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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檸檬•窩瓜（一）
| 作者﹕淺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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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北京的春天。十天中至少有三天是在刮風的。風很大。而且挾帶著風黃沙。整個城市與空中飛漫的東西融洽為一體。恐怖的令人睜不開眼睛。天空在哭泣。哭成了泥雨。它的眼中也容不得半粒沙子的。那些飄進眼中的﹐它又統統的反還給了大地。環境就是這樣子的﹐你破壞了它。它便把同樣的東西還給你。而且是雙重的。 朋友問我。那去哪裏享受春天呢﹖去江南﹖去周莊﹖去…… 我說﹐我帶你去我的家鄉吧。離北京很近的地方。那是衡水與滄州的交界地。衡水的老白乾很有名氣。所以那地方的人喝酒是不要命的。他們並不是在品酒。而是在灌酒。大碗大碗地推來推去。只到全部趴倒為止。而滄州則是勝產金絲小棗。並有“武術之鄉”之稱。 就是林衝發配的地方﹖ 我說是的。那個地方的人很好鬥﹐而且在黑社會中﹐提及滄南一帶﹐沒有不觸頭的。他們打架比東北人､西北人更凶慘野蠻。 在那個能喝能打的地方。空氣卻是清新的。風溫柔地撫著你的發﹐你的臉。似一位美麗的少女吐露著綿綿的情意。風中帶著泥土的清香和甜甜的味道。片片潔白的梨花隨風而舞。一夜春雨席來。那些落於地上的梨花融為春泥。燕來﹐掖去築愛巢。清清的水﹐綠綠的田野。滾動成一幅動感油畫。你不會醉。只有向上的力量。那是春天的生命力。不似江南的病態嬌嬈﹐令人沉迷。 我留戀那些畫面。趕著大馬車﹐拉一大群人去集市。騎著摩托﹐帶著朋友在夜裏兜風。可以看到最古老的搭臺戲。那些戲班子﹐在那裏很吃香。尤其村子裏放電影時﹐會惹的一大群孩子歡呼。也有一些耍猴的或是玩雜藝的藝人。有一些演員。會來這裏表演。他們大多是有備而來的。逢開市或是某重大的慶典。總有人要請他們來這裏。村裏人。只是圖個樂子。他們最熟悉演小品的趙本山﹐趙麗容。或是講大鼓書的劉蘭芳。說評書的單田芳…… 我喜歡那種氣氛。一家人團坐在小燈旁。或是弄一大籮玉米﹐放在土炕上搓玉米﹐或是將那此沒有開的棉花苞刨開。一家人就那些很平靜的､很祥和地數著日子。 我說﹐錢是個很邪惡的東西。它衝擊了所有美好的原始的一切。社會在進步著。也變得越來越欲不可耐。而人有人之間的情感也被衝毀地令人痛心疾首。 有落魄的人來村子裏討飯。便有很多人家拉到家裏去﹐坐在一起。沒有金錢﹐沒有距離。只有同情與善良純樸的熱情。 我有很多時候會夢到那段日子。同村子裏的孩子去河裏摸魚﹐去樹上掏鳥。在春天裏撚開柳枝。抽出裏面的小白棍﹐然後在嘴邊舔一舔那甜甜的涼涼的汁液。再用小刀削去一層薄薄地的皮。可以吹出很動聽的聲音。可以折斷一些柳枝﹐編成帽子﹐學著電視裏的鏡頭。用蘆葦編成的小手槍﹐進行所謂的“戰爭”……或是挖一些黃泥﹐摔泥巴。摔著童年的歌謠。 有很東西是逝去後﹐才會留戀它的。我想自己在留戀那些童年的同時﹐是否也不曾珍惜現在身邊所擁有的東西。 白白打電話問我在哪裏﹖我說在家裏。我便問她﹐你童年有沒有去過蘆葦窪裏挖孩子。她說﹐沒有。因為她的童年沒有農村孩子的任何色彩。我說﹐我有過。那時我問媽媽。我是怎麼來的。她便告訴我﹐在蘆葦窪裏刨來的。我便拿著小鐵鍬去那裏挖。我從來都沒有灰心過。只到有一天我挖到了一具死孩子的屍體。我拎回家裏問媽媽。這就是那個還沒有變成小孩子的東西嗎﹖屋子裏的便哄堂大笑。然後他們便讓我扔出去埋掉。我將它埋到了原處。我看到過他被狗叼吃了。撕成一塊塊的。現在想起來我還在後怕。我長大後才知道。那是有人流產扔掉的孩子。 白白便不說話了。我說﹐我去看你吧。我從上海回來後就去石家莊看你。 我和我的朋友在家裏住了兩天。然後我送他回上海。在上海我找遍了所有關於蜜雪兒的地方。亦找到了那些熟悉的電話。而陌生的地方。我什麼也沒有找到。我確信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線索可以找到她了。便匆匆地離開了那個西方化的城市。我不想在那個地方傷心。我在第二天的清晨便乘坐了上海開往石家莊的火車。 我第一次到石家莊。雖然那是我們的省會。 剛下車。我便聽到了爆炸案。警車不停的叫著。我看到了那些拉死屍的車。一輛接著一輛。那些車已經拉了一天。街上都是警察。卻很少見到行人。 我便問那個開車的司機。他們會不會把炸藥放在你的車裏﹖然後我們也會被炸成泥土﹖司機笑了。炸就炸唄﹗炸了也不止一次了。年前一輛中巴被炸過。還有一個商場。也死了不少人……他竟然毫無驚慌之色。侃侃而談。 生命亦不過如此。誰也不能清楚明天自己會是個什麼樣子。那些被炸死的人也許明天要赴最美麗的約會。或是明天正想給白發蒼蒼的老爸過生日。或是正想去看望一下在外地讀書的孩子……然後他們就在美夢中死去了。 如果活著﹐就要珍惜你生命中的每一天。我突然想到了爸爸。我想過自己有了足夠的錢以後﹐可以來報答他。可以給他蓋一間很大的房子。他說﹐不要想那麼多了。活著一天能夠充足的活著。就可以了。我現在明白了。活著就是最大的幸福。我給爸爸打電話說。我很想你。我在石家莊。然後電話那端便是哭聲。我想說。我愛你的。可是我沒有說出口﹐我想他一定能夠感覺得到。我沒有告訴他石家莊發生了爆炸案。否則他會一夜睡不好的。即使他已經習慣了我四處飄泊。 我找到了白白的家。我說﹐你給你媽媽還沒有找到保姆﹖她沒有說話。她已經兩個月沒有讀書了。就在家裏照顧生病的媽媽。 晚上。我們便去網吧。 石家莊的網吧。很多。幾乎走不到一百步便有一家。而且網費也特別便宜。 網上很快就有關於石家莊爆炸的貼子了。在這個時代﹐任何媒體也不及網絡傳播的速度快。只是事發後的半個小時。便有關於這件事的圖片及文字傳遍了世界各地。 我接到了一個客戶打來的電話。於是我又在來石家莊的第二天﹐返回了北京。在車上我接到了一個姓王的女孩子打的CALL機。我查了留言。我便以為是蜜雪兒。緣於現在沒有人會對我說﹐她只愛我一個人的。也沒有第二個姓王的女孩與我有聯絡。我接照她的留言查了信箱。我馬上給CALL臺打電話。問剛才呼我的人使用的電話是多少。她告訴了我一串數字。卻是北京的號碼。也許她來北京了吧。我只能這樣想。我終於打電話找到了那個女孩。那個聲音很熟悉。我說﹐你終於無處可逃了吧。她便笑了。我們通了兩個小時的電話。只到大家完全懷疑對方不是所要找的人時。才放下電話。我說真是天大的笑話。我真的以為你是蜜雪兒呢。她也一樣﹐誤以為我是她要找的人。我說世界很大﹐也很小。 我徹底的放棄了尋找蜜雪兒的計劃。我想如果她想回來。我無須如此辛苦找她的。愛情就是一個遊戲。你不能打破它的規則。 我開始厭倦了網絡聊天。我不再去聊天室。更多的時候﹐只是為了寫些東西。查些資料。我離開了那個住了三個月之久的地方。遠離了那些亢臟的人事。我自己居住在三環外的一個小村子裏。開始了新的生活。畢竟是新的環境。心情也好了許多。 朋友問我喜歡什麼樣的茶。我說﹐綠茶吧。最好是棗花茶。在春天裏﹐棗花開放的時候﹐最好是經過晨露的棗花。將它採摘下來。涼乾。用水衝時﹐滿屋子的香氣撲鼻。我喜歡那澀澀的感覺。如同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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