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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行均富•提比略土改遭誅 承兄志•蓋約勇抗元老院
| 作者﹕Hi•Sto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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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暴。 治､亂。 富､貧。 貴､賤。 廉､貪。 主､奴。 城市､鄉郊。 均分､攏斷。 公益､私欲。 王政､獨裁。 貴族､寡頭。 民主､暴民。 理智､瘋狂。 “政治最大目的﹐除創造美好生活外﹐還要令每個公民培育出完善美德。” “一個政體若不能照顧公眾利益﹐偏頗某一階級﹐便是變質政體。” “政體為一國之根﹐政體變易﹐等同亡國。” By 亞裏士多德 ※ ※ ※ ※ ※ 羅馬自第6個奧林匹克四年紀建城〔公元前753年〕﹐經歷七王之政﹐224年後﹐第67個奧林匹克紀時〔公元前509年〕﹐最後一王塔魁尼阿斯暴虐﹐全體貴族平民憤起反抗﹐逐其出城﹐因厭惡君主制﹐遂改變政體﹐採共和政治﹐制定十二表銅牌法﹐所有羅馬公民未經審訴不得判刑﹐並以財富多寡將公民劃分四等六級﹐即貴族﹐騎士﹐農民和新自由民（脫籍奴隸）﹐以定選舉制度。 選舉以三大會﹐即百人連大會﹐部族大會及公民大會為基礎﹐選出執政﹐司法﹐監察﹐營造﹐財政與護民六級官員﹐前三級由百人連大會選出﹐營造與財政由部族大會任命﹐護民官則出自平民大會﹐各級官員任期皆只有一年。 另有元老院（Senate）﹐由三百人組成﹐所有法令﹐外交及戰爭決策﹐必須經其投票通過﹐方可實行﹐任期五年一屆﹐因執政時限較長﹐遂成羅馬真正掌權機關。[注﹕與今之國會同﹐但元老多由城中望族或前執政就任﹐非由民主選出。] 執政官（Consuls）二人﹐擁十二斧杖〔注1〕﹐和平時擁有國王權力﹐制定法案﹐治理國政﹐戰時為一軍總帥﹐二執政互相監察協助﹐一人出征﹐一人留守。 行政官（Praetors）又名大法官﹐共八人﹐為執政官副手﹐擁六斧六杖﹐平日除主持執法﹐判決外﹐當所有執政官出征時﹐有代理執政治國權責。 監察官（Censor）二人﹐有審查所有公民﹐包括執政官及元老道德操守資格﹐並編定每五年更新的公民登記冊﹐決定公民所屬階級﹐有制定元老院名單大權﹐並掌理公共建設和國庫﹐地位猶在執政官之上﹐不獨為元老之長﹐更是羅馬實際元首。 營造官（Aediles）四人﹐負責維修城池﹐市場運作﹐籌辦節慶競技及神廟事務。 財務官（Quaestor）數目按城市規模而定﹐戰時為軍官﹐平日維持城內治安﹐鑄幣等工作。 每逢國難﹐元老院更任命獨裁官（Dictator）一人﹐擁二十四斧二十四杖﹐授以全國軍政大權﹐以為權宜之計﹐任期半年。 護民官（Tribunes）十人﹐顧名思義﹐保護平民免於貴族迫害﹐乃羅馬平民與貴族長期爭執後所取之職﹐護民官權力極大﹐除可推翻元老院法案﹐平反爭議判決和召開公民大會﹐制定新法外﹐還擁有“神聖不可侵犯﹐暴力不得加身”之權﹐即獨裁官在位﹐護民官仍權力如常﹐乃羅馬平民與貴族鬥爭一大法寶。 選舉執政官之百人連大會﹐以軍團為基礎﹐召集城民﹐按其社會（財富）階級﹐百人為單位﹐排成193個百人連﹐其中重裝兵（第一等）80連﹐騎兵（第二等）18連﹐輕裝兵（第三､四等）90連﹐後勤兵（第四､五等）4連﹐餘下為無產業流民﹐點票時大法官以連的贊成／反對數目決定候選人是否當選﹐因富人貴族百人連數目過半﹐因此政權長期執於富人之手。 部族大會以羅馬地域區別﹐將公民分成35區﹐以區數目投票決策﹐其中4區為城中居民﹐其餘31區居於鄉郊﹐因此平民又於大會佔優﹐公民大會與部族大會制度相仿﹐只要護民官召集﹐即可舉行。 凡欲當監察官者﹐必先擁有財務官﹐營造官﹐司法官﹐執政官四級經驗方可就任﹐因此後來執政官之職全出自平民﹐能者居之。 政體制度得宜﹐執政官﹐貴族元老院﹐平民護民官﹐互相監察﹐互敬守法﹐平衡權力﹐因此長期內和團結﹐日漸強大﹐經二百年艱苦爭戰﹐終統一意大利﹐再過百年滅宿敵迦太基﹐建西地中海霸權﹐無後顧之懮﹐遂??平希臘諸城邦﹐侵略馬其頓﹐佔小亞細亞﹐與東方大國安提亞（波斯）決戰﹐將其屈服﹐割地賠款﹐建立敘利亞（今以色列﹐黎巴嫩一帶）行省﹐此時除埃及因故未被征服外﹐地中海實已控在羅馬掌中。 國富兵強﹐同盟臣服﹐公民守法﹐民主共和憲制已歷五百年﹐全民擁戴﹐引以為傲﹐豈知在此如日中天之際﹐竟肘生巨變﹐內戰迭起﹐最後民主政體崩潰﹐專制治國﹐推其致亂之由﹐始於財富不均﹐貧富對立。 按羅馬法律﹐每征服一處﹐小部份土地將歸私有﹐餘下則列作公地﹐分予公民﹐與迦太基爭霸的第二次布匿戰爭時﹐絕代名將漢尼拔率奇兵從西班牙越阿爾卑斯山﹐突襲意大利﹐蹂躪十五載﹐舊地界泰半消失﹐元老院忙於爭戰﹐無暇理會﹐公地漸落入富人之手﹐隨國土擴張﹐富人土地愈多﹐平民縱有所得﹐亦皆貧脊荒野﹐貧富日益懸殊。 因採兵農合一制﹐從軍乃每個公民之光榮責任﹐成年公民（18至46歲）經常出征﹐無暇耕作﹐以致農田荒廢﹐遇上荒年歉收﹐平民無力繳稅﹐只得借債度日﹐富人乘機作高利貸﹐籍此兼並其土﹐平民失地﹐淪作無業流民﹐或賣身為奴﹐失去公民籍。 同時奴隸無需從軍﹐又能大量生育﹐又可當貨物買賣﹐於是富人起用大量奴隸﹐以抵服兵役減少之勞動人口﹐因此受僱小農日少﹐借債流民日多﹐既無產業﹐貧民不敢結婚﹐奴隸人口卻與日俱增﹐歲月推移﹐意大利人口愈減﹐兵源愈少﹐壓服各族之力愈衰﹐奴隸起義此起彼落﹐征戰愈感費力﹐加上貪風熾熱﹐賄選盛行﹐司法不公﹐盛勢衰落之兆已現﹐改弦更張﹐逼在眉捷。 ※ ※ ※ ※ ※ 第154個奧林匹克紀最後一年（前134年）﹐執政官蓋約•曼西那斯（Gaius Mancius）奉元老院命﹐出征西班牙北部﹐伐紐曼細阿（Numantia）﹐因軍紀不佳﹐為敵遊擊所乘﹐屢逢敗績﹐大營被破﹐上千士卒成階下之囚﹐氣餒之餘﹐為免增罪責﹐曼西那斯被逼議和﹐令俘虜獲釋﹐豈知因此引出一個悲劇英雄﹐此人品性高潔﹐處事謹慎﹐雄辯時舉止優雅﹐掌握要點﹐往往一語中的﹐講壇論戰難逢敵手﹐少懷大志﹐懮國恤民﹐名叫提比略•革拉古（Tiberius Gracchus）﹐望族出身﹐父親曾獲兩次凱旋式﹐乃擊敗漢尼拔英雄﹐西庇亞•阿非利加（Scipio Africanus﹐非洲征服者•西庇亞之意）外孫﹐及其繼子﹐以踏平迦太基﹐同獲阿非利加稱號的少西庇亞•阿非利加妻舅〔注2〕﹐當時他正值軍中當財務官﹐因德行素著﹐聲譽傳遍帝國﹐紐曼細阿人遂指定派之為和平使節。 提比略不暇思索﹐馬上孤身入城﹐紐曼細阿人設宴款待﹐族長道﹕“昔日我族與汝父定下和約﹐每年入貢﹐互不侵犯﹐因貪官無度﹐屢屢犯境﹐欺我族人﹐才不得不反﹐為表對和約誠意﹐如今我們釋放俘虜﹐望閣下能向元老院說明經過﹐令羅馬與紐曼細阿能永久和平。” 提比略欣然答應﹐當下隨長老到各處參觀﹐見族中人人皆有其田﹐豐饒富足﹐安定喜樂﹐想起出征之時﹐沿路沃野千裏﹐然而俱為富人所佔﹐耕作者盡是意大利境外奴隸﹐又憶起國內同胞飢餓流離﹐無以維生﹐既憤且懮﹕“異族人尚且知何謂公平﹐我等反不如之﹗”暗下決心﹐推行改革。 歸國後﹐和約遭元老院否決﹐獲釋俘虜重上銬鎖﹐押回紐曼細阿﹐並派少西庇亞為代執政﹐召集非洲同盟勞米底亞（Numidia﹐迦太基西﹐近撒哈拉沙漠之國）﹐聯合征伐﹐執政官曼西那斯遭遣責﹐但對提比略孤身闖陣議和﹐大加表揚﹐革拉古聲譽之隆﹐一時無兩。 如若安安穩穩﹐定能享譽一生﹐但為國為民之心﹐就此令革拉古家族陷萬劫不復之境﹐次年（前133年）提比略乘勢參選護民官﹐順利當選﹐然後召集親信﹐道出改革之志﹐眾人皆感驚異﹐同僚護民官馬可•屋大維（Marcus Octavius）道﹕“法律上寫明﹕‘任何公民皆不得佔有超過500猶吉拉（125公頃）公地’行之已久﹐成效甚彰﹐又何必多此一舉﹖”提比略之弟﹐蓋約•革拉古（Gaius Gracchus）道﹕“當年‘500猶吉拉公地法’成文後﹐犯法者立將違規公地授與親屬﹐或以假名據地﹐每年所得仍收入其庫﹐有法等如無法﹐那豈會不‘成效甚彰’﹖此中竅門﹐閣下想必知之﹗”屋大維無言。 提比略岳丈﹐阿彼阿斯•克勞狄（Appius Claudius）道﹕“賢婿身居高位﹐仍肯為貧民????﹐吾心甚慰﹐但此事非同小可﹐7年前執政官蓋約•利略（Gaius Laelius）只不過動議平分土地﹐元老院與羅馬城民馬上反對﹐結果逼得徹回法案﹐還得了個‘識時務者’〔注3〕（Sapiens）的渾號﹐因此必須從長計議﹐切忌操之過急﹐免生民變。”提比略道﹕“岳丈金石之言﹐定銘記於心。” 當下禮聘當世著名法學之士﹐包括大祭司（Pontifex Maximus）克拉蘇（Crassus）〔注4〕﹐執政謨西阿斯（Mucius）及岳丈克勞狄﹐日夜商議改革法案﹐條文上一字一句﹐皆細嚼慢嚥﹐既防過苛﹐激起民怨﹐又防過寬﹐予奸民可乘之機﹐反覆研究﹐但覺完滿無缺﹐即跑至卡比托廣場﹐召開公民大會﹐宣告重劃公地法﹐每位公民皆分得公地500猶吉拉﹐並不得以任何方式出賣轉讓﹐大地主需立刻繳出違法土地﹐地價由國庫賠償﹐違者除判刑外﹐還處以極重罰金﹐宣告完畢﹐貧民歡聲雷動﹐富人地主咒罵不已﹐霎時間愛恨之聲此起彼落﹐充塞廣場。 驚悉法案﹐元老院群起而攻﹐奮力阻攔﹐提比略遂再召開公民大會﹐欲籍民眾公決通過法案﹐為爭取支持﹐命同伴於各處牆壁寫上標語口號﹐登臺演說﹕“羅馬公民們﹗請看﹗在義大利﹐所有飛禽走獸﹐尚有一穴棲息﹐但為國光榮捐軀的戰士們﹐除了陽光空氣﹐一無所有﹗他們攜家帶眷﹐顛沛流離﹐最可笑者﹐每當咱家將軍鼓舞士氣﹐總言道﹕‘護我宗廟﹗衛我祖墳﹗對敵人寸土不讓﹗’然而羅馬人民那有宗廟﹖那有祖墳﹖戰士們出生入死﹐原來全都是為了他人的榮華富貴﹗我們羅馬子民枉稱世界主人﹐可是竟無容身之所﹗” 字字鏗鏘﹐義正嚴詞﹐眾元老無言以對﹐富人們情急之下﹐竟奪走票箱﹐提比略怒不可遏﹐決定取消賠償法﹐作為對貴族黨懲罰。 一計不成﹐二計又生﹐貴族黨探知屋大維因變法與革拉古心生嫌隙﹐於是威逼利誘﹐屋大維初不就範﹐最後不堪壓力﹐允之﹐行使護民官否決權﹐取消法案。 奇變陡生﹐革拉古黨人手足無措﹐提比略道﹕“事已至此﹐豈能退讓﹗”把心一橫﹐又開公民大會﹐要求罷免屋大維護民官之職﹐議案一出﹐全城震動﹐富人貧民爭相走告﹐投票公決。 投票之日﹐三十五區部中﹐已有十七個贊成驅逐屋大維﹐當第十八區結果將曉﹐過半贊成之際﹐提比略不忍屋大維就此去職﹐當下擁吻懇求道﹕“目下尚有回轉之機﹐求你收回否決權﹐同為羅馬努力﹐免令祖法破壞﹐朋友背負惡名﹗” 屋大維垂淚不語﹐瞥視臺下貴族黨眾﹐懼慚交雜﹐搖頭道﹕“你乾吧﹗”提比略無奈﹐革去屋大維護民官之職﹐命手下脫籍奴僕帶其離去﹐該奴恨屋大維背友攀貴﹐竟將其強拖下臺。 免去在位護民官職﹐羅馬開國以來﹐尚屬首次﹐如今更遭粗暴對待﹐貴黨譁然﹐認為有違“護民官神聖不可侵犯”憲法﹐深恨之﹐便暗地聚集流岷﹐圖刺革拉古﹐提比略心知凶險﹐亦召眾守衛﹐家中夜夜燈火通明﹐如非必要﹐決不外出。 法案通過﹐遂組“三人土地委員會”﹐依民眾願﹐提比略自任委員長﹐弟蓋約•革拉古及岳丈克勞狄為輔﹐負責審理違法佔有公地及劃界事宜﹐當時蓋約和克勞狄二人正在少西庇亞軍中服役﹐只有提比略一人實際理事﹐然而土地經過多年轉讓買賣﹐地界反覆重劃﹐公土私田已難以分辨﹐千頭萬緒﹐不知從何入手﹐元老院又緊控國庫﹐限制錢糧予貧民購買農具種子﹐四處走風﹐八方漏氣﹐教提比略寸步難行。 就在此時﹐不知運氣還是神佑﹐羅馬平白無端的多了一國財產﹐卻說小亞細亞（土耳其）有一小國帕加瑪（Pergamum）﹐數十年來常遭外敵犯境﹐幸得羅馬屢次出兵相助﹐方保無虞﹐國王斐羅米特（Philometer）年邁無子﹐感念羅馬恩德﹐於是暗立遺囑﹐將國土財產贈與羅馬人民﹐及至駕崩﹐忠僕尤地姆斯（Eudemus）即將遺囑攜至元老院﹐帕加瑪成行省之一﹐羅馬舉國歡騰﹐祭神慶祝。 提比略正為財政發愁﹐如今平白來了一筆巨款﹐喜道﹕“神佑羅馬﹗”馬上定立法案﹐又經全民公決﹐將帕加瑪財產平分予民﹐元老院狂怒﹐紛紛遣責﹐提比略道﹕“遺囑上寫道﹕‘帕加瑪王國的承繼人是羅馬人民’而非元老院﹐平分財產﹐合法合理﹗” 眾元老恨極﹐卻無可奈何﹐遂以強罷護民官一事﹐誣提比略有稱帝之心〔注5〕﹐提比略見民眾生疑﹐當下辯解﹕“護民官所以不可侵犯﹐全因他是為民請命﹐但若他違此承諾﹐乾出傷害我們﹐削弱我們﹐羅馬人民投票權利的事﹐就如毀我神廟﹐燒我船泊般﹐他是否仍神聖不可侵犯嗎﹖因此﹐若一個護民官背叛人民﹐他已沒資格當護民官﹗”費了一番氣力﹐方定眾心。 一日﹐提比略手下幕僚道﹕“我們與元老院已勢成水火﹐異日任期屆滿﹐恐怕遭其毒手﹐另罷免護民官一事﹐已惹起不少流言誹語（提比略稱帝）﹐民心不安﹐如今籌劃下年度護民官職﹐以表對護民官之權尊重﹐方為上策。” 提比略鼓掌稱善﹐於是立法縮短兵役年期﹐以獲民心﹐並授公民司法上訴權﹐增加元老院席予騎士階級﹐以削弱貴黨元老勢力﹐眾政敵見革拉古聲勢甚壯﹐遂韜光養晦﹐避其鋒銳﹐待一年任期屆滿﹐方施反擊。 有驚無險﹐一年轉眼即逝﹐提比略宣告角逐新一屆護民官職﹐元老院早料此著﹐宣告一人連任兩屆護民官﹐有違祖法﹐並定投票日於收割季節﹐提比略聞之大驚﹐原來他的支持者多是鄉郊貧農﹐視每年收割期為命根﹐全家上下投入收割﹐忙得不可開交﹐豈會有空入城投票﹖ 如此一來﹐勝算銳減﹐提比略急命同僚奔走裏巷﹐求城內貧民挺身投票﹐投票當日清晨時份﹐提比略妻命家僕放一籃雀粟於地﹐餵鳥佔卜﹐結果只有一鳥啄之﹐妻驚道﹕“此乃大凶之兆﹗”勸夫勿往﹐提比略不理﹐逕自去了﹐到卡比托（Capitol）山頂﹐朱比特神廟時﹐人聲浩蕩﹐只見三千人已聚合在廟前廣場﹐支持革拉古連任﹐提比略略感心安。 及至點票時候﹐忽地場外傳來打鬥之聲﹐原來富人們見提比略勢大﹐恐其得逞﹐要衝入廣場﹐欲阻投票。混亂之際﹐一人肖肖掩至講壇﹐喚提比略名字﹐急視之﹐原來是元老弗拉庫斯（Flavius Flaccus）﹐提比略上前﹐見其一臉焦急﹐問道﹕“何事﹖”弗拉庫斯道﹕“貴黨集結元老院﹐要求革除你參選資格﹐然而因執政反對﹐未能成事﹐現已聚眾武裝﹐欲將你當場格殺﹗” 提比略臉色發白﹐叫道﹕“貴黨人想殺我﹗為了未來﹐大家執棒自衛﹗”奪去法官六斧六杖﹐折成數段﹐分與支持者﹐遠處群眾聽不到喊聲﹐不知何故如此﹐面面相覷﹐提比略雙手高舉過頂﹐以示處境危急﹐富人們見之﹐跑到元老院﹐道﹕“革拉古手持權杖﹐高舉過頂﹐要人民將他加冕為王﹗” 元老納西卡（Nasica）道﹕“革拉古違反憲法﹐意欲稱王﹐令所有羅馬人民成為奴隸﹐請執政□身護國﹐殺之﹗”執政謨西阿斯道﹕“銅牌法第一條﹕‘任何公民未經審訊定罪﹐不得處刑’革拉古之事﹐我當親自審理﹐絕不容妄施暴力﹗” 納西卡怒罵﹕“執政叛國﹐願衛國者﹐隨我來﹗”撂袍在頂﹐闖出元老院﹐泰半元老跟隨﹐院外貴族黨羽一呼百應﹐袍撂左臂﹐高喊口號﹐沿路取棍執石﹐氣衝衝的奔往卡比托山。 為首的都披元老袍﹐廣場群眾知是達官貴人﹐如潮退開﹐讓出一條道路。貴黨直衝上臺﹐見革拉古黨人便打﹐霎時間暴動爆發﹐群眾驚呼走避﹐提比略脫身不及﹐被元老拉住袍子﹐馬上“金蟬脫殼”﹐脫袍赤身而逃﹐驀地腳下蹌踉﹐為屍體絆倒﹐站起來時﹐貴黨護民官沙突略烏斯（Publius Satureius）椅擊後腦﹐登時金星亂冒﹐另一護民官陸福斯（Luciius Rufus）提棍砸下﹐第三個﹐第四個紛紛搶上﹐可憐一個為國為民﹐仍在任期﹐法律上“神聖不可侵犯”的護民官﹐就此慘嚎吐血﹐死在亂棍之下﹗ 貴族黨人瘋狂亂打﹐直至場上再無革拉古黨人方休﹐結果死者三百﹐傷者不計其數﹐無一人死於刀劍之下﹐朱比特•真理之神殿門血染通紅﹐此為羅馬共和五百年來首場動亂﹐以人們妄顧法紀﹐屠殺公民告終﹐提比略成為第一個被殺的在位護民官﹐屍首被貴族黨拋入臺伯河中﹐此事以後﹐同類惡行相繼發生﹐法律蕩然無存﹐變天亂世亦告展開。 ※ ※ ※ ※ ※ 卻說少西庇亞至西班牙後﹐先用整個冬季整頓軍紀﹐重振士氣﹐並深知羅馬軍團不明地理﹐正面交鋒﹐決不是紐曼細阿敵手﹐遂採合圍之策﹐令敵人遊擊戰略無從施展﹐再縮小包圍圈﹐堅壁清野﹐斷其糧草﹐一年以來回擊突圍無數﹐勝利在望。 就在此時﹐提比略噩耗傳至﹐其弟蓋約•革拉古聞之﹐哭絕昏倒﹐醒來後直闖主營﹐求舅子兼主帥少西庇亞回國﹐替兄報讎﹐西庇亞搖頭歎氣道﹕“圍攻紐曼細阿已歷一年﹐探子回報﹐城中糧草盡絕﹐人相食之事發生﹐三月之內定必投降﹐大家歸國之期不遠﹐在此緊要關頭﹐豈能放棄﹖再者提比略感情用事﹐屢次挑舋元老平民鬥爭﹐違護民官憲法﹐妄逐同僚﹐有此下場﹐亦理所當然﹐難辭其咎。” 少西庇亞既不追究﹐貴黨亦再無顧忌﹐對革拉古黨羽大忒懲處﹐同時為免激起民變﹐保留“三人土地委員會”﹐續行土地分配。 三年以後〔前129年〕﹐勞克狄懮憤而死﹐弗拉庫斯及卡波（Papirius Carbo）代之﹐與戰勝歸國的蓋約•革拉古維持“三人土地委員會”運作﹐鑒於提比略時富戶私藏賬簿﹐土地紀錄混亂﹐分配困難﹐於是發出公告﹐征求告密者﹐提供證據﹐豈料因長期戰亂﹐擁地者只派人開墾土地便罷﹐根本從未量丈﹐各戶的屋宇果園廟殿祖墳混雜﹐所有權含糊不清﹐如今強行分配﹐令訴訟大增。 同時意大利的羅馬同盟國對訴訟大表不滿﹐原來共和五百年間﹐同盟諸國族受羅馬統治﹐派兵支持對外戰爭﹐但一直未獲公民戶籍﹐無權擁有佔領殖民土地﹐只是守著祖田﹐以繼三餐糊口﹐土地訴訟一起﹐不法者籍量丈模糊﹐侵佔其土﹐怨憤遂生。 爭議不休﹐最後決定推選西庇亞替意大利同盟申訴﹐西庇亞自紐曼細阿一役大勝後﹐不欲涉及平民貴族鬥爭﹐在家中務農度日﹐閒來方到元老院處理政事﹐蓋約探得同盟請求﹐到西庇亞府﹐道﹕“土地分配系羅馬光榮未來﹐還請三思﹗”西庇亞點頭道﹕“革拉古放心﹐此事我自知之。”送小舅出門後﹐搖頭嘆息。 忽地背後一人道﹕“主帥何事懮心﹖”西庇亞回視其人﹐粗壯健碩﹐圓眼黝膚﹐話語含金鐵之聲﹐名喚蓋約•馬略（Gaius Marius）﹐本是一介貧農﹐紐曼細阿一戰時為小兵﹐勇武果敢﹐屢立戰功﹐惜出身微寒﹐為上層貴族軍官輕視﹐加上與營中奢華腐化格格不入﹐備受排擠﹐鬱鬱不樂。後西庇亞執掌帥印﹐雷厲風行﹐整頓軍紀﹐對馬略堅忍刻苦甚為青睞﹐大加提拔﹐馬略亦不負所望﹐每仗皆奮勇爭先﹐曾在主帥跟前斬敵將首級﹐西庇亞臨歸國前﹐有人問﹕“主帥老去後﹐誰可繼之﹖”西庇亞輕撫馬略肩膊﹐笑道﹕“此子可也。”西庇亞欲提攜馬略﹐於是替其向元老院請調歸國﹐今暫住府中。 對馬略相詢﹐西庇亞苦笑不答﹐馬略大聲道﹕“主帥何需瞞我﹖所懮者﹐無非平分土地矣﹐某雖出身低微﹐對均分土地之事心存好感﹐但主帥對某恩重如山﹐無論主帥決定如何﹐馬略定傾心支持﹗” 西庇亞道﹕“切勿誤會﹐但我所懮者﹐確是平分土地之議﹐羅馬所以能稱霸歐羅巴（Europe）﹐固賴軍力雄強﹐然而若非全體公民守法敬法﹐上下一心﹐又豈能滅迦太基﹐克馬其頓﹐服安提阿﹖平分土地確系羅馬千秋大業﹐不過此事積弊已久﹐其中盤根錯節﹐偶一不慎﹐必生大亂﹐非具大忍大德大能者方可擔之。今觀革拉古兄弟德能俱備﹐卻缺了耐性﹐操之過急﹕提比略不理富人反對﹐令貧富對立﹐破壞團結﹔再強罷護民官﹐令憲法受損﹐此例一開﹐日後民眾必以之作籍口控制護民官﹐定出偏向平民﹐不利富人之法案﹐激化對立﹔還有削元老院權力﹐令民眾權力過大﹐無以制衡﹐結果逼得富人貴族反擊﹐流血暴動﹐平民與元老院失去互信﹐法律力量全失。” “法律所以成法﹐因人人皆守﹐人人皆遵﹐他們兄弟只顧偏頗平民﹐不尊重富人元老利益﹐如今提比略已死﹐但蓋約性烈﹐其土地訴訟定偏於平民﹐令貴族平民對立更甚﹐為禍更烈﹐日後一方立法﹐另一方不從﹐雙方對法律更為漠視﹐血必再流﹐不支持有罪於國﹐支持祖國必亂﹐因此心煩。” 馬略道﹕“既然如此﹐主帥何不將此事歸還予法﹐由法律決定﹖”西庇亞正視良久﹐拍額道﹕“此言令我如夢初醒﹗”當下向元老院提議﹐“土地委員會”不為被告人信任﹐因此凡土地訴訟﹐不經“三人土地委員會”﹐直接交予特設法庭審理﹐還權於法﹐元老院許之﹐並委該年執政官圖狄塔那斯（Tuditanus）主理。 如此一來﹐“三人土地委員會”權力全被架空﹐平民認為法庭操於富人之手﹐難以信任﹐圖狄塔那斯知此事吃力不討好﹐遂以伊利裏亞行省作亂為由﹐帶兵討伐去了。結果訴訟積壓如山﹐分配拖延﹐民眾轉恨西庇亞﹐道他背叛羅馬人﹐反助意大利同盟欺壓咱家﹐更甚者稱他作貴人黨首﹐準備再來一次暴動屠殺。 西庇亞知民眾不滿﹐欲向公眾演說解釋﹐一夜﹐撰畢演詞﹐倒頭便睡﹐次日過午﹐西庇亞未出房門半步﹐直至革拉古兄弟之母﹐義妹科尼利亞（Cornelia）前往探視﹐方知暴卒﹐審視屍首﹐頸有瘀痕﹐心下犯疑﹐於是烤打奴隸﹐證實夜間曾有陌生人從後門引入﹐因事件重大﹐知情者皆禁口不提﹐最後不了了之。 少西庇亞曾鏟平宿敵迦太基﹐克服紐曼細阿﹐有大功於國﹐公民卻因怨恨﹐不許公葬﹐當年目睹迦太基大火﹐腓尼基人與這九百年之名城同亡﹐西庇亞痛哭流涕﹐吟出荷馬名句﹕“我們神聖的特洛耶﹐普賴阿姆及其治下之民﹐總有滅亡之日。”當友人問他何指時﹐答道﹕“命運﹐羅馬。” ※ ※ ※ ※ ※ 西庇亞死後﹐蓋約心有所感﹐又恐為人害﹐遂不理政冶﹐平日讀書交友﹐重過平淡生活﹐一夜﹐迷霧重重﹐模糊間﹐一人站在窗前﹐道﹕“弟﹐弟﹗”蓋約驚道﹕“兄長未死﹖”提比略道﹕“蓋約﹐既無退路﹐你又因何懼怕﹖你我註定生死同途﹐為民而生﹐為民而死。”說罷﹐消失無蹤﹐蓋約紮起﹐方知是南柯一夢。 蓋約淚流滿臉﹐決意承兄遺志﹐當下聚集舊日同袍﹐日夜籌劃﹐儲蓄實力﹐數後年〔前123年〕與弗拉庫斯參選護民官﹐貴黨知之﹐多番阻攔﹐革拉古憑其人脈辯才﹐一一克服。貴黨見事不遂﹐召集黨羽﹐暗藏匕首﹐欲重施故技﹐再起暴動﹐乘亂刺殺蓋約。 人民念提比略之德﹐紛紛投票支持﹐當主持法官宣告蓋約當選一刻﹐貴黨匕鋒微現﹐忽地歡聲震天動地﹐無數意大利屬民擁入廣場﹐原來土地分配因訴訟一直拖延﹐為釜底抽薪﹐並增勢力﹐蓋約秘密走訪意大利各同盟﹐宣稱自己若得護民官職﹐必替同盟國人向元老院爭取羅馬公民籍﹐並將因此獲分配土地﹐屬民苦無田地已久﹐聞之甚喜﹐當下徹回訴訟﹐待選舉之日﹐湧入城中﹐聲援蓋約。 聲勢浩大﹐貴黨凜然﹐皆不敢動﹐蓋約順利當選﹐離兄長提比略暴動身死﹐已介十年了。 蓋約走上講壇﹐坦露左胸﹐慷慨激昂道﹕“在大家眼前之地﹐就是提比略被亂棍打死之處﹐凶手將屍首抬過大道示眾﹐拋入臺伯河中﹐其友皆遭私刑﹐未經審判﹐非法打死。祖傳憲法﹐被告者於審訴日未上法庭﹐傳令官親到其家﹐傳召被告﹐一日未上堂﹐法庭一日不宣判決﹐此法規乃祖先定下﹐保護所有公民免受暴政迫害﹐為□續此法精神﹐現下我宣告兩條新法﹕第一﹐任何官員元老﹐凡濫用私刑者﹐悉數革職﹔第二﹐任何遭平民公決革職官員元老﹐永遠不得重任公職。”群眾歡呼﹐二話不說﹐投票贊成。 蓋約又與黨人商議﹕“騎士有財無勢﹐我等有勢無財﹐若然結盟﹐元老院必將束手。”於是公告﹕“騎士階級承包道路﹐廣場等公共建築﹐有功於國﹐然而於元老院只佔少數席位﹐極為不公﹐因此元老席位應增至六百席﹐其中一半必須屬騎士階級﹗” “元老腐敗﹐奧理略•科塔﹐薩利內托﹐曼尼阿斯•阿揆略（Manius Aquilius﹐亞細亞征服者﹐建立小亞細亞行省）﹐三人惡名昭彰﹐各省送來的貪賄控訴書積滿倉庫﹐元老法官竟判其無罪﹐羅馬引以自豪的法律淪落至此﹐豈能容忍﹐公民們﹐今後法官之職﹐全由騎士任命﹗” 騎士雖處於社會第二級階級﹐但除卻容許承包國內公共工程致富外﹐無權插手國政﹐對此騎士們一直暗藏不滿﹐如今蓋約替其打開從政之門﹐無不感激﹐相反司法權一直為元老院獨攬﹐如今權力無形被削﹐驚怒不已﹐但鐵證如山﹐無從反駁﹐只得任由宰割。 一如所料﹐法案於元老吼聲中順利通過﹐蓋約笑道﹕“我今日斷元老院一臂矣。”乘勝追擊﹐又提出四法﹕建新殖民地﹐分地予貧民﹔以往採兵農合一﹐軍隊衣食兵器由士兵自備﹐今由公庫支出﹐十七歲以下無須服役﹔授公民籍予所有意大利同盟﹔嚴控小麥價格﹐禁止奸商屯積糧食居奇﹐保證貧民能低價購糧維生。 四新法中﹐除同盟獲公民籍一條因有損羅馬公民地位﹐爭議過大﹐未能通過外﹐其餘三法皆獲騎士支持﹐順利成法。 平民騎士結盟後﹐貴黨勢力大衰﹐欲立法反擊﹐因騎士元老反對﹐殺羽而歸﹐相反民黨針對元老之法﹐悉數通過﹐蓋約亦投桃報李﹐大量修橋鋪路﹐興建劇院廣場﹐大開騎士們生財之路。 二者合作無間﹐元老院動彈不得﹐一年過去﹐蓋約與弗拉庫斯再選護民官﹐貴黨又欲施暴阻攔﹐但大量同盟者二度擁至﹐徒勞無功﹐最後革拉古平民黨候選人皆以高票當選。 貴黨深以為懮﹐聚眾商議﹐保守派首席元老司考茹斯（Marcus Aemilius Scaurus）道﹕“革拉古小兒挑舋平民﹐又連結騎士﹐侮辱貴族元老﹐如今更抖膽將尊貴的公民籍授予低下屬民（同盟者）﹐如此猖獗﹐當用何策破之﹖”眾貴族懼蓋約之威﹐平民之勢﹐惴惴不安﹐相對無言﹐司考茹斯怒擲手中宗卷﹐道﹕“貪生怕死﹐祖國終亡﹐我等皆死於賤民之手﹗”會議不歡而散。 貴族中有一名叫奧比米斯（Opimius）的﹐返家以後﹐憶起元老所言﹐愁眉深鎖﹐月下窗臺長嘆﹐忽地一人道﹕“堂堂元老﹐竟懼一區區牧人﹐我有一法﹐定教革拉古眾叛親離﹐死無葬地﹗” 正是﹕ 巧連民心抗暴虎﹐橫離眾意飼貂狼。 是誰出此大言﹐請看下回分解。 注﹕ 1. 斧為生殺之權﹐杖為管治之權﹐每斧杖皆有開路官（Lictor）把持﹐替長官開路。 2. 古羅馬慣例﹐凡征服一國﹐有大功者﹐元老院皆冠以該地名為名字﹐以示光榮。 3. Sapiens﹐原文正譯為“智者”﹐用時往往含諷刺之意﹐因此用“識時務者”較貼切。 4. 古羅馬法律源於宗教﹐法案紀錄﹐條文國庫等皆存放神殿中﹐大祭司亦由平民選出﹐有解釋法律之權。 5. “國王”一詞﹐於共和國為禁忌﹐凡人欲當王者﹐以叛國論﹐處死。若罵人“有如國王般”﹐比罵人作豬狗更為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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