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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荊軻刺秦
| 作者﹕青銅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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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二十年。秦軍以重兵屯於中山﹐補充新兵﹐厲兵秣馬﹐日夜操練﹐準備一舉攻下燕､代兩國。 一日上朝﹐中庶子蒙嘉上奏﹕“啟稟陛下﹐燕王畏懼大王的威嚴﹐害怕秦軍的強大﹐自知國小力衰﹐不敢舉兵反抗。燕王甘願做大王的臣子﹐將燕國劃為秦國的郡縣﹐只求保留各代燕王的宗廟。燕王有罪﹐不敢面見大王。他已經斬下秦國要犯樊於期的首級﹐連同燕國督亢地區的地圖﹐作為獻給大王的禮物。燕王在朝廷上以隆重的禮節拜送禮物﹐派遣使者攜帶禮物入秦﹐轉達他對大王的一片忠心。使者已在賓館下榻﹐見還是不見﹐全憑陛下定奪。” 秦王大喜﹕“寡人並非嗜血暴君﹐如果諸侯都能像燕王這樣識時務﹐順天命﹐主動獻上領土﹐歸附我國﹐則天下可以早日統一﹐士兵可以早日回家﹐人民可以早日結束生靈涂炭。況且魏齊尚存﹐荊楚更為寡人的心腹大患。如能和平收取燕代國土﹐北方戰場的士兵可以火速南下伐楚﹐絕我後患。寡人以為﹐應該隆重接見燕國使者﹐接受燕王的請求。” 廷尉李斯上奏﹕“陛下﹐燕王乃周天子同姓宗親。周武王滅紂後﹐召公輔佐有功﹐封於北燕。燕國北面受到東胡的侵擾﹐南面受到強齊強趙的擠壓﹐雖說是弱國﹐能歷經八百年而不被吞並﹐可見其頑強堅毅。現在兩軍對壘﹐尚未交鋒﹐燕王就要將千裏江山拱手讓給大王﹐實在有違常理。臣擔心其中有詐﹐請陛下慎重考慮。” 蒙嘉雖然官職沒有李斯高﹐但他出身於功勳卓著､權傾朝野的蒙氏家族﹐受到秦王的寵愛﹐因此他敢於與李斯爭辯﹕“李大人多慮了。秦強燕弱﹐眾人皆知。而且王翦將軍勇猛善戰﹐力克強趙﹐如今又帥重兵逼近燕境。燕國上下﹐危如累卵﹐燕王不會不知。向大王臣服﹐是燕王保全自家性命和祖先宗廟的唯一出路。這又有什麼可懷疑的呢﹖” “哈哈﹗”秦王笑道﹕“二位不必爭了。寡人主意已定﹐擇一個良辰吉日﹐以九賓之禮歡迎燕國使者。” 到了召見使者的前一日。下午﹐趙破奴在便殿前值班﹐匆匆走來一人﹐此人身材精乾短小﹐著緊身胡服﹐正是密探周錦。 周錦向趙破奴微笑示意。他對宦官說﹕“請你稟明陛下﹐就說周錦要求晉見﹐要查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 稍頃﹐周錦進入殿內﹐宦官和宮女退出。趙破奴在門外用心傾聽。周錦說﹕“陛下﹐微臣已經打探清楚﹐兩位使者﹐一位叫荊軻﹐是衛國沒落貴族﹐曾在秦嶺學藝。下山後衛國已滅﹐他輾轉於魏､趙､齊等國﹐後來又流落燕國﹐做了燕太子丹的門客。另一位叫秦舞陽﹐是一名少年勇士。此次來秦﹐荊軻是主要使者﹐秦舞陽是副使﹐同時兼任荊軻的保鏢。” 趙破奴吃了一驚﹐心想﹐荊軻﹖原來是他﹗他是真的來出使呢﹐還是…… 秦王問周錦﹕“他們來秦﹐到底是受誰的委派﹐燕太子丹﹐還是燕王﹖” “燕太子丹與燕王都知道此事。”周錦回答﹕“荊軻說過﹐燕丹五年前逃離秦國﹐得罪了大王﹐頗有悔意。他也想通過使者轉達對大王的歉意。” “嗯。”秦王想了想﹐又說﹕“能代表燕國﹐不遠萬裏出使來秦﹐荊軻定有過人之處。他有什麼特長﹖” “此人自幼愛好讀書擊劍﹐在衛國時曾進諫衛元君。但衛元君並未採用他的計策﹐所以也不知道他有何高明。”周錦說﹕“還有﹐他精通音律﹐會演奏多種樂器。可能這幾點加起來﹐就足以博得燕太子丹的厚愛﹐派他來秦。” 趙破奴心說﹐他還會刺客之術呢。如果是別人﹐趙破奴馬上就進殿向秦王稟明了。可荊軻是他的好友﹐洩漏這個秘密說不定會斷送他的性命。況且他也並不能確定荊軻來秦﹐就是為了刺殺秦王。 秦王點了點頭﹐說﹕“寡人要親自看看﹐他到底有何能耐。只要能趕上他的同鄉﹐商鞅君的十分之一﹐寡人就會以重金相聘﹐為我所用。”他又問﹕“兩位使者住在哪裏﹖” “在四海一家大酒樓。”周錦說﹕“外國使節短期來訪的﹐許多都住在這家酒樓。老板叫熊炎﹐立有一級功勳﹐是趙郎中的好友。他並不認識荊軻。” “一切都很正常。”秦王說﹕“事情辦得很好﹐你先下去吧。不必再跟蹤兩位使者了。” 下班以後﹐趙破奴飯也顧不得吃﹐就騎著紅馬來到四海一家大酒樓。丫環紅兒看見他﹐上來幫他牽馬﹐說﹕“趙大人﹐您來了﹖” “熊老板在嗎﹖” “在裏面呢。” 趙破奴問熊炎﹕“熊兄﹐這幾天是不是有兩位燕國使者住在客店裏﹖” “沒有呀﹖”熊炎邊說邊翻著住宿登記的竹簡﹐說﹕“確實沒有。你怎麼知道他們住在這兒﹖” “不能跟你多說。”趙破奴說﹕“但是﹐應該不會錯的。” 熊炎說﹕“那麼﹐他們是不是住在新樓裏了﹖” “有可能。”趙破奴邊說邊往外走。還沒到門口﹐他又返回身﹐對熊炎小聲說道﹕“熊兄﹐你千萬別說我今天來找過你﹐也別說任何有關兩位使者的事。明白了嗎﹖” “怎麼了﹖”熊炎害怕起來﹕“他們……他們是不是有什麼麻煩事﹖要不要把他們趕走﹖” “沒必要。”趙破奴拍著熊炎的肩膀說﹕“別怕﹐有我呢。我會擺平一切的。你只要裝做什麼事都不知道就行了。” 新樓隔了兩條街﹐掌櫃的是熊炎的老婆蔡氏。熊炎在來秦國之前就結婚生子了。他在咸陽的一切都安頓好以後﹐眼看著秦楚大戰不可避免﹐就托人將妻兒帶來咸陽。正好剛建了一座新酒樓﹐就讓蔡氏經營。幾年下來﹐賺了不少錢﹐還了當初向趙破奴借的五十萬錢。 蔡氏的身材與熊炎差不多粗細。她身旁站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是熊炎的兒子熊昌。熊昌看見趙破奴﹐高興地說﹕“媽媽﹐趙叔叔來了。我長大了﹐也要參加禁衛軍﹐象叔叔一樣﹐多威風。” “別瞎說。”蔡氏呵斥道﹕“你爸爸是商人﹐你就不能當兵。”她熱情地對趙破奴說﹕“喲﹐是趙官人呀。要不要給你準備一桌酒菜﹖” “不忙。”趙破奴掃視了一下廳堂﹐確信酒席上沒有周錦的身影。他說﹕“大嫂﹐有沒有兩位燕國使者住在這兒﹖” “有呀。”蔡氏說﹕“怎麼﹐他們是你的朋友﹖你怎麼不早說﹖我都收了他們五天的房錢了。待會兒退給他們。” “千萬別。”趙破奴低聲說﹕“小弟可不是跟你客氣。小弟從來不講客氣。你對待他們要像往常一樣﹐吃喝住宿一切照舊﹐不能有任何異樣。也不能跟任何人提到我來找過他們。你告訴我﹐他們在哪個房間﹐我去找他們。” 蔡氏意識到情況不妙﹐也不敢多問什麼。 趙破奴上樓﹐走廊內並無可疑的人。燕國使者的房間內傳出隱隱約約的琴聲﹐悲涼､激昂。趙破奴敲門。 “誰呀﹖”門內﹐一個熟悉的聲音問道。 “是我﹐趙破奴﹗”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俊朗的男子探出頭來﹐他身穿白色單衣﹐留三滴水式鬍鬚﹐因為是在室內﹐所以並未戴冠。此人正是荊軻﹐時隔十二年﹐他更顯成熟､堅毅。 “趙賢弟﹐真的是你﹗”荊軻邊說﹐邊把趙破奴拉入房中﹐關上門。屋內有兩張睡床﹐一張兩人坐的座席﹐三個案幾﹐兩個箱子﹐還有櫥櫃､屏風﹐與別的客房每什麼兩樣。窗簾關得嚴嚴的。荊軻的案幾上擺著一張琴。房間內並沒有第三個人。 趙破奴走到窗前﹐輕輕將窗簾拉開一條縫﹐向下望去﹐沒有人在盯梢。 荊軻贊嘆地說﹕“趙賢弟﹐十幾年不見﹐你長成好一條威猛漢子了。告訴我﹐你做什麼差事呢﹖怎麼找到我的﹖” 趙破奴並沒有象荊軻那樣興奮。他問﹕“那個人呢﹖” “誰﹖” “你的副使﹐秦舞陽﹗” 荊軻笑了笑說﹕“你都知道呀。年輕人﹐坐不住﹐出去玩了。”他說﹕“你先坐﹐正好我也沒吃飯﹐下去叫些酒菜。” 荊軻下去﹐很快就端著一個擺滿了酒菜的大盤托上來了。他說﹕“真巧﹐老板娘知道我還沒吃飯﹐剛準備了好酒好菜要送上來。你看﹐有烤兔子﹐燒野雞﹐蒸泥鰍﹐鹿肉芋頭羹﹐韭菜炒雞蛋﹐還有一壺甘酒。簡直香極了。咱們先吃﹐不夠再下去要。” 荊軻放下酒菜﹐坐在趙破奴旁邊﹐吃了起來。 趙破奴著急地說﹕“荊兄﹐你好糊涂呀﹗” “嗯﹖為什麼﹖”荊軻納悶地說﹕“賢弟何出此言﹖” 趙破奴壓低聲音﹕“你要刺殺誰不好﹐為什麼偏偏要刺殺秦王﹖秦王是那麼好刺殺的嗎﹖刺殺他有什麼好處﹖” 荊軻奇怪地說﹕“你說什麼呀﹖我刺殺秦王﹖你明明知道﹐我和秦舞陽千裏來秦﹐是替燕王和燕太子丹謝罪﹐與秦王商談燕國歸附的問題的。”荊軻拍了一下大腿﹕“哦﹐我明白了。肯定是你還記得一劍先生的話﹐說什麼我荊軻是個天生的刺客﹐可以刺殺天下最重要的人物﹐什麼什麼的。” “對呀。”趙破奴說﹕“一劍先生說得很對﹐他說我是個天生的衛士﹐結果我真的就做了秦王的禁衛。今天下午﹐我聽一名密探向秦王稟報﹐說燕國使者就是你荊軻。聯想到你的國家被秦國吞並﹐我馬上就猜到﹐你來出使是假﹐行刺是真﹗” “呵呵呵﹐哈哈哈﹗”荊軻笑得彎下了腰﹐嘴裏的飯差點兒吐出來。 趙破奴說﹕“你笑什麼﹖” 荊軻勉強止住了笑﹐舉起酒尊說﹕“原來賢弟做了秦王的禁衛。可喜可賀﹐敬你一杯﹗” 趙破奴按住荊軻的酒尊說﹕“時間緊迫﹐就別敬我了。你連夜逃跑吧﹐小弟有一匹千裏良駒﹐就拴在樓下﹐送給你了。你現在身份尚未暴露﹐使者通行證還有效﹐關卡不會攔你的。到了明天你就可以逃到楚國､魏國﹐或者其他安全的地方了。” “哼﹗”荊軻面現慍色﹐把酒尊重重地放在案桌上﹐說﹕“賢弟﹐看來你還是不相信我的話﹗我看你呀﹐是在死摳一劍先生的話。一劍先生說我可以做刺客﹐但沒說過我註定要做刺客﹐更沒說我荊軻﹐將在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刺殺秦王。秦王是當今最有權勢的人﹐這個我承認。但從長遠看來﹐他是不是最重要､最有影響的人物﹐還值得推敲。退一步講﹐就算他是所謂的最重要的人物﹐你也做了他的禁衛﹐可以說是驗證了一劍先生的話。但是﹐一劍先生還說過﹐張良可以做最重要的人物的謀士。那麼我問你﹐他現在是秦王的謀士嗎﹖秦王給了他什麼官﹖” “這個……”趙破奴回憶說﹕“六年前我見過張良﹐他那時為營救韓國公子韓非來秦﹐還請我幫過忙。”他歎氣道﹕“唉﹐只可惜﹐我不但沒救出韓非﹐還害了他。都怪李斯﹐嫉妒自己的同學。” “咱不說別的﹐就說張良以前和現在﹐有沒有給秦王出過一個點子﹐當過一天謀士﹖” “我勸過他﹐可是他說什麼也不肯為秦王服務。” “那麼﹐以後他有這個可能嗎﹖” 趙破奴搖頭說﹕“他的態度很堅決﹐我看夠嗆。” “那就是了嘛。”荊軻開導他﹕“一劍先生的話﹐在你身上得到了驗證﹐但在張良身上卻完全不對。所以說﹐盡信書不如無書﹐盡信老師不如無老師。老師又不是聖人神仙﹐不可能保證百分之百的正確。他的話只是給你提供一個參考﹐你不能僵化理解﹐全盤接受。要懂得消化吸收﹐活學活用。” 趙破奴遲疑地說﹕“你的意思是﹐你並沒有做刺客﹖” 荊軻擺了擺手﹐眼睛看向遠處﹕“十二年前﹐我在山上刺殺了敬愛的老師。每當想起此事﹐都悔恨､懊惱不已。我或許適合於做刺客﹐但我真的不想做刺客。這十二年來我沒有殺過一個人﹐不但沒有屈才的感覺﹐反倒覺得很舒服。與朋友飲酒做樂﹐彈琴唱歌﹐比賽擊劍﹐高談闊論。每日過得都很自由､幸福､充實﹐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人生。” 荊軻繼續說﹕“五年前我到燕國遊玩﹐認識了燕太子丹。燕丹很器重我﹐拜我為上等舍人。金銀珠寶､車騎美女﹐只要是他有的﹐就讓我隨便挑。如今燕國面臨大難﹐燕王和燕丹想找一名使者出使秦國﹐請求降服。不遠數千裏深入敵國﹐危險異常﹐生死難料。但我深知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所以主動請纓﹐要求出使。” 荊軻指著自己的箱子說﹕“燕王和燕丹的禮物､書信都在那裏面。他們沒別的意思﹐僅僅是希圖保全王室血脈和祖先牌位而已。” 趙破奴說﹕“五年前燕丹來秦國做人質﹐與秦王有過一些不快﹐一聲不吭就逃走了。而且﹐他還揚言要報復﹐要殺掉秦王呢。” 荊軻點頭說﹕“他談到過此事。那時挨了秦王一鞭子﹐血氣上湧﹐不能自制﹐才釀成大錯。為此他懊悔不已。要不是這事的話﹐燕丹就親自出使秦國了。如果我出使成功的話﹐日後他會上門賠罪的。” 趙破奴心中寬鬆了許多﹐這才感覺到肚子餓。他端起酒尊說﹕“小弟誤解荊兄了。來﹐敬你一杯﹐祝你出使成功﹐秦燕兩國和平統一﹗” 兩人一飲而盡。 荊軻說﹕“賢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今年已經三十一歲了。” “對。”趙破奴說﹕“兄長比我大八歲﹐三十九歲了。” “有沒有中意的女孩子﹖”荊軻問。 “每天操練､值班﹐沒什麼空閒時間。”趙破奴說﹕“再說﹐身邊都是些男同胞﹐宮廷裏雖有成百上千的宮女﹐也不能跟她們結交。” “當禁衛挺辛苦的嘛。” 趙破奴自豪地說﹕“小弟是禦前禁衛﹐又叫郎中﹐是秦王最貼身的禁衛。不過﹐雖然榮耀﹐風險也很大。秦王遇刺的話﹐不死就罷了﹐如果死了﹐當值的一百人全要斬首。” 荊軻嗆了口酒﹐咳嗽了兩聲。他說﹕“如此說來﹐我比你享的福多多了。我在薊城的府邸裏﹐養著三十多名美姬。不過我只喜歡其中的一位燕姬﹐還與她結婚生子了。” “嫂子現在還好嗎﹖” “可惜呀﹐”荊軻垂下眼皮說﹕“去年我與她登山遊玩﹐她不慎落入山崖﹐死了。” “十分抱歉。” “幸好她還留下了一個小女孩。”荊軻的眼睛又亮了﹕“今年四歲了﹐粉雕玉鑿般的﹐十分可愛。為了紀念燕姬﹐我給她起名叫荊燕。她是我的全部希望。”荊軻說﹕“賢弟﹐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就做她的義父吧。” “好呀。”趙破奴興奮地說﹕“我非常願意。以後再來秦國的時候﹐一定要把我的乾閨女帶上﹐我會送給她好多玩具的。”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趙破奴起身告辭。荊軻送他出門﹐問道﹕“對了﹐明天上午上朝的時候﹐是不是你值班﹖” “我下午值班。”趙破奴說﹕“明天晚上我會來看你﹐為你送行的。還要給乾閨女帶一些小禮物。” 第二天早晨﹐趙破奴領著禁軍們操練。秦王在宦官禁衛的簇擁下﹐從寢宮走來﹐對趙破奴說﹕“趙郎中﹐你讓別人指揮操練﹐今日陪寡人舞劍。” 趙破奴與秦王練了半個時辰的劍。秦王問他﹕“你跟寡人多長時間了﹖” “回陛下﹐十一年了。” “禁衛服役的期限為五年。當年的禁衛﹐大多已經帶著光輝的勳爵和豐富的賞賜退役回家﹐娶妻生子﹐光宗耀祖。你為什麼還留在宮裏﹖” “回陛下﹐”趙破奴拱手答道﹐“微臣沒有家。微臣別無所長﹐只會舞刀弄槍﹐喜歡留在禁軍中。陛下的安危關係到江山社稷﹐如果能為此出一分力﹐那是微臣莫大的榮幸。” “呃。”秦王說﹕“你看﹐寡人忘了你是個孤兒了。”他愛惜地說﹕“只要你願意﹐留在寡人身邊多長時間都行。你武藝高強﹐忠心耿耿﹐有你在﹐寡人會安心許多。” “謝陛下厚愛﹗” 秦王穿上外衣﹐剛要走﹐想起了什麼﹐問道﹕“今天上午輪到你值班嗎﹖” “回陛下﹐微臣下午當值。” “嗯。你跟郎中令說一聲﹐就說是寡人的意思﹐臨時把你調到上午值班。” “是﹗”趙破奴想﹐正好可以一睹荊兄的風採。 上午﹐彩旗飄飄﹐鼓樂齊鳴﹐咸陽宮城裏排設了盛大的歡迎場面。從安門到大殿﹐路上鋪著紅地毯﹐兩邊排列著樂隊､彩旗､儀仗隊和禁軍。中低級官吏在大殿前垂手而立﹐高級官員站在殿內﹐不苟言笑。 兩名燕國使者在宮門外的廂房解下佩劍﹐脫下衣冠﹐換上謁見秦王的禮服﹐戴上高山冠。荊軻著一身紫袍﹐捧著兩卷書信和人頭匣子。秦舞陽著一身紅袍﹐捧著督亢地圖匣子。當然﹐兩個匣子也都經過檢查﹐確保沒有利器。兩名使者在宦官的導引下進入廣場﹐向大殿走來。 秦舞陽是燕國名將秦開的孫子。到了他父親﹐失去恩寵﹐家境衰敗。秦舞陽繼承祖父傳統﹐天生膽大。他十歲開始殺人﹐今年才十三歲﹐已經殺了二十多人﹐是一名職業殺手。他雖然是小孩子﹐殺的可都是些凶惡有力的成年人。而且他不是使用下毒等陰損手段﹐而是手執尖刀﹐面對面地與人對殺。如果說他有什麼訣竅的話﹐那就是膽大､勇敢､冷酷､毫不怕死。他的目光中充滿了令人膽寒的殺氣和堅定的決心﹐他的敵人就是在這種目光下動搖､退卻､喪失了勇氣和信心﹐被瘋狂地斬死。 秦舞陽知道此次秦國之行凶多吉少。他手上有二十多條人命﹐本已關押侯斬。燕太子丹將他從獄中提出﹐說如果陪同荊軻出使秦國﹐就賞賜他家裏千斤黃金。反正是一死﹐死在秦國﹐不但能風光一回﹐還能留下精忠報國的美名﹐家裏也會獲得一筆巨大的財富。所以秦舞陽痛快地答應了燕丹的請求。他昨夜特地去到春樓裏﹐了卻了一樁心願。 此時﹐他跟在荊軻後面﹐捧著木匣。向左右望去﹐是望不到頭的旗幟､鐘鼓､樂人､官吏﹐特別是那些手執戈戟斧鉞的禁軍。秦舞陽雖然年輕但並不矮﹐可這些禁軍個個都比自己高一個頭﹐昂首挺胸﹐巍然佇立﹐鐵甲閃閃﹐不怒而威。他們目光平視﹐毫不動搖﹐雖沒有直接看向自己﹐但總感覺自己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一裏多的路上站滿了巨人般的禁軍﹐手中的兵刃又長又寬﹐閃閃發亮﹐似乎隨時有可能落在自己的頭上。秦舞陽不是沒進過王宮。可燕國王宮的排場跟秦國王宮比起來﹐簡直如同兒戲。燕國的禁軍跟秦國的比起來﹐如同病夫之於壯漢﹐羔羊之於虎狼。他不敢再向兩邊看﹐低著頭﹐盯著荊軻的腳後跟﹐緊緊跟隨。 秦舞陽跟著荊軻﹐踏上六十級臺階﹐來到高大宏偉的大殿門前。他松了一口氣﹐心說﹐進了大殿﹐就沒有那些可怖的禁軍了。不經意地向門邊一瞄﹐簡直嚇得魂飛魄散。大門右邊站著一名禁衛﹐比自己高一個半頭﹐足有九尺。此人虎背熊腰﹐滿面剛虯﹐眼如銅鈴﹐口鼻突出﹐血盆大嘴﹐獠牙如鋸﹐七分象人﹐到有三分象獸。這就是趙破奴。趙破奴是岐山野人的後代﹐二十歲以前還是個標誌帥氣的小夥子﹐甚至有點兒娃娃氣。後來越長野味越濃﹐越長越嚇人。以前見過他的人﹐到不覺怎的。那些第一次見他的人﹐沒有敢用正眼看他的。 趙破奴見荊軻到來﹐微微張嘴表示歡迎。荊軻本以為不該他值班﹐所以略微愣了一下。而秦舞陽的反應就不一樣了﹐他面色蠟黃﹐目光呆滯﹐全身哆嗦﹐牙齒咯咯地響。趙破奴感到意外﹐雖說自己容貌可怖﹐但秦舞陽是少年勇士﹐如果不是心虛的話﹐不應嚇成這樣。 趙破奴稍微轉頭﹐觀察秦舞陽的背影。秦舞陽的背影倒沒什麼﹐可荊軻的背影卻引起了他的注意﹐好像不久前在那裏見過。 兩名燕國使者在宦官的導引下進入大殿。秦王坐在中央高高的禦坐上﹐如同天神一般﹐俯視著他們。荊軻下跪﹐說道﹕“燕國使臣荊軻拜見秦王陛下。”秦舞陽跟著下跪﹐與其說是下跪﹐還不如說是因為兩腿發軟﹐伏在地上。他說道﹕“燕國﹐使﹐使臣﹐秦舞陽﹐拜見﹐秦王陛﹐陛﹐陛﹐陛下。” 人的心理防線一旦被擊破﹐就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恢復。秦舞陽話語中的顫音非常明顯﹐結結巴巴﹐還夾雜著可可的牙齒聲。大殿內雖然站著幾十名高級官員﹐卻是肅穆寂靜。秦舞陽怪異的聲音顯得特別清脆突出。 眾臣面面相覷。李斯質問﹕“秦舞陽﹗你身為燕國使臣﹐為何吞吞吐吐﹐語無倫次﹖莫非你心中有鬼﹖”秦王也覺得奇怪﹐說﹕“對呀﹐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 “我﹐我……”秦舞陽的頭緊緊地垂在地上﹐以為陰謀敗露﹐心中更是驚恐。 荊軻回頭看了一眼秦舞陽﹐笑了笑﹐向前膝行幾步﹐說道﹕“啟稟陛下﹐秦舞陽原本北蕃蠻夷﹐鄉下鄙人﹐年幼無知﹐沒見過世面﹐更沒見過陛下這樣的真龍天子。陛下的咸陽宮布置得太威嚴﹐太肅殺了﹐秦舞陽第一次來﹐難免心生敬畏﹐害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臣懇請陛下原諒他﹐讓他完成此次使命。” “嗯。”秦王點點頭﹐心想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荊軻奏道﹕“啟稟陛下﹐燕王喜與燕太子丹敬畏大王﹐不敢面見大王﹐托微臣送來兩卷親筆書信﹐請大王閱覽。” 秦王對身邊的宦官說﹕“拿上來。” 秦王翻看兩卷竹簡﹐他不認識燕王的筆跡﹐但認識燕丹的筆跡。讀完信﹐秦王有些感動﹐輕輕地說﹕“燕丹呀燕丹﹐寡人怎會怪罪你呢﹐寡人本來也有錯。如果你親自來使的話﹐寡人仍然會視你為上賓﹐往日過節一筆勾銷﹐咱們還是好朋友。” 荊軻說道﹕“陛下﹐微臣手中木匣內﹐裝有燕太子丹獻給大王的禮物﹐秦國要犯樊於期的首級。首級凶惡慘烈﹐不忍睹目﹐微臣擔心驚了陛下龍體﹐想請一位大臣驗看。” 秦王氣憤地說﹕“樊於期欺君罔上﹐叛君叛國﹐罪大惡極﹐死有餘辜。寡人要親自驗看他的首級﹗”他對宦官說﹕“拿上來﹗” 秦王打開木匣﹐只見人頭披頭散發﹐眼珠暴凸﹐齜牙咧嘴﹐鮮紅的舌頭伸出一尺長。樊於期似乎正在對自己說﹕“暴君﹗你殺我父母宗族﹐我就是化成厲鬼﹐也要找你算帳﹗” 秦王冷笑一聲說﹕“樊於期呀樊於期﹐寡人乃真命天子﹐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過寡人的手心。就算你能化成厲鬼﹐寡人有神兵相助﹐也能輕易將你鎮住﹗”他合上木匣﹐交給宦官說﹕“就是他。把他收好。” 荊軻轉身﹐從秦舞陽顫抖的雙手中接過木匣﹐對秦王說﹕“陛下﹐這是燕王獻給大王的禮物﹐燕國督亢地區的地圖。督亢是燕國的軍事要塞﹐交通樞紐﹐膏腴之地。如若大王同意接受燕王的臣服條件﹐燕王馬上會把督亢割讓給秦國。” “好﹗”秦王對宦官說﹕“把地圖拿上來﹗” “陛下有所不知。”荊軻說﹕“此地圖用特殊的符號標記山河､道路､關隘､要塞､礦藏､農田､城鎮､鄉村﹐如不經人指點﹐恐怕陛下看不明白其中的奧妙。” “那你就自己把地圖呈上來﹐給寡人講解﹗”秦王急切地說。 荊軻將木匣放在地上﹐取出兩尺寬的地圖捲軸﹐雙手捧著﹐一步步向前走去。登上禦座臺階﹐站在秦王的右邊﹐將捲軸放在秦王面前的案幾上﹐左手滾動捲軸﹐右手指點著顯露出的地圖﹐耐心地向秦王講解﹕“這是什麼什麼﹐那是什麼什麼。” 秦王雙眼瞪得大大的﹐看得很仔細。“嗯﹐好﹐好﹗想不到蠻夷之邦﹐地圖製作得也能如此精細準確﹗” “多謝陛下誇獎。”此時捲軸已經滾到頭﹐三尺多長的地圖全部展現出來﹐在地圖的末端赫然平躺著一把匕首﹗ 這把匕首是由鑄劍大師徐夫人親手打造成的﹐使用銅､錫､鉛合金熔煉澆鑄﹐再經過鍛打､淬火､銼磨､拋光﹐成品以後極薄﹐極細﹐極尖﹐極利﹐極韌﹐可以輕易劃破皮甲､鐵甲和盾牌。更絕的是﹐匕首經過劇毒液體的淬煉﹐毒性與青銅融合在一起﹐只要在人身上劃破一點兒皮﹐此人就會毒性發作﹐立即身亡。 匕首靜靜地躺在地圖上﹐雙刃的寒氣在尖鋒處匯合成一點刺眼奪目的星光﹐仿佛在警告秦王﹕見到我﹐就意味著死亡﹗ 突如其來的變故﹐打斷了秦王的美夢。不等秦王反應過來﹐荊軻已閃到他的身後﹐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緊握匕首﹐抵在他的胸前﹐厲聲喝道﹕“不要動﹗這是把劇毒匕首﹐你敢反抗﹐馬上就會斃命﹗” “你是刺客﹗竟敢行刺本王﹗”秦王醒悟。盯著胸前的匕首﹐不敢動彈。 左右宦官和階下群臣大驚失色﹐呆若木雞。 荊軻說﹕“嬴政﹗只要你寫下契約﹐蓋上禦璽﹐保證從燕國退兵﹐從此不再進攻關東各國﹐我就饒你不死﹗” “哈﹐”秦王說﹕“你的要求無理之極﹐本王決不會答應你﹗” “今天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荊軻一擺頭﹐對身後的宦官說﹕“把筆墨､帛書拿上來﹗” 一名宦官取來筆墨帛書﹐小心翼翼地放在秦王的案幾上。他佯裝要走﹐突然伸手抓荊軻的手腕。 荊軻的匕首鋒芒一轉﹐劃破了宦官的手﹐滴下一滴黑色的血。宦官慘叫一聲﹐滾落到階下﹐口吐白沫﹐抽搐幾下﹐不動了。 荊軻對殿內其他人大喊﹕“誰敢輕舉妄動﹐就是這個下場﹗”他對秦王說﹕“快寫﹗按照我剛才說的寫﹗” “你不會得逞的﹗”秦王嘴上這麼說﹐手裏卻不得不拿起筆。 在殿外﹐趙破奴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殿內發生的一切。他後悔昨天聽信了荊軻的話﹐沒有將他送出咸陽。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顧一切地解救秦王。這可能會傷害到自己﹐也可能會傷害到荊軻﹐但是﹐別無選擇。 按照秦國法律﹐大殿內的文武百官､宦官宮女､各國使者不能攜帶尺寸之兵。手執兵刃的禁衛只能守候在殿外﹐除非大王下詔﹐否則不能進入大殿。擅闖大殿者斬。 趙破奴扔下手中的長戟﹐解除佩劍﹐對其他禁衛說﹕“你們守在門外﹐不要進去。這件事由我來處理﹐出了事故由我一人承擔。”趙破奴是資歷較老的禁衛﹐且兼任武術助教﹐普通的禁衛都聽他的。 趙破奴一步步邁入大殿。少年勇士秦舞陽﹐看到荊軻已經制住了秦王﹐勉強克制住心中的恐懼﹐站起來﹐正要上臺去協助荊軻。趙破奴拿住他的腰帶﹐拎起來丟出殿外﹐被禁衛捆了個結實。 趙破奴繼續向前走。荊軻喊道﹕“站住﹗再上前一步﹐他就沒命了﹗” 趙破奴站定腳步﹐與荊軻四目對視﹐說﹕“荊兄﹗你不該這樣﹐你不會成功的。” “趙賢弟﹐”荊軻說﹕“我實在不想騙你。但我不得不這樣做。你放心﹐只要他老老實實地簽訂條約﹐我會放過他的。我本來應該當場殺了他的﹐只是你不該突然出現﹐迫使我臨時改變計劃。不過﹐只要他簽訂了停戰協定﹐即使將我處死﹐我也可以向燕太子丹交差了。” “燕丹是個貪生怕死､心胸狹窄的卑鄙小人﹐你不值得為他賣命﹗” “我不全是為了燕太子。”荊軻說﹕“事情成功以後﹐燕國､魏國､楚國､齊國都將免除秦軍入侵､生靈涂炭的危險﹐趙國和韓國也可以從秦國的暴政下解放出來。” “錯﹗”趙破奴說﹕“你以為殺了大王﹐或撤回軍隊﹐就能拯救天下人民嗎﹖周王室衰微已久﹐各路諸侯混戰六百餘年﹐所殺百姓以千萬計。這些都是秦國所為嗎﹖就在邯鄲投降的前一年﹐趙國還有十萬大軍﹐不是在迎擊秦軍﹐而是在進攻燕齊﹗這些都是大王所為嗎﹖” 荊軻說﹕“你說得對﹐不能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倒秦王頭上。但是﹐他卻是發動戰爭最多､殺人最多的暴君之一﹗他死有餘辜﹗” “不﹗我跟隨大王十一年了﹐大王日夜操勞﹐勤勉持政﹐為的是中國的統一與和平﹗這些年﹐秦國發動的戰爭是多一些。但是﹐長痛不如短痛﹐只要秦國統一了天下﹐各國人就變成了一家人﹐天下就可以永絕戰禍﹐人民就可以永保幸福﹗” “哼﹗”荊軻激動地說﹕“我並非不想和平﹗關東各國並非不想和平﹗但是﹐和平非要通過戰爭､通過統一､通過消滅弱者來實現嗎﹖這純粹是弱肉強食的動物哲學﹐是霸權主義者的邏輯﹗各國與秦國的地位是平等的﹐都是周天子的諸侯﹐憑什麼他們都要被消滅､被吞並呢﹖難道僅僅因為他們不願意發動戰爭､他們發動的戰爭少､他們殺的人少麼﹖這種和平不是建立在友好平等､自由自願基礎上的和平﹐而是建立在血腥屠殺､黨同伐異基礎上的和平﹗” 趙破奴一時語塞。秦王為自己爭辯說﹕“荊軻﹗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弱肉強食的的確確當今世界的比賽規則﹗戰國七雄﹐哪個不是通過兼並蠶食小國弱國而活下來的﹐哪個手上沒有沾滿了鮮血﹗要問為什麼輪到秦國來統一天下﹐只不過是因為它比其他國家做得更好一些罷了﹗即使秦國再不發動戰爭﹐也會有別的國家來發動這場偉大的統一戰爭﹗” “不要說了﹗”荊軻喊道﹕“我就是看不慣強者任意欺凌弱者﹐我就是要為千千萬萬屈死的冤魂討個公道﹗我要拯救燕王和各路諸侯﹐我要通過剷除暴君來實現和平﹗”他手裏的匕首晃了晃﹐“嬴政﹗快給我寫﹐不然就殺了你﹗” 眾位大臣有的面面相覷﹐小聲嘀咕。有的傻愣愣地盯著荊軻手中的匕首﹐唉聲歎氣。有的看著趙破奴﹐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趙破奴距離荊軻和秦王還有八步之遙﹐雖然他的速度快﹐也救不下秦王。他心裏火燒火燎﹐不知該怎麼辦。 趙破奴身旁站著一個小老頭﹐是禦醫夏無且。他手裏提著一個小布袋﹐是藥囊﹐裝了些常備草藥﹐防備大王和眾臣在上朝時突然發病。夏無且向趙破奴擠了擠眼﹐用手指了指藥囊。趙破奴會意﹐伸手接過藥囊。 藥囊裏裝了些小銅罐小陶罐﹐有些分量。趙破奴大喊一聲﹕“荊兄﹐你看這是什麼﹗”說著將藥囊扔向荊軻頭部。 荊軻定睛一看﹐不是飛刀也不是暗器﹐是一個布袋子。雖說是布袋﹐速度卻很快﹐徑直向自己面部砸來。荊軻揮出右手﹐匕首將布袋劃破﹐小銅罐小陶罐滾落出來﹐有的掉在地上﹐有的砸在身上。 秦王表面上在書寫和約﹐眼睛卻一直在注意趙破奴和荊軻。他趁荊軻右手揮出﹐急忙起身逃跑。本來荊軻左手抓住秦王的右衣袖﹐攥得很緊。可秦王力氣也不小﹐再加上是亡命之掙﹐嗤啦一聲﹐右衣袖被撕裂﹐秦王跳出了兩步遠﹐荊軻手中只剩一塊絲綢。 荊軻見狀﹐急忙追趕﹐右手還不停地揮動著匕首。他知道再想逼秦王寫和約是不可能了﹐只有殺了他。秦王的禦座在大殿北邊的高臺上﹐高臺周圍環繞著欄桿﹐兩邊和中間有臺階。禦座兩邊各立著一根銅柱子。荊軻和秦王在臺子上﹐一個追一個逃﹐秦王想跑下臺子﹐可荊軻總擋在臺階前。兩人繞著禦座和銅柱子轉圈。 趙破奴飛上前臺﹐赤手空拳與荊軻搏鬥。荊軻警告他﹕“你武功再高﹐碰上這把匕首也是一死﹗” “能救大王一命﹐我甘願去死﹗” “好﹗我已經給過你一次生的機會﹐現在別怪我翻臉無情﹗”荊軻狠了狠心﹐說﹕“你們倆我一塊兒殺﹗” 趙破奴邊用身體護住秦王﹐邊抬腳踢擋荊軻。畢竟是好朋友﹐趙破奴腳下留情﹐沒有想要他的性命。幾次踢中了荊軻的手腕﹐可荊軻的武功也不低﹐匕首竟沒飛脫。趙破奴和秦王兩人被逼到欄桿邊的角落裏。幾名宦官從荊軻背後圍上來﹐荊軻看都不看﹐回手將他們斬死。 大殿裏﹐只有秦王挎了一把寶劍。這是把價值連城､削鐵如泥的寶劍﹐足有六尺長﹐插在青銅劍鞘裏。自從逃離了荊軻的挾持後﹐秦王一直在試圖把劍拔出來。由於劍長﹐插得又緊﹐再加上情形危急﹐空間狹小﹐竟然拔不出來。 下邊的大臣們看得清楚。有人經歷過這種拔不出劍的窘境﹐喊道﹕“王負劍﹗王負劍﹗” 秦王如夢初醒﹐將寶劍轉到身後﹐右手握柄向前上方一揮﹐寶劍出鞘﹐光芒四射。秦王如龍得水﹐與趙破奴共戰荊軻﹐斬斷他的左腿。 荊軻摔倒在地﹐瞄準秦王胸口投出匕首。趙破奴一腳將匕首踢開﹐匕首射在銅柱子上﹐火花飛濺。荊軻自知行動失敗﹐箕坐在地上﹐笑著說﹕“嬴政呀嬴政﹐你不知道﹐剛才你的表情是多麼的恐懼害怕。堂堂秦國大王﹐當著眾人的面﹐被一個小小刺客嚇成這樣﹐你還有臉見人麼﹖” “哇呀呀﹗氣殺我也﹗”秦王瘋狂地砍斫荊軻﹐發洩心中的恥辱和憤恨。荊軻身受八創﹐血流如注﹐氣息奄奄。 “大王﹗他已經死了﹗”趙破奴不顧一切﹐伏在荊軻身上痛哭﹕“荊兄﹐是我害了你﹗” 荊軻微微睜開眼睛﹐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趙賢弟﹐我又騙你﹐又殺你﹐別恨我。我何嘗不想過堂堂正正､舒舒服服的日子呀。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雖然沒能殺死你﹐但我很高興。雖然沒能殺死秦王﹐但想必他已經領略到了弱者的力量﹐體驗到了被人追殺﹐隨時都可能死於非命的滋味。”荊軻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只是﹐我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趙破奴將耳朵貼到荊軻嘴邊。“替我照顧好我的閨女。”荊軻說罷﹐頭一歪﹐斷氣了。 “他說什麼﹖”秦王問。 “他說﹐”趙破奴想﹐如果秦王知道荊軻還有個女兒﹐挖地三尺也會把她找出來。於是改口說﹕“他說行刺大王﹐不是他的本意﹐是燕丹的指使。” “燕丹﹗”秦王在殿內狂嘯﹕“你得罪寡人﹐寡人本欲饒你一死。你卻出爾反爾﹐使用卑鄙下流的手段要挾本王﹐行刺本王﹗寡人對你的所作所為一忍再忍﹐現在已經忍無可忍﹗”秦王揮動寶劍﹐將案上的燕丹書信､督亢地圖､筆墨布帛砍得粉碎﹐案幾也被砍為兩段。“寡人下令﹐王翦全軍出擊﹐吞並燕國﹐斬殺燕王燕丹﹐滅燕家九族﹗” 秦舞陽經過審訊後斬首。荊軻和秦舞陽的首級被懸在路旁示眾三日。趙破奴將他們的屍首收斂好﹐把秦舞陽葬在咸陽郊外平民墓地。在貴族墓地買了塊地﹐安葬荊軻。 死去宦官的家屬得到了優厚的撫恤﹐禦醫夏無且獲得二百鎰黃金（1鎰=20兩）﹐呼喊王負劍的官員也獲得重賞。郎中趙破奴救駕有功﹐但與刺客有牽連﹐功過相抵﹐不賞不罰。 這一年﹐秦王發動新兵戍守趙國。王翦全軍出擊燕國﹐在易水河畔大敗燕代聯軍。 秦王二十一年﹐攻克薊城﹐燕王燕丹退守遼東。王翦部將､青年將領李信率八千秦兵追擊五萬燕兵﹐燕王被迫斬下燕丹的首級﹐獻給秦王。秦王打算用李信伐楚﹐王翦告老還鄉。 秦王二十二年﹐王翦之子王賁攻魏﹐挖溝引水灌大樑。城牆倒塌﹐魏王降服﹐魏國滅亡。 秦王二十三年﹐李信率二十萬大軍伐楚﹐大敗而還。秦王親自請老將王翦出山。王翦領兵伐楚﹐俘虜楚王。秦王巡視楚地﹐安撫百姓。 秦王二十五年﹐王賁攻遼東﹐俘虜燕王。攻代國﹐俘虜代王嘉。 秦王二十六年。五國已滅﹐只剩東海邊上的齊國。秦國日夜攻打五國時﹐以重金賄賂齊國大臣賓客。所以齊國與秦國交好﹐不發一兵一卒救援五國﹐享受了四十年的安定和平。齊國西面和南面修有長城﹐派重兵把守。蒙武之子大將蒙恬﹐率秦軍從北面繞過長城﹐進入臨淄﹐城內軍民無人敢戰。齊王不戰而降。 秦王統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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