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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
| 作者﹕蒼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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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縛日囉。縛日囉。畔馱。賀囊賀囊。吽泮吒。”月牙的吟唱似乎從很遠的地方輕輕的飄來﹐由遠及近﹐由模糊到清晰。我霍的睜開了眼睛﹐看著月牙正收回按在我右臂上的手。 “蠢貨﹐刀砍在身上很舒服的麼﹖”青絲第一個罵了起來。 “好有氣勢啊﹗好冷酷啊﹗”嵐譏嘲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瓏璣直起身來﹐低聲道﹕“好了﹐蒼說得有道理。我們根本沒有悲天憫人的資格﹐那是強者的權力。我們還是想想怎麼活下去吧。” “別忘了我們殺這馬賊是為了什麼。”我苦笑著艱難的從地上撐了起來﹐仍是無法習慣一隻手的不便﹐“我們必須儘快趕上前面的商隊﹐剛才所做的一切才有意義。” “他們想必有馬﹐我們卻是步行﹐他們養精蓄銳﹐我們卻是又饑又疲……不拼命趕路﹐要搶在馬賊之前趕上是不大可能了。”硯芝回首望著逼近的塵煙﹐嘆息著道。 “悲夫長夜苦。熱惱三涂中。猛火出嚥喉。常思饑渴念。一灑甘露水。如熱得清涼。二灑法界水。魂神生大羅。三灑慈悲水。潤及於一切。”瓏璣手結法印﹐誦了個“甘露咒”。我頓覺口中一真清涼﹐渾身一爽。瓏璣看著我們﹐頷首道﹕“雖是畫餅充饑﹐也聊勝於無吧。” 月牙也走到那匹斜倒在一邊低聲悲嘶的駿馬旁邊﹐道﹕“要是能救得了它﹐我們就能多爭取不少時間。”言罷﹐右手中､食二指微屈結成“楊枝手”﹐輕輕放在它被嵐一記重拳擊得整個凹陷下去的頜骨上﹐低念道﹕“唵。蘇悉地。迦哩縛哩。哆喃哆。哆曳。縛日囉。縛日囉。畔馱。賀囊賀囊。吽泮吒。”柔和的金光緩緩的扶過馬匹的頭部﹐淤血､烏青､凹陷都緩緩的消失無蹤﹐馬兒輕呼了一聲﹐抖抖蹄子站了起來。 這是一匹神駿非常的黑馬﹐突厥人所飼馬多為白色﹐這馬卻渾身烏黑﹐只四蹄雪白﹐仿似烏雲蓋雪……我曾經也有這樣一匹馬──白蹄烏﹖矯健﹐彪悍……“駿骨飲長涇﹐奔流灑絡纓。細紋連噴聚﹐亂荇繞蹄縈。”我的腦海忽然浮現的﹐是它飲水長河的景象。蹄踏清波﹐波光閃爍於馬鞍之上﹐馬影流連於水紋之中……我用力甩了甩頭﹐道﹕“有它代步﹐對我們大為有利﹗” 瓏璣回首望了望﹐估道﹕“我們還有兩柱香光景﹐以方才那馬賊折返的時間來算﹐前面的商隊應該不遠了。”她望了望月牙﹐道﹕“不如你和嵐先走一步﹐通知商隊。” 月牙點了點頭﹐伸手去挽黑馬的韁繩﹐不料馬兒卻打著響鼻連連後退﹐它搖頭晃腦的模樣﹐似乎在拒絕月牙的企圖。我搖了搖頭﹐無奈道﹕“通靈性的駿馬﹐會對主人相當的依戀。”嵐不耐道﹕“哪由它這麼多﹗”言罷便向著馬匹竄了過去﹐一翻身上了馬鞍﹐動作非常矯捷。不料她還未坐穩﹐黑馬向前疾竄了兩步﹐一揚蹄便將她摔了下來。 眾女忍不住一陣嬌笑﹐我搖著頭走上前去﹐攔住剛剛爬起來瞪著眼還準備再上的嵐﹐伸手輕輕捉住了韁繩。黑馬扭頭極不信任的盯著我﹐似乎在衡量著我。我摸了摸它的頭﹐低聲道﹕“叫你白蹄烏好嗎﹖作我的夥伴吧。”我輕輕一躍上了馬鞍﹐至從領悟到禦風的道理之後﹐我的動作都敏捷輕快了許多。白蹄烏揚首長嘶了一聲﹐縱蹄向前奔去。風呼呼的在我的耳邊竄過﹐滿天的白雲滿地的綠草﹐都平滑柔順的向後退著﹐恍如被扯動的幕布﹐這樣起起伏伏縱橫無羈的感覺﹐熟悉而親切﹐如同與馬､與草原､與天地溶為一體﹐令我暢快得想要放聲高歌。我猛的扭轉馬頭﹐疾馳回眾女的身邊﹐一提馬韁﹐白蹄烏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人立起來﹐我向著月牙伸出了手﹐道﹕“月牙和我一起先去吧﹐你們儘快趕過來﹗” 瓏璣點點頭道﹕“你們也要小心﹗” “為什麼不是我﹖”嵐咕噥著。 瓏璣輕輕的瞪了她一眼道﹕“方才希望你去﹐只是因為你近戰最強﹐遇到危險尚能自保。換作蒼雖然力量不足﹐但還是勝過你去闖禍的好。”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了──我看著瓏璣﹐她向我淡淡的點了點頭﹐這動作是如此輕微以至於我幾乎認為只是錯覺。我向月牙伸出了手﹐將她一把甩到了我的鞍後。我把月牙的手放到我的腰間﹐扭過頭低聲道﹕“坐穩了﹗”我向眾女點了點頭﹐一夾馬蹬﹐縱馬向前飛馳而去。 我沒有回頭﹐開始的時候月牙的手抓得很緊﹐死死的摳住了我的腰帶﹐但漸漸的便放松了﹐她一直沒有吭聲﹐我卻始終能感覺到她的存在﹐甚至知道她在想什麼──跟剛才的肆意狂奔不一樣﹐天高地遠﹐遍地的碎花如同日下的繁星﹐被馬蹄激盪著飛濺﹐被疾風卷起來飄散﹐灑落了我滿身滿眼﹐還有清新的草葉的味道﹐一層一層﹐一波一波的撲面而來。如果我們不是在逃亡﹐如果我們是無拘無束縱馬草原……直到她將身軀輕輕的靠在我的背上﹐我才輕輕一震﹐感受著她柔軟的身體和滾燙的身體﹐整個背部都僵硬了起來。 好熟悉的感覺。我又恍惚了﹐身邊飛快後退的景色也模糊起來……不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不再是風清雲淡的空曠﹐樹木唰唰的閃過﹐河流､小山､薄霧､村莊……一切都因飛馳的速度變得不真切起來。 “洛陽還有半個時辰的腳程……”身後略顯稚氣的聲音傳來﹐是那個船上的小女孩﹖我微側了身體﹐看著她清秀的面孔﹐心中不由又湧起一陣不安﹐道﹕“你在洛陽真能找到去處﹖” 她的手依舊有些僵硬的環在我的腰間──方才她還以“男女授受不親”的理由拒絕與我同乘一騎﹐被我粗暴與狡猾的交替對待之後﹐已經不知不覺放棄了那些堅持了許久的原則。她堅定的微微點頭﹐垂下頭道﹕“想不到你用這樣的法子把我偷出來﹐舅父和大哥一定氣壞了。” 我輕輕失笑﹐回轉了頭背著她﹐道﹕“我不能一直帶著你﹐一到洛陽﹐我就把你托付給你說的那人。” 她默不作聲﹐我只能隱約感覺到她似乎在點頭﹐然後無力的靠在我的背上。我的整個背部都癢了起來﹐一陣陣一片片的像是鑽進心底裏去﹐我想扭動身軀﹐但又不敢動得太厲害﹐只好強忍著拼命拍馬往前飛馳。馬是從岸邊渡口偷來的﹐不算太好﹐但總比我背著她跑強──這樣同乘一騎她本來都不乾﹐更別說兩個人抱成一團了。女人﹐即使是女孩﹐果然都是麻煩﹐難怪我佛要我們勿近女色。 入城並沒有多被盤問﹐全靠她出示了一個什麼東西﹐我沒看太清楚﹐也懶得問了﹐只想趕快把她送到指定的地點──像是在逃避著什麼。但她對洛陽城內的地勢也不熟悉﹐兩個小孩招搖的騎著高頭大馬在城裏轉了半天﹐終於到了一家深宅大院的門前﹐門前的燈籠上寫著“陳”字。 “是這裏。”她說。我跳下馬來﹐向她伸出了手﹐她沒有接﹐卻自己踩著馬蹬﹐小心翼翼的滑下馬背。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我吸了吸鼻子﹐看著她紅撲撲的臉龐﹐有些不知所措的問道。她看著我﹐又低下頭﹐半天沒有說話﹐忽然緩緩的背轉身去﹐走到臺階上﹐低聲道﹕“你走吧。我會照顧自己的。” 我悻悻的摸了摸鼻子﹐遲疑了一下﹐終於轉身上了馬。看著她瘦削的背影﹐忽然覺得很猶豫──我真的應該放心走麼﹖她似乎感應到我的目光﹐忽的回過身來﹐奔到馬前﹐遞給我一張絲巾﹐又垂著頭退了回去﹐道﹕“謝謝你……” 我心中一剎那覺得堵得慌……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我很想逃開。我不敢多看她﹐緊捏著柔滑的絲巾低聲惶惶的道﹕“再見。”一抖韁繩﹐催著馬兒緩緩的踱開了﹐我抖開了手中的絲巾﹐它隨著馬背的起伏緩緩的張揚著﹐角上繡著兩個娟秀的字── 嫊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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