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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 作者﹕金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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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德祐二年三月丁醜﹐元兵逐鹿宋都臨安府（元改杭州路）﹐宋恭帝（元封瀛國公）母子率同兩宮後妃､外戚､宗室､大臣､太學生等數千人望風乞降﹐被驅北上。元人卻說作“蒙聖天子慈仁”﹐於是一行人向大都禮拜而去。其時宋太皇太後謝氏下詔﹐令得天下州郡放棄頑抗﹐投降元朝。至此南宋滅亡﹐改稱紀元曰﹕大元世祖皇帝至元十三年。 忽忽未久﹐已近六月。鄂省經了鄂州､漢陽､襄樊之戰﹐元氣大弱﹐被元兵一奪而去﹐卻說鄂中的沔陽縣西南有個不大不小的城鎮﹐叫作沔陽府。當地民風質樸﹐也是接於沔陽縣的邊遠之鄉﹐元兵不來燒殺搶掠﹐鄉民們過的日子尚屬閒適。 這日午初時分﹐炎陽盛暑﹐更無一絲涼風。坊南坊北的鄉民歇了早工﹐扒了幾口冷飯﹐便去東門十裏處的茶鋪佔個位子坐了﹐聽一位外地來的叫作王老漢的說書。這王老漢來到沔陽府十多日了﹐連日都是講述南宋英雄抗金的故事﹐昨日講完“韓世忠平息苗劉之變﹐宋高宗復辟遷都建康”的一段書﹐今日接著要說南宋在建康時的光景。眾鄉民意興甚豪﹐每每聽得岳飛､韓世忠或旁人如何殺金兵之時﹐總是禁不住地喝彩道﹕“殺得好﹐殺得好﹗”聽的是抗金兵的故事﹐心下痛罵的卻是目下吞沒南宋的元兵。 只聽那王老漢唱了個喏﹐兩片梨花木板碰得啪啪響﹐說道﹕“眾位看官請了。小老漢說到那宋高宗到了建康之後﹐不料想﹕天下之事禍福相隨﹐懮喜交加﹐苗傅､劉正彥等叛臣才被誅殺﹐太子趙??卻生瘧疾夭折。高宗悲痛已極﹐在悼念太子期間﹐誰知警報又來﹐聲稱金兀術大舉南侵﹐已攻陷了興仁府城。正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高宗不免害怕﹐當下遣使前往金國﹐請求緩兵。在建康的三四月中﹐高宗多次寫信給金兵主帥粘沒喝﹐信中所寫的極盡奴顏婢膝之能事。諸君聽好﹐這一信中如此寫道﹕ ‘古之有國家而迫於危之者﹐不過守與奔而已。今以守則無人﹐以奔則無地﹐所以鰓鰓然﹐惟冀閣下之見哀而已。故前者連奉書﹐願削去舊號﹐是天地之間﹐皆大金之國﹐而尊無二上﹐亦何必勞師遠涉而後快哉﹗’” 他這一段說話﹐只聽得眾鄉民無不咬牙切齒﹐憤慨嘆息。 王老漢又道﹕“諸君試想﹐當年太祖之時﹐江南曾乞罷兵﹐太祖說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難道高宗未聞祖訓麼﹖更那戎､狄､蠻､夷之族﹐素憑武功治國﹐正是弱肉強食﹐高宗求之見哀﹐太也貽笑﹗ “唉也﹐未久敵情警報愈加急切﹐風鶴驚心﹐高宗只得命令杜充兼任江､淮宣撫使﹐留守建康﹐便領著文武百官逃去臨安。怎知得杜充這個賊殺才﹐先是放任金人入侵﹐聽得各路軍馬潰敗﹐竟然丟棄了建康城﹐逃往真州。碰上金兀術來信勸他歸順﹐說道﹕‘若得投誠﹐當封中原。’杜充大喜過望﹐於是偷偷地回到建康﹐正巧兀術兵臨城下﹐便與守臣陳邦光､戶部尚書李銳等打開城門﹐拜竭兀術。正是﹕ 未能戰守漫言和﹐大敵南來竟棄戈。 不是廟謨輸一著﹐攻心何至血刃克。 “眾位看官﹐卻說此時冒出一位可歌可泣的英雄人物﹐諸君道是誰人﹖正是那楊忠襄公楊邦乂。話說兀術入城之後﹐官屬無不降者﹐正得意間﹐斜刺裏飛來一塊巨石﹐與他頭顱相差咫尺。兀術慌忙閃避了去﹐當下喝令衛士捉拿刺客。那刺客朗聲叫道﹕‘爺爺是建康通判楊邦乂﹗我恨不能砸碎你的頭﹐便是死了﹐也做趙氏鬼。’兀術心下一凜﹕‘假若人人似他﹐趙氏何至於此﹖’杜充､陳邦光等擁上相勸﹐未料得楊邦乂發力推翻眾人﹐怒目圓睜﹐厲聲斥道﹕‘爾等身為大臣不忠於國﹐理應碎屍萬段﹗且看你們苟延殘喘﹐能比我多活幾日來﹖’說罷咬破中指﹐就在衣襟上血書十個大字﹕‘寧作趙氏鬼﹐不為他邦臣。’這句話便為後世流傳開了。” 王老漢喝過一口茶﹐接著道﹕“金兵拉楊邦乂到兀術面前﹐兀術見他血書﹐心中很是欽佩﹐親自給他松了綁﹐婉言勸他為金國效命。不料楊邦乂哈哈長笑﹐說道﹕‘你們金賊侵我國土﹐殺我黎民﹐此等滔天罪惡﹐自會有天收的一日﹗’兀術大怒﹐遂命金兵拉他到雨花臺下﹐殘忍地將他剖腹挖心。眾人都目睹這一幕慘事﹐杜充等人趴在地上﹐禁不住地簌簌顫抖﹐兀術卻是贊嘆不已﹐暗自惋惜。楊忠襄公殺身成仁﹐直教金兵欽我宋將的氣節﹐尤其稱得﹕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小老漢服侍眾位看官這一段說話﹐叫作‘趙官兒貪生畏死﹐楊忠襄舍身成仁’。今日說徹﹐權作散場。”將兩片梨花木啪啪啪地亂敲一陣﹐托出一隻盤子。 眾鄉民愛楊忠襄公這一節說得蕩氣回腸﹐禁不住激烈高呼﹐取出兩文三文來﹐拋入木盤﹐霎時間得了百十文錢。王老漢謝了﹐將銅錢放入囊中﹐便欲行路。 鄉民中走出一個六十餘歲的老翁﹐一身青布長衫﹐須眉如霜﹐眼中神光迥然﹐凜凜有威﹐笑道﹕“先生果然說得大妙﹗老朽久居山林野地﹐竟一直未悉楊忠襄公的英名﹐不意古人忠烈之風﹐復聽之於今日也。”王老漢道﹕“好說﹐好說。” 二人正要深談﹐驀地裏聽得人群中傳出嗚嗚的啜泣聲﹐王老漢心下驚奇﹐與那老翁尋去﹐但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正坐在地上啼哭﹐極是傷心的模樣。 老翁問道﹕“小兄弟﹐你為甚哭﹖誰欺侮你﹖”那少年連連搖頭﹐只是哭泣。老翁轉念就明白了﹐道﹕“你聽到楊忠襄公被金兵殺害﹐心中難受很了。”少年微微點頭。老翁見他衣衫襤褸﹐蓬頭垢面﹐一雙眼珠卻靈活之極﹐便道﹕“莫哭莫哭。楊忠襄公犧牲了﹐可我大宋百姓有成千成萬。若一個個都能像他這般﹐韃子想殺我們﹐我們卻要將他們趕出中原。”已將憤恨轉到元兵身上。 那少年嗚咽道﹕“嗚嗚﹐就怕趙家官兒不讓百姓去趕韃子﹐岳飛爺爺､宗澤爺爺﹐不都是被皇帝活活地害死氣死﹖”他年紀甚輕﹐竟能說到痛處。 那老翁和王老漢相顧啞然。隔了半晌﹐王老漢道﹕“對﹐對﹗小兄弟說得很是。我大宋原本泱泱大國﹐又是名將如雲﹐岳飛､韓世忠､樑紅玉､楊邦乂這些人﹐卻有哪一個不使得韃子聞風喪膽﹖當時的高宗皇帝不去取賢任能﹐大師北伐﹐那也罷了﹐竟寵信了大奸臣秦檜﹐又與金國狼狽為奸﹐將花花江山雙手送去。可恨﹐可恨﹗” 老翁道﹕“常言說得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也是應了楊忠襄公的遺言﹐金人滔天罪惡﹐果然是有天收的一日。”王老漢道﹕“但你想得到麼﹖元寇以前叫作蒙古﹐原本是與大宋結盟伐金﹐怎料得金國既滅﹐立時伐我大宋來了。大宋說是猝起未防﹐嘿嘿﹐便是早知曉了也無作為。”眾鄉民聽得起勁﹐原本散了的人群又都聚攏起來。 那少年也拭了淚水﹐問道﹕“伯伯快說﹐怎麼早知曉了也無作為﹖”王老漢道﹕“你倒想想﹐這九年來的大宋成什麼樣﹖岳武穆冤逝風波亭﹐韓世忠終老洞庭湖。朝中的忠臣良將罷免的罷免﹐殺頭的殺頭﹐有的盡是賈似道､陳宜中這樣的奸黨佞臣。度宗和幼小的恭帝都不顧得江山了。張世傑､陸秀夫､文天祥等人固然忠勇﹐時勢如此﹐也無法力挽狂瀾。到今年正月﹐大宋終於兵敗如山倒。據說正月十七那晚﹐宮內還有個說法哩。”那老翁道﹕“那晚定是哭聲震天﹐熱鬧非凡啦﹗” 王老漢道﹕“那倒不然。朝中官員早就接踵宵遁﹐為之一空﹐哪裏還有本領哭聲震天﹖只有趙氏的孤兒寡母們﹐一邊兒哭泣﹐一邊兒書寫宋朝的求降表。那個說法﹐我倒也記得。太皇太後名叫謝道清﹐這首詩就這樣說﹕ 亂點連聲殺六更﹐熒熒庭燎待天明。 侍臣已寫歸降表﹐臣妾簽名謝道清。”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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