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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碧落寒
| 作者﹕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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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梓揚看到白綾下呂天璇的遺體也是心中一震﹐轉頭剛要扶墨濯羽下馬﹐卻見他已經“撲通”一聲自馬上一墜到地﹐地上一灘鮮血紅豔至極。 “濯羽﹗”陳梓揚跳下馬﹐攙墨濯羽起身﹐卻被他甩脫。 墨濯羽撐起身子﹐嘴角猶自掛著血跡﹐一路膝行﹐向著師父跪爬過去。 一道血痕自城門向內迤儷而成。 “師父……濯羽不孝……”跪在師父身側﹐墨濯羽呆呆地念著﹐突然癲狂起來﹐用力磕頭﹐頭顱擊打在堅硬的地面上﹐咚咚有聲。 地上的碎石灰塵被震起復又落下﹐早有不少已嵌進了額頭﹐幾縷血線自額頭滑下﹐入睫﹐混著淚水滴入黃土。 “濯羽﹗” “濯羽﹗” 兩個聲音自不同方向傳來﹐一雙大手將墨濯羽架起﹐墨濯羽的額頭已然一片血肉模糊。 “二叔﹗”墨濯羽擦淨模糊淚眼﹐看清了來人﹐“師父……他……” “末將參見葉將軍﹗”陳梓揚也擦去眼淚﹐上前一步對葉知塵行禮。 葉知塵看看墨濯羽﹐又看看陳梓揚﹐顫抖著雙手﹐取過兵衛手中的香爐﹐端置在呂天璇和那百名軍士的遺體前。 此時身邊的百姓也聚攏過來﹐看到這許多屍體﹐又得知“神州大俠”呂天璇共百名軍士戰死在城外﹐不乏哽嚥抽泣之人。 酒肆茶社﹐市坊瓦肆﹐無數雙眼睛靜靜望向這裏﹐再無走動說笑之人。 幾名青衣大漢掙出人群﹐一見呂天璇的遺體﹐立時目瞪口呆﹐直挺挺跪倒在地。 烏雲蓋頂﹐墨濯羽和陳梓揚手持檀香跪倒﹐再三拜祭﹐又接過酒杯﹐獻酹在呂天璇與百名軍士的遺體前。 駕車軍士含淚稟道﹕“呂大俠胸前中了三箭﹐是為身後的兄弟擋下的﹐檢視遺體的時候﹐他手上還緊緊攥著那三枝箭﹐屬下用了很大力氣才掰開他的手指……甲子營百位兄弟﹐無一人棄眾而遁﹐亦無一人甘為敵虜﹐或戰或戕﹐皆以身殉國……金賊遺下三百八十一具屍首﹐二百餘具馬屍……” 此言一落﹐慟聲四起。 區區百人步軍小隊﹐力戰金軍兩個騎兵千人隊﹐殺敵逾三倍於己﹐直戰至一卒一刃﹐無人受俘逃遁﹐如此悲愴雄壯之戰例﹐恐自金人南侵以來無一戰可比﹐原本持重者亦不免偷偷抹一把淚﹐轉過頭去。 駕車軍士稟罷﹐呈過幾枝紫羽青桿長箭。 葉知塵一瞥之下﹐心中一動﹐穿靈箭﹗ “又是完顏氐日……” 春風無味﹐凜然割膚﹐葉知塵手持檀香﹐復又憶起那篇詩句。 寒骨劍奪氣﹐青衫影落塵。 允日刀兵宿﹐持珧是故人。 難道你竟忘了你我所約之言…… 若經年之後﹐夙願得償﹐京城光復之日﹐你便忍見章臺路側﹐秋風蕭索下﹐弟寂然一身﹐持珧孑立﹖ 兄長…… “啊──﹗” 一聲暴喝﹐人群中跳出一名九尺大漢﹐目帶厲色掃視眾人。 “都哭他娘的作甚﹗夥計們操起傢伙來﹐殺到金賊窩裏給呂大俠報仇去﹗趙平﹗孫子午﹗路雲飛﹗都給俺站起來﹗”大漢一口魯地口音﹐也不管葉知塵的臉色﹐點著跪在人群前面的幾個青衣漢子喝罵起來。 盧守義帶著巡役分開人群擋到大漢身前﹕“吳鯨﹗此地自有葉將軍維持﹗還輪不到你﹗莫要衝動讕言﹗回去﹗” “葉將軍﹗你待怎的俺管不著﹐俺帶弟兄們給呂大俠報仇去了﹗墨少俠﹗要報仇就一同去﹗”吳鯨毫不理會盧守義手中的鎖鏈木枷﹐對葉知塵一點頭﹐又盯著墨濯羽。 人群中諸遊俠立刻炸了窩。 “給呂大俠報仇﹗”“殺到金賊窩裏去﹗”“報仇﹗”“報仇﹗” “領兵殺去金營”的念頭在心中一掠而過﹐陳梓揚緊咬鋼牙﹐棄了這個念頭﹐望著葉知塵﹐只待一聲令下﹐便要驅散眾人。 填膺怒氣洶洶湧起﹐不少百姓也跟著呼喝起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葉知塵和墨濯羽身上。 墨濯羽站起身﹐看著那幾枝長箭﹐眼中凌厲殺氣一閃即滅﹐合上雙眼﹐自懷中摸出三枚玉徽﹐雙手高舉﹐擎在空中。 松針蒼翠﹐竹枝碧韌﹐梅花血豔﹐重重陰霾下﹐三枚玉徽嶄然依舊。 “歲寒印在此﹗遊俠兒聽令﹗” “有﹗”諸遊俠齊喝﹐死死盯住那三枚玉徽。 雙眼鎖住墨濯羽遍是血污的臉﹐陳梓揚右手按上昆吾刀柄﹐掌心汗水已將柄上纏繞的細葛濡濕。 換作是您……也會這般處置罷……師父…… 在心中默喚一聲﹐墨濯羽睜開雙眼。 “各就其位﹐各司其職﹐散﹗” 眾人聞聲錯愕驚詫不已﹐吳鯨一愣﹐厲喝道﹕“墨少俠﹗” 陳梓揚松了口氣﹐心中卻又對墨濯羽此舉微微有些不忿。 葉知塵眼中滿是驚喜和讚許﹐看著墨濯羽﹐墨濯羽也轉過頭來看著他。 “二叔﹐今日之仇﹐不得今日而報﹐濯羽於師門已是大不孝﹐望周年祭日之前﹐濯羽復仇之日﹐二叔莫要攔擋。” 說完跪下﹐對著葉知塵磕了一個頭。 葉知塵知道這已是他所能忍許的最大限度﹐眼中關愛與痛惜一閃而過﹐輕輕點點頭﹕“知大局而不拘私義﹐濯羽……好孩兒……” 墨濯羽轉身向師父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來。 吳鯨大喊大叫道﹕“墨少俠﹗師門大仇此時不報更待何時﹖﹗你若是孬種那也不必說了﹗好男兒隨俺去也﹗” 說罷便要離去。 諸遊俠也呼喝著轉身﹐便要隨他而去。 墨濯羽脣齒顫動﹐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盧守義與陳梓揚上前欲攔﹐葉知塵卻快了他們一步。 未及發話﹐一縷管樂杳杳飄來﹐滲入嘈雜聲中﹐音色低沉﹐樂律簡拙﹐幽然質樸﹐似塤非塤﹐又兼具笛蕭的悠揚。 眾人無知無覺間便靜了下來。 葉知塵略一皺眉﹐已聽出樂義乃是《無衣》﹐為《詩經》中的一部﹐只不知是何許樂器。 漸漸有人隨樂聲吟誦起來﹕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揚頭望去﹐樂聲回蕩在漫空蒼溟間﹐竟尋不到來處﹐ …… 酒肆內﹐孩子伏在朝街圍欄上﹐定定望下去。 生來初次親睹傳說中的大俠﹐卻是如此情境﹐雖未親見其生平﹐但那一軀頹倒﹐萬眾啼慟的悲壯景象已在楚擇桐的心中烙下印記。 原來……曾為西席先生痛斥不已的以武犯禁……便是如此…… 於天理﹐這般犯禁﹐是為大道﹐卻怎的為世法不容﹖ 英雄。 平生第一次﹐楚擇桐覺得自己明了了這二字的涵義。 亦是平生第一次﹐楚擇桐見祖父拿出了那件樂器。 店家與客人皆靜靜看著楚烈。 老人端立當中﹐手持一支形似蕭管的青灰色三孔管器﹐脣汲一端﹐左手食指按上孔﹐右手食指按中孔﹐右手中指按下孔﹐肅然吹奏。 紗簾後﹐素服女子住了琴音﹐默默望著老人。 “三孔骨龠……” 龠音愴然獨響﹐掠過心頭﹐直入三十三重天﹐沉音衍散﹐迴旋曲折於首闋。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春雷綻動﹐如絲細雨悠然落下。 空中﹐一羽孤雁北歸﹐雁唳﹐荒原殘音伴著一曲終闌﹐長韻猶自未衰。 楚烈緩緩放下三孔龠﹐目光掃過身邊眾人﹐落在孫兒臉側。 用力握著小小的拳頭﹐楚擇桐望著街心﹐牙關緊咬﹐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長街之上﹐白綾道道﹐接連隨風舞起﹐又被雨水打落。 …… 曲過﹐眾人唏噓不已﹐吳鯨等人殺氣稍斂﹐依舊將墨濯羽圍在當中。 墨濯羽分開眾人﹐大步來到酒肆前﹐單膝跪地﹐低頭為躬﹐亢聲言道﹕“萬望前輩現身一見﹗前輩一曲高義﹐濯羽沒齒不忘﹗” 楚烈顫巍巍走出酒肆﹐彎腰扶起墨濯羽﹐低低迴答﹕“請起﹐少俠好自為之。” 說罷轉身重又進了酒肆。 墨濯羽一躬到地﹕“謹遵前輩教誨﹗” 隨即起身轉頭﹐雙眸寒芒罩住吳鯨﹕“墨濯羽在此立誓﹐明年今日﹐必以完顏氐日首級獻祭先師靈前﹐如違誓言﹐有如此箭﹗” 言罷﹐一枝紫羽箭在墨濯羽指間斷為兩截。 酒肆內﹐無人看到紗簾後那名素服女子對老人遙遙一拜﹐隨後挾琴飄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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