後來﹐醫院的死亡證明出來了。 阿楓是正常死亡﹐也就是俗稱的老死。奇怪的是他的所有器官似乎是在同一時間死亡的﹐沒有先後的區別。 我們仍然活著﹐沒有誰憑空消失。 伯母說﹐像他那樣的身體狀況﹐其實不應該惹得他半夜裏從醫院裏跑出來的。我無法得出判斷﹐他究竟是死去了還是回到了過去。 我只記得在他向我們鞠躬的時候﹐似乎小聲地說了句什麼﹐好象是﹕“讓我們重新來過吧。” 不知道重新來過的他﹐是否會幸福呢﹖ 我只知道﹐我的生命只有一次。 但在聽了他的故事後﹐似乎我的生活﹐也重新來過了。 我會像他曾說過的那句話一樣。不再強求﹐好好的生活…… （影校對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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