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夕霧散 

第一章

  作者﹕易狂言

　　午後的陽光虛張聲勢的穿進丁香報館二樓的窗戶﹐明明在一分分的減退﹐偏偏還要憑著殘餘的熱力執著的炙烤屋裏的氣候。屋頂舊風扇的嗡嗡聲宣告它還在工作﹐偶爾吹落了天花板上的塵粉﹐飄進楚之淮黝黑的咖啡杯裏。對於一個正倚在靠背上蒙了張報紙享受著初夏午休的人﹐暑氣､噪聲和灰塵都是這樣的微不足道。

　　這間副刊編輯室是水果倉庫臨時改建的﹐規模小到了每次袁經理踏進來自己都有點臉紅的地步﹐他總是把客人引到樓下稍微寬敞氣派一點的經理室接待﹐以免客人對《丁香報》的銷量和影響力產生疑問。他會帶著歉意的微笑對楚之淮說﹕“小楚﹐困難時期﹐克服一下。”其實楚之淮從來沒有介意過辦公的環境﹐他一向對生存空間有點遲鈍。就像現在如果不是因為阿筱的腳步聲突然打破了室內的安靜﹐他嘴角有一縷口水正打算陶醉的往外溢。

　　《丁香報》創刊才兩個月﹐它的老板就是上海軍政要員章泰遠老爺子的公子章笑衣。這位公子軍戎出身﹐對文化界卻一直興趣不減﹐凡市裏熱門文化活動的場合﹐都可以看見章公子壯碩的身影。聽音樂會､演文明戲､捧名角､出錢請人代寫小說﹐花樣繁多的很。他的好友周治濤一次酒醉後曾無恥的對人說﹕“章公子的每次文化運動背後﹐都藏著一個漂亮女郎。”

　　也許章笑衣並不像這位濟南護國軍校同窗說得那麼風流﹐不過三個月前他確實為了一個中西女校的校花﹐忘我的參加了一次激情澎湃的抗日示威。事後章老爺子大發雷霆﹐命令兒子除在警備司令部上班外﹐不許在外面胡鬧﹐否則就把他趕出上海。看到老爺子的火氣﹐章笑衣也有點心虛﹐呆在家反省了自己在政治上的不成熟。也就在這怏怏的階段﹐他的好友同窗周治濤謀劃點子﹐說報業界很有看頭﹐既關政治﹐有關文化﹐不如自己辦報紙玩。章笑衣是那種很沒有主見的人﹐凡事只圖個新鮮﹐當即拍手稱好。

　　這樣一份趕時髦的報紙就應運待生了。經理是周治濤請的一位最近走背運的據說前報業界大亨。此人大號袁克典﹐這名字令人疑惑他與前大總統之間的血緣關係。報名是章公子起的﹐他認為花卉比較浪漫﹐會帶來更多女讀者。袁經理將《丁香報》規劃為既談風月﹐又說時局﹐更兼家居常識和來信問答﹐無所不包大拼盤的類型。他很是躊躇滿志﹐打算憑這個新的創意在報業界脫穎而出。可是小章給的經費有點七上八下﹐老袁只好在法租界四馬路和望平街的交界處租了一家水果店的門面草草開業。本來預定的報館剪綵儀式﹐因為小章當天臨時決定陪女友去靜安寺燒香﹐化成了冷冷清清的幾聲爆竹。雖然有點不勝唏噓﹐老袁還是一絲不苟的進行著籌備工作。

　　於是就有了二樓楚之淮的位置。雖然他的辦公被安排在狹小而略顯骯臟的原水果倉庫﹐不過他還是很滿意現在的工作。其實在上班的第二天﹐他就迫不及待的花了一百塊錢﹐弄了一匣印有“《丁香報》副刊總編楚之淮先生”中英雙語字樣的香水名片。從此每次結識生人時﹐他都並攏嘴脣﹐克制的將片子遞過去﹐等待別人說聲“久仰”。這時候多數人會不易察覺的稍稍遲疑﹐就道出他所期待的話。就有一次﹐有位書畫界的老先生盯著名片良久﹐嘴裏默念“丁香報”的名字﹐仿佛努力要回憶的樣子。當時楚之淮像久久候不到老師發水果的幼稚園學生﹐驚慌失措的站在那裏。此後有一段時間﹐他便不帶名片匣出門了。

　　“楚先生﹐醒醒啦……有好消息﹗”憊懶的將遮在臉上的《時事新報》移開﹐下面露出一張青年的臉。憑心而論﹐這算得上是標致的面孔﹕兩道當紅小生模樣的濃眉﹔平添幾分言過其實帥氣的高挺鼻樑﹔ 略顯小巧的嘴上微微有短須﹔如果出現在陰影裏﹐整個面部的棱角還算剛硬。可是這時闖進屋裏的光線照亮了那雙有些女子氣的水汪汪眼睛﹐終於背叛似的漏出了些許柔弱。這白襯衫背帶褲的青年懶懶的坐起來﹐瞥了一眼站在桌前的少女﹐那女孩子有點微微嬌喘﹐胸部在青色旗袍下面不住起伏﹐劉海下白皙的額頭上滲著密密的汗珠﹐顯見方才疾走的激動還未平復。

　　“什麼事體﹖這樣的驚天動地﹖”之淮漫不經心的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又悠悠的吐出來﹐微笑的靠在坐椅上﹐有點色迷迷的仰視那少女。

　　“楚先生﹐重大消息﹐下周在光華大學有一場抗日義演﹐到時候八所大學的學生都會過去﹐聽說還有政府的長官到場。”

　　“袁經理說了讓我去採訪麼﹖”之淮從椅子上直起來﹐忘了幾秒鐘前自己悠閑的樣子。

　　“是我家隔壁的女學生阿芳偷偷告訴我的﹐你忘啦﹖人家跟她是乾姊妹啦。”少女見到之淮的反應﹐不由得意起來﹐語氣裏也帶了嬌嗔。

　　可惜之淮枉顧少女的神色﹐只催問道﹕“袁經理知道了這消息沒有﹖他打算派人採訪麼﹖你聽到了沒有﹖”

　　少女失望的搖頭道﹕“不曉得。”轉念又道﹕“楚先生﹐你要去採訪麼﹖你可以去跟袁經理說的。”

　　之淮道﹕“八所大學聯合搞義演﹐規模空前呢﹗倒是一條好新聞﹐不知道報館是不是需要這篇稿子。”他在不足十平方的辦公室裏轉了兩圈﹐又道﹕“阿筱﹐你肯定沒聽錯麼﹖”

　　阿筱看楚先生這樣鄭重其事﹐倒又有些害怕消息的來源﹐支吾說﹕“應該沒錯的。”

　　之淮也沒注意阿筱的表情﹐只是拍了一下手﹐說﹕“那就好了﹐如果到時候報館不需要採訪﹐我就請個假自己去看看熱鬧。”

　　阿筱發現自己傳達這條消息的本意只達到了一半﹐只得開門見山的囁嚅說﹕“楚先生可﹐可以帶我去麼﹖”

　　之淮道﹕“當然可以﹐只是那天你早一點把要排的字排好。我代你一併請個假。恩﹐我還要帶上家原﹐說不定需要拍照。”

　　阿筱喜出望外之餘﹐又有點不快﹕帶上家原乾嗎﹖只和楚先生兩個人出去才好。幸好她的不快像這季節的一陣急雨﹐終究擋不住鋪天蓋地的悶熱。於是??????的踩著木樓梯又衝下去了。

　　之淮坐立了幾回﹐還是有點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八所大學的聯合義演﹐而且有政府要員到場﹐這樣的規模一定是空前的熱鬧了﹐屆時定會有許多豪門淑女､富家名媛﹐說不定還會邂逅一段曠世豔遇。並且自己也可以借機撰一篇很生動的稿子﹐要有淑女淚和烈士血。就憑這篇文章﹐他楚之淮就要在報界打響第一炮了。這就是所謂的時勢造英雄了。亂世也有亂世的好處﹐就是由著自己這樣的才人可以展露拳腳的。

　　下午下班的時候﹐之淮向袁經理請示了下周的採訪計劃﹐因為丁香報不是以新聞為主的報刊﹐外出採訪機會極少﹐每次需經理允許。稍出意外的是老袁當即首肯﹐點頭說﹕“不錯不錯﹐我也有所耳聞﹐很好的機會﹐屆時一定也會有其他各大報館的同仁﹐年輕人可以多學點東西。”說著還拍拍之淮的肩膀以示勉勵。雖然老袁在《申報》作了二十年編外校稿沒混上去﹐但一直自以為是報業界的老前輩﹐每每和之淮這樣的後輩小生在一起﹐總是長嘆說﹕“我在《申報》和史哥一起時﹐上海人還不明白報紙是什麼呢。”仿佛不把報業大王史量才稱作史哥﹐不能顯示出他們關係的親密。對於之淮﹐他總是寧願表現出一位老前輩的親切。老袁今天心情也好﹐他夫人前一陣和他賭氣回了娘家﹐今天找了個借口說要回家﹐老袁高興得什麼似的﹐買好了她最喜歡的福記叉燒包要回家哄她﹐於是便也很爽快的答應給之淮一天假採訪。

　　之淮居住的霞飛坊位於霞飛路上﹐瑞金路和成都南路之間﹐離報館並不遠。大多數時候﹐之淮沒有擺派頭的需要﹐便徒步回家。只在一些應酬場合之後﹐他才大大咧咧的揮手叫輛黃包車﹐以示身份。霞飛坊其實是弄堂區﹐居住的都是平民人家。尋常印象裏﹐上海這個東方巴黎是供人瞻仰的﹕車流紛忙人聲雜沓的大動脈﹐矜持的聆聽底下不同國度人竊竊私語的摩天樓﹐燈火如晝通宵歌舞的夜街市﹐這一切對異鄉人宣告著華美和高貴。可是當你觸摸到這都市的肌膚﹐才會驚奇的發現她的千千萬萬毛細血管是由橫七豎八狹隘逼仄的弄堂組成。在電車汽車人力車手推車的交流中﹐在高樓大廈的環抱裏﹐呼吸著飯香和油煙味的是這些弄堂。

　　之淮經過了弄口那家小得不能再小的雜貨店﹐正在張貼一張嬰兒健康粉廣告的歪嘴王老太尖聲叫道﹕“楚先生下班啦﹗阿要買點啥麼什﹖”之淮厭惡的微微點頭打個招呼﹐匆匆閃進弄堂裏。弄底是卵石鋪的﹐踩在上面的聲音不像大馬路上那樣趾高氣揚的響亮。不知誰家剛殺了魚﹐一股腥臭彌漫在空氣裏。之淮低頭更加快了腳步﹐不防頭頂一根晾衣桿上未擰乾的內褲吧嗒吧嗒滴下的水珠正落在頭頸裏。之淮總覺得一到這裏﹐他的身價就像戰時的紙幣一樣貶得厲害。牆角背陰處的黴斑像在醜陋的咧著嘴嘲笑之淮的狼狽。隔著牆傳來刀剁肉砧的節奏聲和無線電沙啞的歌曲。這一段的圍牆不算很高﹐於是夕陽的殘影抓住最後機會賴在卵石路上遲遲不去﹐之淮踏著自己的影子﹐突然有一點淒涼的意思。

　　轉過卵石路的弄堂﹐一個孩子一頭撞進之淮懷裏。之淮一把扯住他﹐那孩子七八歲年紀﹐白白胖胖﹐剃了個桃子頭﹐穿著小褂短褲﹐這時一對小眼珠滴溜溜亂轉﹐正瞅著之淮。

　　“怎麼了﹖又闖禍了﹖”之淮板起臉﹐裝作生氣的樣子。

　　那孩子還沒答話﹐後面追過來三個氣勢洶洶稍大一點的孩子。他們見到之淮﹐止步不敢再追﹐嘴裏卻不依不饒﹕“小赤佬﹐儂當心點﹐儂來事﹐尋大人幫忙﹐下趟再收儂骨頭。”之淮做了一個揮拳欲打的姿勢﹐那三個孩子跑得又遠一點﹐回頭唱﹕“搖啊搖﹐搖到外婆橋﹐外婆叫我好寶寶﹐我叫外婆洋泡泡﹐外婆罵我小赤佬﹗”

　　之淮拉起那孩子連拖帶拽大步往前走﹐那孩子還不情不願的樣子。之淮回過來瞪了一眼﹕“乾嗎﹖走路了﹗你不要回家啦﹖”

　　“二叔﹐你也不幫我揍他們一頓。”孩子咬著牙狠狠道。

　　之淮突然停下來﹐目光洶洶的盯著那孩子道﹕“揍他們﹖我還要揍你呢﹖姆媽怎麼跟你說的﹖教你好好讀書﹐不要賴學。你倒好﹐三天兩頭招人打架。今天是不是又賴學了﹖”

　　那孩子迎著之淮的目光大聲道﹕“沒有。是我放學回來﹐他們先欺負我的。”

　　“你還有道理了﹗你不招人家﹐人家乾嗎欺負你﹖”之淮見他不服不忿的樣子真有些來氣了。

　　“那是他們先說下作的話﹐說姆媽勾引男人﹐家裏養著一個還在外面勾。他們還說……”

　　“好了﹐”之淮粗暴的打斷他﹐自己也怔了一下﹐語氣轉柔﹕“好了﹐回家吧﹐回去不許跟姆媽說這事﹐更不許提他們的話。明白麼﹖”

　　“恩﹐”那孩子點點頭﹐“不要惹姆媽不高興。”他抓緊之淮的手﹐一大一小兩個人影並排在弄堂﹐轉過一個拐角便不見了。

　　二百十八號的住戶只有一家﹐之淮推門進去就是一個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鋪底﹐西南角是一道陰溝﹐東面靠牆鋪著自制的乾菜﹐室門外廊下掛著一列醃肉﹐上面涂了花椒﹐兩根竹竿斜跨過半邊很有限的天空﹐消停的搭在屋頂的青灰蝴蝶瓦上﹐那瓦隙間正蓬勃的滋生出幾叢綠色﹐竹竿上的各色衣裝像萬國國旗一樣繚眼﹐靠門牆根處有兩個破痰盂﹐裏面載著兩株寶石花。朝著天井的牆上可以看到浸漫水漬的痕跡﹐上面是一個曬臺﹐後面的四扇排窗已經漆皮斑駁﹐兩只麻雀棲在窗下黃昏的日光裏偷歡。之淮一進這裏就禁不住覺得一陣狹窄氣悶﹐可這感情裏同時又裹挾著一股親切溫暖﹐讓他有些沉迷。

　　那孩子已經在路上撿回了臟兮兮的灰布書包﹐這時一手提著書包﹐一手推開房門﹐嘴裏高聲唱著﹕“正月裏來踢毽子﹐二月裏來放鷂子﹐三月裏向薺菜子﹐四月裏向落花子……”

　　“是阿爽回來了﹖”裏面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輕細的幾不可聞﹐分明有喜悅﹐又是娓娓道來的從容﹐帶著一點餘音繞樑的回味。

　　之淮跟著阿爽推開門﹐眼前驀的一暗﹐屋裏的洋燈馬上接應的發出光亮來﹐使他不至於沉淪到黑暗裏。阿爽丟掉書包﹐正擰開屋角的自來水洗手。這間屋子約莫十個平方左右﹐作客廳略顯寒酸。陳設也簡單得很﹐靠東一列有兩張黃皮沙發﹐中間加了一臺小茶幾﹐點綴了一盆君子蘭。頂上牆面並排貼了杭稚英繪的英商錦華線轆總公司的大美女廣告和臺灣日據時期銷往大陸的白鶴清酒日本仕女廣告。正對面靠牆的是一具碗櫥器皿櫃﹐還掛著一座老態龍鐘的自鳴鐘﹐亨達利的老牌產品。當中一張小方桌四把靠背椅﹐全套的椐木﹐也是年事已高了。洋燈拖著電線從天花板垂下來﹐泛黃的燈罩把屋頂的光影遮得有點昏暗。

　　之淮在進屋的剎那﹐注意到燈下桌前坐著一個蘭花旗袍的少婦。從他的角度看﹐明暗各半的光線協作正好把她側影的線條勾畫得淋漓盡致。雖然只是端坐在那裏一手托腮﹐卻不掩豐腴裊娜的身段。她那樣表情專注的觀察著洋燈燈光﹐恬靜安寧宛若彌蓋朗琪羅的聖母雕像。

　　這一刻她的形態已經改變﹐她驚喜道﹕“二叔和阿爽一道回來了﹐真是巧了。”

　　之淮點頭道﹕“今天稍稍提早一點下了班﹐正好趕上阿爽回家。”隨手把公文包擱在沙發上坐下來。“阿嫂﹐有茶喝麼﹖”

　　“哦﹐已經冷好了﹐我去端過來﹐菜也燒好了﹐用罩子罩著冷冷﹐這個天蒼蠅怎麼這麼多呢﹖”那婦人說著起身去廚房。阿爽搶著說﹕“姆媽﹐今朝在學堂裏先生表彰我的。姆媽﹐我去幫二叔端茶。”那婦人微笑曼聲道﹕“小心別毛手毛腳打翻了。先生乾嘛誇獎你呢﹖”“喏﹐我把昨天先生教的古詩全寫出來了﹕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阿爽得意的又背起來。

　　“那你要謝謝二叔了﹐是他昨晚教你一筆一劃寫了一遍的。”

　　“恩﹐是呀﹐所以我幫二叔倒茶呢。”這時阿爽已經把茶杯遞到了之淮面前﹐半恭敬半開玩笑道﹕“爺叔﹐謝謝儂教我默詩﹐爺叔儂吃茶。”

　　之淮接過茶杯放在茶幾上﹐用手摸摸阿爽的腦袋﹐心道﹕“這孩子平時玩劣桀傲得很﹐對我倒是一心的服貼。”

　　那婦人道﹕“阿爽﹐你現在開始讀書了﹐要好好的服侍二叔﹐二叔有了不起的本事將來都會傳給你。”阿爽連連點頭道﹕“我爺叔最了不起﹐我爺叔還出過國的﹐我爺叔還會說洋文。”轉頭道﹕“姆媽。今天放學前﹐先生又教了首新歌﹐叫《新兒童》﹐我已經學會了﹐我唱給你聽。”

　　婦人忽皺眉道﹕“阿爽﹐你手洗乾淨了沒有﹖我看你有點滿頭大汗﹐今天在外面野了﹖”她一把拖住阿爽到身邊﹐一邊拍他的褲子﹐一邊道﹕“你看看﹐你看看﹐要死了﹐身上弄得一塌糊涂﹐昨天姆媽跟你講的話已經忘了﹖”雖然是訓斥的話﹐這婦人說來卻說不出的溫存柔弱﹐一點凶狠的樣子也扮不像。阿爽照例無所謂的拍拍腦袋﹐表示不置可否。

　　之淮又呷了口茶﹐覺得腹中微微有點打鼓。那婦人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之淮﹐要不要開飯﹖我看你有點疲倦的樣子。”之淮忙說好﹐起身去廚房端菜。婦人忙攔住他道﹕“我來我來﹐你累了一天了。”才注意到抓著之淮的手臂呢﹐忙臉一紅放開﹐轉身去廚房。那邊阿爽嚷道﹕“我也肚子餓死了﹐我去端菜。”婦人打了一下阿爽的手﹐嗔道﹕“不許﹐你看看你的手﹐像泥豬蹄一樣﹐再去洗洗乾淨。”

　　一會兒桌子上變魔術般多了七八碟小菜﹕脆皮雞､冬瓜盅､清炒蝦仁､炸封牛肉絲､青菜香菇､蘿蔔炒蛋､涼拌磨腐。三人圍桌坐下添飯夾菜。之懷嘖嘖稱讚道﹕“阿嫂的廣幫菜做得越來越得胃了。”婦人的臉在燈下紅紅的﹕“之淮﹐你喜歡就多吃點﹐廚房裏還有﹐今天我都多做了一點。”阿爽道﹕“姆媽﹐今天我看到同桌的阿康在吃一種新的冰結漣﹐叫做‘花旗大姐姐’的﹐上面有一隻猩紅的小櫻桃﹐幾塊酸滋滋的菠蘿。”之淮道﹕“你嘗過了﹖怎麼知道是酸滋滋的﹖”阿爽老實的點了一下頭道﹕“是阿康讓我嘗嘗的﹐我向他保證下次我買了也讓他嘗還的。”婦人道﹕“你就是不長進﹐整日交只知道吃啊玩啊的。我看到你今天書包也臟了﹐扔過地上了﹖”阿爽“恩”了一聲﹐忽然記起什麼﹐向之淮瞟了一眼。之淮暗道﹕“這孩子倒也伶俐的很﹐囑咐過就沒有忘。”

　　婦人夾了一塊雞放在阿爽碗裏﹐道﹕“之淮﹐今天陸小姐打電話過來的﹐你等會要不要回一個﹖”雖然是租的兩層樓﹐其實簡樸得很﹐只是之淮搬進來時就強烈要求裝德律風﹐稱是工作上聯繫方便的需要﹐他阿嫂對他千依百順﹐咬咬牙出了一筆錢。後來發現這德律風最大的功用是供之淮和女友聊天的﹐還有就是提供機會在之淮的名片上除去辦公室電話﹐還可以堂而皇之的印上“宅電”。阿嫂是很遷就的人﹐順便還幫他雙重做了電話接線員和付費人。之淮“恩”的應了一聲﹐繼續埋頭扒飯。在阿嫂面前﹐他總是盡量迴避女朋友的話題。當然﹐阿嫂是他大哥的妻子﹐既不會干涉他交友的自由﹐更不可能吃其他女人的醋﹐可之淮總感覺有點異樣﹐可能是想在她面前維持自己尚佳的形象﹐而不過多暴露自己另一面的生活﹐或者是否因為畢竟她是一個日常裏這樣關心他的女子﹐而且還這樣年輕好看﹖倒是阿嫂似乎很樂意時常提提這些“小姐”﹐再注視他的表情。

　　扒了兩口飯﹐之淮轉換話題道﹕“阿嫂前兩天是不是說要給我做件府綢學生裝的﹖”婦人欣喜道﹕“是呀是呀﹐我們店裏新進的料作﹐滑爽得很。之淮﹐現在滿街最流行學生裝﹐阿嫂給你多做兩件。”之淮奉承道﹕“阿嫂的做工是鴻翔一流的﹐就是整條靜安寺路﹐也再找不出人比得上阿嫂。”婦人臉上升起兩朵紅暈﹐有點嬌羞的模樣﹕“哪裏呀……等會兒吃完了﹐我拿皮尺給你量量身材﹐明天帶到店裏去。”

　　阿嫂本名亭艾﹐娘家姓李﹐老家在嘉興﹐十四歲跟舅舅來上海讀書﹐這女子有些膽氣﹐後來書讀不成就自己學裁縫﹐十七歲嫁了楚家大哥之泓﹐之泓做的證券生意後來不景氣﹐經濟困窘﹐情緒又不好得了絕症﹐內外交攻﹐一病嗚呼﹐亭艾就獨自拉扯起這個孩子。楚家老爺子老太太都過世的早﹐之淮原本一直和大哥大嫂住在公寓房。家道衰落以後﹐就只得從法租界的諾曼底公寓搬出來﹐改租霞飛坊的小樓。偏偏之淮也是個混日子的角色﹐並沒有中興家道的宏願和白手起家的志氣﹐便順水推舟搬過來一起住。之淮對於男女避忌一向很麻木﹐亭艾對未婚的之淮兼有母親的疼愛和姊妹的憐惜﹐或許還夾雜著一點年輕女子難以言傳的朦朧憧憬﹐總之斷斷不忍心拒之門外。於是孤男寡婦孩子就含含糊糊的住到了一起。亭艾現在靜安寺路的鴻翔做首席女裁縫﹐手藝好﹐生意發達得很。可一個寡婦拋頭露面去和陌生男子做生意﹐難免招人言語。而其間又夾了個吊兒郎當的小叔子同居﹐街坊背地的話語就越發難聽了起來。這些話也如開春的楊花柳絮飄散了開﹐偶爾會漏到亭艾耳裏。但她是進過新學堂的女性﹐明了自立自強的道理﹐聽了並不介意﹐依舊日復一日一絲不苟的操持家務生意。

　　亭艾吃了一碗飯﹐看到香噴噴的脆皮雞被吃的潰不成軍﹐便微笑端起菜碗去廚房添幾塊雞肉。回到飯桌上﹐聽之淮正在對阿爽說﹕“用一個大木桶﹐桶裏放冰和鹽﹐冰中間再放一個馬口鐵桶﹐裏面放藕粉､雞蛋､牛奶､白糖﹐還有香料或者果汁……”阿爽瞪大眼睛聽得專注的很﹐嘴角有點要流口水的模樣﹐全然忘了夾桌上的菜。亭艾輕輕放下那碗脆皮雞﹐臀部貼在靠背椅邊沿坐下﹐右手支在桌上托著腮﹐入神聽著叔侄倆的對話。之淮瞥到她安靜聆聽的神情﹐不由有些窘﹐陪笑道﹕“在給阿爽講冰結漣的製作過程呢。”亭艾道﹕“阿爽﹐讓二叔先把飯吃完了再講。”阿爽道﹕“姆媽﹐二叔說過兩天要給我買‘花旗大姐姐’呢。”亭艾嗯了一聲說﹕“之淮﹐最近報館忙吧﹖咦﹖今晚你怎麼不出去玩了﹖”之淮道﹕“今天有點累了﹐對了﹐阿嫂﹐最近大光明在映聯華影片公司蔡楚生導演的《迷途的羔羊》﹐聽說很鬧忙。你去不去看﹖”亭艾溫婉的搖頭道﹕“你自己去看吧﹐我家裏店裏一大攤事還忙不過來﹐哪有時間去看電影﹖”之淮打個哈哈道﹕“我倒忘了阿嫂是大忙人。”

　　晚飯後﹐亭艾把之淮喚到自己的房間給他量身材。這是朝北的亭子間﹐隔壁小一點的一間阿爽睡。這時阿爽跑進自己房間鎖上門﹐從書包裏偷偷取出同桌阿康借給他的漫畫看。這邊亭艾拿著皮尺在之淮身前身後比劃。這時兩個人近得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聲﹐之淮換了平時在外面油腔滑調的作風﹐居然有些局促﹐仿佛無處放置自己的一對眼光﹐只在天花板上打轉。同處一室﹐亭艾也有些失了熟練服裝師的從容﹐嘴裏念著之淮的尺寸﹐裸露在蘭花旗袍外的肘部偶爾會觸到之淮的身體﹐也許是天氣奧熱﹐她臉色顯得通紅。最後量之淮的胸圍時﹐兩人臉朝臉都可以感到對面嘴裏呼出的氣息﹐亭艾拉緊皮尺的手停在之淮的胸膛上﹐這時目光意外的一觸﹐兩人都頓了一下﹐亭艾忽然放下皮尺﹐大大方方的拍了一下之淮的肩頭道﹕“行了。”之淮含在舌底咕噥了一句道別﹐慌慌張張的上樓去自己的房間﹐許是方才和阿嫂距離過分的緊密﹐使他有一點難言的負疚和不安。不過還好﹐關上房門﹐進到自己的天地﹐他就拋開了方才靈魂裏的懌動﹐抓起了床頭櫃上那架黑色的德律風。樓下亭艾還在自己的房間裏﹐捏著那卷皮尺怔怔的出神。

　　之淮的電話是回給陸小姐的﹐在他所有的女友中﹐陸小姐是交往時間最長的一個﹐前後有半年。之淮對她的愛情﹐不﹐寧勿說是情誼﹐比別個女子持久﹐也許是緣於他們一貫保持的距離。好比玫瑰香氣濃烈而易衰﹐蘭花芬芳淡雅卻令人回味。這一點距離並非之淮刻意的保持﹐陸小姐也沒有立志做蘭花的氣節﹐卻是緣於另一人的存在。那人是之淮留法時的同窗﹐喚作蕭子風。與其說陸小姐是之淮的女友﹐不如說她是之淮和子風兩人共同的女友。當初是子風先在百樂門結交了這名舞女﹐又介紹給之淮的。之後每每有夜生活﹐三人總是共同進退﹐陸小姐應酬兩位男友﹐並無明顯的親疏之分。子風對女人一向很看得開﹐之淮也沒有那份細膩心思去揣摩陸小姐愛的是誰﹐他只是覺得這歡場女子聰穎玲瓏﹐相貌出眾﹐金錢上也豪爽﹐是一等的玩伴﹐所以樂於與她相交。如此三人同行﹐並未產生通常意義上的隔閡﹐或如言情小說裏微妙的三角關係。每次都玩得盡興﹐令他們又期待下一回的放縱。

　　之淮抓起德律風時﹐已經打定主意今晚不外出﹐他只是好奇陸小姐尋他又預備了什麼精彩的節目。良久﹐電話那頭有年輕女子慵懶的聲音應答﹕“餵﹖請問找哪一位﹖”“是陸小姐麼﹖我是之淮。”“是之淮呀﹐今天我打過電話給你﹐是你嫂子接的。”“恩﹐是不是有什麼活動安排﹖”“沒甚麼﹐就是有點悶﹐想找人陪﹐現在好了。”接著是一聲輕笑﹐之淮沿著電話線﹐還是可以從這輕笑中聞到一點落寞的氣味。他心一軟﹐差點說“我出來陪你”﹐實際上脫口而出的卻是“你找過子風了沒有﹖”那頭沉默了幾秒﹐道﹕“沒有。”然後是輕輕的一聲嘆息﹕“就這樣吧。”電話到此中斷。之淮耳朵靠著電話﹐感到那聲幽幽的輕嘆還在回蕩﹐心底對陸小姐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他詢問自己拒絕外出的緣由﹐並沒有找到一定的答案﹐他假設是因為方才和亭艾的親密接觸心潮未平﹐或者是因為晚飯時已聲明不外出﹐這樣思路徘徊了一通﹐想起給子風打個電話﹐看看他在乾嘛。

　　這回那頭立即有人答話﹕“我是蕭子風﹐請問貴乾﹖”聲調生硬冷峭﹐仿佛不耐煩的隨時要把電話擱掉。“哦﹐子風﹐是我﹐之淮呀。”“是之淮﹐有活動麼﹖”子風的語氣並沒有因為老友而稍顯親切﹐只多了一點期待的意思。好在之淮早了解這位莫逆之交說話的一貫腔調﹐並沒賭氣﹐繼續溫顏道﹕“陸小姐打過電話給你麼﹖”那頭一怔﹐道﹕“沒有啊﹐怎麼了﹖你想出去玩耍麼﹖”“沒有﹐我隨便問問﹐幾天不見﹐有點想你﹐大藝術家最近在乾嘛呢﹖”“我啊﹐在搞一件絕世之作﹐最近你不要來找我﹐等完工了我請你做第一觀眾。”子風的話嚴峻得有如在談論軍國機密。之淮明了他的作風﹐不以為然的打趣道﹕“這樣嚴重﹖我倒要看看是什麼大作品。”子風道﹕“時機還不到﹐到了我會通知你﹐叫小陸最近也別來找我﹐就這樣。”啪的掛掉了。之淮吹了聲口哨﹐也掛了德律風。

　　這晚小樓上的夜風裏也有些濕熱的味道﹐之淮的夢境裏交替出現了阿筱起伏的胸部﹐子風譏誚的嘴角﹐還有陸小姐幽幽的嘆息和亭艾裸露在蘭花旗袍外耀眼的玉臂。這天是民國二十五年六月十二日﹐一個平凡而又平凡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