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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風原上
| 作者﹕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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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至曠野﹐天就陰了下來。 疾風不再如流雲之勢忽左忽右﹐而是若有實質般狂嘯撲擊﹐不同於林中濕氣的透體陰鷙﹐狂風帶來的寒冷層復交疊著掩面而至﹐在這樣的環境中前行﹐如同將臉嚴絲合縫地貼在一稱棉花上﹐口鼻脖頸間盡是層層無絕的寒意﹐幾乎使人窒息。 早春﹐並非溫暖的時節。 忽倫赤率二十騎一路疾馳﹐越兩丘兩壑﹐逾掌燈時分終於靠近了這莽莽林海的邊緣。 回首掃視一周﹐儘管皆是冷得打顫﹐手下諸斥候卻不見一個人縮手縮腳﹐都挺直了胸膛迎向寒風﹐只將身子微微前傾﹐以利趨馳﹐二十身薄薄的漢裝迎風作響﹐個個臉上都是冷漠的殺意。 一抹微笑稍縱即逝﹐忽倫赤滿意地微一點頭。 隔了很遠﹐忽倫赤就已經看到了那個小小的野店﹐但趨近到距其五十丈處﹐他和手下便都停了下來﹐未敢再有一絲一毫的輕舉妄動。 很怪異的﹐在這樣凜冽的風中﹐店內隱隱流溢出的燈光依然平和﹐絲毫未見驟明驟暗的遊移。 遠遠望去﹐四野闃然﹐於陰雲籠罩的天空下﹐那小小的木屋孤零零築落在林側的原野﹐周圍除了風的嗚咽﹐再無聲息。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 奪目的光芒君臨大地﹐掠過曠野﹐刺亮小店。 風中﹐旌旆一現即隱。 那一瞬目間﹐小店似是由亙古之初便佇立在那裏一般﹐凝重如斯。 忽倫赤的心沒來由地一哆嗦。 沒有轉頭﹐他直接伸手取了弓箭﹐一聲令下。 “取箭。” 手下齊刷刷從背後抽出一支箭﹐脫下肩頭的長弓。 “挽弓。” 二十一支烏木雕翎狼牙鏑已在弦上﹐弓如滿月下﹐精鋼扳指冰鬱沁骨﹐一如忽倫赤眼中的寒鷙。 “射宿﹗” “錚”的一聲﹐勁弓弦弛﹐離弦之箭雷霆般嘶嘯而去﹐刺穿狂風﹐透過小店的牆板沒羽而入﹐其勢似尤未衰。 風住﹐燈滅。 …… “濯羽……” 店內一片漆黑﹐壯碩少年端坐在桌前﹐撫摩著心愛寶刀的刀鞘﹐身邊的牆上插了十六支烏木雕翎箭﹐地上散落著另外五支箭﹐每支均被擊為兩截。 “你真是個混蛋﹗”他罵道。 “呃……” 林中亦是漆黑一片﹐無星無月的天空下﹐精乾少年斜倚在樹幹上﹐揉揉鼻子﹐努力壓下一個噴嚏。 “梓揚你這個笨蛋。” …… 三刻過去﹐任眾人的身體被凍得僵直﹐忽倫赤卻依舊不敢下令前進。 明明沒有感受到任何殺氣﹐但那個小屋…… 難道只是因那一道閃電造成的幻象﹖ 回頭看看手下﹐同樣沒有人想要立即衝殺﹐只是審慎觀察著﹐即使根本看不清什麼。 觀察﹐並不一定要靠眼睛。 天際雲行如馳﹐續起的疾風較之前更為狂烈﹐肆虐地襲過身邊。 如此境況下﹐眾人的耳力已不足為警戒之恃。 林間﹐一個身影在樹梢內輕巧地騰越著。 這樣的僵局不可久持﹐忽倫赤決定冒一次險。 揮手間身後二十騎分成兩隊﹐東面十人策馬向東南方奔逸。 西面十人則隨忽倫赤挽弓搭箭﹐轉眼又是十一支利箭向著木屋呼嘯而去。 箭至﹐驃騎亦至。 林海邊緣﹐那個身影暴起旋下﹐漆黑的夜空中﹐如同一隻疾掠而下的碩大蝙蝠。 人尚在半空﹐一道銀華已然撕裂黑暗﹐突射忽倫赤﹗ 毫不理會此處的危殆﹐東南那十騎奔至距木屋五十步處﹐西來利箭已破入小屋。 只聽得小屋東南牆角“哢嚓”一聲響﹐一個身影破牆而出﹗ 寒光閃動間寶刀出鞘﹐銳氣撲面﹐狂嘯著直指五十步外的十騎金兵斥候。 忽倫赤策馬拔刀﹐向著銀華來處力劈而下﹐銀華鋒尖卻在空中頓住﹐盤躍於上幾個迴旋﹐便毒蛇般撩卷開來﹐卻是四丈餘一條白鐵鋼鏈﹐鏈端懸一尺長寒刃。 不遜銀鉑的嶄然麗色下﹐鏈身寒煞之氣恣肆如雱﹐阻住眾人﹐鋒尖寒刃裂風而動﹐於寒煞間無忌穿梭﹐其勢鋒銳之極。 一時間遍空銀光閃耀﹐眩目非常﹐眾人均被晃花了眼﹐只抽刀自護﹐不及進攻﹐忽倫赤挽弓搭箭對準銀鏈末處欲射﹐銀鏈一甩抽回﹐那個身影竟也就此投入深林﹐杳杳不見。 此人一擊不中便即退去﹐眾人一愣之下﹐欲要驅而殛之﹐被忽倫赤喝住﹐轉而向木屋疾馳。 一擊一退﹐不過片刻﹐東南諸斥候卻已陷入苦戰。 木屋旁側﹐馬屍躺倒了一地﹐間或點綴著兩三個身首分離､肚破腸裂的殘碎人屍﹐金鐵相交與呼喝之聲不絕於耳。 一個健碩的身影在數人夾攻下騰躍如猿﹐攻多守少﹐身形毫不遲滯。 忽倫赤咒罵著拍馬飛奔﹐手下緊緊相隨﹐馬蹄驟急擊打在地上﹐區區十一騎竟有裂土之勢﹐只可惜空氣早已頗為潮漬﹐依此聲勢揚起的煙塵不啻萬鈞雷霆下飄來巴掌大的一塊雲彩﹐縮頭縮腦灑幾滴雨便草草收兵了。 見前方手下雖眾﹐卻已落了下風﹐忽倫赤大喝﹕“退下﹗用箭﹗” 聲音剛剛傳出﹐忽聽耳邊一聲嘆息。 終是久經戰陣﹐乍聞此聲﹐忽倫赤驚而不慌﹐聲氣尚且未落﹐掌中寬刀已然揮向其人。 那人卻不願與他糾纏﹐一閃讓過﹐揮手處銀華悅目﹐一名斥候嚥喉中招﹐無聲翻落下馬。 眾人大驚﹐不待忽倫赤下令即已散開﹐齊齊轉身﹐數道刀光斬向來人﹐直到此時﹐才清楚地看出這是一個宋服少年。 少年一縮﹐避在馬腹之下﹐眾人斬了個空﹐他卻甩鏈如梭﹐伺機傷了五條馬腿﹐再一回身發出四鏢﹐又將三人傷了下馬﹐只射向忽倫赤的一鏢被他擋飛。 少年也不理﹐反身一腿踢出﹐速如疾電﹐身後斥候想不到他於馬腹之下仰身而處亦可運腿﹐被一腳踢了個筋鬥﹐落下時已是頭下腳上﹐正正撞上一塊大石﹐當即昏了過去﹐少年鏈刃甩出﹐取了他的性命。 忽倫赤大怒﹐揮刀劈向少年所禦之馬﹐不意一鏢激射而來﹐頃刻便至面門﹐急向後仰﹐鏢刃貼面而過﹐已將鼻尖割破﹐一個翻身滾下馬來。 眾人大驚失色﹐幾人分去護衛忽倫赤﹐數道刀光斬向馬腿﹐少年終於不及發鏢﹐一個旋身自數刃間隙處掠出﹐穩穩站在圈外。 其馬腿中五刀﹐慘嘶一聲倒下。 忽倫赤抹了把血﹐穩下心神盯住少年﹐問道﹕“你是何人﹖﹗” 銀華衝天而起﹐如同自下而上的一道閃電﹐鏈刃漫空盤繞下﹐少年文秀的面龐殊無表情。 “大宋奕陽﹐墨濯羽。” 忽倫赤心中一顫﹐他率領這二十名斥候一路南下就是要前往奕陽探察守備情況﹐不想還未來得及分散行事便已洩露了行蹤﹐被人截在半路。 再次想到那個投入林中的身影﹐忽倫赤方才明悟﹐那必是自己的一名手下了﹐那漫天瀲灩銀華只是拿來遮人二目的﹐可笑的是手下被掉包他卻毫不知情﹐還只道是來人一擊不中便自怯了。 犀利的殺手尚在其次﹐可怕的是此人只憑一記虛晃便從容混在自己的身側﹐且能將殺氣斂至咫尺難覺﹐小小一個奕陽城中竟有如此人才﹐難怪大軍會久攻而不下。 夜風淒冷﹐偶爾耀至的閃電下﹐墨濯羽一襲青衣﹐悠然孑立﹐非閒適﹐非嚴待﹐稍一錯神便很難於這茫茫夜色中感知到他的存在﹐若不是旋舞在空中的銀色鏈刃替主人承了眈眈伺待之責﹐眾人幾乎都忘了眼前竟立著前所未有的大敵。 視及墨濯羽那淡似無意無覺的面龐﹐所有人都生出了一個幻覺﹕ 或許﹐他本就是這無邊暗夜﹖ 忽倫赤盡力克制著自己﹐以免一個疏神踏出步子﹐即使他根本感受不到殺氣﹐卻仍舊不敢輕舉妄動。 偷襲殺人還不算什麼﹐但面前這個少年輕易便使得手下訓練有素的環伺化為混亂﹐決然不可小覷。 他在等下一擊的時機﹐那必定是確然的一擊。 他們也在等。 靜默﹐終是會被打破的。 慘呼乍起﹐一個身影飛來﹐躍過眾人頭頂﹐墨濯羽驀地拔地而起﹐身側刀光厲閃。 諸斥候只覺眼間一花﹐刀勢遇阻﹐抽刀時才知斬獲頗豐﹐好好一名同袍已然披肝瀝膽﹐自面上看來﹐端地死不瞑目。 與屍體擦肩而過﹐墨濯羽蜷身如球﹐霍然舒展﹐腳尖點上屍身﹐長身梟縱﹐生生拔至五丈餘高的空中﹐一個“浪裏白條”倒轉身形﹐翻身撲下﹐掌中鏈刃自上而下﹐挾風直取忽倫赤﹗ 忽倫赤閃身揚刀﹐死死盯住刃鋒來處﹐他知道與對方實力相差甚遠﹐眼下只好先求自保﹐再圖其它。 墨濯羽卻好象一直不曾把他這個頭目當回事﹐鏈刃旋至眼前又是一甩抽回﹐再次撩卷開來﹐刃掠如電﹐轉眼突入刀光之中﹐穿透一名斥候的胸膛。 沒人能看清鏈刃的走向﹐只覺寒光掠過﹐一條性命便消失了。 他也不收刃﹐手腕一抖﹐白鐵鏈繞上那名斥候的脖頸﹐借力扯得屍身一個踉蹌﹐竟真如蝙蝠空中滑翔一般斜斜掠過眾人頭頂﹐只一剎那便又突出重圍。 眾人目瞪口呆﹐這世間果有如此輕功﹖抑或……他……是一個蝠鬼不成﹖ 不待多想﹐耳側暴來大笑﹕ “濯羽﹐這些金兵忒也不濟﹐遠不如戰場上殺得痛快﹗” 忽倫赤一驚﹐莫非這片刻之間那十人便已被斬殺殆盡不成﹖ “我這裏人還多些﹐接是不接﹖” 墨濯羽冷冷一聲回應兼詢問﹐已自抽回鏈刃﹐緩步走了開去﹐沒入黑暗前留下一句話﹕ “大宋奕陽參將陳梓揚﹐接招罷。” 似是為了解釋這句話的含義﹐一道刀光赫然斬至﹗ 暴戾如虎的一張赤面隨刀光現在眼前﹐雖尚帶少年氣質﹐卻凜若天神﹐不怒自威﹐加上健碩的身軀﹐任是何人也決不敢將眼前的少年看作是個少年。 方才一役﹐忽倫赤與手下都已被墨濯羽鬱似冰嵐飄忽不定的身手懾得身神謹戒﹐一絲不敢大意﹐此時卻是無可大意﹐卷著烈熾燄氣的刀勢根本就不是只憑小心便可避得開的。 若說墨濯羽的白鐵鏈是一道堅牆﹐陳梓揚的斬刀便是一陣厲風﹐二人的手段也是大相徑庭﹐一個寒鬱如冰防不勝防﹐一個熾烈似火擋無可擋。 毫不掩飾的殺氣下﹐昆吾刀大開大闔的刀勢清清楚楚地呈現在眾人面前﹐燄樣刀氣閃滅﹐立斬一人。 面對墨濯羽時的驚悚尚未在眾人心中化解﹐此時已轉為恐懼。 無法抑制的恐懼。 與墨濯羽的鏈刃偷襲不同﹐昆吾的每一刀都是至為清晰的﹐刀路無奇﹐可一旦使將開來﹐那沛莫能禦的氣勢卻恰好與這古拙質樸的刀法相諧﹐君臨天下的浩然氣概無可匹敵。 “長刀破魘﹐江風扶雨漏舟渡” 千裏刀兵﹐屍骸遍野化就的荒涼﹐秦皇長城﹐武帝馬邑﹐盡陷北來胡虜之手﹐我昔日的神州何在…… 恨﹗ 恨﹗ 恨﹗ 昆吾揮處﹐寬刀脫手﹐金人的血自肩頭至肋下﹐斜斜噴出。 “鋒鏑揮斥﹐陽關塵影鴟夷笑” 何來笙歌鼎沸﹐何來粉膩脂濃﹐只想舊日河山﹐他年故鄉。 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劈﹗ 削﹗ 斬﹗ 撩﹗ 血肉橫飛上天﹐漫天紅雨下﹐昆吾如龍翔躍﹐所有兵刃都在它的光輝下黯然失色。 “心血乾坤﹐危欄獨倚碧落寒” 大河在東﹐北承帝陵﹐洛水為聖﹐先祖遺下的中原﹐怎可拋卻﹖ 孰言我漢人孱弱﹗ 驅虜務盡﹗ 一聲長嘯﹐鬼神莫測的身影恍惚在黑暗中﹐昆吾橫貫而過﹐銳響過後﹐腳下的人與刀皆是分作兩份。 碎刃如雷﹗ “千古青衫﹐劫波踱盡五湖遙” 無國者恆無其家。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昆吾烈燄般的刀勢緩和若隱﹐曠野間戾氣散盡。 除了那個漸漸平靜下來的身影﹐剩下的﹐便是難以名狀的持重堅忍。 …… 泥土的腥氣揮散在空中﹐為雨前的黃土高原留下最後一絲生氣。 另一種生氣﹐卻是由紅色帶來的。 失去的左臂帶走了太多的精力﹐忽倫赤慘然一笑﹐是時之地﹐手下已然為面前這個魔神般的漢人少年屠戮殆盡﹐不遠處﹐墨濯羽也自黑暗中緩緩走出。 無可詰責﹐無可分辨﹐唯一可做的﹐無非就是一個死字。 陳梓揚凝重的身形慢慢逼近﹐感受著那迫人的壓力﹐忽倫赤的身體愈見虛軟﹐狂風襲過﹐忽倫赤一個趔趄﹐驀地心中一動﹐向百步之外望去。 曠野間﹐小店佇立如往。 又一道閃電劃過天穹。 刀氣縱橫處﹐頭顱高高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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