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三章 陽關塵影
| 作者﹕天笑 |
|
一夜暴雨。 受過夜雨潤澤的高原並沒有明顯的潮氣﹐只是視野所至的黃土地面被雨水衝出了許多溝溝壑壑。 但空氣終歸還是清新了許多。 朝陽下﹐軍馬小跑在官道上﹐兩個少年縱馬閒談。 “濯羽﹐那幾個探子到底什麼地方出了破綻﹐你那麼輕易就看出來了﹖”陳梓揚掂掂背上的包袱──裏面是從那二十一條死屍身上搜出來的共四千兩即兌銀票與一百多兩散碎現銀﹐據墨濯羽“取不義者之財即為大義”的教導﹐這些銀子是不能隨便捨棄的。 墨濯羽懶懶咬著一莖青嫩的茼蒿﹐略苦的汁液悠悠滲入舌根﹐滿臉的心不在焉。 “看發髻就知道了。” “怎麼﹖”陳梓揚回想著店中那幾個最後離開的年輕人的樣子﹐一樣的攏發包巾﹐又有什麼不對了﹖ “我問你﹐咱們大宋男子是何許發式﹖” “攏發成髻﹐束巾結簪。” “金人呢﹖” “削發露頂﹐顱後束辮﹐蠻夷所為。”陳梓揚的口氣很是不屑﹐“可那幾個人的頭發都是攏起來的﹐口音和服飾也沒什麼奇怪的地方﹐況且燕地漢人與女真人雜處已久﹐女真人也有不少習漢裝﹐你怎麼就分辨得出﹖” “果真飯桶﹗”墨濯羽在心裏罵了一句﹐“凡束發為辮者﹐發綹總會有一些成型的扭曲﹐不易拉直。” 看到陳梓揚低頭沉思的表情﹐墨濯羽伸了個懶腰﹐繼續辨析道﹕“而我接近那個中年漢子的時候﹐並沒有聞到什麼異味﹐即是說……” “什麼﹖”陳梓揚最惱這個傢伙賣關子。 “即是說﹐他們的頭發並不是因為三天沒洗澡才扭曲成那個樣子的。”墨濯羽狡黠地一笑。 “廢話﹗” “再看他們額前的頭發﹐一般來講﹐雖然額前發大都較顱後略為纖細﹐但他們額前那幾綹頭發實在細得太過了些﹐只有新近蓄下﹐沒經過養護的頭發才是這樣的。” “還有﹐以佃農的身份論﹐雖不至消瘦憔悴得不成樣子﹐可臉頰上的肌理也沒有那般粗健的道理﹐那是常年以肉為食﹐靠撕扯咀嚼而非研磨出的肌理﹐若是獵戶﹐這樣也還罷了﹐但他們是佃農啊﹐當今這個世道﹐我想不出哪裏的佃農能夠飽食至此。” 陳梓揚恍然大悟﹐頗有些佩服地望向自己的同伴。 墨濯羽昂起頭﹐嘴角似笑非笑地上揚﹐狠狠打了個噴嚏。 “所以你就借拍打那個中年漢子的肩膀﹐在他肩上烙下了松針印。” “正是如此。”墨濯羽有些感慨地揉了揉鼻子﹐“松針微患﹐竹枝勁敵﹐梅花死士啊……” “真難為……嗯﹖”陳梓揚有些訝異地盯住墨濯羽的右手。 於指間閃耀著些微光點的﹐是一朵緋玉雕成的五瓣臘梅。 那樣的溫潤嫣紅所流溢出的色澤﹐在陳梓揚眼中﹐卻是難以名狀的觸目驚心。 …… 奕陽﹐宋軍軍給處。 中年人與幾個年輕人自軍給處領得了衣甲兵刃﹐剛要入營﹐卻被一個小軍校喚住。 “你們幾人﹐隨我來。” 有些忐忑地隨那軍校入了營帳﹐忽然眼前一黑﹐心知不妙﹐急忙拔刀﹐雙手未及動作便被擒住﹐幾個人被迅速翻倒在地﹐綑綁結實﹐每人嘴裏都被塞了一把麻胡桃﹐頭上套上麻袋。 只聽那個軍校對人吩咐道﹕“上重鐐﹐押入死牢﹐待葉將軍審訊。” 直到入了牢房﹐幾個年輕人還在疑惑﹕究竟是哪裏出了紕漏﹖ 只有中年人明白﹐是中了小店中那兩個宋軍少年的圈套。 …… 曠野驅馳﹐本是豪邁風雅之事﹐只是眼下這兩人間的氣氛卻不甚融洽。 “無心之失嘛﹐偶一為過不歸大惡。”墨濯羽縱馬趕上陳梓揚﹐笑嘻嘻地申辯﹐臉上沒有絲毫愧疚的神情﹐“別告訴我師父啊﹐不然我又要挨罵了。” 說到這裏﹐墨濯羽方才憶起半月前師父護送樑鶴延大人赴新都臨安﹐今日該是返回奕陽的日子了﹐不由得心中一陣狂喜。 “無心﹖” 陳梓揚沒好氣地瞪他一眼﹐用力一夾馬腹﹐胯下馬一躍丈許﹐絕塵而去。 …… 一夜疾行﹐晨光熹微時﹐老人已攜孫兒來到奕陽城外。 眼觀城門拱頂﹐“奕陽”兩個篆文勁字深深鐫於一塊碩大青石板之上﹐城門洞開﹐農商絡繹來往﹐守門軍士一一查檢著個人攜帶物品。 老人與孩子到城門下﹐守門軍士甚是客氣地請老人打開包袱﹐檢視過了各項樂器之後揮手放行。 “無怪方圓百裏的人都來此避難投軍﹐倘使大宋兵士均是善待百姓﹐以如此嚴明之紀律﹐又何懼區區一隅金人了。”老人本是準備好了一吊小錢以應刁難的﹐卻居然沒能用到﹐眼見巡檢軍士對於婦女亦是極為守禮﹐不由暗贊。 進得城來﹐終是松了一口氣﹐舉目望去﹐初陽斂炎﹐長街輕塵﹐夜雨新潤過的奕陽城尚屬清淨﹐各業店鋪攤販早早開了活計﹐喝賣講價聲晰入耳中﹐祖孫倆卻頗覺心中煩亂﹐恍惚若夢。 一路上幾乎未見人煙﹐心中甚是緊張﹐只想著早一刻入城便多一分命在﹐傾力前行間倒也不覺怎的﹐乍一鬆弛即入鬧市﹐耳畔盡是些高聲叫賣的秦腔﹐聽來鏗鏘紛亂﹐夜行的疲乏驀地襲上身體﹐祖孫二人一老邁一稚弱﹐只覺頭痛欲裂疲累欲死﹐再也支持不住。 勉力支撐到一家客棧﹐老人在櫃上押了五錢銀子﹐簽上兩人名姓﹐帶著孩子上樓去了。 …… 奕陽鎮守使府。 有些陳舊的朱紅大門靜靜敞開著﹐兩名軍士肅立門前﹐紅櫻長槍過頭一尺﹐陽光灑下﹐槍芒四綻。 府內﹐正堂。 銅釭上裊裊升起青煙﹐晨光鋪散入室﹐一幅捲軸展開在案上。 “寒骨劍奪氣﹐青衫影落塵。 允日刀兵宿﹐持珧是故人。 ────呂天璇感贈知塵賢弟” 葉知塵嘴脣微微翕合﹐默讀著卷上的詩句﹐緩緩合上雙眼。 十年了…… 重和元年﹐葉知塵與呂天璇初遇於涿州﹐是時﹐二人風華正茂﹐年少氣盛﹐互不相服﹐當下約為角力﹐一戰之下﹐呂天璇手刃女真武士二十七人﹐葉知塵武功稍遜﹐少他三人﹐兩人轉為相互欣賞﹐遂撮土成香﹐八拜為交。 宣和二年﹐兩人重遇於汴樑城外﹐攜手殛殺西夏斥候十六人﹐生擒三人綁交開封府尹﹐呂天璇作此句贈與葉知塵﹐兩人換佩劍上珧飾﹐相約他年破虜之日持珧沽酒﹐共醉京城。 五年前的墨跡清晰如昨﹐兄弟二人卻已天人相隔。 眼下山河破碎﹐夙願悖行﹐大敵在伺…… 兄長……何急至斯…… 葉知塵站起身﹐望著窗戶。 窗上水漬未淨﹐依舊迷離。 早知如此﹐我當遣人去迎你…… 良久﹐他長長出了一口氣﹐擰過身子﹐走出正堂。 窗外﹐一點無根水由簷上滴下﹐碎了。 …… 今日正是集日﹐酒肆茶社熙攘繁鬧﹐市坊瓦肆掮販簇集﹐農商如潮﹐其中不乏目露精光﹐面容雄悍之人。 盧守義帶著兩名巡役巡街﹐心中的不安感愈加強烈。 葉知塵一向不豫干預民政﹐是以在樑鶴延大人的一再堅持下﹐大敵臨境的奕陽城留下了城尹古振古大人﹐盧守義等一乾衙役也隨之留了下來。 自昨日由古大人那裏得到呂天璇戰死在城外的消息﹐盧守義心中就一直懸著一塊石頭。 自奕陽城外敵軍紮營開始﹐城中便聚集了六百餘眾不受江湖各門各派約束的遊俠﹐大都是呂天璇交遊各地認識的朋友﹐聽得奕陽有難﹐少則三五人﹐多則數十眾﹐由大江南北紛紛來援。 與金兵數戰之下﹐燒敵糧草﹐斷敵供給﹐陣襲敵將﹐夜踹敵營﹐諸遊俠確實起了不小的作用﹐頗為奕陽百姓所稱道﹐而呂天璇與墨濯羽的管制也使得諸遊俠與奕陽守軍相處諧和。 如今墨濯羽忙於軍務未歸﹐呂天璇戰死沙場的消息若傳遍街坊﹐這些沒人統制的遊俠為“報仇”二字恐怕就要翻天了。 雖然守城軍士會協助壓懾﹐但這樣一來﹐諸遊俠與守軍原本維持得很好的關係便一去不返﹐終有一日會衝突起來﹐到那時﹐不需敵軍來襲﹐奕陽便自亂了。 如此情勢﹐葉將軍不可能思忖不到﹐為何卻不見他有絲毫動作﹖ 想著想著﹐盧守義自失一笑﹐自己一個小小的衙役頭目﹐哪管得這許多事情﹐專心巡好街才是正經﹐萬一出了什麼事﹐當忍則忍﹐畢竟對於這些遊俠﹐他也是很佩服的。 …… 休息了一個時辰﹐畢竟衣食尚且無著﹐老人不敢再睡﹐叫起孫兒﹐帶上樂器出客棧尋了至為繁華的一家酒肆便自徑入。 掌櫃正在理帳﹐見祖孫倆進來﹐笑著一拱手﹕“老先生用點什麼﹖” 老人匆忙回禮﹕“小老兒姓楚名烈﹐這是小孫擇桐﹐自幼習樂﹐我祖孫倆初來奕陽﹐想要在貴號闢個角落﹐吹奏為生﹐望貴號應允﹐不勝感激。” 掌櫃收起笑容﹐由袖中探出手掌﹐指向店內西北角落﹐道﹕“老先生﹐並非本店不容尊駕﹐實是店內已有一位樂師﹐若再為您闢一處位置﹐恐樂音相雜﹐反擾了客人的興緻。” 楚烈循指望去﹐見角落處一襲紗簾﹐一名女子素服荊釵﹐於簾後撫著一張古琴﹐正在調音﹐青紗落落﹐看不清女子的容貌。 女子纖指挑抹間琴音衍散﹐老人心中一動。 “鳳尾瑤琴﹖卻怎的多了一絲殺伐氣息﹖” …… 日已近午﹐出入城門者漸少﹐守門軍士卻絲毫不見鬆懈。 一列騾車吱啞緩行﹐來到城門前。 校驗過駕車軍士的腰牌﹐守門軍士分列放行。 較之前所不同的是﹐每個人都緊緊咬著牙﹐嚙齒欲裂。 長街之上﹐四十餘駕騾車列隊齊整﹐駕車軍士面無表情﹐對喧鬧的街市視若不見﹐只自禦使車駕前行。 不知不覺﹐陽光匿跡﹐本已有些熾熱的奕陽城重又被籠罩在了黑壓壓的烏雲下。 街市上﹐百姓們注意到了這列奇怪的車隊﹐待看到駕車軍士幾無生機的表情﹐以及車駕上那一道道的白綾﹐原本嘈雜的人群慢慢靜了下來。 城門前﹐一名軍士肅立如舊﹐鐵青的臉上﹐淚水艱澀地滑落。 …… 墨濯羽與陳梓揚說笑著策馬來到城門前﹐交驗過腰牌徑自進城﹐兩人沒注意到軍士在前一刻拭去的眼淚。 “怪了﹐我這月沒做傷天害理的事啊﹐怎麼好好的太陽又沒了﹖” 墨濯羽手搭涼棚望了望天﹐笑著看向陳梓揚﹐目光落在了陳梓揚的馬前。 驀地一窒﹗ 長風飄搖﹐最前面的那座車駕上﹐白綾翩然旋起﹐露出覆在下面的那張面孔。 “師……父……” 墨濯羽怔怔望著那張臉﹐“噗”地噴出一口鮮血﹐墜落馬下。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