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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 作者﹕SANJYS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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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坐在眼前﹐很有禮貌地耐心等著他發言的方臘﹐任允文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從方才大廳中的觀察與交談中﹐任允文發現方臘是個值得交往的朋友。 表面上看起來﹐方臘並無身為東南最大教派教主威勢﹐反而像個能非常容易和眾人打成一片的中年人。他的談吐顯示出他為人沉穩且心思縝密﹐並且對即使是像任允文這種初見面的人也不會睜著眼說瞎話﹐而能夠在相當程度之下開誠布公﹐這表示他能夠信任別人。 任允文知道﹐有些人號稱做事完全從功利角度出發﹐能夠不惜以大量鮮血與情義來灌溉自己的野心而無動於衷。許多梟雄霸主認為這是實現自己野心的最短路徑。但他非常清楚﹐這是其實是一種無知與無能的表現。或許事實正如那句名言所述﹕“道德理論的唯一用途是拿來說服別人。”但就連使用道德理論去說服別人以獲得成果的這種成本低廉､效果宏大的事也不懂的去作､不屑去作或不願去作的人﹐顯然不能被稱之為絕對的功利主義者。實際上﹐這些人只能算是一群沉溺於力量､鮮血､以及此種馬基維利主義激烈理念本身的無知之徒而已。 任允文直覺感到方臘有他的野心﹐而且顯然也有自己的一套計畫。但對於任允文而言﹐在這種政府腐敗壓迫達到了極點的情況之下﹐反而是有能力卻不敢叛亂﹐卻坐看家業被摧毀與平民百姓流離失所的人的才道德性需要被嚴厲批判。這時候社會需要的是能夠將自己的野心與推動社會改造動力結合起來的英雄。從這點看來﹐無疑的方臘算是個好人。 而且從先前的印象中﹐任允文感到方臘不是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他知道方臘並不是經過徹底的理性思考才如此。實際上﹐包括他任允文自己在內﹐絕大多數人都並非如此﹐而是在感情上無法割捨某些東西之故。任允文自己看過的﹐能夠徹底從功利角度的考量出發而獲得同樣結論﹐並且在實行層面能作得很好的例子或許只有那個人了。想到這裏﹐他微露苦笑地輕輕搖了搖頭。真是有夠變態啊﹗ 比起方臘﹐陳陵反而比較像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只是他“不擇手段”的手段比別人高出許多而已。除此之外﹐大部分的人都是因為對朋友､對他人的感情而來作決定﹐但依然能達成相同的結果。但這也使得這大多數的人比較像是正常的人﹐能夠作為一個朋友與之交往。而方臘正是這樣的一個人﹐而且還是一個值得交往的朋友。 任允文已經開始有點喜歡上這位新認識的朋友。不幸的是﹐他正準備要欺騙眼前這位朋友。 眼前的情況是﹐為了進行他們的計畫﹐他必須要協助方臘的叛亂事件。 而且在目前的狀況下還得先引發它。然而﹐計畫中的這次叛亂最後卻必須以失敗來收場。原本的計畫是他的工作只是參與方臘的叛亂行動﹐協助約兩到三年就必須收手。這還可以說是幫忙朋友﹐因為實際歷史上方臘撐不到一年﹐若能協助他多撐幾年﹐也不能說是愧對朋友。 但是現在由於他的介入﹐已經使方臘於短時間內發動叛亂的直接因素消失。若是放著不管﹐則方臘覺得時間成熟自行發動的時間將最可能在大約一年之後﹐宋金協議的夾攻遼戰役中﹐宋朝出動大軍攻擊燕京城而使國內兵力薄弱之時。 就算方臘肯顧慮對遼戰爭的成敗而不撿這個便宜﹐只要數個月後﹐宋朝的二十萬遠征軍於燕京城外被消滅﹐失敗已經成為事實的消息傳來﹐他便絕不可能再放過這個機會。而且此時方臘還會有較高的成功可能性。可是一旦情勢演變至此﹐便會使金的南下提早﹐淮河甚至長江以北地區的淪陷也將變成無可改變的結果。 “更重要的是﹐這會使我們的奪權計畫失敗。為避免此種情況發生﹐方臘叛亂的時間只能早不能晚﹐而且結束的時間也必須嚴格予以控制。至於其他的問題則均屬次要﹐若沒有特殊的需求﹐不需特別在其中浪費時間精力。” 任允文心中彷佛響起了陳陵那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如老陵在的話一定會這麼說的。在目前的情況下﹐這也就是說﹐他必須促使眼前這位朋友發動無望的叛亂﹐並且看著他走向失敗﹐甚至走向死亡。但是── “我可不是他。我有我自己的作法。”雖然這麼想﹐但他心頭還是一片沉重﹐心中暗自嘆息著。如果不知道未來就好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陷於左右兩難的局面中。他開始發覺執行計畫時必須承受龐大的壓力﹐特別是良心上的折磨﹐這些是他們在計畫時所沒有想過的問題。他抬起頭﹐望著耐心地等著他發言的方臘﹐心裏益發沉重。要怎麼辦呢﹖ 而在此時﹐方臘則饒有興趣地觀察評估著眼前的這位朋友。他很有耐心﹐也不想逼迫眼前這位小兄弟﹐即使這次特別的談話是對方貿然提起的。特別是任允文的來歷與動機皆不明﹐更需要時間來了解此人。 此人確實是來歷不明﹐方臘心想。從剛才與師囊和小妹的談話中﹐他了解到師囊和任允文只是萍水相逢﹐對他並沒有多少深入的認識。然而兩人卻對他均有不錯的好感。小妹也就罷了﹐老江湖的師囊居然也有相同的看法﹐甚至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對仁允文印象不錯。顯見此人具有驚人的魅力。 這也使這個人更為有趣。方才任允文尚未進大廳前﹐他已經下令派人去查這人的根底﹐相信一段時間後就會有消息回來。 從剛剛在大廳的交談﹐他發覺此人十分精明﹐卻又意外地帶有一點心直口快的特質。他顯然是那種好交朋友的類型﹐而且也樂於助人。不過第二點可能尚有些疑問。這是因為年輕人遇到了貌美的大姑娘有事需人相助﹐少有不自告奮勇､拼命向前的。比較令人驚訝的﹐是從外表上看來毫無武功的此人居然能跟上小妹的速度﹐以及具有夜間視物的能力。最值得注意的則是他方才提那些問題背後的動機。 方臘研究著任允文﹐發覺他神色忽晴忽暗﹐顯是心中有不小的難題。依照他的經驗﹐這應該是對方有求於己的一個信號。不過﹐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他這麼迷惑呢﹖我方臘對人雖不能說是有求必應﹐但不管是出錢出力﹐排解爭執等問題上﹐只要在是力所能及的範圍﹐從未拒絕過諸位朋友的請求。這應該是眾所皆知的事。那麼他究竟因何如此迷惑呢﹖ “既然都已經知道了未來﹐而且又已經改變了。與其為此傷腦筋﹐不如反過來加以利用。”任允文靈光一閃。 方臘發現仁允文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微微覺得有些好奇。 只見任允文打破沉默﹐緩緩地說道﹕“方教主﹐我等一下要說的話﹐離開這裏以後﹐我是不會承認曾經說過的。另外﹐我也不打算解釋這些話的來源﹐以及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事的原因。請你務必體諒。” 仁允文等到方臘緩緩地點了點頭之後﹐問道﹕“方教主﹐據我所知﹐明教的精神是扶危濟困。若方教主見到有人困於危難之中﹐將如何對待﹖” 方臘毫不遲疑地答道﹕“若方某見到有人困於危難之中﹐當立即施以援手﹐使之得脫危難。不只是本人如此﹐此等之事﹐凡我明教教眾一旦遇上﹐均不能坐視不救﹐否則即屬違反教規。” 任允文點點頭﹐續問﹕“最近這些日子裏﹐我聽說了江南貪官污吏橫行﹐強征苦役籌辦花石綱﹐使平民百姓家破人亡﹐許多人流離失所。敢問方教主﹐明教如何面對此事﹖” 方臘心中一凜﹐謹慎地答道﹕“本教目前正傾力建屋施粥﹐盡力援助受害的民眾。” 任允文冷笑一聲﹐道﹕“這只能治標不能治本。江南一帶受害民眾何止千萬﹐明教豈能救的了所有的人﹖我看十停中救不到一停。” 方臘聞言默然﹐這正是他們遇到的最大問題。任允文又道﹕“眼下倒是有個方法可以治本。” “哦﹖”方臘被引起興趣﹐問道﹕“願聞其詳。” “這方法我想方教主應該也想到過﹐”任允文笑道﹕“就是發動起義﹐拯救平民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不待方臘回答﹐任允文直視著他道﹕“方教主﹐今年之內你將會率領明教諸人在幫源峒發動叛亂。” 方臘心中大震﹐但表面上並未露出任何跡象。他確實有這個打算﹐但詳細計畫與時間皆尚未決定。況且他從未告訴過其他人自己心中的想法。即使是本教高級長老﹐目前也只認為本教的任務僅在救助貧苦民眾。此人如何能以那麼確信的口氣與態度提出這件事﹖然而更令人吃驚的消息還在後面。 “你們一發難﹐很多人就會望風景從﹐加入你的部隊。東南的官軍不是你們的對手。你們很快就可以攻陷附近的州縣﹐甚至將一度攻陷杭州。你們將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席卷整個東南。” “然而﹐中央禁軍將會來的比你想像中還要快。十數萬官兵將會在幾個月內抵達。隨後你們將被擊敗﹐你的最後的結局將是被俘處死。” 聽到這裏﹐方臘的眼睛眯了起來。仁允文接著說下去﹕“你或許想問為什麼會如此﹖這個原因我可以告訴你。因為朝廷已經跟北方的金國簽訂了夾攻遼的盟約﹐正準備開始集結部隊。你們一發難﹐大宋攻遼作戰暫停﹐官兵主力直接南下攻擊你。你們雖然能擊敗東南的廂兵﹐但對上數量遠多於你們的中央禁軍與西北兵時﹐你們根本不是對手。” “現在你已經知道了將會發生的情況﹐你還會想要發動叛亂嗎﹖” 他停了下來﹐方臘則毫無表情﹐莫測高深地用銳利的眼光盯著他。兩人之間又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方臘嘆了口氣﹐開口道﹕“任兄弟﹐你知道你剛才說了些什麼嗎﹖”他搖搖頭。“那是一些沒頭沒腦﹐毫無道理､荒謬﹐而且是非常大逆不道的言論。這種話最好不要宣之於口﹐否則容易惹來不測之禍。” 仁允文不甘示弱﹐微笑地回敬﹕“方教主說的好。不過照我看來﹐方教主你恰巧正是這麼一個大逆不道﹐不怕惹禍上身的人。”說到這裏﹐任允文忽然想起一事﹐他搔了搔頭﹐苦笑著道﹕“啊……我好像也是這種人。” 方臘聞言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緊繃的氣氛登時鬆弛了下來。他毫不掩飾自己欣賞的態度﹐道﹕“任兄弟﹐你真是個有趣的人。”他想了想﹐道﹕“我不問你說這些話的動機﹐只問一個問題﹐為什麼我今年之內要叛亂﹖”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事實上﹐我從未想過要這麼做。” 任允文聽懂了方臘的言外之意。他指的是沒有想過要在今年內發動﹐而不是不叛亂。他非常謹慎地不直接說出來。 任允文聳聳肩﹐道﹕“原因其實我也不是非常確定﹐應該是那本冊子的關係。如果那本冊子沒有找回來﹐應該會在不久之後落入官府手裏。官府對明教的態度恐怕不會很好吧﹖假設他們拿到那本冊子﹐方教主認為他們會有什麼反應﹖方教主又會如何因應﹖” 方臘聞言微微頷首﹐道﹕“但那本冊子已經找回來了。” 任允文明白方臘此時的反應等於再次證實了那本冊子在整個事件中的的關鍵地位。他苦笑道﹕“所以我剛說的已經不會發生了。” 方臘交叉著修長的手指﹐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一會﹐才道﹕“任兄弟﹐你方才說的話﹐大部分都是沒有理由﹐而且也缺乏證據﹐難以讓人相信的。” 任允文聞言心中一動﹐忙問道﹕“方教主的的意思莫非是有辦法證明其中某些部分﹖” 方臘頷首﹐道﹕“你曾經提到﹐朝廷已與金國簽訂條約﹐正準備集結部隊夾攻遼國。這應該是機密﹐但只要我通令追查﹐應該可以查出一些蛛絲馬跡。” “確實如此。”任允文點點頭。 朝廷的決策本身是機密﹐但是對於決策執行時的跡象﹐例如集結軍隊與戰爭準備這些動作﹐只要特別去注意﹐是不難發覺的。方臘果然不愧為一代人傑﹐可以那麼快從一般人會認為是胡言亂語的話中找出問題關鍵。這樣他就可以少費許多說明的功夫了。 方臘長身而起﹐負著雙手在書房內來回踱步。此時他豪氣外露﹐頗具龍行虎步之姿。 “他看起來果然有領袖的樣子。”任允文望著他﹐心中暗贊著。不過他也知道除了氣度與實力之外﹐運氣是成功的領導者不可或缺的另一個必要條件。而方臘正是欠了點運氣。 方臘忽然停了下來﹐轉身望著任允文﹐皺眉問道﹕“任兄弟﹐你大老遠來此﹐為的就是告訴我這些消息嗎﹖” 任允文沒有直接回答。反而轉開話題。 “讓我猜猜看﹐方教主。你心裏一定在想﹐如果朝廷真的正在集結兵力﹐那麼只要耐心一點﹐等到大軍離京﹐風頭過去之後﹐就會有更好的機會。 我說的沒錯吧﹖” 望著沉吟不語的方臘﹐任允文嘆了口氣﹐道﹕“這種想法本身沒有錯。 只可惜時不我與﹐情勢上不允許拖延。”他懮傷地說道﹕“大概在六到七年之後﹐現為北方蠻族部落的金國大軍將會南下﹐到時將無人可與之匹敵﹐長江以北將會被徹底蹂躪。” 方臘皺起眉頭望著任允文﹐道﹕“任兄弟﹐你看起來不像是在說謊。但這番話未免也太過無稽了些。你的口氣實在太大﹐好像你能預知未來一樣。” 任允文反問道﹕“方教主說的好。但方教主焉知我不是預知了未來才會這麼說的﹖” 方臘苦笑著搖搖頭﹐道﹕“我不敢相信。即使真的如此﹐你剛才的話也有前後矛盾之處。” 他露出微笑﹐道﹕“現在換我來作一個假設。如同你所說的﹐離開了這間房間之後﹐我不會承認曾說過這些話。假設我真要叛亂﹐早既不行﹐晚也不成﹐豈非是束手無策﹖如此一來又要如何治本﹖” 任允文思索了一會兒﹐道﹕“假設方教主真要叛亂﹐眼下有兩條路可走﹐方教主不妨參詳一下。”他詭笑著道﹕“其一､將時間推遲六年﹐待金國大軍入侵之後﹐與之聯合推翻宋朝﹐方教主以為這個方案如何﹖” 方臘略一思索便搖頭道﹕“這個方法不行。與胡人聯手的代價我們付不起。況且就是肯付﹐也違反本教的原則。本教精神在扶危助困﹐而不是把民眾拉出火坑後﹐又推入虎口裏。” 任允文讚賞地點點頭﹐心想果然沒有看錯人。道﹕“第二個方案就是立刻發動。因為朝廷目前集結兵馬之舉尚處於初期階段﹐早一天發動就可以多爭取一天的時間。” 方臘正在思索這個建議時﹐任允文又道﹕“此外﹐你還需要一位優秀的助手與軍師。” 原來如此。方臘抬起頭來望著任允文。他沉吟了半晌﹐道﹕“我不能立刻做出承諾。” 任允文點點頭﹐道﹕“我能理解。你需要證實我的話的時間。” 以及確定你不是官府派來的人。方臘微微頷首﹐承認了這一點。 任允文又道﹕“方教主﹐剛才我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即使提早發動﹐我們成功的機會也不大。如此你也確定要作﹖” 方臘淡淡地答道﹕“作任何事都有風險的。身為男子漢當堅持理想﹐為所應為﹐以不負此生。”他反問道﹕“有件事想請教任兄弟﹐你來見我﹐費了這麼大功夫來說服我﹐究竟要的是什麼﹖” 任允文一怔﹐突然發現自己居然忘了找個理由。他努力地想著究竟該用什麼理由比較好的時後﹐方臘絲毫不放松地瞪著他。情急之下他脫口而出道﹕“我希望你能把百花嫁給我。” 包含任允文自己在內﹐兩人都為之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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