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三章 唐芙的秘密
| 作者﹕謝絕假話 |
|
三天後正午時分﹐郭小峰孤身到了涪關。 接到那個神秘紙條後﹐他本來想回鏢局跟父親商量對策。但想了一下後﹐又改變了主意。丁堅說得很清楚﹕是要他孤身赴會﹐他帶了人去﹐多半會被丁堅發現﹐那麼他必然不會露面﹐自己就會失去這個難得的機會。但獨自前往﹐會不會有重大危險﹖他也仔細地分析過了﹐認為應該不會。因為從種種跡象看來﹐丁堅只是要陷害他﹐而非要直接對他下手﹐否則第一次見面時怎麼沒出手﹖就算他這次要對自己下手﹐難道就怕了他﹖﹗他的武功到底如何﹐郭小峰還沒領教過﹐但自己也不是吃素的﹗未必就會輸給他﹗ 內心深處﹐他還有點渴望能和他單挑﹗而不想倚多為勝。 假若他去跟父親商量﹐那麼不用想也知道﹕父親會抽調幾名硬手秘密保護他﹐說不定他自己還會親自出馬。而郭小峰其實最不喜歡父親派人保護自己。因為那是對他武功的不信任﹐甚至是輕蔑﹗ 在他心裏﹐自己的武功在鎮西鏢局總號裏一百二十一名鏢頭中武功雖然不是最強的﹐但至少也該排名在前三十名內吧﹖但在父親眼裏﹐兒子卻好象是最差的﹗重要的生意﹐風險大的生意從不交給兒子。只讓他護送一些行程短､危險小的鏢。更甚的是﹕還要派幾名得力鏢客做他的副手﹐一同押鏢。他知道這幾名鏢頭名義上是他的助手﹐實際上卻是正主﹗不但要保鏢﹐而且還要保護他這個少鏢頭﹗對此﹐他一直深為不滿﹐對表面敬重自己內心卻輕蔑自己的鏢頭們也很有氣。他一直渴望能憑自己的真實本事讓大家敬重自己﹐而不要只因為他是郭萬山的兒子才尊敬他﹗ 所以這次他才改變了主意﹐沒跟任何人打聲招呼﹐就孤身前往涪關赴會。 涪關位於烏江的終點﹐烏江由此而入長江﹐是出入四川的一個重要碼頭。交通方便﹐商業發達﹐流動人口既多又雜﹐是一個三教九流魚龍混雜的地方。郭小峰以前押過幾趟鏢來過這裏﹐所以對該地並不陌生。但因為這裏有他們鏢局的一個分號﹐而他又不願意被分號中人看見﹐所以也沒敢到城裏去逛﹐在碼頭附近找家不起眼的小館子吃了中飯後﹐便在碼頭一帶四下尋找丁堅的影蹤。 但“逛”了一個時辰後﹐卻始終不見丁堅出現。便索性不再找他﹐心想﹕“與其我盲目地找他﹐還不如等他自己來找我﹗”於是在離碼頭不遠的一條小巷子裏找家還算乾淨的客棧先住下。 因心裏有事﹐所以身子雖很疲勞﹐卻並無睡意。躺在客房床上﹐腦子裏只是反復地想這段時日以來發生的種種變故。想到表妹唐蓉不但被害﹐而且還十有八九已經被丁堅奸污過時﹐他心裏更是痛恨和憤怒。幾次衝動得想要出屋去找丁堅﹐但都強行忍住。他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地發誓﹕這一次一定要為唐家姐妹報仇﹐一定要把丁堅千刀萬剮﹗ 時間在焦躁中緩慢地流逝﹐但丁堅卻始終沒有消息給他。眼看已到傍晚﹐他再也躺不住了﹐翻身起來﹐準備在樓下客棧開的飯館裏胡亂吃點東西後再去找人。 他隨便點了幾個小菜﹐便狼吞虎嚥地扒起飯來。忽然﹐他在米飯裏發現了一個小紙團﹗愣了一下﹐便猜到這是丁堅做的手腳。強抑激動﹐將這紙團悄悄藏到袖中﹐然後假裝成要解手進了客棧後面的廁所。在廁所裏取出紙團看時﹐只見上面只有三個蠅頭小字﹕南北鳥。 他怔了一會﹐才猛然想起“南北鳥”是一隻座船的名字。那只座船是碼頭上最大最豪華的一隻座船﹐是鐵槍幫開的一家水上妓院。船上不但有數十個如花似玉的妓女﹐而且還有八名俊美的孌童。（孌童是專門讓男人玩弄的少年）所以不但外來的客旅喜歡光顧﹐而且也吸引了不少本地的闊少和地痞。以前他和宋鏢頭等幾名鏢客來這裏時﹐宋鏢頭還帶著幾名趟子手深夜到船上去嫖宿過。 郭小峰不禁暗嘆﹕“我到底江湖經驗太差呀﹗怎麼沒想到丁堅這樣的下流東西會藏在‘南北鳥’這種花花世界﹗”想到他污辱並害死唐家兩姐妹後還沒事人一樣在這裏繼續過風流快活日子﹐他心裏簡直如火上澆油﹗恨不得馬上就將他扔到這個茅坑裏﹗ 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因為激動非但解決不了問題﹐而且往往會誤事。他現在需要冷靜。絕對的冷靜。否則不但不能替唐家姐妹報仇﹐而且還可能會讓自己成為第三個受害者。 他將紙團丟進茅坑裏後﹐就“若無其事”地回到前面飯廳裏﹐“漫不經心”地吃了晚飯後﹐先上樓回客房裏取了兵器﹐然後才出了客棧。又故意在這條小街裏逛了半個時辰﹐等到自己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後﹐才慢慢地下了碼頭。 這時天已經完全黑下來﹐碼頭上已很難看到閒雜的人影。停靠在碼頭邊的大小船只都已經點著了燈具﹐將長江的夜晚點綴得繁華而又俗氣。雖是暑日﹐但河風也頗有點涼意﹐燈光不及的江面黑沉沉的﹐因為沒了白日的其他喧囂聲﹐所以江水的轟鳴聲就顯得特別地大﹐使不會水的郭小峰聽了﹐平添了幾分緊張和不安全感。 南北鳥是一隻很大的妓船﹐共有三層樓﹐大小二百多個房間﹐此時正是生意特別紅火的時候﹐起碼有百多個窗戶都亮著燈火。有紅色的﹐有粉紅色的﹐也有黃色和綠色的。三樓上最前面那個大廳一定最為風流快活﹐管玄聲﹐清歌聲﹐男人的大笑聲﹐妓女矯情的笑聲﹐肆無忌憚地送出來﹐飄到永無休止向東流去的江水上。 丁堅會不會在那裏面﹖如果不在﹖那麼這麼多房間﹐自己要到哪裏去在找人﹖郭小峰默默地看著那個燈火輝煌的大廳﹐恨恨地想。 他正自躊躇﹐忽然看見底樓船尾處那盞暗紅色的燈籠下孤獨地在站著一個身著黑色衣裙的女人。她正在盯著自己看﹐而且好象已經看了好一會了﹗ 因為兩人之間距離比較遠﹐那燈籠的紅光又特別地昏暗﹐所以有些看不清楚她的五官。但郭小峰卻只看了一眼﹐就整個人驚呆了﹗因為這個女子遠影竟非常象表姐唐芙﹗ 二人遠遠地對視了一小會﹐那女子才轉背離去﹐消失在燈籠光照不到的黑暗中。 郭小峰呆呆地注視著已經無人的船尾﹐一時打不定主意是否該上船去看看那個女子。悄立了好一會﹐才走上跳板﹐向船尾走去。 走到那盞燈籠下﹐才看見那個女子並沒有離去。只見她站在對面的陰暗處﹐背對著郭小峰﹐好象在想心事﹐又好象只是在看江水。郭小峰看著她孤獨而又有些神秘的背影﹐一時竟有些吃不準他到底是人還是鬼﹐是唐芙還是一個只是長得有點象唐芙的女子。 那女子好象知道背後有人﹐忽然說道﹕“你怕我嗎﹖以為我是鬼嗎﹖” 郭小峰吃吃道﹕“真的是你﹗你怎麼在這裏﹖那具屍……屍體又到底是誰﹖” 那女子道﹕“我是唐芙﹐不是鬼。信不信隨便你。”頓了頓﹐又道﹕“今晚二更﹐有一條小船會到這裏來接我﹐我要離開唐家堡﹐永遠也不回來了。”說完便轉身離去。 郭小鋒聽見她登登登地向樓梯上走去﹐才似猛然從夢中驚醒過來似的﹐急忙追了過去﹐邊走邊急聲喚道﹕“等一等﹗” 唐芙已經走到了一樓樓梯口﹐聽見郭小鋒追來﹐驀然回首﹐冷淡地盯著站在樓梯口的郭小峰﹕“你被人一直跟蹤著﹐還蒙在鼓裏﹗” 郭小峰大吃一驚﹐不由向後看去。哪兒有人﹖回首再看唐芙時﹐也不在了﹗ 郭小峰急忙追上樓去﹐但在前後走廊裏都沒看到唐芙的身影。雖然明知她躲進了某一間艙房中﹐但這裏是鐵槍幫的勢力範圍﹐豈能隨便到各個艙房裏搜查﹖他在樓上樓下轉幾個圈子沒有找到人後﹐只得暫時放下這件事情﹐又去尋丁堅。 但看遍了所有開著艙門的地方後﹐也沒找到。他正感焦躁和納悶﹐忽地想起剛才唐芙最後說的那句話﹐猛然有悟﹕“看來我並沒有擺脫唐門弟子的跟蹤﹗連唐芙都看出了﹐那丁堅自然也能看出﹗所以才不現身。” 於是也不再費神找丁堅﹐便下了座船。回到岸上﹐只覺得今晚所遇實在匪益所思﹐想起剛才她說的話﹐心想﹕“她說今晚二更時分有一條小船來接她走﹐我就乾脆到二更時再來找她﹗問一問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好不容易等到近二更﹐郭小峰背上包袱﹐提了寶劍悄悄開了客房的窗戶。此時客棧早已打烊關門﹐樓上樓下各個房間都已熄了燈火﹐巷子裏除了巷口牆壁上掛著一隻方便夜行者的紙糊西瓜燈籠還亮著微弱的黃光外﹐整條巷子再無別的燈火。郭小峰從窗戶縱身跳落下地﹐然後如狸貓般迅速而無聲地沿著青石板鋪成的道路奔下了碼頭。 碼頭上大半船只也早已滅了燈火﹐將船影完全融於深沉的夜色中。只有南北鳥坐船的每一層走廊裏掛著的數十盞紅燈籠還亮著﹐好象幾十頭隱藏在黑暗中的吃人猛獸的眼睛﹐在等著擇人而噬。三樓那個燈光輝煌的大廳裏也沒了笙歌和管玄聲﹐大半客人已經擁著美人回客房醉臥到溫柔鄉里了。但顯然大廳裏還有少數客人沒走﹐所以還有零星的笑聲飄出。 江水的轟鳴聲比剛才還要大還要嚇人﹐江風也比剛才更冷。 郭小峰一陣風般奔到碼頭邊﹐然後裝成光顧生意的客人一般大喇喇地走上跳板﹐上了坐船。見四下無人﹐於是徑直走向船尾。 唐芙沒在。也不知是因為時刻未到﹐她還沒來﹐還是已經乘上接她的小船走了﹖郭小峰走到她剛才站立處﹐悄立了一會﹐忽聽右首方向水面上傳來幾聲木槳劃水聲。借著樓上紅燈籠的燈光看去﹐只見一條小船從前面黑暗中如飛般飄了過來﹐眨眼間便靠到了南北鳥座船船尾﹐只聽唐芙的聲音在黑洞洞的艙中低喚道﹕“快上船﹗後面跟蹤的人要到了﹗” 郭小峰吃了一驚﹐道﹕“要去哪兒﹖” 唐芙催道﹕“跳下來再說﹗” 郭小峰猶豫了一下﹐方才跳落到小船上。還沒進艙﹐便聽背後大船上一人喝道﹕“郭公子﹐你要去哪兒﹖”郭小峰吃了一驚﹐回頭看時﹐卻是唐光﹗心道﹕“果然跟到這兒來了﹗” 還沒答話﹐唐芙已經搶出﹐道﹕“是我叫他上船的﹗” 唐光吃了一驚﹐問道﹕“你是誰﹖﹗” 唐芙冷笑一聲﹐道﹕“師哥﹐是我。”邊說邊走出船艙﹐唐光驀地見到唐芙﹐嚇得驚呼了一聲﹐就在這時﹐唐芙手裏暗扣的十根“梅花針”已經出手﹗唐光哪裏想到小姐會在這裏出現﹐更沒想到她會對自己出手﹐所以一根也沒避過﹐“撲通”一聲掉入了江水中﹗ 接著後面跟來的唐春也已趕到﹐他沒看見剛才發生的一切﹐只聽見了唐光掉水的聲音﹐吃了一驚﹐問道﹕“師哥﹐是你掉下去了麼﹖” 唐光已經沉了下去﹐哪裏還能回答他的話﹖唐芙道﹕“是呀﹐師哥﹐你快救救他﹗”唐春陡然聽到唐芙的聲音﹐也是大驚失色﹐還沒反應過來﹐一條長索已經卷住了他的雙腿﹗唐春還沒反映過來﹐人已掉入水中﹐接著背上一麻﹐也被“梅花針”射死做水鬼了﹗ 唐芙連殺二人﹐只把站在一邊的郭小峰看得呆若木雞。唐芙卻不看他﹐冷冷地道﹕“傻站著做什麼﹐進艙裏吧。” 船尾那舟子不等她吩咐就掉轉船頭﹐如飛般向下游駛去。 郭小峰道﹕“表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怎麼把他們殺了﹖還有﹐你……你既然沒事﹐那麼那個無頭女屍又是誰的﹖” 唐芙道﹕“我殺他們是不得己。不然我的秘密就會暴露了﹗我可不只殺了他兩個﹐還殺了另外三個跟蹤你的師弟呢﹗至於那個女屍的事﹐你別管。”頓了頓﹐又道﹕“反正她不是我殺的。我只是借用一下她的屍首而已。” 郭小峰道﹕“哦﹐原來如此。你的秘密﹖我搞不懂。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能說說嗎﹖” 唐芙冷冷地道﹕“自己的稀飯都沒吹冷﹐去管別人的乾飯做什麼﹖我的秘密為什麼要告訴你﹖” 郭小峰有些尷尬地道﹕“難道你殺唐光他們﹐只是為了要唐家堡不知道你還活著﹖你……未必永遠不回去了﹖” 唐芙不答。也不知是在默認還是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作答。 郭小峰和她雖是表親﹐但平日並不親近﹐以前每次有機會去唐家堡﹐他也只找唐蓉﹐所以見她不願意說自己的秘密﹐也不好再問。沉默了一會﹐才道﹕“那具女屍既然另有其人﹐為何又沒人出來認屍呢﹖難道她沒有親人﹖” 唐芙冷笑一聲﹐道﹕“因為她本來就是一個不該出生的人。殺死她的人就是她的媽媽﹗” 郭小峰大吃一驚﹕“殺死她的人就是她的媽媽﹖﹗你怎麼知道﹖” 唐芙道﹕“因為她的媽媽就是我們唐家堡的人﹐而且她殺自己女兒時﹐又給我碰巧偷看到了﹗她是一個私生女﹐懂不懂﹖她不知怎麼知道了自己親身媽媽是誰﹐所以巴巴地從外地跑來看她媽媽﹐但她的媽媽已經有了新的家庭﹐不想認她﹐她卻偏偏貪圖富貴﹐死活要認這個狠心的親媽媽﹐結果就被她親媽媽狠心暗殺了﹗” 郭小峰“哦”了一聲﹐道﹕“這個狠心的媽媽到底是誰﹖” 唐芙猶豫了一會﹐才道﹕“跟你說了吧﹕她的媽媽就是林管家的老婆杜若茹﹗哼﹐看不出她平日那麼規矩的人﹐以前還有這些惡心事﹗”嘆了口氣﹐又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何必管人瓦上霜﹗你的小命最多還有半個月了﹐還是替自己想想罷﹗管別人的閒事做什麼﹖” 郭小峰苦笑道﹕“我來這兒就是找丁堅的呀﹐你……你把我叫上船做什麼﹖” 唐芙嘆口氣道﹕“事到如今﹐我就跟你直說了吧﹕你收到的那個紙條根本不是什麼丁堅給你的﹗而是我寫的。那個矮子也不是什麼丁堅﹐而是拿了我的錢幫我一個忙而已。我不忍心讓你做個冤死鬼﹐所以才把你騙到這裏來﹗” 郭小峰大吃一驚﹐怔了好一會才道﹕“是你寫的﹖﹗那你……你身上有‘生水’了﹖” 唐芙不答﹐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包袱﹐從中取出一隻小瓷瓶﹐遞到郭小峰面前﹐道﹕“不想做冤死鬼的話﹐就快喝了吧。” 郭小峰心下一陣激動﹐正要接過﹐忽然想到什麼﹐道﹕“表姐﹐這是偷來的吧﹖難道你……你弄了那麼大一個玄虛﹐就是為了……為了掩蓋自己偷了‘生水’的秘密﹖” 唐芙冷笑。道﹕“自做多情﹗我憑什麼要對你這樣好﹖你來我們唐家堡﹐只找唐蓉說話﹐又……又沒找過我﹐我憑什麼會為你連家也不要了﹖這只是我順手牽羊拿走的﹐你要喝就喝﹐不喝算了﹗” 郭小峰心想﹕“順手牽羊﹖怕沒這樣容易吧﹖”但人家既然不願意承認﹐自己也只好裝糊涂﹐只是心裏隱隱想道﹕“聽她口氣﹐還真不滿我平日不找她耍﹗難道……難道表姐在暗中喜歡我﹖”於是不再多說﹐趕緊接過解藥。 剛把瓶口湊到嘴邊﹐忽又想道﹕“我喝了有什麼用﹖表妹的事情沒脫乾系前﹐難道姨父會放過我﹖我不死在‘死水’下﹐也得死在他唐門別的東西上﹗”因道﹕“這樣怕不管用吧﹖找不到丁堅﹐你爸爸還是不會放過我呀﹗” 唐芙嘆了口氣﹐道﹕“真正笨蛋﹗難怪會被人牽著鼻子走﹗你現在還能回成都嗎﹖你能找到丁堅嗎﹖” 郭小峰道﹕“怎麼不能回去﹐大不了做個……做個冤死鬼罷了﹗” 唐芙道﹕“好﹐既然你想死﹐就別糟蹋了這瓶解藥﹗”郭小峰還沒來得及說話﹐解藥已被她伸手奪去﹗只聽她冷冷地道﹕“船家﹐把船靠岸﹗這位公子爺要下船﹗” 在船尾掌舵的舟子不答﹐但船身卻忽然橫了過來﹐想是他掉轉了船頭。 郭小峰有些尷尬地道﹕難道你……真的一輩子不回唐家堡了﹖“ 唐芙冷淡地道﹕“要回去又何必裝死﹖你想回去自己回去﹐但有一條﹕別把我的行蹤洩露出去了﹗” 郭小峰沉吟道﹕“你說的話也不錯﹐我回去只有一死﹐但……我這次出門可沒想到有這場變故﹐所以沒帶多少銀子……” 唐芙見他口氣松動﹐語氣才溫軟了一些﹐道﹕“你沒帶﹐我可帶得不少﹐一年半載還餓不死人﹗” 郭小峰苦笑道﹕“可是男兒漢大丈夫﹐豈能吃……吃女人一輩子﹖” 唐芙撲哧一聲﹐笑出聲來﹐隨即又正色說道﹕“你還真喜歡自做多情﹗誰說要讓你吃我一輩子了﹖男兒漢大丈夫﹖虧你說得出口﹗你留在成都﹐還不是吃你老爸穿你老爸﹐將來還要繼承他老人家的家業﹗有一根線一根針是憑你自己本事掙來的麼﹖你老爸能白手起家﹐你為什麼不能﹖難道離開他﹐你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郭小峰聞言一震。胸中一股豪氣陡地升起。 “憑自己的拳頭打天下﹗憑自己的本事找飯吃﹗”──這個念頭其實經常在他內心深處冒出來。甚至可說是他心底最大的夢想﹗只因種種牽掛﹐才一直沒把這想法付諸於行動。所以他雖然在鏢局中地位比別人高﹐但內心其實並不比尋常鏢頭甚至趟子手活得開心﹐反而暗暗羨慕甚至有點妒忌他們。他們不管混得好與不好﹐總是憑自己武功在江湖中混飯吃。而他﹐卻總是活在父親的陰影裏。父親給了他地位﹐但同時也給了他自卑。 也許這才是表妹唐蓉看不上他﹐而看上了周天的真正原因﹖ 想到這裏﹐他周身熱血沸騰﹐他似乎聽到心底有個聽不見的聲音在大喊﹕“現在豈非時機已經成熟﹖去闖蕩江湖吧﹗憑自己的本事楊名立萬﹗憑自己的本事去贏得別人的尊敬﹗不然﹐你不但不會得到唐蓉的喜歡﹐也不會得到別的女人的喜歡﹗” “砰”地一聲﹐跳板搭到江岸的聲音打斷了郭小峰心裏的聲音﹐只聽唐芙冷冷地道﹕“船靠岸了﹐郭公子請吧﹗” 郭小峰深吸口氣﹐道﹕“開船吧﹐我不回去了﹗” 唐芙道﹕“現在不下船﹐過後別後悔呀﹗這兒不是鎮西鏢局﹐我也不是服侍你的丫頭﹐你想什麼時候下船就什麼時間下船﹐你可要想仔細了。” 郭小峰勉強一笑﹐道﹕“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何處不能容身﹖” 唐芙擊掌喝彩道﹕“說得好﹗這才有點男兒漢大丈夫氣魄了﹗船家﹐開船吧﹗” 船家答應一聲﹐大力搖動櫓槳﹐小船飛也似地向下游衝去。 郭小峰苦笑一聲﹐道﹕“不知表妹有何打算﹖想到哪兒去謀生﹖” 唐芙淡淡地道﹕“我暫時還沒想過這問題。我現在要先去湖北荊州找一個人。” 郭小峰一驚﹕“湖北荊州﹖你……你什麼時候去過湖北﹖你要找誰﹖” 唐芙沉默了一小會﹐才道﹕“一個只見過一面的人。他真實名字叫什麼﹐我不知道。” 郭小峰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麼﹖只見過一面﹖﹗而且連真實名字也不知道﹖﹗還遠在湖北荊州﹖你……你搞這麼大的鬧劇﹐就是為了去找這個人﹖﹗這個人是男還是女﹖” 唐芙淡淡說道﹕“我離開唐家堡是因為我早已厭倦了唐家堡。反正爹爹也只喜歡妹妹﹐我走不走他也不在乎﹗我故意用那個女屍布下疑陣﹐就是想氣他一下﹗看他到底傷心不﹗” 郭小峰聞言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你們都是他親身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如何不傷心﹖﹗”唐芙冷笑道﹕“他喜歡我多還是喜歡妹妹多﹐難道我自己不明白﹖妹妹不過比我長得俊一點罷了﹗又有什麼了不起了﹖人人都喜歡她﹐而對我……” 郭小峰苦笑道﹕“怎麼能這樣說。我想大家心裏並不厚此薄彼﹐只是……你性子有點沉默﹐總給人一種……一種不易親近的感覺。而你妹妹則活潑一些﹐是以大家才覺得她可親一些。” 唐芙冷笑道﹕“可親一些﹖你要是知道她的一些事情﹐只怕就不會這樣想了。” 郭小峰微微一驚﹐吃吃道﹕“什麼……事情﹖” 唐芙沒有正面回答﹐卻問道﹕“你真以為丁堅就那麼有本事﹖能闖進唐家堡裏把妹妹擒住﹐帶到如煙似夢樓去﹖” 郭小峰道﹕“我正想不明白這事﹐難道你知道他用的什麼法子﹖”唐芙冷笑道﹕“說了只怕你要傷心﹗”嘆了一聲﹐接道﹕“本來﹐她人既已死了﹐我也不該再說她什麼閒話﹐但……但看你還蒙在鼓裏﹐對她的死那麼傷心﹐就跟你說了吧﹕唐蓉是自己去那裏的﹗” 郭小峰變色道﹕“自己去的﹖﹗她……為何要去那個地方﹖” 唐芙淡淡道﹕“她又不是第一次去那兒﹐那兒是她和周天秘密幽會的地方﹗一個月要偷偷去好幾次呢﹗不信你自己回去問客棧裏那個叫冬菊的小姑娘﹐看我說謊沒有﹗哦﹐我倒忘了﹕你現在回去問也遲了﹐因為她已經被我爸爸派人秘密處死了﹐目的嘛﹐就不用我說了吧﹖” 郭小峰不答。心裏又是羞憤﹐又是傷心﹐又是妒忌﹐又有一點幸災樂禍。心想﹕“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默想了好一會﹐方才回過神來﹐不願被唐芙看出他心裏的痛楚﹐於是改變話題問道﹕“難道你就為了大家跟你不親近﹐就做出這個要離開唐家堡的決定﹖” 唐芙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用管。當然﹐找那個鴿子的主人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他是一個……男子。” 郭小峰聞言臉登時紅了﹐心裏暗自羞慚﹕“方才我還懷疑她心裏喜歡我﹗哪知她原來心裏另有其人﹗”苦笑一聲﹐問道﹕“他一定很英俊吧﹖不然怎麼只見一面就……” 唐芙道﹕“這不關你事。”頓了頓﹐又道﹕“他是很英俊。” 郭小鋒笑笑道﹕“那你是私奔了﹗我也不用跟你一路了﹐你放心﹐既然你為了他做出這麼大的行動﹐我不會洩露你的秘密。” 唐芙道﹕“不﹐你得跟我一起。因為我去找他並非你想象的那樣﹗我找他﹐只是想解開我心中的疑問﹕他到底與我妹妹的死有沒有關係﹖” 郭小鋒大驚失色﹐道﹕“什麼﹖﹗你懷疑他跟你妹妹的死有乾系﹖﹗為……為什麼﹖” 唐芙沒有馬上做答﹐沉默好一會後才道﹕“因為跟他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人﹐那個人很矮小很醜陋﹐相貌特征很象你說的那個丁堅﹗而且﹐最值得懷疑的是﹕他們來成都那天恰好是妹妹遇害前一天﹐而在妹妹死後﹐他們也沒再來找過我﹐而突然消失了﹗所以我不竟生了這個疑心﹐想親自去湖北證實一下。” 郭小鋒奇道﹕“那你為何不跟你爸爸說﹖讓他派人調查豈非更好﹖” 唐芙低聲道﹕“我不敢說。也……說不出口﹗” 郭小鋒道﹕“你們怎樣認識的﹖能跟我說說嗎﹖” 唐芙道﹕“我不想說。就是說了你也一定不會相信。因為我們認識得太過離奇﹗離奇得就連我這個當事人都懷疑是個神話故事。” 郭小鋒好奇心大起﹐道﹕“你說吧﹐我相信你的話﹗” 唐芙沉默了一會﹐才講道﹕“我們雖然只見過一面﹐但其實在這之前我們卻用一種奇怪的方式神交了半年多﹗這種方式就是飛鴿傳書。” 郭小鋒驚道﹕“飛鴿傳書﹖﹗你們又不認識﹐搞什麼飛鴿傳書﹖……噫﹐不對﹗你說他是湖北荊州人﹐那離我們成都何止千裏﹗﹖哪有這麼遠距離的飛鴿傳書﹖是他騙你的吧﹗估計他應該離成都不遠﹗” 唐芙道﹕“騙我﹖也有可能。但我還是要去湖北證實一下。” 郭小鋒道﹕“好﹐你繼續講吧。你們第一次是怎麼認識的﹖彼此連面也沒見過﹐怎麼竟一直聯繫那麼久……” 唐芙道﹕“那是去年臘月的一天﹐我獨自到我們唐家堡後面的饅頭坡上去散心﹐突然﹐我看見一隻大鷹抓著一隻白色的鴿子從我頭上低低地飛過﹐那鴿子還在撲騰著翅膀﹐咯咯咯地叫著﹗我見了好不同情﹐想也不想就順手打出一支鋼鏢﹗射中了那頭大鷹的腦袋﹐大鷹當場落下地死去。於是我就救下了那只鴿子。當時那只白鴿腳上還用線綁著一隻小蠟丸﹐所以我知道它是一隻信鴿。見它後背給鷹爪抓傷了﹐於是把它捧回了屋裏醫治﹐我雖然很想知道它的主人是誰﹐但卻並沒有擅自看小蠟丸裏的秘密。現在想來﹐我該偷看它﹐如果那樣乾的話﹐我可能早已知道它主人的真實身份和名字了﹗ “在我的醫治和精心照料下﹐半個月後它就能飛了﹐我雖然和它建立了感情﹐但也不好意思霸佔它﹐見它能飛了﹐於是就放了它。不料二十幾天後﹐它突然又飛回我這裏﹐並帶來了它主人的信﹗信很短﹐就是問我是誰並對我的行為表示感激。很顯然﹐他看出了鴿子受過傷並被人救治過。我覺得有意思﹐於是也回了一個紙條﹐問他是誰﹖是哪兒人。結果一來二去﹐我們竟通過這只白鴿保持了半年多的聯繫﹗不過﹐我們彼此都沒有透露自己的真實名字和身份﹐我一直自稱世外仙姝﹐他則自稱白雲莊公子。 “那只白鴿每隔二十天左右來一次﹐所以我懷疑他離得很遠﹐就問他是哪兒人﹐他回信說是湖北荊州人。我們用這種神奇的方式神交了半年後﹐他突然提出要來成都看我﹗我心裏害怕﹐又有點好奇。所以就同意他來﹗但我沒暴露自己跟唐家堡的關係﹐只約他到另一個地方相見。結果終於有一天﹐也就是妹妹遇害前一天傍晚﹐他到了﹗我們在約定地點見了面﹐然後就分手了。他……本來說第二天還要來找我﹐結果他卻再也沒出現﹗而且就在第二天妹妹就出事了。聽媽媽說了你和那個自稱叫丁堅的人的事後﹐我發覺竟很象他的朋友﹗因此決定要親自去解開這個秘密﹐所以才設法把你招來﹐因為只有你見過丁堅﹗” 郭小峰聽完這個離奇的故事﹐出神良久才道﹕“我總懷疑他們不是湖北的人﹐而應該住在離成都不太遠的地方。武林中雖然經常用飛鴿傳書方式跟人聯繫﹐但這麼遠的距離﹐用這種方式實在匪益所思﹗也許他故意每隔二十幾天才回信一次﹐就是想讓你相信他真的是湖北人﹖我有一種預感﹕他們可能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陰謀。” 唐芙道﹕“可是我救他的鴿子完全是偶然的事﹗” 郭小峰道﹕“你說第一次救鴿子時﹐就看見它腳上綁著一個小蠟丸﹐這說明他本來是和另外一個人在聯繫﹗那個人是誰﹖住在什麼地方﹖難道他們隔著上千裏路飛鴿傳書﹖” 唐芙道﹕“我不知道。我就知道說出來你也不信。不過﹐就算你說的是對的﹐我也一定要去湖北一趟﹐去親眼看看荊州是不是真的有一個叫白雲山莊的地方。” 郭小峰道﹕“既然這件事可能與丁堅有關﹐那我也只得陪你去一趟了﹗” 兩人一時都不說話﹐各自默默想心事。過了一會後﹐唐芙說困了﹐於是兩人在艙中各找一個角落半坐半躺地胡亂對付一夜。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