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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遙遠的故鄉
| 作者﹕幕後黑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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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香還是一樣的撲鼻､清風還是一樣的舒爽﹐種滿了泛黃稻子的大片田地也還是一樣的透露著祥和。 治豪站在這片許久未踏上的土地上﹐身邊的景象雖然改變了不少﹐但是以前印象中的故鄉農村﹐景象基本上還是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還是差不多的純樸､相去不遠的寧靜。 只是﹐時間的河流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以前兒時玩伴的情誼也隨著歲月走了﹐一樣一去不回﹐沒有任何人可以再將往事抓回來…… ※????????????????※????????????????※????????????????※????????????????※ 故鄉的風仍如十三年前那樣吹拂。 治豪頓在田埂中﹐這一幕他幻想已久的景象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等著他回來…… “這裏還是一樣呀……這塊田根本就沒變嘛﹐那棵大樹還是那個樣子﹐那條小水溝也是一樣啊……都沒有變吶﹗” 前方是一大片稻田﹐四下無人﹔一棵大榕樹靜靜地站在右手邊不遠的地方﹐彷佛是在守護這塊田地一般。 幾支稻草人隨風飄湯地在田中搖晃﹐麻雀群也是來來去去﹐跟稻草人的互動顯得生動。 下午兩點的太陽居然不大﹐讓治豪更是佇立在田裏。 治豪回頭瞧見一座小小且短的石橋跨在一條小溪上﹐在那座橋上治豪似乎又看到了以前的兒時夥伴一起喧鬧的畫面。 “豪豪﹗你快過來呀……﹗” 治豪猛地一驚﹐急回了頭一瞧﹗ 但是卻失望了﹐沒有任何人出現在身後這片田野中､沒有其他聲音回湯在身後這陣涼風裏。 治豪不願去相信現在的事實﹐因為這怎麼叫人相信﹖ “靜靜､豆豆､阿胖……香香……你們為什麼不能守信了﹖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再回來這裏看看我們寫下的願望嗎﹖”治豪喃喃念著。 治豪緩步至那棵大榕樹下﹐蹲了下來仔細找著樹幹上的淡淡刻痕。 不一會兒﹐幾個如蝌蚪般的小字被治豪找到了﹐雖然已經幾乎辨識不出來是什麼字了﹐可是治豪知道那就是當年跟其他四人在這棵樹上留下的“歲月”…… ※????????????????※????????????????※????????????????※????????????????※ 靜靜﹐一個住在豪豪隔壁家的女生。 靜靜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子﹐小時候就可以看出她的慧黠﹐大家都稱讚靜靜以後一定會上好大學､有好工作﹔親戚長輩們的看好使靜靜從小就覺得自己必須與眾不同。 治豪還記得當初大夥兒在一起玩的時候﹐靜靜總是發號司令的那一個﹐而且沒有人敢不聽從。 “快過來……要玩紅綠燈的人快過來猜拳﹗” 靜靜的這句話幾乎天天都在故鄉的田園間回湯著﹐豪豪等人縱使不想玩﹐也從不敢說不。 豪豪曾經想過﹐為什麼靜靜一個女生還可以“命令”我們這些男生呢﹖想要“反抗”的時候﹐一接觸到靜靜那帶有小孩子耍賴的眼神﹐就半點氣勢也沒有了。 但是那個其他小孩子口中的“恰北北”的靜靜﹐在治豪的眼中卻有另一種面貌。 治豪站起身﹐慢慢走向後方的田地。 “應該是在這附近吧……﹖”治豪緩緩步至一塊躺在田園旁邊的小空間﹐那裏種著一些青菜。 治豪站在田埂上瞧著這塊小菜圃﹐不禁想起了小時候的情景。 小時候有一天的黃昏﹐所有小孩子都回家吃飯了﹐就剩下豪豪與靜靜還在這塊菜圃附近逗留。 原因無他﹐那天大家玩躲貓貓而靜靜當鬼﹐所有人都被靜靜找到了﹐唯獨豪豪始終找不著。 靜靜好面子﹐其他小孩子都說要放牛吃草了﹐靜靜卻堅持的說不肯﹔後來其他人看天要暗了﹐怕晚回家會被罵﹐紛紛離去。 豪豪躲在菜圃邊邊的一叢雜草後面﹐小小的身影被高大的雜草遮住﹐外面怎麼看也看不到。 偏偏靜靜就怕那叢雜草旁邊的一池小水窪﹐自始至終沒有靠近過去翻找﹔而豪豪也很厲害的在那種局面下睡著了。 那天豪豪一覺醒來﹐發現天色已暗﹐又沒有聽見其他小孩子的喧鬧聲﹐嚇了一跳立刻跑出來。 一出來卻見靜靜一個人蹲在那棵大樹下哭著。 豪豪覺得奇怪﹐於是傻傻地過去一問﹐但是卻被靜靜罵個臭頭﹕ “臭豪豪﹗你到底躲到哪裏去了啦……人家都找不到你啦﹗誰……誰叫你躲到這麼難找啦……嗚嗚……﹗” 豪豪那天真的被靜靜的哭嚇到了﹐因為怎麼也想不到那個“恰北北”的靜靜還會哭﹖而且邊哭還可以邊罵人…… 豪豪一直忘不了﹐從那天之後靜靜都不準他一起玩躲貓貓﹐因為怕又找不到他然後被大家笑。 可是後來豪豪一直很自滿﹐因為只有他看到靜靜也會哭﹐只是大家都不相信而已。 治豪望著那塊菜圃﹐菜圃似乎變小了﹐雜草也不見了﹐靜靜曾經怕的那小水窪就像是從沒存在過一樣。 一隻麻雀脫離了群體停在菜圃中的泥土上﹐治豪忽然有種莫名的情懷﹐好想再被那個“恰北北”的靜靜罵一頓﹐再享受一次那種童年的快樂。 治豪八歲的時候﹐因為爸爸到外地經商﹐所以舉家搬離了這個充滿回憶的故鄉﹔一直到十三歲那年暑假﹐才跟著爸媽回來故鄉看看。 只是﹐十三歲那年回來的時候﹐靜靜並不在家﹐說是跟哥哥去城裏看電影。 本來以為那年沒見到面﹐以後有的是機會﹔誰知一直到現在二十一歲才回來一瞧﹐卻產生了這樣大的變化…… “靜靜哦﹖唉……不要說了﹗” “明明書讀得好好的﹐卻說什麼要出國留學﹖唉﹗留學就留學﹐結果……” “對啦､對啦﹗啥米留學﹖根本就是去玩……還敢沒結婚就生小孩子﹗” “唉……怨嘆啦﹗明明就是一個真好的查某囝仔﹐金嘛變成按呢……靜靜攏沒想看賣……” “現在都很少聯絡了啦﹗好像去國外三年就不要這裏了一樣……唉……﹗” 治豪想到早上以前的鄰居伯伯､鄰居嬸嬸七嘴八舌的說著靜靜的事情﹐忽然訝異地想到靜靜跟自己也是一樣的二十一歲﹐為什麼際遇卻這麼不同﹖ 未婚生子這件事在傳統思想的故鄉是一件多麼大逆不道的事情﹐靜靜讓這件事在故鄉發生了﹐自己卻沒有任何意思回來故鄉看看…… 靜靜的爸媽對於這件事只是默默的承受了……承受了街坊鄰居的交相指責､茶餘消遣…… “靜靜……你不會想回來看看嗎……﹖”治豪對著菜圃出神﹐菜圃沒法回應。 “你不是最喜歡據理力爭的嗎﹖你應該要再‘恰北北’的回來把你的想法跟你爸媽､跟鄰居阿伯他們說一聲吧……﹖為什麼你忍心讓你爸媽這樣難過呢……﹖靜靜……” 治豪搖著頭﹐簡直不敢相信以前那個靜靜現在居然是一個未婚媽媽﹐而且放下故鄉的一切不管﹐獨自在國外生活。 麻雀輕巧地啄了泥土﹐又飄飄然飛去﹐一溜煙不見蹤影。 ※????????????????※????????????????※????????????????※????????????????※ 阿胖﹐豪豪爸爸的朋友的小孩。 阿胖的身材的確就像是大家這麼叫他的小名一樣的胖﹐雖然說小時候的體型未必會與長大的樣子成正比﹐但是大家叫習慣了﹐也就不會去計較這些了。 阿胖是一個臉上有點雀斑的小男生﹐大家在一起玩的時候他總是最引人注意的一個。 除了身材之外﹐阿胖的大嗓門也是一絕。 “一､二､三木頭人﹐停……﹗” 每當阿胖這麼一喊的時候﹐恐怕連當時在遠邊田裏工作的大人們也會停下動作來。 治豪還記得阿胖小時候對他們這群小孩子就有一種“統領”的慾望﹐但是靜靜的“威勢”卻讓阿胖不敢妄動。 豪豪與阿胖一直是最佳搭擋﹐因為每次只要有阿胖或豪豪做鬼的時候﹐其他人一定不用多久就一一被找到了﹔原因無他﹐乃是兩人“監守自盜”的結果。 阿胖雖然想當孩子王﹐但是對女生也很客氣﹔豪豪常常會為了玩遊戲的事情跟女生爭起來﹐但阿胖卻會充當“和事佬”。 當然﹐小孩子所謂的和事佬來處理事情不會有多高明﹐通常都是先把女生逗得快哭了才“撤守”。 “豪豪﹐你看女生都好愛哭哦﹗羞羞臉､羞羞臉……﹗” 豪豪每次都跟阿胖在一邊笑女生﹐但是也往往在不知不覺中跟著阿胖隨著女生的意思玩遊戲。 雖然阿胖在小孩子堆裏面顯得受到相當歡迎與得喜﹐但是回到了家﹐卻是另一種情景等著阿胖。 治豪走到小溪邊﹐溪中的流水一樣地流﹐小魚也依然悠閑地緩遊著。 在這裏﹐治豪似乎看到了當年的阿胖蹲在小溪邊不敢回家的樣子﹐那副景象是治豪永遠也忘不了的…… 童年的一天傍晚﹐豪豪從田邊幫忙回來﹐在經過小溪石橋的時候發現有一個人影蹲在溪邊﹐還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哭的聲音。 豪豪覺得奇怪﹐仔細一看竟然發現阿胖自己一個人蹲在溪邊低低地啜泣著。 “阿胖……﹖你怎麼了﹖”關心的豪豪踏著小腳步走下橋﹐來到了阿胖身邊。 阿胖沒有說話﹐只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 “乖乖乖……不要哭､不要哭……” 豪豪摸不著頭緒﹐以為阿胖是被誰罵了所以在哭﹐小孩子天真的安慰通常會令人感到心裏漸起的溫暖。 阿胖從來沒有哭成這樣子的﹐豪豪以為是哪一個好大膽的人敢把阿胖罵成這樣﹐於是發揮了小孩子間的“同仇敵愾”﹐說﹕ “阿胖不要哭啦﹗誰打你的跟我講﹐我､我去打他﹗” 阿胖搖搖頭﹐哭說﹕ “不要啦……豪豪你不要去啦﹗” “是誰啦﹖為什麼不要去……﹖” 阿胖還是哭著﹐沒有說明為什麼。 豪豪就一直在阿胖身旁陪著﹐等到豪豪的爸爸從田裏也工作回來的時候在橋上發現兩人蹲在溪邊﹐才將兩人帶回去。 後來豪豪才知道阿胖的爸媽那天吵架吵得很凶﹐兩人幾乎演出一場實況摔跤賽﹐鄰人都過去勸阻。 經鄰人勸阻之後﹐兩人雖然沒有繼續動手了﹐但是嘴巴上的咒罵卻沒停止過。 阿胖從小就生活在父母極度不合的陰影下﹐童年是伴著快樂與痛苦的…… 治豪站在橋上看著溪中自己的倒影﹐鄰居伯伯､嬸嬸的話又開始在腦中閃過﹕ “阿胖啊……嘖嘖﹗這個小孩子哦……” “不是我要說啦﹗阿胖本性是不壞﹐可是都是被他的那些朋友帶壞的啦﹗你看看……現在才幾歲而已﹖進警察局就跟回家一樣……” “阿胖的爸媽離婚之後﹐阿胖跟著爸爸﹐可是他爸爸都沒有在管阿胖了啦﹗每天也不知道去哪裏混了……” “你看麥﹗阿胖攏是厚銀爸母害到ㄟ啦﹗明明就是好囝仔﹐金嘛變成歹人……” “阿胖現在還在坐牢啦﹗說好像還有兩年才可以出來的樣子……唉……﹗我說都是破碎的家庭害的啦﹗” 治豪回神過來﹐溪中的小魚被治豪的回神動作嚇跑了。 十三歲那年回來的時候﹐阿胖還跟治豪臭屁說以後一定會當大公司的老板､要當“老大”﹐還很得意的說著自己的理想。 哪裏想到﹐阿胖的爸媽在阿胖十五歲那年離婚了﹔阿胖國中畢業後沒有繼續升學﹐卻跟國中班上的幾個不良少年去加入了黑社會。 十六歲生日前夕與同夥到附近的一間雜貨店偷東西﹐但是失風被捕。從此之後﹐警察局就成了阿胖的第二個家。 治豪望著藍天白雲﹐心裏也有著一股震撼﹐因為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童年好友阿胖竟然會成了一個竊盜累犯……﹖ 以前可以跟治豪一起玩耍的阿胖﹐現在卻蹲在不見天日的牢房裏面﹐而且還要兩年才能重見天日。 “你這是什麼意思……﹖”治豪望著天空﹐喃喃自語﹕“阿胖﹐你那時候不是跟我說要當大公司的老板的嗎﹖為什麼……大公司的老板怎麼會蹲在監牢裏面﹖” 治豪又低頭望著腳下的溪邊的軟土﹐眼前彷佛又看到當年的阿胖蹲在眼前低低哭泣著。 “阿胖……你要當大公司的老板不是嗎﹖那就趕快出來啊……當個讓我心服口服的‘老大’啊﹗你現在這種‘老大’﹐我一點也不想看到啊……你知道嗎﹖” 溪中沒有魚﹐只有清澈的溪水緩緩流過﹐溪中的一切似乎都是被空白溪水的假象所隱沒過去﹐沒有小魚遊來遊去…… ※????????????????※????????????????※????????????????※????????????????※ 豆豆﹐豪豪的故鄉里長的孫子。 豆豆這個小名是故鄉里長﹐也就是豆豆的阿公取的﹐這個小名很好記﹐鄰人都記得很清楚。 治豪記得豆豆小自己一歲﹐但是童年時期大家才沒有計較這麼多﹐可是雖然如此﹐豆豆一向是阿胖的“標準手下”。 豆豆個子小小的﹐在孩子堆裏面一向是最不起眼的﹐至於為什麼阿胖會要找一個不起眼的小孩子當手下……小孩子不聰明但是也不笨﹐這一定有原因的。 豆豆厲害的地方就是在玩跳房子的時候。 “哇……﹗豆豆你好厲害哦﹗每次都丟得這麼準﹗” 只要是玩跳房子的時候就是豆豆出風頭的時候﹐阿胖就是看中這一點﹐所以每次都“下禦令”要豆豆幫忙丟小石頭。 豆豆脾氣很好﹐也或許是小孩子彼此沒什麼大心機﹐對於其他人的要求﹐豆豆都來者不拒。 但也因為豆豆丟小石頭的功力實在太厲害﹐常常使得帶頭的靜靜看不過去而出來罵人。 每次阿胖溜的速度總是最快﹐豪豪常常邊“落跑”邊看到豆豆跑不快被靜靜追上﹐然後又是被罵到臭頭…… “大概是在這附近吧……”治豪走向稻田後邊的一處小廣場。 眼前的小廣場真的已經是變小了。 在現在的治豪面前﹐這處小時候覺得無比大的廣場﹐現在卻顯得短小得可憐。 “這個廣場變小了……”治豪不禁發出感嘆﹕“還是我真的長大了﹖” 這處廣場對豪豪等小孩子來說﹐是個有著其他美好回憶的地點﹔但對豆豆來說卻並非如此。 那天﹐是一個雨天﹐一個突如其來的雨天。 那天下午大家因為下雨沒有到已經收割的田裏玩﹐所以就集中在這個小廣場邊玩著跳房子。 大家玩得很開心﹐但是只有豆豆一個人氣氛低沉。 連豆豆最拿手的丟小石頭都丟得亂七八糟﹐阿胖因為是最後一名﹐又看到豆豆這樣子﹐就對豆豆罵了起來﹕ “豆豆﹗你在乾什麼啊﹖丟好一點好不好﹗我都快要輸了……” 豆豆只是緩緩地再拿回小石頭一丟。 線外。 阿胖被豆豆漫不經心的樣子弄生氣了﹐推了豆豆一把﹐又罵著﹕ “豆豆﹗你丟好一點啦﹗要不然､要不然我就叫你阿媽來打你哦……﹗” 但是沒想到豆豆竟然衝上前打了阿胖一拳。 兩個人居然就這樣扭打成一團﹐小孩子們一見紛紛上來要拉開兩人。 豪豪那時候只是想著﹐手下怎麼可以打老大咧﹖ 小孩子打架其實不嚴重﹐但是那時候都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豆豆會跟阿胖打起來……甚至是現在﹐治豪也是早上才知道的。 治豪看著地上一個用粉筆畫的､已經淡去了的跳房子人像﹐腳緩緩地踏上第一格。 “你不要亂講﹗你不要亂講﹗阿媽現在不可以來……阿媽現在不可以來……﹗” 治豪隱約想起﹐那時豆豆似乎這樣喊著﹔當時都沒有人想到豆豆為什麼要這樣大叫﹐或許是小孩子間的想法就是不要打架而已﹐雖然這一句話豆豆叫到聲嘶力竭﹐小孩子們還是沒有人問豆豆為什麼要這樣大叫。 “豆豆﹖他當完兵之後就到外地去工作了﹐唉……不要說了﹗他實在是哦……” “我記得他小時候很喜歡他阿公的話啊……現在卻這個樣子……竟然敢打長輩﹖” “唉……我不知道要怎麼說他﹐豆豆明明也知道人死不能復生﹐可是他就是要怪老裏長當年隱瞞他阿媽的死……這也不是老裏長願意的啊……” “豆豆哦﹖這咧囝仔哦……實在是嗯哉大小﹐竟然連伊阿公攏打﹐伊爸媽擱沒底村裏……自小漢就是伊阿公帶大的﹐唉﹗金嘛ㄟ囝仔實在是……” 治豪想到早上鄰居伯伯嬸嬸念豆豆的話﹐這才發現豆豆也變了﹐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乖脾氣的豆豆了。 “……”治豪看著地上的跳房子﹐現在才明白為什麼當年豆豆那樣大叫阿媽不可以來。 那時候豆豆的阿媽正病重住院﹐豆豆的阿公一直跟豆豆說阿媽會好起來的﹐但是阿媽卻沒有再回來過…… 阿公一直跟豆豆說阿媽還在住院﹐要等到豆豆長大才可以去看阿媽﹐豆豆一直深信不疑﹐哪裏知道過了三年多才發現阿公原來都在說謊。 豆豆發現自己最喜歡的人卻一直在騙他﹐心裏連同阿媽的死一起受到相當大的衝擊﹐從此變得很低沉。 治豪拿起一塊小石頭﹐輕輕地一丟。 小石頭直接落在第一格上面﹐但是這也是最沒有困難､每個人都會的一格。 “阿公你為什麼要騙我﹗﹖” 這句話從鄰居伯伯那裏聽來卻顯得沒有任何說服力。 治豪還不相信以前那個好脾氣的豆豆竟然會對阿公這樣說話﹐而且…… 豆豆上了國中後居然開始學壞﹐其實或許不是學壞而是叛逆﹐國中三年級下學期要畢業前終於將心裏的不滿爆發出來了。 那天附近的鄰人都想去制伏豆豆﹐因為豆豆當著阿公的面摔破了客廳裏面的一面以前阿媽每天早上起來都要站在前面整理頭發的大鏡子。 不只是大鏡子﹐客廳裏面幾個稍有價值的古董也一起摔破了﹐桌椅差點被掀起來……阿公只是站在旁邊流著眼淚﹐沒有制止豆豆也沒有說什麼話。 客廳裏面摔破了許多東西﹐但是沒有一項比得上阿公的心還貴……從此之後﹐豆豆自己一個人到外地去生活﹐很少回來故鄉。 那天阿公的手上多了一道玻璃割破的傷痕﹐鄰居都說那是豆豆弄的﹐但是只有阿公一直說那是他自己不小心割到的。 治豪撿起小石頭﹐又丟了出去。 第二格､第三格﹐左右兩邊的四､五格﹐甚至中間的第六格都不難﹐可是到了最小的第七格﹐小石頭彈了出來。 又是線外。 豪豪最不拿手的就是最小的這一格﹐位於跳房子人像的脖子部位﹐每次都在這一格死好多次。 豆豆卻每次都輕輕鬆松地將小石頭投在格子裏﹐豪豪也模仿過豆豆的動作﹐可是線外還是線外。 “豆豆……你幫我丟好不好﹖” 好多小孩子都在這時候向豆豆求救﹐豆豆一一替他們投完﹐每個人心裏都很高興。 治豪穩了一下手﹐學著記憶中豆豆的動作﹐緩緩地將小石頭脫手出去。 這次小石頭彷佛聽話般﹐乖乖地落在第七格上面。 “呼……”治豪呼了口氣﹐看著安穩停在第七格的小石頭﹐喃喃﹕“豆豆……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你知道阿公多喜歡你嗎﹖你為什麼這樣讓阿公傷心……﹖” 治豪發現跟前有另外一顆小石頭﹐於是撿了起來往最大的第八格投去。 這次治豪用的是自己小時候習慣的動作……那個一直投不好的動作。 第八格是跳房子人像的臉﹐小石頭彈了幾下﹐停在中間不偏不倚。 “阿公一直希望你可以回來陪他﹐你居然不了解阿公的心……還是你對阿公真的這麼討厭嗎﹖他可是你的阿公啊､養你長大的阿公啊……豆豆……” 小石頭停在第七格與第八格﹐下午的陽光照在地上﹐跳房子的人像反映著金光﹐小石頭卻顯得灰暗。 沒有人再去移動小石頭…… ※????????????????※????????????????※????????????????※????????????????※ 香香﹐豪豪小時候的青梅竹馬。 香香是一個很討人喜歡的小女生﹐在記憶中香香總是在頭上綁著兩撮小辮子﹐兩撮很可愛的小辮子﹐另外還有一個小香包掛在脖子上。 小孩子穿的衣服都是松松垮垮的﹐看起來好像很笨拙的樣子﹐香香在治豪的印象中就是那個樣子。 大人們總是開豪豪的玩笑﹐說香香以後要嫁給他﹔豪豪每次都大叫裝作沒聽到﹐香香卻沒有反對﹐還一副很好玩的樣子。 香香在小孩子堆裏面算是最小的﹐也因為是最小的﹐所以幾乎每次在玩遊戲的時候香香都是跟不上的那一個。 “嗚哇……不跟你們好了啦……﹗” 每次香香跟大家玩遊戲只要一有不如意﹐就會使出這招“賴皮大法”﹐而且屢試不爽﹗ 小孩子們看到香香又在哭鬧﹐也都沒有辦法﹐只好放水讓香香過關或者是幫香香一把﹐之後香香就會露出她那極為天真的笑臉跟大家笑一笑。 豪豪也一向拿香香最沒辦法﹐因為每次香香都會纏著豪豪不放﹔還有一次阿胖當鬼與豪豪作弊被靜靜發現連忙落跑時﹐豪豪卻意外發現香香竟然也跟在身後跑﹐而且還叫著﹕ “豪豪､豪豪﹗不要跑這麼快啦……人家跟不上了啦﹗” 豪豪停下來大聲問﹕ “香香﹗你乾嘛跟我跑……﹖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跑啊﹖” 只見香香眼睛張得大大的﹐說﹕ “不知道……” 結果因為香香的“功勞”﹐那次豪豪被靜靜抓個正著﹐被刮得霹靂慘…… 治豪想起小時候那天的景象…… “就是這裏了……”治豪走到村子前一棟已經廢棄的黃土屋前﹐頓住不動。 治豪手摸著黃土屋的牆壁﹐想到香香的笑臉。 那天傍晚小孩子們從田裏玩回來﹐香香卻拉著豪豪到這裏來﹔那時候的黃土屋當然沒有廢棄﹐那時候是村子裏某一戶用來儲存稻草用的。 “乾嘛啦……﹖”豪豪被香香扯著走﹐心裏百般不解。 香香看四下無人﹐於是跟豪豪說﹕ “豪豪你要幫我看著哦﹗” “要乾嘛﹖”豪豪還是莫名其妙。 香香忽然就脫下褲子蹲了下來﹐豪豪一見大驚﹐連忙轉過身去﹐還大叫著﹕ “香香你､你在乾嘛啊??” “人家想要尿尿啦……” “你､你不會等回到家裏再尿哦﹗” “人家已經忍不住了啦……﹗” 豪豪真的是不敢動﹐只是靜靜地等香香尿完。 過了一會兒香香穿起褲子﹐說﹕ “好了﹐豪豪你可以轉過來了﹗” 豪豪還是不敢動﹐香香走到豪豪面前﹐笑得很可愛的樣子﹐然後對豪豪“耳提面命”﹕ “豪豪你不可以跟別人說我在這裏尿尿哦……﹗” “神經病……誰要講這個﹗”豪豪沒好氣地回答。 結果一個大人忽然從黃土屋裏面走出來﹐當場把兩個人抓包﹐拎回去給各自家長處理﹐“罪名”是隨地大小便與把風。 治豪嘴角不禁揚起﹐想到那時候的趣事到現在還不禁會笑出來。 只是﹐那真的已經是小時候的事了…… 香香那可愛的笑臉也已經不再了…… “啊﹖香香……﹖這個哦……” “唉……香香是一個很乖的小孩﹐只是她的好奇心真的害了她﹐可是誰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香香是嗎﹖這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香香真的是一個好孩子﹐只是她的運氣太差了……” “那也不是香香的錯……是那個卡車司機喝醉酒害的﹗” “香香哦﹖唉……﹗明明才十六歲﹐都尬大人騎歐多賣……結果去厚大車撞到……你想看賣﹐十六歲啊……一咧好囝仔按呢都厚車撞死啊……唉……﹗” 治豪回神來﹐這才發覺眼淚滴下來了…… 香香十六歲那年寒假﹐一天中午趁她爸爸在吃飯時﹐偷偷騎了她爸爸的舊機車在村子連接外面的道路上試騎。 但是一個喝醉酒的卡車司機卻超速在小鄉道上奔馳﹐等注意到的時候一切已經來不及了……香香就這樣慘死在卡車巨輪下﹐慘不忍睹…… “香香……你怎麼可以這樣﹖”治豪對於故鄉的一切衝擊終於忍不住了﹕“你怎麼可以就這樣丟下大家﹖” “十六歲而已……你跟別人學騎什麼機車﹖你這是什麼意思﹖當年我回來的時候你還說過……”治豪手掌在黃土屋牆壁上﹐肩膀微微抖著﹕“誰要跟你當男女朋友啊……你這個､你這個不懂遵守諾言的人……” 治豪十三歲那年回來故鄉的時候﹐香香還說要當治豪的女朋友﹐但是治豪以為香香還是在開玩笑﹐就以“現在你年紀太小”為由拒絕了。 香香那時候對治豪說﹐等到治豪二十歲的時候一定要回來找她當女朋友。 治豪怎麼也想不到﹐隔了這些年再回來看看﹐香香竟然會已經天人永隔了…… “香香……對不起﹗我錯過了二十歲回來的約定……可是﹐你也錯過跟我說的約定了……為什麼會這樣﹖” 黃土屋還是一樣站著﹐只是廢棄的感覺更加強烈了…… ※????????????????※????????????????※????????????????※????????????????※ 治豪從來沒想過一趟故鄉之旅竟然會完全變調。 靜靜､阿胖､豆豆……香香﹐親密的童年玩伴居然沒有人還在故鄉里面﹐而且各自的際遇太不堪想像了。 治豪望著天空中的太陽﹐發現太陽的笑臉似乎也萎縮了﹐光線並不是很刺眼。 麻雀飛過來又飛過去､小溪也還是一般清流､小廣場仍舊寂靜､甚至黃土屋也還是挺著……但是﹐故鄉的變化似乎太大了。 “豪豪……你快過來呀﹗” 治豪一驚回頭﹐但身後的稻田只有清風掃過的聲音﹐沒有人在後面﹐只有風的聲音。 “好遠……我的故鄉怎麼那麼遠……” 稻香還是一樣的撲鼻､清風還是一樣的舒爽﹐種滿了泛黃稻子的大片田地也還是一樣的透露著祥和。 治豪站在這片許久未踏上的土地上﹐身邊的景象雖然改變了不少﹐但是以前印象中的故鄉農村﹐景象基本上還是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還是差不多的純樸､相去不遠的寧靜。 只是﹐時間的河流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以前兒時玩伴的情誼也隨著歲月走了﹐一樣一去不回﹐沒有任何人可以再將往事抓回來…… “我的故鄉……已經太遙遠了……” 治豪不想再多留片刻﹐只是閉上了眼､轉身離開…… 離開這已經遙遠了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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