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樹 -->第二章傳說

　　無論人類的理性思維和科學技術發達到怎樣的地步﹐非理性的群體無意識行為總會以這樣那樣的方式來體現自己存在的價值﹐極樂果的傳說就是當代的一個典型例子。這個故事說來話長﹐還得從現在幾乎成為社會生存基礎的VR技術說起。

　　VR技術（即虛擬現實）自從誕生到具備真正的實用價值經歷了遠比她的創始人預想的要長得多得多的歲月﹐究其原因除了純技術的因素外﹐人類對於自己身體和意志的了解和控制能力的缺乏實在是一個根本性的障礙。實際上在VR技術趨於成熟後長達近百年的歷史裏﹐除開一些極個別的先天意志特異人──說白了就是“白癡天才”外﹐僅有很少的外太空勘探隊員能借助特殊訓練來適應VR環境下的特殊刺激。而任何未經訓練就試圖嘗試VR生存的輕狂者﹐都不過是在給收容植物人的社會福利醫院增加新的負擔而已。

　　那是一個崇尚英雄的時代﹐人類勇敢的兒女在對宇宙進行新的遠征。又一個地理大發現時代﹐給任何一個試圖改變自己人生的亡命徒亦或是冒險家提供了無數的機會﹐當然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都有去無回。未知的宇宙雖然危險﹐但操縱機器勘探船上的VR勘探機器人卻讓更多的人徹底淪入地獄。實際上所謂VR適應性的特殊訓練就是依靠過去多年在社會福利戒毒所裏對吸毒患者進行的秘密研究﹐而進行的選擇性神經藥物注射﹐以使人的神經高度興奮﹐借以抵禦長時間的VR環境刺激所造成的VR操作者在生理上的嚴重虛脫和心理以及人格分裂造成的精神錯亂。因此縱使探險隊員不喪命於藥物成癮﹐也會最終因為自己的意識全部融合到VR環境而無法自已﹐使那千萬年來承載人類生命的身軀化為一具空有條件反射本能的植物人。

　　人類早期宇宙探險中的這種非人性的做法使得今天的人類宇宙史學家們每每言及這個年代都禁不住要退避三舍。但隨著2787年極樂樹的發現﹐一切都發生了本質的變化。極樂樹的得名來自她的發現者──遠星號機器勘探船上的兩名VR機器人操作手﹐當人們因為失去聯絡而找尋到他們毫無生命的軀體時﹐發現他們的臉上比以往倒在崗位上的VR操作手多了一種奇特的表情──狂喜而泣的表情﹗是什麼使他們臨死時有了如此幸福的感受已經無從考證了﹐但在隨後的研究中﹐整個人類社會都幾乎陷入了一種癲狂狀態﹕極樂星上的這種神奇的發光樹狀物具有一種最奇異的功能﹐它的枝乾可以加工成為一種高效的信息載體和處理器﹐而這種加工產物竟然具備一定程度的自主處理能力﹐可以做出類似條件反射的信息反饋﹗於是一種人類可以不必擔心其獨立意識﹐而又可以絕對信賴﹐完全聽從人類指令的物理機制終於產生了。在隨後的數十年裏﹐人類集中了所有技術力量對這種機制加以完善﹐憑借著極樂樹產品的高度自主反應能力﹐VR環境下人類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神經終於獲得了徹底的解放﹐人類可以擺脫藥物和自身肉體和精神的桎梏﹐而自由存在於VR環境和現實之間了。

　　但是在欣喜之餘﹐對極樂樹本身的研究從一開始就好象掉進了死胡同。人們對於極樂樹究竟屬於植物還是動物甚至她到底是不是生物都存在著嚴重的分歧﹐每一種觀點都無法自圓其說﹐而每一種學派都因此而養活了一大批著名學者。其主要原因就在於對極樂樹幾乎觀察不到她的生長﹐但在極樂樹制品的使用過程中﹐又會發現其性能的逐步衰減﹐儘管這種衰減極其緩慢。同時極樂樹產地極樂星上也從沒有找到過處於不同生長階段的其他極樂樹形態﹐假如她是生物的話﹐如何繁殖顯然難住了所有的人類科學家。如果將其看作一種礦物結晶體倒是比較方便﹐但卻又無法解釋其內在的信息處理能力。更讓人們疑惑的是﹐隨著極樂樹制品的迅速普及﹐一些長期使用極樂樹的VR環境居民中不時會有人產生出種種類似的幻覺﹐而在所有幻覺中都有一個十分清晰的形象﹐那就是“極樂果”。

　　儘管極樂星的歷任總督都以尋找極樂果為己任﹐但是至今還沒人成功過﹐因此早就有學者指出﹐“極樂果”不過是人類群體無意識行為的又一個產物而已﹐其與原始的宗教情結在本質上沒有區別。但是顯然學者的惠智並沒有使群氓開化﹐似乎是為了驗證學者的預言﹐在VR環境中還真的出現了不少以“極樂果”為崇拜對象的團體﹐他們聲稱如果得到“極樂果”﹐並與之融合就可以得到真正的永生而不僅僅是在VR中保留一個永遠不會再變化的活死人。

　　方茂和趙煙俠都不是VR教徒﹐但對於極樂果的傳說也都是從小就耳熟能詳的了。現在﹐當這個百餘年來一直傳說不定的“聖物”真的出現在自己眼前時﹐一向以鎮定自若自居的趙煙俠也有點吃不住勁了。

　　當月亮完全被地球擋住﹐宇宙間無邊的黑暗籠罩上燈火輝煌的環帶城時﹐趙煙俠的密室裏因為關閉了所有自動系統而一片幽暗。

　　“砰”的一聲趙煙俠蓋上了密致金屬罐的蓋子﹐仿佛再多看一眼裏面的東西就會要了他的命一樣。

　　“現在你知道問題的全部嚴重性了﹐怎麼樣﹖還想和我合作嗎﹖﹖”方茂深吸了一口氣﹐眼睛盯著趙煙俠。

　　趙煙俠甩了甩頭﹐順手摸出只煙叼在嘴上﹐過了半晌才意識到屋裏的VR控制已經關了沒辦法點煙﹐不禁懊喪的站起來﹐兩手下意識地在自己身上上下摸著。

　　袖珍VR頭盔在桌子上反射著窗外的燈光﹐趙煙俠似乎有點不放心地盯了那個東西一眼﹐開口道﹕“你肯定只要關掉自動系統就可以屏蔽‘它’嗎﹖”

　　“我不知道﹗”方茂輕聲說﹐

　　“我只是在船上用自己的系統測試了一下。你也知道﹐我船上的系統是幾乎獨立的﹐但這個‘東西’看來的確有點意思﹐‘它’居然能自動適應我船上的VR接口數據結構﹐要知道那可是我剛設計的加密方式……﹐不過看來只要不讓‘它’與光導IO通道接觸就沒事﹐何況還有一層密致合金呢。”

　　“看來是不能把‘它’與極樂樹制品擱得太近了。”趙煙俠輕噓了口氣﹐終於在一個古老的坦克模型的砲口上點燃了那只煙。

　　望著緩緩飄蕩的煙霧﹐趙煙俠轉換了話題﹕

　　“好吧﹐不管合不合作﹐看來麻煩肯定就要來了。”

　　“嘿嘿﹐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雖然我足足花了十幾個小時才銷毀了所有痕跡﹐可是聯盟的飛船出事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每一個海盜俱樂部﹐而且我想你的船塢裏大概很久沒有來過改裝過的‘空間跳蚤’了吧。”方茂深表同意。

　　“也就是說我又一次上了老兄的賊船﹖那麼報酬呢……不﹐可千萬別告訴我是那個‘極樂果’﹗我攢下的錢還不想讓我的兒子去花﹐至少現在不想。”趙煙俠的眼中又一次閃爍著那種狂熱的光芒﹐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因為你來找我﹗當然﹐極樂樹出手後有我50％。”看來“逐利遊俠”本色不減當年。

　　“我想也是﹐而且我也知道你大概平凡日子過膩了﹐已經有足夠的勇氣可以換換口味了。”方茂抓起裝著極樂果的罐子塞進自己的鎧甲﹐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趙煙俠跺到方茂跟前﹐並肩從昏暗的室內俯瞰300層下比繁星還密集的燈火﹐喃喃自語道﹕“如果下面的人們知道這個房間裏發生的故事﹐我恐怕每一點亮光都會立即變成一把能量槍。”

　　“所以要趕快把那些極樂樹出手﹐但是我們那些火星上的朋友恐怕誰也沒有吃下這麼多貨的能力。”方茂顯然有些焦慮。

　　“老兄﹐時代不同了。”趙煙俠自得滿滿地拍了下方茂的肩膀﹐“現在已經不是海盜與聯盟捉迷藏的時代了﹐最大的黑貨買家實際上就是聯盟自己﹗”

　　望著方茂疑惑的眼光﹐趙煙俠不禁有些滄桑的感慨﹐其實早在當年他和方茂並肩在宇宙間“打野食”的時候﹐他就一直在懷疑海盜數百年長久存在的原因﹐自從棄武從商後﹐這種想法得到了進一步的證明。從人類剛剛邁向宇宙時就成立的星際聯盟說是聯盟倒不如說是一個擺設﹐各個殖民帝國之間的明爭暗鬥從來沒有停止過﹐而海盜中倒有相當數量都得到來自不同帝國的支持﹐有些甚至根本就是某個帝國的僱傭兵﹐而海盜們的黑貨和贓物也就成了整個聯盟經濟中不可或缺的一個組成部分。但這些看似簡單的事情﹐要對象方茂這樣的宇宙冒險者解釋起來可要費些力氣﹐趙煙俠隨手帶上VR頭盔﹐開始在自動信息通道上自顧自地忙活起來﹐把一腦門子官司的方茂暫時拋在了一邊。

　　（新傑校對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