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晝 

第一章 霧鎖洄天橋

  作者﹕易狂言

　　九月初九﹐棋盤江上的晨風已經很是刺骨。陰冷的江面上﹐密布層層濃霧。

　　“這是一個殺人的天氣﹐”費雲蹤想﹐“希望今天不要留太多的血。”

　　平日此時﹐沿江人蹤幾乎絕滅﹔而今天﹐洄天橋東畔卻已布滿了人。勁風帶動雲靄流轉﹐將這些凝固的人形完全包裹。但這些霧氣裏的身影﹐還依稀可以辨清。他們如同傳說中的神祗雕像﹐卓立於這雲山霧海中﹐俯視著茫茫塵世。只有被風絲揚起的衣襟片角證明他們是鮮活的生命。

　　洄天橋始建於北宋﹐乃二十道鐵索夾江鋪設而成﹐上面覆以木板﹐供行人往來。數百年來﹐橋上的木板歷經風雨﹐早已破損不堪﹐多次更換﹐而鐵橋依然故我﹐飛跨百餘丈的江面。

　　離橋東盡頭五丈的岸邊﹐呈扇形著地緊伏著二十名青衣大漢﹐每人手托一支長達兩尺的黑色鐵匣。鐵匣前窄後寬﹐窄頭俱對準鐵索橋端﹐紋絲不動﹐似是一種厲害的機簧暗器。這些青衣大漢﹐如狩獵的狸貓般無聲無息﹐顯然經過嚴格的訓練。

　　青衣大漢後面十丈遠處站著一圈銀衣人﹐約半百人數﹐每人手中執著一支細長標槍。他們的身形也如同標槍一般挺得筆直﹐目光炯炯﹐蓄勢待發。

　　這圈銀衣人後面南､北､東三方各有數十騎人馬迎風佇立﹐連人帶馬均無一點聲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那洄天鐵橋。鐵橋伸入煙水中﹐幾丈外已一片渾沌。仿佛一頭巨獸向眾人張開口牙﹐所見的只是它深不見底的嚥喉。

　　中間一簇人馬打了一支鮮明的杏黃色旗號﹐旗上草繡一寶藍“聞”字﹐便在霧氣裏也赫然奪目。旗下一名青馬紫袍的長髯老者顧盼生威﹐顯是這旗子的主人。此時﹐老者微微瞥了一眼左首一騎上的少年。這名腰中挎劍的黃衣少年身量面容俱是英氣逼人﹐只是鼻樑高挺﹐下頜微抬﹐予人倨傲之感。

　　費雲蹤注意到了他對自己的微瞥﹐卻仍舊目視前方﹐心中暗自思忖這一瞥裏藏著的含義﹕有幾分欣賞信任﹐還是幾分厭惡或者疑忌﹖

　　百餘人俱不出聲的景象實在很是詭異。費雲蹤終於打破了窒息的寂靜﹐向身邊的紫袍老者道﹕“聞莊主﹐那伏在最前面的青衣人手裏托的﹐是否就是琅嬛坊剛剛打造的諸葛神弩﹖”

　　聞莊主撚髯道﹕“十三少好眼力﹐正是‘巧手班門’的新作──諸葛神弩﹐我日前在莊中試用﹐威力大得很呢。於是著一批青衣奴專門練習﹐臨陣便是一支奇兵﹐今日一併帶來以防萬一。”

　　費雲蹤繼續道﹕“後面的銀衣槍手莫非就是拂曉山莊名冠天下的銀槍兵﹖”

　　聞莊主聞聽此言﹐顯是非常快慰﹕“十三少未臨我莊﹐對我這點的家底已了如指掌了﹐哈哈……這些不成材的傢伙是焦莊主一手調教的﹐仗著有些臂力﹐勉強可以投擲襲遠。”

　　費雲蹤道﹕“聞莊主過謙了﹐誰人不知道拂曉山莊槍馬雙奇﹐所指便是莊主的疾風騎和銀槍兵。”雖是贊譽之詞﹐他說來娓娓自然﹐毫無阿諛之相。

　　聞莊主豪笑道﹕“雖是一次與驚失堂的小會﹐我亦絲毫不敢大意﹐帶了兩支勁旅前來壓陣﹐十三少莫要笑我越老越怕死了﹐呵呵呵呵……”

　　費雲蹤莞爾道﹕“任說誰怕死﹐也無人敢說拂曉山莊的‘萬人屠’聞蒼穹聞莊主怕死。”

　　那紫袍老者聞莊主忽的收斂笑意﹐冷冷道﹕“不錯﹐當日我號稱‘萬人屠’時﹐今日的後生小輩還不知在哪兒呢﹗”

　　他早年殺生太多﹐得了“萬人屠”的惡名﹐如今雖歸了正道﹐莊中上下無人敢提這往日的綽號﹐今日費雲蹤居然興口提及﹐不知他是否動怒。

　　“後生小輩”未知是指“驚失堂”還是另有所指……費雲蹤心念至此﹐決定再試一試﹐便罔顧聞莊主神色﹐仍洋洋道﹕“不錯﹐當初聞莊主……”

　　此時江對面突然傳來口嘬嘯聲﹐三長兩短﹐劃破濃霧﹐清亮刺耳。

　　聞莊主提聲喝道﹕“來的可是蕭長老麼﹖聞蒼穹恭候多時了。閒話莫說﹐先放人吧。”他聲如沉雷﹐滾滾而去﹐煞是驚人。而那嘯聲在雷鳴中居然未被打斷﹐一悶一亮兩道聲波震得費雲蹤胸中一陣煩悶﹐暗道厲害。

　　聞莊主向右首低聲道﹕“鐵翼﹐你去橋頭招呼一下﹐留神﹗”

　　右首一名黑衣虯髯大漢應聲接令。這大漢胸襟敞開﹐露出裏面賁脹的肌肉黑毛﹐顯是一名霸道的外家高手。費雲蹤方才已注意到此人雙手帶的黑色手套﹐隱隱泛著青光﹐竟是鑌鐵打造的一件極犀利的外門兵器。他這才心道﹕原來他便是“凶蝠”汪鐵翼。

　　汪鐵翼飛身離鞍﹐已在丈外﹐身如閃電。費雲蹤忽喝道﹕“小心﹐有人過來了﹗”聞莊主也早看到﹐濃霧裏有一個身影慢慢顯現﹐由於此人步伐太慢﹐一下看不真切面目。

　　十丈､九丈､八丈……嵐氣中漸漸顯出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形﹐眉目輪廓逐漸清晰﹐原來是個身著灰色衲衣的披發頭陀。此人面目猙獰﹐臉上嵌著幾條刀疤﹐最深最長的一條由左眉間一直拖到耳前﹐狀如惡鬼。他步履蹣跚﹐看來身體極為虛弱。

　　那黑衣漢子汪鐵翼早已掠過銀槍兵和青衣奴﹐攀到了橋頭﹐他回頭大聲道﹕“是聶行者﹐是聶行者﹗”

　　聞莊主沉聲道﹕“放人﹗”

　　北首的人馬左右一分﹐拋出一個破衣爛衫的猥瑣漢子。那漢子直起腰左右看看﹐確定沒人留難他﹐才撒開腿向橋上跑去。把守在前面的銀槍兵和青衣奴都已讓出道來由他通過。他上橋時﹐那灰衣頭陀正快下橋﹐忽一把抓住這破衫人﹐桀桀笑道﹕“我當是誰﹐這不是驚失堂的錢老四麼﹖留心腳下啊﹐別樂極生悲﹐掉進江裏。”

　　那破衫人慌慌張張的掙開他﹐仍是一頭向前衝去﹐須臾便沒入濃霧裏。灰衣頭陀回頭啐了一口﹐道﹕“呸﹐軟腳蟹﹐跟老子換人﹐抬舉你八輩子祖宗了……”他忽的腿一軟﹐幸好邊上汪鐵翼已一把扶住他了﹕“聶大哥小心﹗”

　　灰衣頭陀道﹕“喲﹐這不是汪鐵翼麼﹖怎麼派你來接我了﹖這麼多人﹐好大的氣派呀。聽說你升拂曉山莊的堂前行走了﹖”汪鐵翼呲牙道﹕“哪裏哪裏﹐聶大哥﹐這回可是我們莊主親自來接你啦。”他扶著姓聶的頭陀向大旗下走去。

　　“聶行者﹐久違了﹐白城主一向可好啊﹖我有半年沒去給他老人家請安了。”聞莊主渾厚的聲音透過霧氣傳來。雖然語氣親切﹐聶行者竟如芒刺在背﹐一個冷戰﹐差點又軟倒﹕“原來﹐聞……你老人家也來了……”他本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辣角色﹐即使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方才見到錢老四和汪鐵翼還要打趣﹐此時居然神色大異﹐顯然對聞莊主忌憚極深。

　　費雲蹤見他下盤不穩﹐猜想兩條腿多半被用過重刑﹐心道﹕曾聞說這姓聶的性情殘忍﹐如今看來倒也是一條鐵漢﹐只是怎麼會對聞莊主如此顧忌﹖

　　聞莊主依然溫言道﹕“不必多禮了﹐遠來是客。你先跟鐵翼回我們拂曉山莊﹐好好餐飲休息﹐夜間我們再敘。嘯風﹐把你的坐騎讓給聶行者﹐你與嘯雨乘一騎。”後面一個青年隨從應聲下馬。

　　對面江岸忽又響起幾聲尖銳嘯聲。聞莊主哈哈一笑道﹕“驚失堂的龜兒子撤退了﹐我們也走﹗老唐﹐傳我的話讓白娘子嚴密布防﹐不可疏忽。”人群中有個嘶啞的聲音應了聲“是”。

　　旌旗一動﹐眾騎護著聞莊主徐徐東退﹐後面銀槍兵､青衣奴層層緊隨﹐南北兩支騎兵相隔數十丈遙遙同步。

　　費雲蹤暗自點頭﹕這拂曉山莊的人馬進退有序﹐紋絲不亂﹐果然有高人調度。

　　回望洄天橋頭﹐霧靄重重﹐勁風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