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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作者﹕易狂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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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禮拜六﹐早晨和阿爽一道吃了亭艾預備的棗泥酥餅和擂沙圓﹐之淮就意氣奮發上班去了。因為盼望著禮拜天假日﹐整個報館都彌漫了鬆散的氣氛。老袁這兩天和夫人重修舊好﹐心情正暢快﹐而業務管理上不免有點鬆懈。 上午十點多排字間的阿筱就乘師傅打盹﹐溜上閣樓和之淮搭訕。阿筱是無錫鄉下的女孩子﹐不久前跟同鄉到上海來學生意﹐正巧丁香報館排字老師傅工作重﹐需要招一名學徒﹐阿筱看了廣告就上門應試。老袁看她十七八歲年紀﹐蠻活絡的樣子﹐相貌也細氣﹐就拍板要了她。阿筱做人伶俐﹐嘴巴甜﹐學東西也快﹐很受師傅寵愛。她一進報館就注意二樓上有位風度翩翩的年輕男編輯﹐後來聽說他留過洋﹐於是對這位楚先生仰慕得五體投地。她閒暇時也去影院看好萊塢電影﹐這時便把浪漫情節移入生活﹐認定楚先生就是她緣定的王子﹐自己仿佛灰姑娘辛黛瑞拉的出生﹐暫時無法般配﹐但必定能峰迴路轉水到渠成。她存了這個心思﹐便時時借口往之淮辦公室跑﹐日常間也更刻意打扮﹐並且一廂情願的感覺楚先生對自己也有含蓄而未表露的曖昧。報館其他青年男同事象家原等好幾個﹐也常有親近她的意圖﹐但阿筱只將他們視作空氣﹐絲毫不假以辭色。 今天阿筱穿著了一件粉色元寶領短袖配藏青色短裙﹐兩根長辨上都紮了黃色的蝴蝶結﹐行走時會妖嬈的跳動。因為昨天之淮允諾帶她一起去看抗日義演﹐她回家細細體味﹐自信這是之淮對她友誼進一步發展的表示。今天著力妝扮﹐要給楚先生更鮮明的印象。 “楚先生﹐你在忙呀﹖我來給你倒茶。”阿筱一進門就殷勤起來﹐這時才看到楚先生對面桌子坐著家原。這個剃了小平頭的宜興小弟怪聲怪氣道﹕“楚哥有茶喝﹐我們就只有喝水的分嘍。”“呸﹗”阿筱羞惱的瞪了他一眼﹐道﹕“你也配喝水﹖你去喝尿還差不多。”家原道﹕“呦﹐阿筱﹐你不作興對我這麼凶的喏﹐上次你家鎖壞掉﹐還是我幫你修好的。”阿筱道﹕“可你乘機配了一把我們家的鑰匙﹐你個小平頭﹐滿肚子壞水。”家原嘻皮笑臉道﹕“我們早晚是一家人嘛﹐我先把鑰匙配好﹐以後方便來兮啦。”阿筱怕之淮把這些風言風語往心裏去﹐忙擰了他頭頸一把﹐道﹕“你要死了﹐小平頭﹐你再胡說﹖”之淮笑道﹕“別鬧了﹐在上班呢。呦﹐今天阿筱真的很漂亮。”阿筱收藏不住自己的喜悅﹐眼裏都放出光來﹐轉身去給之淮倒茶來掩飾。家原道﹕“打扮得這麼風騷﹐有什麼好事﹖”阿筱把茶杯放在之淮桌上道﹕“楚先生﹐你看他老是欺負我﹐你別帶他去採訪算了。”家原忙道﹕“什麼採訪﹖楚哥一定要帶上我的﹗楚哥要我幫他拍照的。”“恩﹐”之淮躊躇滿志的點頭道﹐“家原也一起去﹐是下周光華大學一場抗日義演的活動。” 家原摩拳擦掌道﹕“我一定去助楚哥一臂之力。”阿筱翻了白眼道﹕“你去有個屁用。”家原忽然轉換話題道﹕“阿筱﹐你知道我在寫什麼報道麼﹖”阿筱“嗤”了一聲道﹕“你寫的東西關我什麼事﹖”家原陰險的笑道﹕“我寫的是最近環龍路發生的連續殺人案﹐你住在那附近﹐不應該不曉得的。”阿筱“啊”的尖叫一聲﹐臉色轉白。家原毫不動容繼續道﹕“最近環龍路的三起命案﹐都是傍晚時分發生﹐被害者全是美麗少女﹐殺人的手段很……”阿筱尖叫著打斷道﹕“不要說了。”之淮皺眉道﹕“家原﹐你何苦要嚇她呢﹖”家原調皮的吐吐舌頭道﹕“誰叫她放刁﹖有話不好好說。”阿筱喝道﹕“羅家原﹗你好﹐你好﹗我認識你了﹗”扭頭徑直登登登的下樓去了。之淮道﹕“你看她氣得發抖了……不過環龍路的事我也有耳聞﹐凶手還沒有抓到麼﹖”家原道﹕“現在的警察全是飯桶﹐除了虛報成績﹐欺上邀功﹐什麼也不會。”之淮皺眉道﹕“上海的治安真是越來越差﹐倒是真要提醒阿筱在外面行走要小心。”家原眼裏閃過一個奇怪的神色﹐“恩”了一聲﹐道﹕“楚哥﹐你還在寫那篇林楚楚的訪談麼﹖”之淮把筆扔到桌上﹐長出了口氣道﹕“剛剛寫完最後一句。” 這天下午依舊過得很快﹐也許是被家原嚇到了﹐後來阿筱一直沒再上樓。下班時﹐家原請之淮去春風得意樓喝茶﹐之淮婉拒說有了約會。其實之淮還沒有主意今晚怎麼過﹐不過出於好奇心的驅使﹐他打算先去望望子風。 子風住在法租界桃江路的小公寓裏﹐坐電車過去也要十分鐘的路程。夏天的五六點﹐天光仍亮得很﹐之淮坐在電車裏﹐望到街上摟抱攜行的男女﹐忽然覺得失了歸屬﹐幾乎有回報館去找阿筱聊天的衝動。他一面嘲笑著自己不穩定的心理﹐一面回憶起昨晚那個朦朧混亂的夢。電車到站﹐他從車上跳下來﹐方才收拾了迷茫紛亂的心境﹐抬頭望望街邊的法國梧桐﹐走過去第十六棵就是子風家。 這段路他已熟得不能再熟﹐回國三年來﹐這段路他已經走過無數遍。在這個都市裏﹐子風是他最老的朋友﹐子風的公寓也算是他的半個家。 之淮佇立在一幢典型的法式二層別墅前﹐黃色的牆體﹐給人一種沉靜的感覺。在陽光照拂下﹐那桔紅色的瓦片如同一片片魚鱗﹐格外顯眼。兩根粗壯的立柱撐起了寬大的門簷﹐漆黑的門面有點肅穆﹐旁邊金字牌上分明鐫著“桃江路一百七十號”。 洋歷一八四三年開阜後﹐上海搖身成了國家經濟文化中心。在這個五光十色的大舞臺上活躍著大批政界要人､工商巨子和聞人大亨﹐也就湧現了大量豪華富麗的花園別墅。近十年來﹐國外公寓的建築進入鼎盛期﹐房地產商紛紛把投資轉向該領域﹐其中最聞名的包括萬國儲蓄會､英商業廣地產公司等老牌地產商。子風的表兄便是英商業廣地產公司的買辦﹐四年前他從一對猶太兄弟手裏購得這幢二??年建的別墅﹐後來倒沒有出手﹐子風歸國後﹐這裏便成了他的居所兼工作室。 之淮連按了三下門鈴﹐大門自動緩緩開啟﹐這也是出自法國建築師的巧妙設計。之淮步入鋪著腥紅地毯的門廳。沿左邊的寬敞樓梯直達二樓﹐便是子風的畫室。沿階牆壁上掛滿了油畫﹐仿佛美術作品展廳。之淮知道每一幅都是子風的手筆。二樓轉過雕花扶欄﹐左面是一列兩間房﹐右面是個二十平方米的長形露天大陽臺。在陽臺上南望﹐可以觀望下面佔地五六畝的大花園。花園中心是個噴水池﹐周圍滿目皆綠﹐種植著香樟､松柏､棕櫚和冬青。 之淮抬手叩開第一扇房門﹐裏面卻是和方才完全不和諧的另一番天地。 十五六個平方空間的地面上﹐竟然堆滿了紙張､畫筆和顏料墨汁﹐牆上掛了十餘幅字畫﹐都是舊山水花鳥﹕有唐寅的《春旅圖》､石濤的《飛燕廬》和任伯年的白描《蘇武牧羊》。之淮卻知道這些全是子風對古畫的仿作﹐維妙維肖﹐幾可亂真﹔其餘如工筆畫即使長幅也一筆不苟﹐寫意畫雖是方寸之間寥寥幾筆也別有洞天。中間又夾雜掛了一些字幅﹐竟字體迥異﹐有臨南碑之氣象渾穆､骨法洞達﹔有臨唐楷俊逸秀美､媚趣橫生﹔有臨漢隸之縱橫淋漓､蒼古奇逸﹔有臨王草之一氣呵成､虎臥龍躍。其中最顯眼的一幅尺方魏碑體書“博觀約取﹐厚積薄發”八個字﹐古樸凝重﹐大巧若拙﹐正道出了書者的氣度。 臨窗是一襲青簾﹐窗臺上一盆碩大的令箭荷花粉紅欲滴﹐給這陰沉的室內添加了唯一的一點亮色。前面是一張“老貴祥”家具店訂做的十尺紅木長桌﹐驚人的佔據了房間的中心。此外整個房間再無一件家具。這房間內充溢著一派古韻﹐與外面的小洋樓格局格格不入﹐可見此間主人在審美上是個十分奇怪的人。 之淮見一個人影正背窗伏案﹐運筆揮毫﹐在面前一張三尺見方的宣紙上描繪。由於背光﹐那人的相貌不很清晰﹐但依稀可見他長髮披散於肩前脊後﹐也有幾綹延下來遮了眉眼﹔他面頰暗青﹐嘴闊而棱角分明﹐一抿緊就顯見極為倨傲譏諷的神態﹔上身只穿著一件背心﹐裸露的雙臂瞿瘦頎長﹐筋骨凸凹﹐倒也遒勁有力。他正是蕭子風。這時他猛一抬頭道﹕“之淮﹐我不是喚你別來麼﹖”可以見他雙目深邃迷離﹐藏有揮不去的懮鬱。 之淮嘻皮笑臉道﹕“我好奇呀﹐看我們的大藝術家又在忙什麼呢﹖”子風嘆道﹕“你一來就壞了我的興緻﹐本來今天極有希望研究出的。”之淮道﹕“我們的蕭大藝術家怎麼用‘研究’兩個字呢﹖你可是憑靈感創作的。”子風道﹕“你跟我來。”他走到隔壁的畫室門口。之淮知道這是他的西洋畫室﹐隨他推門進內﹐方見沿牆的畫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作品。這張三尺見方的普通纖化紙﹐遠看像潑了墨汁。之淮奇道﹕“這是國畫麼﹖怎麼放在這個畫室﹖”子風只道﹕“你且看看畫得怎麼樣。”之淮走上前去細看﹐卻道﹕“奇了﹐奇了﹐真是潑的墨﹐這是霧氣麼﹖可上面明明又有水彩水粉的顏料……”他對於作畫全是外行﹐卻也看出此畫非同一般﹐這潑墨繪景效果極為傳神﹐將如真似幻的場景呼之欲出﹐更奇怪的是其中又夾雜了西洋繪畫道具。之淮被畫中神韻所誘﹐看得有些癡了﹐良久無語。子風在一旁冷笑道﹕“連你這個大外行也會受到這畫的蠱惑﹐哼……”突然拖起之淮﹐向外就走。之淮道﹕“你說說清楚﹐這是怎麼樣一幅畫﹖”子風嘆道﹕“一言難盡﹐到我樓下房裏去喝杯咖啡﹐我慢慢跟你說。” 子風的臥室在樓下的廳側﹐兩人步下樓梯時﹐子風已忍不住開始誇誇其談起他的抱負﹕“之淮﹐你是知道我的志向的。我一生最鐘愛的就是藝術﹐繪畫､書法､雕塑全是我的最愛。我赴巴黎﹐也為著那是一個藝術之都。”之淮道﹕“你生來就是個藝術狂人﹐我懷疑你生命的意義除去藝術還剩下什麼。”子風自負的冷笑道﹕“不是我誇口﹐中國古畫的精髓我已盡得。我八歲開始臨摹古畫﹐至今已臨遍遠至兩漢近到民國數百大家﹐各家各派筆法技巧我均能模擬得以假亂真。較之國畫﹐其實西洋繪畫更顯淺陋﹐其技法無非更注重光影色澤油彩。在巴黎的兩年﹐我已參透了翡冷翠所有畫壇巨擘的名作。”這時兩人已到了子風的臥室﹐之淮放肆的倚在綠底黃墊沙發上﹐子風從櫥櫃裏端出一瓶薄荷酒﹐從容的倒了一杯遞過去﹕“天氣炎熱得很﹐喝杯酒解解渴。”當碧綠清涼的液體順著食道緩緩流入胸腔﹐之淮不由“嘖”了一聲。子風順手打開留聲機﹐取出一張唱片放了起來﹕“現在的狀態適於聽輕鬆的曲子﹐我選的是《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後面的對話就沉浸在鋼琴聲的背景裏了。 之淮道﹕“這些我都知道﹐你跟我說過也不止一次了。這和你畫的這幅古怪的畫有什麼聯繫呢﹖”子風叫道﹕“當然有聯繫﹐聯繫大得很呢。你知道我是以藝術為生命的﹐可是如果有一天﹐我發現我已經走到了盡頭……”“走到了盡頭﹖”“是﹐我發現前面已經沒有人值得我追趕﹐我已經超越了古往今來的一切畫家﹐這就是走到了盡頭。”之淮正色道﹕“子風﹐我了解你的才華﹐也知道你在藝術上的天分﹐或許你是個不世奇才﹐可是恕一位多年好友直言﹐你方才的話實在太狂傲了。你真要做狂人麼﹖”子風嘿嘿笑道﹕“我早知道你會這樣想﹐我不怪你﹐因為你是外行﹐你不懂藝術﹐也不懂繪畫。可是﹐之淮﹐我也要告訴你﹐我所說的全是事實。”之淮對小孩般讓步的笑道﹕“好吧﹐姑且當你說的是事實﹐你且往下講。”子風又倒了杯酒﹐仰頭一飲而盡﹐長髮間的目光有點淒厲﹕“這就是我的痛苦﹐我在世上還有幾十年要度過﹐可是我已經失去了追求。所以我半年來一直以酒為伴﹐在聲色場所流連忘返。” 之淮道﹕“老朋友﹐我可以理解你的苦痛﹐可是你還沒有談到那幅畫。”子風加快語速道﹕“快談到了﹐一周前﹐我在翻閱意大利古典藝術理論著作時﹐讀到一個概念叫做‘顛諧’﹐原作者所要表達的是一種奇特的意念。”之淮不耐煩的嘆了口氣道﹕“子風﹐你說的這些藝術理論我一竅不通。”子風不顧他的阻撓﹐繼續道﹕“簡單的說﹐這提出了一個通過奇特組合以達到意想不到效果的概念﹐可惜這位五百年前的古人也未作進一步的闡釋。”之淮信口道﹕“難道你卻弄明白了其中的奧妙﹖”子風嚴謹道﹕“不能算是弄懂了﹐只是受到了啟發。我在剎那間靈光一現﹐悟到雖然我已窮盡了繪畫的所有技法變化﹐可是我仍可以開創新的畫體﹐沒人當對手﹐就把自己當作對手﹐超越自己﹐而超越的途徑正可從‘顛諧’二字下手。”之淮若有所悟道﹕“莫非方才一幅似霧非霧的畫便是‘顛諧’的效果﹖”子風得意道﹕“你終於明白了。我日夜嘗試各種筆法雜糅﹐希望得到最佳的方式表達我對人生幾十年的感悟﹐終於發現放縱的運用國畫中的潑墨法配上西洋水粉水彩補綴﹐正是我追求的絕佳效果。你見到那幅畫時也不由沉迷於畫中景象﹐可見我的成功。”之淮興奮得一拍大腿道﹕“子風﹐原來是你創的新技法﹗我真要對你五體投地了﹐你真是天才的大藝術家﹗”子風素來陰冷的臉上此刻也掠過一絲笑容﹐道﹕“哼﹐原來你平時稱我大藝術家全是違心之論。”之淮並不理會他的打趣﹐好奇道﹕“可是這幅畫的意境我還是不甚明了﹐你方才說體現了你對人生的感悟﹖”子風道﹕“你既然為此畫吸引﹐必然有所感悟﹐怎麼倒來問我﹖”之淮皺眉沉思道﹕“我的感覺迷迷糊糊﹐如夢幻泡影﹐非假非空﹐只是看不到盡頭﹐也想不明白。”子風道﹕“這正是我用大潑墨的意圖﹐你也說了﹐如夢幻泡影﹐我所繪的卻是霧。”“霧﹖……” 子風道﹕“之淮﹐你可曾考慮過人生的意義﹖”之淮道﹕“人生的意義﹖子風﹐你要向我布道麼﹖”子風道﹕“不是布道﹐而是一個切切實實的問題﹐每個人每天都面臨的問題。”之淮訕笑道﹕“老朋友﹐你若談論藝術倒也罷了﹐若說起這個﹐我在法國還修過一門哲學課﹐據我看來﹐人生的意義是虛無的﹐絲毫沒有思考討論的價值。”子風道﹕“其實你這結論便是思考的結果﹐可見再消極的人也免不了思考這個問題。我修習藝術半生﹐開始總是信仰偉大藝術家要為藝術活著﹐可是藝術難道不是人造的麼﹖這樣為藝術而活的目標就很可笑。”之淮道﹕“人一定要有目標麼﹖”子風道﹕“事實上﹐人類是最害怕迷茫的﹐又是最容易陷入迷茫中﹐就像一團迷霧﹐似有似無﹐邁出去幾步以為脫了迷茫﹐結果卻發覺仍在迷霧中﹐迷霧的外面原來還是迷霧﹐人類的智慧是這樣淺薄﹐不足以解決任何實際問題。”之淮道﹕“也有人是有堅定信仰的﹐為信仰活著未嘗不是幸福。”子風又露出他一貫的譏誚之色道﹕“之淮﹐枉你去了趟法國﹐修了哲學﹐還是這樣冥頑不靈﹐法國大革命時的革命黨人哪個不是以天下為己任﹐自以為救世主﹖結果卻是血灑斷頭臺﹐今天看來可笑亦復可憐。不要跟我談什麼信仰﹐全是無稽之談﹐全是一時的衝動﹐經不起歷史洪流的衝汰。”之淮不服氣道﹕“那麼你也敢否認宗教的力量麼﹖”子風搖頭道﹕“我否認一切信念﹐全是狗屁。道求羽化﹐佛倡彼岸﹐耶勸救贖﹐全是迷惑無知世人的論調﹐給迷霧中的眾生指點一條虛幻的路﹐聊以慰解。宗教不過是思想上貪圖簡省的捷徑罷了。”之淮道﹕“你這番論調又來狂人狂言了﹐憑你幾句話就否定一切宗教了﹖何況宗教外還有哲學。”子風道﹕“哲學家唯一值得敬重的就是敢於懷疑﹐可惜哲學亦是無用之學﹐無法解決實際問題﹐哲學家也慣於癡人說夢﹐各自為政﹐誰也無法說服誰。”之淮道﹕“好了好了﹐我總算明白了﹐你的話就是迷茫的人生的寫照﹐沒有出路﹐也沒有答案﹐任何現成的答案都被你推翻了。”子風道﹕“正是這樣﹐正是這樣啊。” 之淮道﹕“我們不辯論了﹐這些話是辯不出結果的﹐對了﹐我記得你說還有什麼要研究。”子風道﹕“是呀﹐我的顛諧技法未臻完善﹐我還在研究最後一步處理﹐那幅畫是沒有完成的﹐可惜今天被你打斷了。”之淮起身道﹕“好﹐好﹐我馬上走﹐不妨礙你的研究。對了﹐那幅畫取了名沒有﹖”子風道﹕“已經取了﹐我叫它作《一夕霧散》。”“《一夕霧散》﹖名字倒是不錯﹐畫完了可以送我麼﹖”子風咧嘴一笑道﹕“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收藏畫了﹖”之淮臉一紅道﹕“沒有﹐就是覺得這幅畫特別﹐而且是我們顛諧派宗師的開山之作﹐無價之寶啊。”子風道﹕“好了﹐你也不用打趣我﹐畫完了送你就是。只是這幅畫到你手裏有點糟蹋。”之淮知道他說話一向沒有忌憚﹐不以為意的一笑道﹕“我打個電話回家。”子風詭秘的眨了一下眼睛道﹕“怎麼﹖晚上有活動﹖約了密斯陸﹖”之淮懶懶道﹕“你不肯陪我﹐我找別人陪我還不行麼﹖” 之淮和家裏通了電話﹐亭艾委婉的勸他雖然周末也不要搞得太晚回家﹐阿爽聽說二叔晚上不回去陪他玩﹐在那頭嚷了起來﹐亭艾怕之淮聽了心煩﹐就立刻把電話掛了。子風道﹕“今晚密思陸一定在百樂門上班﹐你直接去那裏就可以找到她。”之淮道﹕“好了﹐我的夜生活不用你來安排﹐你好好操心你的畫吧。”然後子風招待他吃了一頓最簡易的西餐﹐之淮告辭離去。 百樂門位於靜安寺地﹐坐車過去也有一段路。這時外面的華燈初上﹐蒙上黑色面紗的大都市顯得更加神秘妖豔。之淮覺得自己仿佛一個遊魂﹐總是在暗夜裏潛蹤躡跡乘著電車或者黃包車四處遊蕩﹐而不明自己的去向。在這個繁華世界裏﹐並沒有自己真正的所屬﹐在人潮洶湧喧聲笑語中﹐尋找的熱鬧刺激可以暫時將自己包裹麻弊﹐卻無法融化自己的心靈。他知道今晚的放縱也許會令他沉醉﹐可放縱後的空虛和歡情後的孤獨會成倍強烈的反撲上來﹐在午夜後將自己吞沒﹐把自己嚼得不剩一點皮肉骨骼﹐大概只餘下一點點彷徨迷失的心在那裏抽搐。 以前之淮外出遊樂也往往會有這樣的傷感﹐可是今天這種感覺特別強烈﹐也許是因為看了那幅奇特的畫﹐或者是因為聽了子風的那段消極的人生論調。之淮突然明白不管在別人眼裏甚至自己眼裏﹐“楚之淮”是個怎麼樣庸俗享樂虛浮淺薄的男子﹐實際上他是有詩人的心靈的。就像一杯苦口咖啡隨意攪拌一下﹐突然泛出了奶味而使人意外﹐同時了解那奶粉本就有﹐只是原先沉淀得深了未被品嘗到。對於這一發現﹐之淮覺得既得意又消沉﹐並且加深了今夜的苦悶。 這樣到百樂門的夜訪他已有過許多次﹐相熟的舞女也有很多﹐陸小姐是最熟的一個。今天有點奇怪﹐外面停的眾多車輛中﹐有輛黑色轎車是有警衛站崗的。難道今天來了什麼政界大人物﹖之淮買票上了二樓﹐正要打聽陸小姐的所在﹐忽然一眼看見了中央舞池等光環照下﹐一位藍妝麗人正在款款深情的演唱。 百樂門的二樓是舞池﹐那位開舞場的顧老板氣魄大得很﹐中央舞池有五百餘平方米﹐地板用汽車鋼板支托﹐跳舞時會產生晃動的感覺。大舞池周圍有可以隨意分割的小舞池﹐既可供客人習舞﹐也可供情人幽會﹐舞廳全部啟用﹐可供千人同時跳舞﹐場面十分壯觀。這樣的場所正是大上海淫靡放縱的巢穴。這時的中央舞池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這位小姐身上﹐除了歌聲樂曲﹐不聞一點往日的嘈雜響動。 這位小姐著一身寶藍的洋禮服﹐長長的裙幅﹐藍綢襯衣襯著海藍色的領結﹐素白的絲襪陪天藍色的高跟皮鞋﹐頭發天然卷曲的披散著﹐圓圓的臉頰如安格爾女像般純美﹐眼睛清亮﹐猶如月光被海水滲透。她的鬢邊插著一枝雪白的月季。她正在演唱《斷腸紅》﹐歌聲宛轉哀怨﹐帶著一點沙啞低沉的磁性。這光景全場的風情都被她一人佔盡﹐全場的顏色都為她一人所奪。一曲畢了﹐場上有好幾個男士聲音洪亮的帶頭叫好﹐一個衣冠楚楚的高大男子搶著獻上了一束黃玫瑰﹐接著又有不少興緻勃勃的追隨者。 之淮覺得那第一個獻花者有點眼熟﹐怎麼也想不出他的身份。不過今夜最讓他吃驚的倒不是別的﹐而是舞池中央的那個女子。她不是別人﹐正是陸小姐﹐她的芳名喚做陸濯霏﹐呢稱索菲。 這是那個自己所認識的陸小姐麼﹖之淮疑惑的問自己。之淮從沒有忽略過她的美﹐可是也從未料到她會這樣美。今夜的她深得像一座靜海﹐幽洄得一眼望不到底﹔高得像聖潔的玉女峰﹐只可仰視才能拜領她的風採。平日裏說笑打鬧嬌嗔薄怒的舞小姐倏得褪盡塵世的俗裝﹐竟顯出了顛倒眾生的靜姝絕色。之淮覺得自己這半年有點有眼無珠﹐他想起了昨晚和陸小姐的通話﹐那時他和她的距離還那麼近﹐只要他一聲呼喚﹐她就會出來陪他。此時此刻她卻變得遙不可及﹐即使自己上去打個招呼都覺得冒昧。他又覺得今晚自己心裏的悸動有點自作多情﹐自己和密斯陸只是普通男女朋友﹐可是仍然忍不住偷偷向那裏瞥視。 到了邀舞的時候﹐之淮看到那個衣冠楚楚的男子在邀請陸小姐﹐陸小姐大方而不失嬌媚的一笑﹐欣然伸出玉手﹐輕盈的和他進了舞池。之淮不願失去和陸小姐“偶遇”的機會﹐便隨意請了一位女士進舞池共舞。第一首曲子是吳鶯音的《聽我細訴》﹐之淮想帶著舞伴向陸小姐那邊靠過去﹐可是舞池很大﹐舞者又很多﹐要穿過半個舞池是很費勁的路程。擦過了無數的肩膀和臀部﹐終於接近了陸小姐那一對﹐這時一曲終了﹐各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休憩﹐之淮氣餒的退下去﹐找了一處較靠近的地方坐下﹐他的舞伴因為方才被他帶得有如急行軍﹐於是負氣離開了。第二首曲子響起來﹐卻換了德彪西的《月光》﹐之淮這回吸取經驗﹐毫不猶疑的飛快找了一位身材最臃腫的女士做舞伴﹐然後徑直向陸小姐那裏移動。這一支她仍是和那男士一起舞的。就在離她身軀還有兩米的距離﹐之淮突然覺得自己這樣做很可笑。擠到陸小姐邊上是為了什麼呢﹖之淮為自己的唐突行為感到沮喪﹐同時認定如果陸小姐真的認出自己而同自己打招呼﹐自己會不知所措。於是他開始氣餒的帶著舞伴向舞池邊上退去﹐他的胖舞伴陶醉的依偎在他胸前﹐口鼻裏有一股衝人的氣味令之淮幾乎暈厥。第三曲《夜上海》之淮忙落荒又換了舞伴﹐並且不自主的向陸小姐那裏接近。這一曲她也換了舞伴﹐是一個戴眼鏡的斯文男士。這樣在進進退退的交替中﹐之淮換了十幾次舞伴﹐卻沒有留意過其中任何一個的相貌﹐也沒有和舞伴們交談過一句。他只是注意陸小姐大部分時間是和那為獻花者共舞的。到了十四首曲子時﹐之淮終於無法忍受自己的狂躁､嫉妒和怯懦﹐轉身離開了舞池。 他在舞廳門口迷茫的站了一陣﹐決定獨自去茂名南路的一九三一年咖啡館消遣。他信手叫了一輛黃包車﹐心不在焉的報了目的地﹐惓倚在座位上細細品味著心裏的失落和寂寞。陸小姐的觸手可及而遙不可及把他今晚的懷心情推到了高潮﹐使他有了自暴自棄的厭戾。這時刻那幅取名叫《一夕霧散》的畫沒來由的湧上心頭。之淮一怔﹐而問自己﹕“今晚的全部糟糕心情歸根到底是不是受了那畫的感染﹖”他疲倦的閉上眼﹐決定在這段路上什麼都不想。而意識仿佛是個頑皮的孩子﹐盡情的作弄起他來﹐馬上又把陸小姐的音容笑貌浮現在他的腦海裏。 推門進去﹐就傳來周璇演唱《天涯歌女》的尖細嗓音﹐當中夾雜了唱針在唱片上軋到粉塵發出的茲茲聲。這家老式的咖啡館燈光昏暗﹐適於單個客人閒坐消遣或者兩三不得志的好友共遣愁緒﹐當然還有行將分手的情侶﹐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傷者聚會。 牆上一幀陳舊的結婚照在昏黃裏顯得落寞遙遠﹐照片正中那端坐的西裝革履金絲邊眼鏡男子沉重木訥﹐而站在他後頭身著旗袍的年輕女子端莊靜謐。他們似乎是在不動聲色的述說一個古老平凡的故事﹐沒有曲折﹐也沒有高潮﹐只有經久不息的歲月潮水一波又一波﹐將一切曾經鮮豔的衝淡﹐將一切曾經激越的平靜﹐將一切曾經憧憬的遺忘。 之淮很熟悉這幅照片﹐象往常那樣﹐他坐落在了那底下。一位藍布旗袍的娉婷女子上前招呼他用什麼﹐他隨興點了一杯咖啡﹐然後望著桌上的燭光出起神來。藍格子的桌布﹐中央有一瓶鮮花﹐兩支剛燃的白蠟燭﹐燭油順著下滴到底下的銅托裏。今晚這裏的人不多﹐總共只有五六位。女服務員端上咖啡時﹐之淮有了一點睡意。 “密斯脫楚﹗你果真在這裏。”之淮不防會有人喚他的名字﹐剎那間睡意全消﹐從咖啡杯上抬起了視線。這是怎樣奇特的情景﹗他手裏的杯子抖動了一下﹐這一刻他寧願相信自己是在做夢﹐或者是出於幻覺。一位黃衫女郎正笑吟吟的站在他面前。不是別人﹐真是陸小姐。 之淮一時說不出話﹐目光裏充滿了驚喜的疑問。 “沒料到我會出現在這裏﹐是麼﹖還是不認識我了﹖”陸小姐調皮的說著﹐拉開之淮對面的椅子﹐大方的把手提包放在椅背上。她這時穿了一件嫩黃色的小褂﹐銀色的扣子﹐外面披著銀色的披肩﹐湖綠色的裙子掩至膝蓋﹐白色的皮鞋﹐鞋尖上各有一朵銀色小花。她正對著之淮怔怔的樣子微笑。 “是你麼﹖密斯陸﹖你今晚是這樣千變萬化。”之淮贊嘆道﹐語氣裏有討好的誇張成分﹐表明他已開始從最初的驚愕中恢復過來。 “怎麼不是我呢﹖我漂亮麼﹖”陸小姐溫柔道。 “決不象我以前所認識的密斯陸﹐甚至比方才在舞池裏還要漂亮。” “你於今夜愛上我了﹐是嗎﹖”陸小姐的問話不像她的外表那麼含蓄﹐她的目光配合著問話變得明亮而執著。 “你這樣的自信麼﹖可是今晚我並沒有和你跳一場舞﹐也沒有和你主動說過一句話。” “那正是我這麼說的原因﹐之淮﹐”陸小姐換了稱呼﹐“你不夠自己想象的那麼深城府。除了你的嘴巴在掩飾﹐其餘部分一律在背叛自己的主人。我可以感到你內心的騷動和興奮。之淮﹐為什麼要這樣克制自己的感情﹖” “我沒有克制自己的感情﹐今晚我的感情戰勝了理智。” “理智叫你遠離我麼﹖” “不﹐真好相反﹐理智叫我和你打招呼﹐而感情則讓我疏遠你。當你變成了一顆萬眾矚目的太陽時﹐我的感情就會疏遠你﹐我只欣賞幽暗的燭光。” “這全都不通﹐之淮﹐你在自欺欺人。” “索菲﹐你永遠都太自信﹐你要明白你我只是普通朋友﹐並且我是個獨身主義者﹐獨身主義者是永遠不會愛上誰的。” “可是我從你的身上讀到了孤獨､寂寞和迷茫﹐難道你不需要一個伴侶﹐來時時撫慰你﹐陪伴你﹐提供你生活的新鮮快樂﹖” “索菲﹐這是我的問題﹐我自己會解決﹐我會找到方式來排遣我的苦悶﹐如果我有苦悶的話。比如可以找你﹐子風﹐或者其他女朋友﹐也可以獨自在這樣的燈下燭影裏音樂聲中度過無所事事的晚上﹐或者去看電影﹐去賭場賭﹐去愛爾蘭酒館喝個痛快。寂寞並不一定需要固定的伴侶來消解。小姐﹐像今晚的場合﹐你應該回到那舞場去﹐我想那位獻花的追求者一定還在那裏癡癡守候你呢。”之淮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覺得分外痛快。 陸小姐語塞了一會兒﹐咬著嘴脣﹐望著他幽幽道﹕“你吃他的醋了﹖” 之淮微微笑道﹕“我怎麼會吃別人的醋﹖我看到你紅起來﹐高興得很。不過我不會妨礙你的生涯。” 陸小姐垂下眼簾﹐輕聲道﹕“你吃醋是因為你愛上我了﹐我知道。可是你不明白真實的情況……” 之淮用最溫柔的語氣道﹕“索菲﹐你要明白﹐我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和玩伴﹐就像子風﹐可是對你並沒有超出友誼的感情。如果你覺得今晚的我有點異樣﹐那也許是因為我的心情原本不佳﹐你也知道我這人的脾氣陰晴不定。其實我倒覺得這些天你有點反常。以前我們不是一直處得很好麼﹖為什麼要輕易變化這種關係呢﹖我始終願意看到你幸福﹐並且如果你願意﹐可以一直和我保持以前的關係。老實說﹐我很為你今晚的美貌打動。” 陸小姐這時臉色已經發白﹐身軀有點抖動﹐仿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霍然起身道﹕“楚之淮﹐我急急匆匆從百樂門換了衣服趕過來見你﹐就聽到你這幾句話。好﹐好﹐以後就讓我們做最好的玩伴吧。”她的語聲裏仿佛蘊藏了憤怒的笑意﹐轉身即走。 招待小姐未料到方才親親熱熱的一下子風雲突變﹐錯愕的看著這位女子離開咖啡店。 之淮沒有追出去﹐他知道今晚的自己和陸小姐同樣的失態。方才的燭光裏﹐陸小姐美豔清麗得如同天使﹐她的款語溫存幾乎令自己融化。他知道自己的心在那一刻是被陸小姐征服的。可是他說出口的話卻是這樣禮貌而冷淡﹐連他自己也始料微及。他疑心自己對陸小姐的仰慕只是出於一時衝動﹐而意志最明白這點﹐從而規範著自己的言談﹐以免今夜的表白成為明晨的懊悔﹔他又疑心自己已被她的魅力擊倒﹐這種對美麗的崇拜使他無法生出佔有這種美麗的野心﹐以至於自卑得無法接受這份送上門的意外禮物﹔他還疑心自己骨子裏是瞧不起一個舞女的﹐當她卸下紅妝時﹐無論本來面目有多麼清麗可人﹐都再無法激起他的仰慕和愛意。 之淮有這樣一個習慣﹐在事後反復分析自己行為的理由﹐他會舉出許多假設﹐但最後總是沒有定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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