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２６號泥塘
| 作者﹕北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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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８ 點﹐我接到一個電話。一個嗓音沙啞的男子告訴我﹐我的“自我”被找到了。欲知詳情﹐請到２６號泥塘。 這天沒有陽光﹐天陰沉沉的像是死魚蒼白的皮。我來到辦公室﹐打開窗戶﹐倒了一杯茶﹐心裏盤算著怎麼打發這漫長的一天。就是在這時候﹐我接到了這個電話。 我從沒有聽說過什麼２６號泥塘﹐也不知道我的“自我”是什麼時候失去的。我對著電話問﹐我應該到哪裏去尋找２６號泥塘。那沙啞的聲音說﹐你到新興立交橋下西南方向的橋根處﹐到時自有分曉。 我放下電話﹐讓自己沉到椅子裏。這顯然是什麼人給我開的一個愚蠢的玩笑。這世界上﹐無聊的人不止我一個。我拿出一疊紙﹐那上面是我的關於Ｑｐ空間上的復合算子的論文的演算草稿。草稿顯得很凌亂﹐我瞪著它﹐試圖把上面那些殘碎的演算整理出個頭緒。過了半個小時﹐我發現我的頭腦裏卻越來越亂﹐草稿紙上的那些數學符號越來越失去了它們的意義。我喝了一大口茶﹐終於決定放棄了。 需要散散心。雖然陰沉的天並不容易給人以愉快的心情﹐但出去走走總比悶呆在辦公室強些。 於是我走了出去。不久﹐我就發現我已身處開往新興立交橋的１９號公共汽車上了。我並沒有什麼強烈的願望要去那裏﹐我只是想到外面走走。但是我路過車站的時候卻無意識地或者說是下意識地上了這輛剛到站的車。既然如此﹐到哪裏散心還不都一樣﹐那就去新興立交橋看看又何妨呢﹖ 新興立交橋離我們辦公樓並不遠﹐坐１９路公共汽車５ 站就到了。我到站下了車﹐來到了立交橋下。橋下有不少人。在西南方向的橋根處﹐各種裝束的人坐得東倒西歪﹐好像是從潮濕的地下長出來的一樣。我走到牆根處﹐沿著牆來回走了三趟﹐什麼也沒有發現。於是我靠在牆上﹐想好好思考一下這件事。那個電話到底是誰打的呢﹖如果他是我的熟人的話﹐那麼﹐他沙啞的嗓音把自己掩飾得很好﹐我根本聽不出來是誰。我腦子裏猜了幾個人﹐覺得他們都不大可能跟我開這種玩笑。 就在這時﹐我眼角撇到一個紅色的影子。我抬起頭一看﹐只見一個身穿紅色衣裙身材高佻的漂亮姑娘從南邊向我這裏走來。我心裏不禁喝了聲彩。這姑娘的艷麗﹐超過了我以前見過的所有漂亮姑娘的總和。她那水汪汪的眼睛﹐她那直而微向上翹的鼻子﹐她那微抹口紅的嘴脣無不是那麼恰如其分。她苗條的身影冉冉地過來﹐就像是紅日從東方冉冉地升起。她一出現﹐陰暗的橋下頓時熠熠生輝。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嘈雜的談話聲嘎然而止。 紅衣姑娘從容而瀟洒地走著﹐顯得那麼悠閑自得﹐那麼華貴高傲。她的眼睛直視前方﹐根本不屑一顧立交橋下的芸芸眾生。她像一個影子﹐輕逸地從橋底下飄忽過去﹐不帶起一絲塵世的灰塵。我忽然覺得有股莫名的力量牽動著自己﹐使我身不由己地離開了我靠著的牆﹐癡癡迷迷地跟上了她。什麼尋找自我﹐什麼２６號泥塘﹐統統忘得一乾二淨。我的大腦跟我的眼睛一樣﹐充滿了那個紅色的形象。飄逸的長髮﹐好像在把我的心我的魂蕩來蕩去。 不知不覺紅色的身影飄進了一條長長的小巷。在一個小小的叉路口﹐她忽然停了下來﹐轉回身面對著我。我頓時覺得她光豔如月的面容耀得我兩眼生花。我呆站在那裏﹐有些不知所措。 “你老是跟著我乾嘛﹖”她問。 “你……我想……你……這麼漂亮､美麗､迷人､瀟洒……”﹐我滿嘴白沫﹐語無倫次﹐心裏一陣陣地迷糊。那模樣十分狼狽也十分無賴。 “救命啊﹗”姑娘忽然大喊一聲。 一個警察聞聲出現了。我沒想到這裏會有警察。剛才四周似乎沒有什麼人。所以我懷疑他是從牆裏冒出來的。 “怎麼回事﹖”警察一付公正嚴肅的神情。仿佛全社會的治安重任都壓到了他的肩上。 “他﹐這人欺負我﹗”姑娘指著我﹐一邊哭一邊說。她的形象一下子從高傲變成了可憐兮兮﹐好像一隻落難的天鵝。她的眼淚眨眼間就灑了一地﹐將腳底下的一塊地方浸得濕漉漉的。我看她哭得雙肩亂顫﹐顯得楚楚動人﹐不禁想過去安慰她一下。這時警察擋在了她的身前﹐作出一付天降大任於己的樣子﹐厲聲對我喝道﹕“你﹗跟我上派出所去﹗” 這一喝有如晴天霹靂﹐將我從暈暈乎乎的狀態中震醒了過來。我可是個有身份的科研人員﹐一向規規矩矩､謹小慎微地作人。單位裏誰不知道我為人老實﹐是個十足的正人君子。如果這件事情宣揚出去﹐即使我不坐牢﹐只要人們在背後戳我的脊樑骨﹐說看不出這人平時正兒八經﹐背地裏專門調戲婦女﹐那就夠我這一輩子受了。要知道我還年輕﹐我還沒有娶老婆呢。 想清楚這一層道理後﹐我瞅了個空子﹐撒腿便跑。我一向很少運動﹐所以對於自己能否逃得掉殊無把握。不料這一跑才發現﹐我跑得非常之快﹐眼見得把後面的警察甩得越來越遠。在一個拐彎處﹐我衝進了一座大門﹐繞過了幾棟樓房才停了下來。我一邊喘著氣一邊想﹐這下警察追不上我了。 “跑得不錯。”一個洪亮的聲音忽然在我前面響起。我嚇了一跳。趕緊抬頭﹐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正站在我前面笑嘻嘻地看著我。“餵﹐小子﹐願意跟我去參加全國田徑比賽嗎﹖”他說。 這時我才發現﹐他的手裏拿著一塊秒表。想必是記下了我的速度。 “我﹖參加比賽﹖笑話。”我應了一句﹐轉身準備溜掉。 “給你五千元﹐請你今天參加一次四百米比賽。” 我停住了。轉過身來說﹕“真的﹖算了吧﹐這種玩笑沒什麼意思。” “這是兩千元。剩下的三千元等你跑完後給你。” 我睜大了眼睛﹐看著他遞過來的一大疊鈔票。說我不喜歡錢那是假的。現在錢就擺在眼前﹐叫人不得不相信這老頭的話。這麼多錢舉足之勞就可以到手了﹐不拿白不拿。“好吧。”我答應了他。伸手接過了鈔票。 老頭告訴我﹐他是湖北田徑隊的教練。他帶著我三繞兩繞來到了一個運動場。裏面人山人海﹐十分熱鬧。原來全國田徑比賽正在這裏進行。教練把我帶到了一個休息室﹐讓我換上一身運動服﹐那上面的號碼是２６號。我心裏一動﹐不知道這個２６號跟２６號泥塘是什麼關係。我想了一會兒沒想出結果﹐也就罷了。教練告訴我﹐從現在起﹐我的名字叫作李波。他帶著我來到四百米比賽的起跑線處﹐給我報了到。於是﹐我和另外七個人一起站在了起跑線後。 這時候﹐運動場的廣播響了起來﹕“報告大家一個好消息﹕在剛剛結束的男子跳遠比賽中﹐四川隊的黃正飛以八點三一米的成績打破了全國記錄。讓我們鼓掌向他表示祝賀﹗” 我心裏一動﹐我在大學有個同班同學也叫黃正飛。但他不會跳遠﹐更不是四川人。他現在在市科委工作。 “砰﹗”發令槍響了。時間不容我多想。我騰地彈了起來﹐如飛一般地衝了出去。 場上的加油聲像沸騰的水一樣﹐在運動場上方灼熱地滾來滾去。令我覺得自己的血液也隨之而沸騰。現在我已經知道我跑得很快了。但究竟快到什麼程度﹐我卻一點主意也沒有。為了對得起我已經到手的兩千塊錢和即將到手的三千塊錢﹐我憋足了全身的勁拼命地跑著。跑道像電影膠片一樣向我的後方飛速而去﹐風聲呼嘯地掃過我的耳邊。雖然我跑得很專注﹐我仍然明顯地感到場上的喧鬧聲越來越大。似乎觀眾們都在為著什麼事而激動興奮。忽然﹐好像冥冥之中有兩只巨大的手在指揮一樣﹐場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我覺得有些不安﹐第六感告訴我﹐看臺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我抬起頭往後看了看﹐頓時明白了原委﹕我已經把跑在第二位的選手甩開了足足有一百米﹗ 我開始衝線。我看到前面不遠處﹐我的教練的嘴張得好大﹐好像他在琢磨著怎麼吞下這個大運動場。我又看見﹐那個紅衣姑娘和警察從田徑場的東北門處匆匆地跑了進來。 我衝過了端線。觀眾們又沸騰了起來。如潮的人群開始越過欄桿向我這裏湧來。大家都想近距離地欣賞一下我這個創造了新的神話的人物。在剛才的比賽中﹐我已經將四百米的世界記錄提高了整整八秒﹗ 我不敢停下來。警察就在這裏找我呢。衝過端線後﹐我繼續向運動場的南門飛奔。現在逃避坐牢遠比三千塊錢更為重要。我跑得比剛才還快。沒有人能夠追得上我。我想觀眾大概只能看到一個灰色的影子飛出了南門。 不知道是潛意識還是什麼玩意在作怪﹐當我停下來的時候﹐發覺自己正站在市科委宿舍前。我的那個跟剛才破了跳遠全國記錄的黃正飛同名的同學就住在這裏。我想﹐管它呢。既然來到了這裏﹐不妨就去找找我的同學黃正飛吧。我走進宿舍﹐找到他住的３０５室﹐敲了敲門。開門的正是我的同學黃正飛。 “咦﹖是哪陣風把你吹來啦﹖”他問道﹐顯得很驚訝。 “我﹐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我喘了口氣說。“剛才在全國田徑錦標賽上﹐有個人打破了全國跳遠記錄。他的名字﹐叫黃正飛。” “噢﹖黃正飛破了全國記錄。嘻﹗” “你別笑﹐是真的。我聽到了這個名字才想起來來看你。” “是嗎﹖他是哪裏人﹖” “廣播裏說他是四川隊的。” 黃正飛想了想說﹕“這事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反正我現在閒著沒事乾﹐這樣吧﹐我們去看看他﹐你覺得怎麼樣﹖” “好啊。我也沒事。去看看他那個黃正飛和你這個黃正飛有什麼區別﹐這確實是有意思得很呢。”我作出一付興奮的樣子說。 我們從報紙上找到了四川隊下榻的旅館﹐便找了過去。旅館守門的老頭告訴我們﹐黃正飛和他的幾個隊友正在餐廳裏聚餐﹐慶賀他打破了全國記錄。我們找到餐廳﹐見幾個穿運動衣的年輕人正坐在一張餐桌前高談闊論。餐桌上十分豐盛的菜還沒有動過。顯然還沒有開席。 “請問﹐誰是黃正飛﹖”我問。 “我就是。你是誰﹖”一個身高體壯的小夥子答道。他沒有認出我就是剛才大破記錄的李波。我敢說﹐除了教練､警察和那個紅衣姑娘﹐剛才在田徑場上的人沒有誰認得出我。因為當我引起大家注意的時候﹐我一直跑得飛快﹐快得使人沒法看得清楚。 我的同學黃正飛走過去說﹕“我也叫黃正飛。祝賀你打破全國記錄﹐為我們叫黃正飛的揚了名。”他這話說得﹐好像叫“黃正飛”的人已經形成了一個全國性的聯盟。 破記錄的黃正飛臉上閃出一絲不快。但隨即便消失了﹐顯露出寬宏大度的笑容說﹕“好好﹐既然是同名的朋友﹐那麼請一起入席吧。” 我感到一股受人施舍的羞辱。但同學黃正飛卻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無奈之下我只好隨之入席。 剛剛坐定﹐門口忽然紅光一閃。我的眼睛一亮﹐那個紅衣姑娘出現在門口。 “正飛﹐我來晚了。”她極盡嫵媚地一笑﹐裊裊娜娜地走了過來﹐在破記錄的黃正飛旁邊的座位上坐下。她看到我﹐似乎吃了一驚。然後又是嫣然一笑。 “婊子養的。”我心裏罵到。 “大家吃吧。”破記錄的黃正飛手拿著筷子在桌子面上一圈﹐大家便開始對著滿桌的山珍海味痛下殺手﹐實行“三光”政策。我略動了幾下筷子﹐覺得索然無味﹐便扯了個上廁所的理由﹐溜了出來。 這時太陽從雲縫裏鑽出小半張臉﹐十分吝嗇地灑下了幾點陽光﹐撫慰著街上幾個懶懶的行人。我信步走著﹐垂頭喪氣之中又想起了２６號泥塘﹐心裏不禁詛咒起那個沙啞的男聲來。這傢伙的玩笑真無聊﹐簡直是太無聊了。 “李波﹗”後面有個聲音叫我。我回頭一看﹐是教練。“原來你在這裏﹐害得我好找。你怎麼衝過端線就跑了﹖諾﹐這是三千元錢。給你。” 我有點奇怪。既然我跑不見了﹐又沒有追著找他﹐他為什麼還要自己送上門來呢﹖三千元多是不多﹐但也不少了啊。這世道﹐這樣好心的人總讓人覺得不放心。 “你為什麼不自己留著呢﹖”我問。 “你這是什麼話﹖你當我是什麼人啊﹖你已經助我名利雙收了﹐這點報酬實在是小意思。”他將錢塞在我手上便轉身走了。 我把錢揣進口袋﹐感到一陣茫然。今天的事情處處透著詭異﹐好像無形之中有一個神秘的手在安排著這一切。我不知道應該怎麼對付目前這種狀況﹐不知道是應該順從還是應該感到恐懼。我思考了半天﹐又覺得好像這也沒什麼不對的地方。我的口袋裏不是剛進了五千元錢嗎﹖我搖了搖頭﹐感到精神上極其的疲憊。於是我斷絕了一切思想﹐開始在街上毫無目的的漫遊起來。 我走進了一個不大的廣場。看見廣場的南面有不少人圍著一個很大的物體。細一看﹐發覺竟然是架直升飛機。我走了過去﹐見直升飛機前立著一個廣告牌﹐上面寫著幾個大字﹕“付五千元﹐你就可以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廣告牌旁站著一個短小精悍的漢子。這廣告上的錢數真是太巧了﹐好像是專門衝著我口袋裏的錢寫的一樣。 我指著牌子向那漢子問道﹕“你這廣告好像太吹牛了點吧﹖照你這樣的說法﹐出五千元你就可以把我送到美國去嗎﹖” “怎麼你不相信﹖”那漢子說﹐“你想去美國嗎﹖” 圍觀的人群一下子嘈雜起來。大家都對這五千元去美國的大話表示了懷疑。如果這個漢子是個騙子﹐那麼他就是我見到過的最大的騙子。我小心翼翼地說﹕“不﹐我不去美國。我要去２６號泥塘。” 小個子不聲不響地收拾起廣告牌來。那塊面積頗大的廣告牌在他靈巧的手下剎那間被疊成小小的一塊。然後他上了直升飛機。 “還愣著乾什麼﹖上啊﹗”他回過頭來有點不耐煩地說。“到了地方再收你的錢。”他又補充了一句。 他的話似乎證實了２６號泥塘的存在。我的心裏一下子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慾望﹕我一定要去看看２６號泥塘。 “你能保證把我送到２６號泥塘嗎﹖” “我當然保證把你送到那裏啊。你當我的廣告是胡寫的﹖” “你怎麼知道我現在能付得出五千塊錢﹖” “嘿嘿﹐天下的事除了一件以外沒有我不知道的。餵﹐你到底是上不上﹖” 我不在猶豫﹐爬上了直升飛機。小個子一拉操縱桿﹐飛機便騰空而起。下面﹐廣場﹐街道和城市越變越小。 “你剛才說只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那是什麼事呢﹖”我問。 “這個嘛﹐實話告訴你吧。我不知道我是誰。” 我心裏一動。說﹕“這怎麼可能呢﹖” “看來你知道你是誰啦﹖” “那當然。我﹐北星﹐數學所助理研究員。”我想我還叫過李波。但是我沒說。 小個子冷笑了一聲說﹕“這個就是你嗎﹖” 我一愣﹐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簡單的問題給了我一種莫名的震撼。我看著飛機下面。大片大片灰綠的農田﹐連綿起伏的丘陵﹐細細的泛黃的河流紛紛向後略去。我心裏忽然湧出一種感覺﹐好像這下面整個的世界都陌生起來。我就像是一個旁觀者﹐在這高高的飛機上俯視著下面芸芸眾生的表演。而今天那一番忙碌的那個叫北星的人也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他那被動可憐的身影正在下面被無形的勢力像牽線木偶一樣地拉來拉去。這麼一來我真的迷惑了﹐好像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北星”兩個字對於我也頓時遙遠起來﹐仿佛把它安在其它任何物體上都可以﹐都跟我毫不相關。我看了一眼正在開飛機的小個子。他似乎正在全神貫注地開著他的飛機﹐一付對身外的事毫不關心的神態。但是我看到他的嘴角上掛著一絲令人很難察覺的嘲諷的笑。我心裏想﹐這傢伙﹐不是天使﹐就是魔鬼。 飛機在一塊小小的空地上降落。我們走出飛機。我看到前面有一連串乾涸的泥塘﹐延伸到遠處。 我回頭問小個子﹕“哪一個是２６號泥塘﹖” 小個子說﹕“你自己找吧。” “可是你說你什麼都知道的。” “唐僧取經還經歷了８１難呢。你要找回自我連這麼點腦筋都不願意動嗎﹖快把五千元錢給我吧。” 我無語。從口袋裏掏出了五千元錢。他從我手裏奪過了錢﹐數也沒數便揣進了自己的口袋﹐然後向他的直升飛機走去。我心裏一急﹐忙問﹕“可是我怎麼回去呢﹖”小個子已經上了飛機﹐開始發動起來。 “很簡單﹐你自己看看泥塘對面。” 我回過頭去﹐赫然發現在那一串泥塘對面﹐立著一棟四層樓的白色樓房。那不就是我們的辦公樓嗎﹖它怎麼跑到這裏來了﹖我們辦公樓周圍沒什麼泥塘啊。難道這一切都是一個奇妙的騙局嗎﹖ 身後傳來一陣隆隆的馬達聲。我回頭一看﹐見直升飛機已騰空升起。小個子坐在裏面望著我﹐臉上還帶著那嘲諷的笑。 直升飛機越來越遠﹐直至成為一個黑點﹐直至消失。我望著虛無的空中﹐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一樣。我轉過身﹐發現那個嘲諷的笑映在泥塘對面我們的辦公樓白白的牆上﹐很久很久才散。 我茫然地看著那些泥塘。它們大小不一﹐一個緊挨一個。中間有高高的土壟隔開。看它們的格局﹐似乎將我們的辦公樓圍了一圈。泥塘的外圍﹐是一條地勢較高的公路。直升飛機先前即是降落在公路邊的一塊空地上。 這麼一大串泥塘﹐哪一個會是２６號呢﹖我覺得無所適從﹐便沿著公路信步走去。這些泥塘雖然乾涸﹐但仍然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水窪子以及殘敗的荷葉枯枝。在我眼前﹐它們似乎全都一樣﹐只有共性﹐沒有個性。我的自我難道就隱藏在這樣的東西裏面嗎﹖我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覺得自己真傻。如果我老老實實地坐在辦公室裏﹐我就可以和書本和老先生們安安靜靜地度過這一天﹐就像以前無數重複的日子一樣。可現在偏要為了一個虛幻的“自我”去尋找一個也許並不存在的２６號泥塘﹐弄得自己神昏顛倒。這不是自己跟自己找麻煩嗎﹖ 不知走了多遠﹐我忽然發現前面一個泥塘中孤伶伶地立著一簇枯荷枝。一束陽光正好照射在上面﹐使它黃燦燦的十分耀眼。我心有所悟﹐認為這是個神秘的啟示﹐便細細看去。果然發現這簇枯枝集合成一幅略有規則的圖案。這圖案既像是２６這個數字﹐又有些像草寫的“我”字。我大喜過望﹐心想這一定就是所謂的“２６號泥塘”了。我大步跑了過去﹐想也沒想就跳入了這個泥塘。我深一腳淺一腳在粘性十足的泥漿中艱難地邁著步子﹐向那個“２６”或者“我”字走去。這時我的心情激動異常。我似乎感覺到在那簇黃燦燦的東西中有另一個我在向我招手﹐準備告訴我有關我的自我的奧秘。我帶著兩腳泥濘﹐十分疲憊地來到枯枝面前。出乎我的意料﹐我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的東西﹐也沒有什麼異常的現象發生。只有泥地中伸出的枯枝﹐在輕風拂動下微微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一個精靈在嘲笑我的愚蠢。我深深地失望了。我想也許是我的自以為是使我產生了錯誤的判斷。這簇似像非像地組成“２６”或者“我”字的枯荷枝並不說明任何問題。這樣的枯枝幾乎每個泥塘都有。如果都像我這樣牽強附會地解釋的話﹐大概能找到許多泥塘作為２６號泥塘的候選者。想到這裏﹐我頓時感到興緻索然﹐轉身就想離開。就在這時﹐我的身後忽然響起了一個冰冷冷的､我十分熟悉的､沙啞的男中音的話音。 “你來了﹖” 這正是早上給我打電話的那人的聲音﹗我驀然回頭﹐只看見枯枝在風中微搖像是在跟我說“不”。我正覺奇怪﹐那聲音又響了。 “你來了﹐很好。” 我循聲望去﹐發現在幾株枯枝的根部後面﹐有一個銀白色的東西。我撥開枯枝﹐發現那原來是部錄音機。 我正要伸過手去﹐錄音機發出了冷冷的聲音﹕“別碰我。” 我嚇了一跳。今天遇到了很多怪事。但眼前這件事無疑是我遇到的怪事中最怪的一件了。一部錄音機居然會跟我講話﹗ 我問﹕“你是誰﹖” 錄音機說﹕“你別管我是誰。我先告訴你﹕這裏就是２６號泥塘。” “噢。”我籲了一口氣。不管怎麼說﹐我沒有找錯地方。“那麼就是你叫我到這裏來的啦﹖” “是。” “你說我的自我找到了﹖” “是。” “那麼在哪裏呢﹖” “我先問你﹕你真地相信你失去了自我嗎﹖” 要是在昨天﹐我聽了這話肯定會跳起來大罵一通。你要我到你這裏來找我的自我﹐可是到頭來你卻問我相不相信我失去了自我。這不是成心耍我嗎﹖但有了今天的經歷後﹐我沉默了。過了一會﹐我對著錄音機說﹕“我起先以為你電話中的話完全是胡說八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聽從你的吩咐。但現在我漸漸地相信了﹐我失去了自我。” “你為什麼會相信呢﹖” “我覺得我身不由主﹐受到所有人的控制﹐就像是一個毫無知覺的物體被人們拋來拋去。又像是一個牽線木偶處處受到別人的支配﹐而沒有自己的思想。” “是指今天的經歷嗎﹖” “也是﹐也不完全是。”說到這裏﹐我忽然覺得有一股悶氣在撞擊著我的胸膛。這股悶氣從２６年前我出生之日起﹐就深植於我的體內。２６年來﹐它處處壓抑著我﹐正如我壓抑著它。現在我已經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了。我接著說﹕“今天的經歷只是一面鏡子﹐反映出我原來的生活。從小我就被要求作一個好孩子﹐我也確實成了一個好孩子。父母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老師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他們悉心地培育我﹐就像是培育一朵花──而不是人。他們向我灌輸了許多教條用於束縛我﹐使我向著他們希望的方向生長。現在﹐我按著他們的希望長大了。我由一個好孩子長成了一個好人。領導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導師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我雖然在作研究﹐但不是我選擇研究課題﹐而是研究課題選擇了我。我歉卑恭順﹐處處努力去適應周圍的環境。結果﹐環境消磨著我﹐吞噬著我﹐將我的自我侵蝕殆盡﹐將我打磨成了辦公室裏一個面目不清的影子。我從沒有按自己的意願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我就像大海中折斷桅桿的木船﹐又像是隨風飄零的落葉﹐沒有知覺﹐沒有思想﹐只能在環境支配下行動。我已經成了一個工具､一部機器。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失去了我的自我。但我肯定我失去了它。現在﹐你把我叫來告訴我你這裏有我的自我﹐你得給我負責﹐把我的自我還給我。” 平時我少言寡語﹐而現在卻對著泥塘裏的一部錄音機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通。這事顯得又愚蠢﹐又滑稽。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但我完全控制不了我自己。我說完後站在那裏等錄音機回話﹐但是錄音機卻沒聲音了。我感到疑惑不解﹐正想俯下身去檢查一下錄音機的時候﹐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了隆隆的馬達聲。我回頭一看﹐見剛才那架直升飛機飛了回來並降落在２６號泥塘的邊上。小個子､紅衣姑娘､警察､教練和兩個黃正飛走下飛機。他們看到了我﹐跳下泥塘向我走來。 我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哼哼唧唧的聲音。我轉回頭來看著錄音機。錄音機說﹕“對不起﹐我剛才有點絞帶﹐現在好了。你剛才說到哪裏了﹖” “我失去了自我。” “好﹐很好。” “我要怎樣才能找到失去的自我﹖。” “你已經不用找了。” “為什麼﹖” “你知道你失去了自我﹐這就夠了。” “但你在電話中告訴我已經找到了我的自我啊。” “是的。實際上你已經找到了。” “我不明白。” “當你知道你失去了自我時﹐你就開始找回自我。” “我還是不明白。” “你好好想想。” 我於是開始想。我腦袋裏很亂﹐始終想不出一條明晰的道理。這時那幾個人已經走到我跟前﹐站成一圈﹐圍住了我和那簇枯枝。他們的眼光盯著我﹐就像一根根尖刺釘在我身上﹐使我產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天陰暗下來﹐雲變得又厚又重。一陣陣冷風驟起﹐吹動著枯枝﹐吹得每個人的頭發向亂草一樣晃動。遠處的辦公樓顯得無比蒼白﹐漸漸模糊﹐像是印象派大師凡.高筆下的一幅畫。腳下忽然發出一種隆隆的聲音﹐就像那架直升飛機的馬達聲﹐但是更響､更沉重。大地開始搖動。那些人發一聲喊﹐作鳥獸散。我也驚慌起來﹐拔腿就跑。腳下晃動得越來越厲害﹐泥漿四濺﹐泥塘開始龜裂。這時我充分發揮了我善跑的能力﹐幾乎是腳不點地地飛奔著。而那幾個人則腳步蹣跚﹐被泥漿拖住而行動艱難。當我衝出泥塘來到公路的時候﹐轟隆一聲巨響﹐整個２６號泥塘﹐包括錄音機﹐包括那幾個人﹐包括那簇即像“２６”又像“我”字的枯枝﹐通通沉了下去﹐引起一陣劇烈的旋風。我趕緊趴下來﹐死死地貼在地上。那架直升飛機晃了幾晃﹐也一頭栽了下去。當旋風稍歇的時候﹐我看到原來是２６號泥塘的地方現在成了一個無底的空洞。裏面黑森森､陰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股霧氣衝了上來在空中彌漫。我站起來﹐對眼前的變化感到震驚和疑惑。濃霧籠罩世界﹐天地一片蒼茫。 我呆呆地佇立著﹐一陣陣空虛感向我襲來。我不知道經過這一切的一切我是否找到了我的自我。雖然那個破錄音機給了我肯定的回答﹐但是我並沒有一點找到了自我的感覺。我只覺得我的自我已隨著旋風一起卷入了２６號泥塘的深淵。 我舉目四顧﹐心內一片茫然。我到底找到了我的自我沒有呢﹖我該如何才能找到我的自我呢﹖ 我雖然精通數理科學﹐擅長邏輯推理﹐但是眼前這事卻似乎不可以用邏輯推理的辦法得出結論。 我得好好想想。 （完） ２００１.５.１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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