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晝 

第五章 難解女兒心

  作者﹕易狂言

　　聞香小築二樓內的燭光將兩位少女的身姿清晰的映在紙窗上。一名少女正不住的來回走動﹐另一名則倚窗托腮﹐似是想著心事。

　　“緋兒﹐你說我今天做得對不對﹖”說話的正是紅衣少女聞醉兒﹐她和妹妹回了臥房﹐心情仍然難以平伏﹐不願休息﹐便拖著妹妹說話。

　　斜倚著的緋衣少女這才收回遊離的心神﹐道﹕“姐姐今天做得可真過分﹐不僅傷了費公子﹐還傷了爹爹的面子。”

　　聞醉兒一下提高了聲音﹕“連你也說我不對﹐我哪裏不對了﹖不願意嫁自己不喜歡的人﹐難道有錯麼﹖此事爹爹先前一點沒跟我提過﹐就是爹爹的不是。”

　　聞緋兒婉聲道﹕“我們終究是女兒家﹐婚姻大事哪能自己做主了﹖還是要聽父母之命的。”

　　聞醉兒一跺腳道﹕“我的妹妹﹐我就知道你這麼一套。我們武林中人﹐還用管什麼勞什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說娘死得早﹐爹爹終日只知道他的山莊﹐哪會體貼我們的心事﹖若我們自己都不爭取﹐就再不會有人替我們說話了。難道等跳進了火坑再後悔不成﹖”

　　聞緋兒道﹕“其實我看嫁給費公子也未必便是跳進了火坑。他儀表堂堂﹐斯文有禮﹐我看……他人就……不錯。”

　　“你看他不錯﹐你去嫁他呀﹖──咦﹖妹妹﹐你不是真看上他了吧﹖”

　　“姐姐你再取笑﹐我去休息了﹗”聞緋兒雙頰緋紅﹐起身要走。

　　聞醉兒未注意到妹妹細微的反常﹐便道﹕“別急呀﹐我跟你開玩笑呢。那姓費的可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一看他就是個公子哥﹐假裝斯文﹐這種人肚裏壞道道最多。他仗著義父的勢力到處招搖﹐還洋洋自得。呸﹗什麼十三太保﹐什麼十三少﹖我聽了都惡心﹐你看看今天咱們莊裏那些馬屁精﹐把他都吹到天上去了﹐什麼玩意﹖”

　　聞緋兒略一沉思道﹕“姐姐﹐你就是不中意費公子﹐也不必當面頂撞。這麼多人面前﹐難怪爹爹發怒。還有﹐現在薛統領也陷到這事裏了﹐他可是拿性命相搏的﹗”

　　聞醉兒秀眉微蹙道﹕“小薛倒是個硬骨頭﹐我也沒想到他這麼癡心﹐你說他要是敗了可怎麼好﹖不是我害了他麼﹖但我看那姓費的多半是繡花枕頭一包草﹐小薛的功夫我還是有數的。”

　　聞緋兒道﹕“便是他勝了﹐你願意跟他走麼﹖”

　　“跟小薛走﹖我從來沒想過﹐怎麼可能﹖我知道他一直對我有意﹐今天他這麼著﹐我也很感動﹐真的……可是﹐我沒想過跟他過一輩子﹐真是急死人了﹐乾嗎非得要我在這兩個男人中間選呢﹖”

　　聞緋兒急急道﹕“姐姐﹐事到如今你怎麼還是這樣子﹖這樣你不僅傷了費公子﹐也害了薛統領。三日後他們就可能會為你拼上性命﹐你卻對他們都無動於衷﹐這於他們是不公平的。”

　　聞醉兒撲到妹妹身上﹐揉著她秀發道﹕“那你說怎麼辦﹖怎麼辦﹖能不能阻止這場比試﹖”

　　“不可能﹗”門外有一蒼老的聲音斬釘截鐵道。

　　“爹﹗”雙姝齊聲道。那推門而入的﹐正是聞莊主。聞醉兒一見他﹐就扭轉身去﹐對著粉牆道﹕“你老人家不是不想再見到我了麼﹐要趕我出拂曉山莊﹐永遠不得回來﹐還來看我做什麼﹖”

　　聞莊主長嘆一聲道﹕“臭丫頭﹐我還不是放心不下你﹐放著許多大事還沒商量﹐先跑來看看你。”他轉而嚴厲道﹕“今天爹很生氣﹗”

　　聞緋兒道﹕“爹﹐姐姐自小就是這個脾氣﹐你是知道的。”聞莊主一擺手打斷道﹕“緋兒﹐你出去﹐這件事還是我爹和你姐單獨談。”聞緋兒眼圈一紅﹐低頭邁出房門﹐回手把門掩好。

　　“爹……”“你先聽我說﹐阿醉﹐你知道爹最疼你﹐爹本來以為今天宣布這個消息你會很高興﹐沒想到……”“爹──”聞醉兒一頭埋進聞莊主懷裏﹐聞莊主拍著她肩頭道﹕“阿醉﹐你和緋兒都大了﹐許多時候爹已不太明白你們的心思。可費公子確實是不世的英才﹐也是千金難求的如意郎君。如果你對他現在還存有偏見﹐相信以後會慢慢消除。答應爹不要這麼快拒絕﹐再留意一段時間……”聞醉兒抬起頭抿緊嘴脣﹐倔強道﹕“我就是不喜歡他﹐不喜歡﹐不喜歡……”

　　聞莊主冷冷道﹕“你若一意孤行﹐三日後﹐薛標就是第一個犧牲者﹐而還會有許多人﹐因為你而死﹖”“誰﹖還有誰﹖”聞莊主斬釘截鐵道﹕“所有喜歡你的人﹐因為你註定要嫁給費公子﹗”

　　聞醉兒哼了聲道﹕“若三日後死的是姓費的﹐結果便不同了﹗小薛定可殺了他。”

　　“不可能﹗”

　　“你怎麼知道不可能﹖”

　　“因為我不會讓薛標贏﹗”聞莊主眼中射出兩道殺意。

　　聞醉兒像是明白了什麼﹐淒聲道﹕“爹﹐你好卑鄙﹗你想又一次利用你的權勢去破壞公正了。”

　　聞莊主厲聲道﹕“公正﹖試問江湖上何來‘公正’二字﹖如果明日驚失堂滅了我們﹐便成全了他們的公正﹔反之﹐便成全了我們心目中的公正。所謂公正﹐都是實力的附庸﹐誰爬的最高﹐公正就在誰那裏。阿醉﹐你和你妹妹不同﹐自小便像個男孩﹐爹對你的期望很高。前不久﹐爹擢升你為堂前行走﹐就是希望你能早早成熟起來﹐成為爹的左膀右臂。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拂曉山莊﹐這個問題﹐你妹妹或許不懂﹐可是你應該明白﹗”

　　聞醉兒對這番話恍若未聞﹐只是絕望的搖頭道﹕“爹﹐既三日後薛標註定要為我而死﹐屆時我也橫劍青木營校場上﹐伏屍於薛標身邊﹐省得我再害人。”

　　“你──”聞莊主接下來的沉默令人生畏﹐他終於又嘆了口氣﹐起身向門口走去﹐到門邊時也不回頭﹐只沉聲道﹕“你要救薛標﹐只有一道﹕你明日就去向費公子認錯﹐求他手下留情﹐他是個明白人﹐許多事自會心領神會。你好自為之吧。”他拋下最後一句話﹐霍然離去﹐留下聞醉兒一人怔怔的出神。

　　費雲蹤､聞闢邪出了凌雲閣便向東而行﹐上了玄水營駐防的北直道。北直道道寬八丈﹐每隔三丈便有一對甲衣侍衛扶刀侍立。即使是二更時分﹐守備侍衛依然軍容整肅﹐各司其位﹐絕無半分疏懶之相。費雲蹤嘖口稱讚拂曉山莊治軍有方。聞闢邪卻一路心懷內疚﹐總想向費雲蹤排解妹妹和薛標留下的不快。

　　過了黃土營駐防的中央試劍廳﹐轉上東直道﹐便進入青木營的地界﹐規格亦和北直道相似。再行了千步﹐終於到了煙波樓樓下。

　　煙波樓位於山莊東南﹐樓高三層八丈五﹐格局峭拔﹐樓上可環顧四圍的聽沙閣､探梅軒和聞香小築。此樓乃聞莊主書房﹐亦是首腦商議方略機密所在﹐故守備之嚴猶勝試劍廳。樓外四周散立著七十二名白衣如雪的長刀侍衛﹐俱是目不斜視﹐面色如鐵。

　　聞闢邪拉著費雲蹤正要入內﹐卻被兩名侍衛橫刀相阻道﹕“莊主令牌﹗”聞闢邪錦袖一揮﹐兩名侍衛臉上已各被摑了一掌﹐他放聲罵道﹕“瞎了你們的狗眼﹐不認識你家少莊主麼﹖”

　　人影一晃﹐卻有一人橫刀鞘擋在兩名侍衛身前道﹕“少莊主息怒﹐屬下替他們向你賠罪了﹗”雖是賠罪﹐這人聲音冷冷淡淡﹐聽不出一點疚意。費雲蹤定睛看時﹐卻是一個瘦長的青臉漢子﹐他亦是一身雪衣﹐一臉說不出的冷漠神色﹐嘴脣緊抿﹐仿佛要他多說一個字﹐也很是難為。

　　聞闢邪哼道﹕“哥舒兄﹐你手下的侍衛威風的緊呀﹐連我也不放在眼裏﹗”

　　雪衣人仍不動聲色道﹕“他們只是奉命行事。”

　　聞闢邪冷嘲道﹕“是哥舒兄調教有方呀﹐這位是總盟的使者､莊裏的貴客十三少費公子﹐我們現在可以進去了吧﹖”

　　雪衣人斷然道﹕“不行﹐未見莊主的令牌﹐任誰也不得踏入煙波樓一步。”

　　“你……是爹吩咐我們先來等他的﹐他老人家馬上就到。”

　　“那等莊主親臨再說。”

　　聞闢邪破口罵道﹕“哥舒無忌﹐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邪教的叛徒﹐當年若不是爹看你被追殺得可憐﹐把你收入拂曉山莊﹐你早被傲心宮煎皮拆骨了﹐還輪得到你在這裏狐假虎威……”

　　無論聞闢邪如何咒罵﹐那雪衣人哥舒無忌依舊面無表情的持刀目視前方﹐待他罵完﹐才回道﹕“職責所在﹐望少莊主見諒﹗”費雲蹤在一旁冷眼旁觀﹐倒對哥舒無忌此人留上了心。

　　正爭執之際﹐有人一路跑來道﹕“傳莊主令牌﹐請費公子､聞少莊主入煙波樓二樓稍事等候。”來人是個虎頭虎腦的麻衣少年﹐手裏持一枚黑色鐵牌﹐跑得有點氣喘。

　　聞闢邪氣憤難平道﹕“嘯雨﹐多虧你趕過來了﹐這個哥舒無忌很是霸道。”

　　那麻衣少年向聞闢邪､費雲蹤深施一禮道﹕“是呀﹐聞莊主後來記起忘記發令牌﹐哥舒大哥非得給少莊主難看了﹐忙差我趕著送過來。哥舒大哥﹐你驗一下。”他含笑把令牌遞上﹐對哥舒無忌倒也親熱。哥舒無忌並不理會那少年﹐只面無表情接過令牌﹐端詳一下﹐立道﹕“請少莊主､費公子入樓。”

　　聞闢邪一抖袍袖﹐拉著費雲蹤﹐冷哼一聲﹐便往裏走。那少年還喊道﹕“少莊主､費公子在裏面稍安勿躁﹐莊主說他馬上就來。”

　　聞闢邪邊走邊道﹕“雲蹤﹐你看看我這個少莊主當得我窩不窩囊﹖爹也不肯放權給我﹐現在誰也不把我放在眼裏﹐一個小小的長刀衛統領居然給我臉色看。如今你是明白我的處境了﹐雲蹤你今後一定要幫我。”

　　雲蹤笑道﹕“我倒還要恭喜少莊主。”聞闢邪詫異道﹕“喜從何來呀﹖”“貴莊屬下執行公務不避親疏貴賤﹐一視同仁﹐乃是大大的吉兆。只有如此﹐莊主下令才能令行禁止﹐擲地有聲。將來少莊主接位﹐調度起來也可如臂使指﹐遊刃有餘。”聞闢邪聞聽此言﹐心中稍稍慰貼﹐卻嘆道﹕“只怕眾人心裏未必服我。”

　　說話間﹐兩人已上了二樓﹐煙波樓每層均有八名侍者在四圍默默垂手侍立﹐專司燈火。二樓屏風重疊﹐轉入裏面﹐東西牆沿牆一列各四張太師椅﹐顯是議事場所﹐而平時參與這等軍機大會的﹐人數最多不會超過八人。

　　聞闢邪拉費雲蹤在西牆中間兩張椅子上坐下。費雲蹤一邊與他閒聊﹐一邊賞玩起牆上的字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