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一章 春日暮
| 作者﹕天笑 |
|
燭火下﹐一張略現虯髯的年輕面龐靜靜俯對著桌案﹐神情堅毅肅穆。 “報──﹗稟葉將軍﹗神州大俠呂天璇返城時遭金賊兩個千人隊伏擊﹗並一百軍士戰死在城西七十裏處﹗” “樑大人安全歸朝了﹖” “是﹗” “退下吧。” 輕輕舒出胸臆間的濁氣﹐葉知塵抬起頭﹐眼中流露出些許欣慰。 “老師……奕陽城十五萬軍民的性命就托付給您了……” 摒退青衛﹐緩步踱出轅門﹐眼望城中街巷﹐一片沉寂若闌﹐除偶有夜歸的鴟梟經過外﹐幾乎覓不到絲毫聲息。 登上城牆﹐葉知塵向北遠遠眺去。 無垠之野﹐十裏之外﹐遍地區脫間閃爍著熒熒火光﹐如魅般跳躍不定﹐無盡的黑暗籠罩著曠野﹐卻吞噬不掉那一點點火光。 撚著攜佩在腰間的珧飾﹐葉知塵昂首望天﹐漫天繁星燦若故人之目﹐熟識即久﹐卻已遠遠逸去。 “睿玉……” …… 絲絲縷縷的清風鋪散在桃梨林間﹐撩動枝葉翩躚不已﹐漫林雜色花瓣飄散﹐瑩白與粉紅繽紛絢映出一日中最後的光彩。 夕光黯落﹐斑駁樹影漸漸歸為一統﹐料峭寒意襲至。 春日已暮。 老人收好剩下的乾糧﹐將包袱緊緊箍到身上﹐側頭看自己的孫兒。 那孩子卻還沒有從方才的景致中緩醒過來﹐手裏握著一小塊乾糧﹐目光隨已然辨不清顏色的林間落英上下﹐身子一動不動﹐暮色漸重﹐細白小臉上迷醉的神色卻依舊分明。 “桐兒﹐該動身了。”老人嘆了口氣﹐催促道。 被稱為“桐兒”的孩子這才反應過來﹐很是聽話地點點頭﹐將那小塊乾糧塞進嘴裏﹐扛起身邊的簫笛等樂器亦步亦趨地隨老人上了路﹐但一時放不下林中的景致﹐不時回頭瞟上一眼﹐嘴裏的乾糧倒是一時忘了要嚼。 “爺爺。”猶疑了好久﹐孩子抬起頭。 “怎麼了﹖”老人身軀頎長﹐略有些駝﹐身子隨腳步輕重不住顫動。 “我們一定要去江南麼﹖” “當然﹐不然難免要白白死在金賊手上。” “那﹐江南有這樣美的景色麼﹖” “傻孩子﹐江南景美何時差過北地了﹐這樣的景色在南邊俯拾皆是。” “哦……” 沉默了片刻﹐孩子鼓足了勇氣終於又問道﹕“那……這裏的景色呢﹖” “嗯﹖”老人皺眉﹐沒有明白孩子的意思。 “這裏的景色﹐就再也看不到了……”孩子低下頭﹐聲音也低了下去。 “還會看到的。”老人的手落到孩子的頭上﹐輕輕撫摸著。 “還能看到﹖”孩子復又揚頭﹐眼中劃過異彩﹐“什麼時候﹖” “或許十年﹐或許廿年﹐或許……只有你能看到了……”老人的眼中流過一絲黯然﹐“也可能……連你都無緣見了……” “可是﹐您不是說過大宋的疆土終歸還是大宋的﹐我們還會回來的麼﹖”孩子急切地問道。 “但願……” 不容祖孫倆再說﹐急若奔雷般的馬蹄聲遠遠傳來。 “桐兒﹗快到那邊草叢裏藏好﹗”老人聞聲色變﹐緊張起來﹐忙拉著孩子跌跌撞撞藏到林側的草叢中。 兩騎飛馳而過﹐掠起的草葉花瓣盤旋在半空﹐隨後落下。 窺其裝束﹐是兩個宋軍少年軍士。 其時兵荒馬亂﹐便是宋軍亦以窮凶極惡者為多﹐尤潰兵為甚﹐以與金軍對陣一站即敗﹐燒殺劫掠卻絲毫不亞於金軍者眾﹐老人不敢輕易現身﹐只好護著孫兒在草叢裏又藏了片刻﹐確定後面沒有繼來的軍兵才出草叢接著趕路。 天已經有些黑了﹐前路卻依舊漫長得恐怖。 祖孫倆腳下不停地趕路﹐直到掌燈時分才來到林海邊緣的一個野店。 店內人不多﹐老人帶著孩子剛剛走進店中﹐便看到了方才那兩個少年宋兵一壯碩一精乾﹐正在一張桌子旁抱著兩碗白飯埋頭大嚼。 掃視四周眾人﹐或農或商﹐皆平心靜氣飲酒吃飯﹐雖然人人臉上都帶有亂世中必存的焦慮神情﹐卻並不見那份危在傾側的驚慌。 老人略一思索﹐拉著孫兒坐下來﹐要了兩碗面。 老少二人默默吃著面﹐耳邊突然響起吵嘴的聲音﹐轉過頭看﹐正是那兩名少年宋兵。 “你又搶我碗裏的香菇﹗”身材壯碩的那個少年暴立而起﹐面赤如血﹐怒目橫眉瞪著同伴。 “少吃一口又死不了﹗我碗裏的肉不是給你了﹖”精乾少年悠然自得地嚼著戰利品﹐文秀的臉上透著一股古怪的靈氣﹐欺負同伴於他顯然已是家常便飯。 “那兩塊肉能和香菇比﹖肉是五十文一斤﹐香菇要六百文才得一斤﹗”壯碩少年菜價背得挺熟﹐聽得店內眾人都是一樂。 “坐下坐下﹐為個香菇就急成這樣﹐虧葉將軍這般器重你。”精乾少年站起來拍拍同伴的肩﹐自己先坐回了椅子裏﹐“眼看也是參將的份位了﹐有點氣度﹐咱自己家兄弟的事﹐別為吃頓飯沒地讓外人看了笑話。” “可你……” 壯碩少年還要說什麼﹐精乾少年已經開口叫道﹕“店家﹐再上一碟芙蓉菇筍。” 所有人都隨著聲音去看店內掌櫃﹐壯碩少年也不例外﹐卻不意精乾少年又迅速伸筷夾走了他碗裏最後的一個香菇。 “還我﹗”壯碩少年回過頭﹐發現自己碗裏的白飯上已然空空如也﹐再看同伴正忙不迭地將那個香菇往口中送﹐當下氣極﹐一筷伸過去便要將香菇夾回。 精乾少年不及躲閃﹐被他擊中箸端﹐手一抖﹐香菇便掉到碗裏﹐眼見同伴的筷子就要接近﹐手腕一翻﹐箸端分開﹐疾點其虎口勞宮穴及腕上脈門。 壯碩少年也不回手﹐右手執箸徑奔香菇﹐左掌一擊桌面﹐盛調料的小碟立時被震起﹐然後甩腕一拂﹐小碟“嗡”地向精乾少年那兩排雪亮的牙齒激旋而去。 為這最後一口香菇﹐精乾少年索性也豁了出去﹐亦是右手執箸直取香菇﹐左手抓起吃得七七八八的飯碗反手一扣﹐飛來的小碟就被扣在了桌子上﹐一陣“叮當”響動後終於安生下來。 這幾下箸來筷往電光火石般迅速﹐店內眾人已經個個看得目瞪口呆﹐原本以為只是兩個少年玩笑嬉鬧﹐卻沒料到竟會得見這般精彩的一場小鬥。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中﹐眾人置身危地仍能安然存活到現在﹐自然多少都有些見識﹐是以對眼前這事雖有些驚訝﹐卻並不至於感到駭然。 兩人箸端已經別在一起﹐正各自用力想要把那個夾在中間的香菇搶下來﹐不想用力過度﹐手中筷各斷了一根﹐香菇直墜下地去。 壯碩少年彎腰伸手一抄撈個正著﹐剛想扔到嘴裏卻見一黑影自左側襲來﹐欲閃時又覺右側掌風凜凜﹐不由大怒﹐將香菇拋至半空﹐先摔下筷子與右面來掌一掌對上﹐隨後??開油乎乎的左手一推。 卻推了個空。 只見那黑影猱身竄上一口叼住香菇轉身就跑﹐三下兩下吞進肚子才來得及“汪﹗”地一聲表明身份。 此時精乾少年已經收手退步﹐饒有興味地撚著頜下不多的鬍鬚看那半路殺出的“狗咬金”﹕“受教受教﹐陳兄果然是大戶人家出身﹐光這一招‘上素餵狗’就萬萬不是我小門小戶能學得到的。” 搶了半天﹐好不容易到手的菜卻餵了狗﹐壯碩少年的臉愈加紅了不少﹐倒像是燃著暗燄的火炭﹐站在那裏不知該說什麼。 幸好此時店家把另一盤芙蓉菇筍端上桌來﹐解了壯碩少年的圍。 眾人見此﹐皆是莞爾﹐為少年人的活潑而輕鬆了不少。 只有那被喚作“桐兒”的男孩目不轉睛地盯住兩個比自己大了不少的少年﹐意猶未盡的樣子昭示著他還想再看這二人打上一場。 不多時二人又將一碟芙蓉菇筍搶至殆盡﹐要壺茶喝了﹐結過帳後拿起行李便出店門。 來至店門前﹐精乾少年掀開厚重的門簾一腳踏了出去﹐尚未站穩﹐瞳仁驀地一個收縮。 “是金騎﹖”壯碩少年幾乎是與同伴同時有了反應。 精乾少年揮手要他閉嘴﹐凝神聽去。 “十五､十六､十七……一共二十一騎。” 精乾少年的面色慢慢凝重起來﹐全沒了方才嬉鬧時的輕靈佻脫。 “不是鐵浮屠﹖”壯碩少年的手已經伸向背後寬大的包袱。 “你見過百騎以下的鐵浮屠單獨行軍麼﹖”精乾少年瞪了他一眼﹐“廢話少說﹐先遣散這些百姓是正經。” “各位父老。”精乾少年返身入店﹐拱手欠身﹐“西北方有金軍騎兵正向我們這裏趨馳過來﹐請各位速速避開﹐以免白白遭了毒手。” 店中立時一片慌亂﹐店主愁眉苦臉地看著客人東奔西跑﹐手下動作卻不敢慢了﹐急急收好細軟棄店越窗而逃。 那祖孫倆也收好行囊﹐疾步走出店外﹐孩子出門前還沒忘回頭看兩個少年一眼。 片刻之間﹐旁人走得一乾二淨﹐只幾個佃農打扮的年輕人收好行李卻不急著離開﹐精乾少年眉梢一挑﹕“還不走﹖” “兩位小軍爺﹐我們兄弟是汴京遠郊的佃戶﹐金狗南下﹐爹娘妹子都死在他們手裏了﹐今天殺一個夠本﹐殺一雙墊背﹐該是我們兄弟幾個報仇的日子了﹗”較為年長的一個回答﹐其他幾人也擺出拼命的架勢﹐ 精乾少年嘆了口氣﹐搖搖頭﹐看著壯碩少年。 壯碩少年抬手一拳砸在一張實心梨花木桌上﹐偌大個硬木桌子當即片片碎裂﹐散了一地﹐連一個完整的楔子都沒留下。 那兄弟幾個面色慘白﹐看著一地碎木略有猶豫﹐惟年長的那個沒見動搖﹐對壯碩少年的暴戾視若無睹。 “幾位大哥。”精乾少年過來抱了抱拳﹐“想不想多殺金狗﹖” 兄弟幾人互相看了看﹐還是年長的那個過來回禮說話﹕“這位小軍爺有什麼見教﹖” “要殺敵﹐莫過於投軍。”看看眾人兀自猶疑的神情﹐精乾少年笑了一笑﹐“黃潛善､張邦昌之流不足齒及﹐宗澤宗爺爺總還信得的罷﹖” “請小軍爺明示。”年長的收斂了一點﹐恭聲問道。 “此去正南七十裏﹐奕陽城。”精乾少年拍拍年長者的肩膀﹐“不論投軍殺敵還是避禍﹐葉知塵葉將軍的部下都會收留你們。” …… 無垠曠野之側﹐孤店孑立若塋﹐晚風撕扯著店外旗桿上的酒旆﹐獵獵如唳。 昏黃燈影搖曳在兩個少年的臉上﹐難辨其色。 良久﹐精乾少年的臉上方才綻出了一絲冷笑。 “不論投軍還是避禍﹐你們都只能在陰曹地府得償心願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