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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出巡趙國
| 作者﹕青銅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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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十八年。秦國用重金收買趙王寵臣郭開﹐令他詆毀李牧。趙王聽信讒言﹐將李牧秘密逮捕殺害。趙軍從此節節敗退。 秦王十九年﹐也就是李牧被殺三個月後﹐咸陽宮朝堂上。太尉上奏﹕“啟稟陛下﹐王翦從趙國前線傳來捷報﹐我軍已經攻克邯鄲﹐俘虜趙王。” 秦王大喜﹕“哈哈哈﹗太好了﹗”他抬起右手﹐攥緊拳頭﹕“趙國﹐寡人終於將你拿下了﹗關東雖有六國﹐趙國一國卻牽制和消耗了我軍大半兵力﹐實為寡人的心腹大患﹗趙武靈王､趙奢､藺相如､廉頗､平原君､李牧﹐他們或者是英明的君主﹐或者是睿智賢德的宰相﹐或者是百戰百勝的將領﹐他們使得趙國雖身處重圍﹐四面受敵﹐卻能西吞林胡﹐北略匈奴﹐南制韓魏﹐東侵燕齊。秦趙相爭一百多年﹐我軍傷亡上百萬﹐所佔領土屢次易手﹐並沒有取得明顯的軍事優勢。幸而趙王昏庸無能﹐將賢臣良將誅殺殆盡﹐使我軍得以長驅直入。實在是天助寡人呀﹗” 眾臣齊呼﹕“大王聖明﹗” 秦王繼續說﹕“趙國是抵抗寡人東進的中流砥柱﹐是六國團結合作的核心。拿下它﹐寡人統一天下的理想就實現了大半﹗寡人決定﹐巡視趙國﹐親臨邯鄲城﹐犒賞三軍﹐安撫趙人﹗” 郎中令奏道﹕“陛下﹐此去邯鄲兩千裏﹐路途坎坷。趙地戰爭剛停﹐散兵遊勇､強盜土匪成災﹐且趙人愚昧﹐仇恨陛下。臣為陛下安全考慮﹐懇請陛下等到一兩年以後﹐趙人馴服順從了﹐再作趙國之旅。” “天下統一以後﹐寡人一定還會去趙國的。”秦王說﹕“但此次去趙國的意義不同。如今韓趙已滅﹐還剩魏燕齊楚四國。寡人要讓天下百姓看看﹐當初趙國殊死頑強地抵抗寡人﹐而寡人是如何對待它的。寡人不但不大規模地屠城﹐反而給他們吃﹐給他們穿﹐委派公正嚴明的官員與趙人官員共同治理趙國。寡人如此不計前嫌﹐以德報怨﹐必能得到其餘四國的贊同和愛戴﹐促使他們放棄抵抗﹐歸附我國。” 郎中令奏道﹕“陛下寬厚仁愛﹐澤被蒼生﹐不顧萬金之軀而身赴險境﹐臣懇請隨同陛下前往﹐誓死確保陛下萬無一失。”按秦國制度﹐中郎將是僅次於郎中令的郎中﹐大王出巡﹐中郎將一定要護駕同行。而郎中令既是武官又是文官﹐還有別的工作任務﹐一般不隨行。 秦王點頭道﹕“準奏。” 又有多名大臣奏道﹕“臣願隨同陛下出巡﹗” 秦王下令﹕“不必爭了。左丞相以及接管趙國和邯鄲城的官吏隨行﹐右丞相與其餘大臣留守咸陽。” 出巡的日子﹐陽光明媚﹐晴空萬裏。宮城東門內外停滿了金光閃閃的馬車。秦王的車隊由二百輛四馬拉的車組成﹐有導引的立車﹐可坐可臥的安車﹐君王接受官員､軍隊和百姓拜見的華蓋車。安車兩側有窗﹐前有窗﹐後有門。如果把門窗關緊﹐車廂就完全密閉﹐可以保證乘車者的安全﹐還可保持溫度。門窗打開以後﹐可以通風﹐所以又叫“轀輬車”。秦王､大臣､官吏們都有各自的轀輬車。此外還有兩千輛牛車馬車組成的龐大的輜重車隊﹐滿載著小麥､粟米､布帛､臘肉。 高擎旗幟､斧鉞的儀仗隊和樂隊在先頭開道。三百名禦前禁衛軍以及一千名宮城禁衛軍､三千名京師禁衛軍護駕。他們手執戈戟劍弩﹐身披戰袍鐵甲﹐徒步､騎馬或乘戎兵車﹐護衛在前後左右以及車隊中間。整支隊伍前後綿延十餘裏。 車隊出東門﹐沿邯鄲道向東偏北進發。越過浦津黃河大橋（在今山西永濟市西）﹐經由河東（今山西夏縣西北）､上黨（今山西長子西）﹐穿過蜿蜒起伏的東條山和太行山﹐十天後抵達中原名都邯鄲（今河北邯鄲）。 沿途依次經過關中地區､河東地區､中原地區。關中地區歷經百年和平。城裏倉廩充實﹐積粟如山﹐繁華似錦﹐歌舞升平。居民衣著鮮美﹐彬彬有禮。城外溝渠縱橫﹐沃野千裏﹐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河東地區十幾年來沒發生戰爭了。城裏百業初興﹐商品漸多﹐人口興旺﹐安居樂業。城外道路相通﹐莊稼成片﹐男耕女織﹐有衣有食。中原的趙國地區﹐剛剛結束幾十年的戰爭。城裏屋倒牆壞﹐冷冷清清﹐居民面黃肌瘦﹐衣衫破舊。城外屍骨遍野﹐田地荒蕪﹐有村無人﹐盜匪成患。 邯鄲位居秦､齊､燕､魏､趙五國的交通要衝﹐富商雲集﹐是黃河以北的商業中心。邯鄲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秦軍曾數次兵臨城下﹐關東各國深知邯鄲的重要性﹐多次聯合拯救邯鄲。邯鄲雖然屢經大戰﹐仍然房屋整齊﹐街道乾淨﹐人口眾多。 這天上午﹐邯鄲城西門外﹐旌旗招展。大路右邊﹐秦軍軍容肅整﹐車兵､騎兵､步兵､弩兵整齊劃一﹐列隊等候檢閱。大路左邊﹐大小貴族､平民百姓人山人海﹐爭相目睹秦王尊容。大路中間﹐十幾名秦軍將領身披彩色魚鱗甲﹐威風凜凜﹐一字排開﹐迎接秦王大駕。趙王二十歲出頭﹐他與趙國王公大臣們身著布衣﹐科著頭﹐跪伏在地。 三千名京師禁衛軍先行跑步到達﹐沿大路兩側圍成一個長方形﹐將秦軍和趙國人群隔在外面。秦王身穿黑色諸侯冕服﹐頭戴冕冠﹐站在高高的華蓋車上﹐在宮城禁軍和禦前禁軍的護衛下﹐迎著太陽緩緩駛近。一名鬍鬚花白的老將率各將領走上前﹐半跪在地﹐雙手抱拳說道﹕“臣王翦拜見陛下﹐歡迎陛下親臨軍中巡視。” 秦王抬手示意﹕“王愛卿平身。”他舉手向秦軍官兵作揖道﹕“眾將士在外征戰多年﹐勞苦功高。此次攻佔邯鄲有功﹐每人升爵一級﹐賞臘肉三斤。” 數萬官兵齊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秦王唰地一聲抽出太阿寶劍﹐高舉過頭﹕“寡人受上帝委託﹐興正義之師﹐平定六國暴亂﹐解救人民於水火。望眾將士戒驕戒躁﹐再接再厲﹐繼續東進﹐完成統一大業﹗” 數萬官兵舉戈揮劍﹐發出振聾發聵的吼聲﹕“平定暴亂﹐統一六國﹐東進﹗東進﹗東進﹗” 趙王及趙國王公大臣用膝蓋走過來﹐頭觸地面﹐說道﹕“罪臣趙遷叩見陛下。” 秦王冷冷地說﹕“趙遷﹐五年以前寡人與趙相李牧簽訂協定﹐停戰息鼓。你卻出爾反爾﹐背棄協定﹐在太原策動反叛﹐並令李牧進攻秦軍。寡人為天下蒼生﹐為趙國百姓考慮﹐不得不再起兵戈﹐誅除暴亂。你可知罪﹗” 趙王叩頭道﹕“臣罪該萬死。臣已將賊人李牧正法﹐並主動獻出邯鄲城。請恕臣死罪﹐臣願永世為奴﹐侍奉陛下。” “哼﹗”秦王輕蔑地說﹕“你誅殺李牧﹐是因為聽信了寵臣郭開的讒言﹔獻出邯鄲城﹐是因為強大的秦軍已經兵臨城下。恐怕都不是出於你的本意吧﹖” “罪臣該死﹗”趙王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璧﹐雙手捧過頭頂說道﹕“臣為了彌補罪過﹐願意竭盡所有孝敬陛下。雖然臣的一切物品都歸了陛下﹐但臣還是希望親手將和氏璧獻給陛下﹐以表達臣的孝心。”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和氏璧﹖快拿來﹐寡人要仔細觀看﹗”侍從將玉璧轉給秦王﹐秦王輕撫玉璧表面﹐只見此璧潔白無瑕､光潤晶瑩﹐側而視之色碧﹐正而視之色白﹐確實是一塊神奇的寶璧﹗ 趙王講解道﹕“四百年前﹐楚人卞和在荊山採到一塊玉石﹐將它獻給楚厲王。玉工認為它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厲王大怒﹐砍了卞和的左腳。楚武王即位後﹐卞和又去獻寶﹐沒有被辨識出來﹐又被砍了右腳。楚文王即位後﹐卞和想去獻寶﹐卻無法走路﹐於是抱玉大哭﹐哭寶玉不被人認識。楚文王聽說後﹐派人接來卞和﹐讓玉工進行打磨﹐果真是一塊寶璧。因為是卞和所獻﹐所以命名為和氏璧。它被視為國寶﹐在歷代楚王手中流傳數百年。五十年前﹐趙惠文王得到此璧﹐因此﹐它又成了趙國的國寶。” 秦王心想﹕“當時昭王用十五座城池交換此璧﹐由於藺相如百般阻撓﹐竟未能如願。不過﹐它終究沒能逃出寡人的手心﹗這是天下之寶﹐得到它﹐就預示著要得到天下﹐哈哈哈﹗”秦王將和氏璧藏入懷中﹐說道﹕“趙遷﹐念你忠心可嘉﹐寡人賜你一條生路。從此以後﹐你家世代為布衣百姓﹐不得擔任官職。” “謝陛下隆恩﹗” 秦王心裏高興﹐於是面向趙國貴族百姓﹐高聲說道﹕“秦趙本是一家﹐有著共同的姓氏和先祖。我們的祖先為舜帝馴鳥獸﹐與大禹平水土﹐為商湯保西垂。當年周穆王西遊巡狩﹐樂而忘返。徐偃王在國內作亂﹐造父為穆王駕車﹐長驅萬裏﹐歸周救亂。穆王以趙城封造父﹐我族從此得姓趙氏。” “後來秦人在渭水之源為周天子牧馬﹐抵禦西戎﹐救駕有功﹐封為諸侯。趙人侍奉晉君﹐弒君專國﹐趙魏韓三家分晉﹐並列為諸侯。秦與晉､秦與趙世代友好﹐當年晉國大旱﹐顆粒無收﹐秦穆公以船運車載﹐輾轉千餘裏﹐將十萬石粟米送給晉國。晉公子重耳出逃﹐秦穆公以厚禮相待﹐送回晉國﹐立為文公。秦武王薨﹐趙武靈王從燕國迎來秦公子稷﹐送回秦國﹐立為昭王。趙軍曾與秦軍並肩作戰﹐討伐齊國。只是近年來趙王對內殘害百姓﹐對外起不義之師﹐造成生靈涂炭。寡人不得不興兵伐之。從此以後﹐秦趙復歸一家﹐你們都是寡人的臣民。寡人必將鑄劍為犁﹐永息戰火﹐保證你們享受世代幸福﹗” 人群中有人用淒厲的聲音喊道﹕“我們趙國人被秦軍殺害幾百萬人﹐如果說是兩軍交戰﹐互有死傷﹐也就罷了。可秦軍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長平坑殺我趙國四十萬降軍。他們留下一家老小﹐孤兒寡母﹐從此沿街乞討﹐好多都活生生地餓死﹐全家絕滅。如此深仇大恨﹐我們趙人豈能忘卻﹗” 此言一出﹐哭聲喊聲響成一片。“為死去的親人們報仇﹗”“豁出性命也要討還公道﹗”人群騷亂起來﹐揮動著拳頭﹐向秦王蠕動。擋在前面的秦軍警衛和京師禁衛軍原地站立﹐毫不退卻﹐直直地持著長戈長戟指向人群﹐眼看一場流血慘劇就要發生。趙破奴等郎中護衛在秦王附近﹐個個緊握刀劍﹐高度緊張。 “大膽奴才﹗”秦王憤怒地呵斥禁軍﹕“趙國百姓已歸順寡人﹐與你們的父母､姐妹､妻子一樣﹐都是寡人的臣民。你們怎敢以兵刃相向﹗” 禁軍們慢慢將戈戟豎起﹐用身體擋住人群。人群暫時停止了向前蠕動。 秦王雙手抱拳﹐恭敬地向趙人們作揖﹐說道﹕“白起殺害降軍﹐罪不可恕﹐此乃秦軍與昭王的奇恥大辱。昭王已將白起斬首正法﹐並強調秦軍不得再殺投降的一兵一卒。寡人在此替昭王向你們謝罪。” 人群們回應道﹕“我們與秦人本無怨仇﹐雖然秦軍殺我無數﹐只要大王能制止戰爭﹐保證為子孫後代永遠和平﹐我們願意不計前嫌﹐做秦國的順民﹐為大王效忠。” 秦王向上天行三叩九拜大禮﹐莊嚴起誓﹕“上帝呀﹗臣嬴政當著眾人的面﹐向上帝發誓﹐六國平定之日﹐就是秦軍放下武器之時。從此銷毀天下兵刃﹐僅保留少量用於防衛邊疆。小王向上帝發誓﹐中原之地從此永絕戰禍﹐人民世代安寧祥和﹐繁榮幸福。小王誠心﹐眾神可見﹐人民可見。如果違背誓言﹐小王願受五雷轟頂﹗” 趙國人群紛紛跪下﹐高呼﹕“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家請起﹗”秦王說道﹕“寡人憐你們連年遭受戰禍饑荒﹐此次特地帶來萬石小麥﹐萬石粟米﹐萬匹布帛﹐希望你們每個人都有飯吃﹐有衣穿。從此以後﹐你們應振作精神﹐奮發圖強﹐重建美好家園﹗” “謝陛下﹗”趙人泣不成聲。 秦王在大小官吏､秦軍將領､趙王宗親的護擁下駛入邯鄲城﹐進駐趙國宮城。沿途百姓出門相迎﹐歡呼雀躍。 中午﹐在趙宮大殿內舉行宴會。秦王位居高高的王座上﹐坐北朝南。大將王翦侍坐在旁。其他官員和將領位列下手。趙王等降君降臣也參加了宴會。編鐘､編磬､笙､瑟､簫､琴､鼓､築等樂器排列在東､西､南三面﹐由宮廷樂人演奏。舞女共有六行八列四十八名﹐打扮得如花似玉﹐在大殿中間翩翩起舞。 在秦宮﹐有完善的安檢制度和足夠的安檢人員﹐可以對進宮的每個人實行身份驗證､搜身等檢查﹐確保此人沒有危險。因此﹐禦前禁衛的壓力相對較小﹐不需要護衛在大殿內﹐只需在殿外站崗即可。而趙宮的佈局與秦宮差別較大﹐難以對每個人進行充分的安檢。況且伴宴的樂人､舞女皆為趙人﹐共有幾百個﹐本來就不知道他們的身份。為保證秦王的安全﹐郎中令臨時決定﹐大殿內每隔十步布置一名禦前禁衛﹐就象棋盤上的棋子一樣。這樣就萬無一失了。 送給秦王的酒菜﹐都要經過專人品嘗。這樣可以防止有人在酒菜中下毒。 趙破奴站在東側靠牆的位置﹐能看到殿中每個人。他的一雙火眼金睛逐個掃過西面和南面每個人的面龐﹐假如某個人與他對視﹐他的眼睛就會像被刺痛了一樣﹐立刻垂下眼皮。這屬於正常反應﹐既沒有過分的緊張失措﹐也沒有過分的神態自若。說明此人沒有心懷鬼胎﹐也沒有預先的防範心理。 但趙破奴只能看到東邊官員和樂人的後腦。他看著這一個個或戴冠或免冠﹐晃來晃去的頭顱﹐不知他們在想什麼。 秦王問王翦﹕“寡人聽說趙遷的哥哥趙嘉率領一部分親信﹐逃到趙國屬地代﹐自立為代王﹐與燕軍聯合抵禦秦軍。王將軍有沒有把握乘勝追擊﹐再戰再勝﹖” “回陛下﹐懾於我軍軍威﹐殘餘代軍已成驚弓之鳥﹐燕軍亦弱不敢戰。我軍在大王的激勵下﹐士氣高漲﹐繼續東征必能滅代國﹐取薊城﹐虜燕王﹐連戰連勝。” “好﹗”秦王大喜﹕“王將軍戎馬生涯幾十年﹐參加大小戰爭上百場﹐功勞高不可及。如今年事雖高﹐卻仍老當益壯﹐豪氣十足。寡人敬你一杯﹗” “謝陛下厚愛﹗”王翦與秦王一飲而盡。 “王將軍﹐”秦王提出一個嚴重的問題﹕“楚國與我國接壤﹐幾年來秦軍日夜攻打三晉﹐卻從未動過楚國。打下燕國後﹐寡人認為應組建一支新的軍團南下滅楚。否則如果楚軍趁秦國國內空虛﹐發動突然襲擊﹐後果將不可設想。” “陛下所言極是。”王翦深表贊同﹕“縱使楚軍不能深入關中﹐只要他北上奪取函谷險關和津浦大橋﹐切斷我軍數千裏的補給線﹐我軍必將慌亂崩潰。辛苦得來的趙､韓､燕三國必將起兵反叛﹐數年之功毀於一旦。臣懇請陛下及早考慮攻楚。” 秦王問﹕“請問王將軍﹐如果伐楚的話﹐使用多少兵力才足夠呢﹖” 王翦對此早有準備。他回答﹕“楚國雖與秦國接壤﹐國都卻在三千裏外的壽春。其間跋山涉水﹐路途險惡﹐地勢複雜多變。楚人野蠻彪悍﹐身披堅固的犀甲﹐手執鋒利的吳越兵刃﹐熟悉當地地形﹐而且以逸待勞﹐佔盡先機。伐楚之戰將是一場惡戰。臣以為﹐要想一舉攻下楚國﹐最少要使用六十萬兵力。” 秦王沉吟﹐六十萬﹐秦軍在北方戰場的所有兵力加起來都不夠﹐還要再征召二十萬新兵。這是秦國所能動員的最大兵力數了。而楚國丞相春申君早已被族滅﹐如今內無賢相﹐外無良將。傾全國之兵﹐攻打一個本已搖搖欲墜､大廈將傾的楚國﹐有這個必要嗎﹖ 王翦笑了笑﹐說道﹕“陛下不必緊張﹐這只是老臣一面之詞。或許有更高明的將領﹐可以用較少的兵力攻克荊楚。老臣願意讓賢。”他舉起酒尊﹕“臣敬陛下﹐祝陛下早日統一天下﹐功德圓滿。”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秦王本來就很高興﹐喝了些酒﹐更是眉毛舒展﹐眼睛發亮﹐快意舒心。 舞女們換上了繪有鎧甲圖案的衣裙﹐手持木質的戈戟刀劍﹐裝扮成士兵﹐跳起了水陸攻戰舞蹈。她們雖披甲執戈﹐仍掩飾不住柔軟的身體和嬌嫩的面容﹐愈發顯得可愛。但看到她們手中的兵刃﹐趙破奴心頭還是緊了一下。他仔細觀察每柄兵刃﹐確保它們都是木質的。 樂人們唱道﹕ “大王明德布四海﹐神靈顯赫在天上。上帝有意立大王﹐讓他統一天下四方。” “威武的將領有幾千名﹐英俊的賢士數都數不清。他們圍繞在大王身旁﹐輔佐大王平定四方。” “四匹馬拉的兵車多雄壯﹐戰士身披鎧甲立車上。只要大王一聲令下﹐我們願意為您征討四方。” “各國諸侯跪伏在地﹐心悅誠服地歡迎大王。倘若有誰敢不服從﹐勇猛無畏的戰士會將他滅亡﹗” “哈哈哈﹗”秦王開懷大笑。他對坐在下手的趙王說﹕“趙遷﹐你小子是不是每天都如此享樂﹖” “回陛下﹐”趙王答道﹕“小人胸無大志﹐每天沉溺於美聲美色之中不能自拔。自從做了階下囚﹐十幾天來﹐寢食難安。今天重新欣賞這美妙的歌舞﹐覺得又長了許多精神。” “嗯﹐”秦王說﹕“也難怪你會沉迷﹐寡人都有些走神兒了。寡人在咸陽也養了一批樂人舞妓﹐令她們學習演奏關東舞樂。現在看來﹐她們還差得遠呢。這次寡人要把這些人﹐還有樂器﹐全都帶走。但寡人不會讓她們進入處理國家大事的咸陽宮城。寡人要在宮城東門外﹐渭水北坡上﹐仿照趙宮修一座宮殿﹐讓她們住進去。當然了﹐寡人也要把設計趙宮的工匠帶走。” “陛下英明。”趙王奉承道﹕“這樣陛下既可以經常欣賞到趙國歌舞﹐又不會耽誤政事。勝過小人萬倍。”他下流地說﹕“不是小人吹牛﹐邯鄲城本來就盛產美女﹐而小人在這幾年裏經過千挑萬選﹐把邯鄲的美女都搜羅進宮了。她們各有所長﹐有的會跳舞﹐有的會唱歌﹐有的美貌絕倫﹐有的精通性事。更有幾位多才多藝﹐文武雙全。陛下如果讓她們侍候﹐肯定日日暢快﹐夜夜銷魂。” 趙王見秦王聽得很感興趣﹐不惜自曝家醜來取悅於他﹕“邯鄲春樓可是選美的好地方。不瞞陛下﹐小人的各位先人都有從春樓裏納妃的傳統。小人的母親是邯鄲名妓﹐先父對她一見鐘情﹐甚至因此廢掉了長子趙嘉﹐立我為太子……” 秦王象是觸痛了哪根神經﹐突然大怒﹐喊道﹕“夠了﹗閉嘴﹗” 大殿中頓時鴉雀無聲﹐官員和樂人們都誠惶誠恐地望著秦王﹐舞女們也停止舞蹈﹐臉嚇得煞白。趙王跪伏在地﹐用顫抖的聲音說﹕“小人無知﹐冒犯了陛下﹐請陛下息怒。” 秦王意識到自己失態﹐揮了揮手說﹕“沒事﹐沒事﹗大家繼續飲酒﹐歌舞繼續演奏。趙遷﹐你也別怕﹐沒你的事。” 宴會繼續進行。又一批舞女上來﹐她們穿著薄如蟬翼的長裙﹐裙下高聳的乳房､蛇形的身軀清晰可見﹐如同天上的仙女﹐翩翩起舞。 秦王回憶起了往事。他環視大殿﹐對趙王說﹕“二十多年前﹐寡人進過這座宮殿。那時候還沒有你呢。寡人也只是一個小孩子。那時候你的父親坐在寡人現在的座位上﹐看起來是那麼威嚴､神聖﹐高不可攀。寡人非常害怕﹐膽戰心驚﹐既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彈﹐只是呆呆地跪著﹐兩眼緊盯地面。” 趙王聽說過﹐秦王是在趙國出生的﹐接著就在趙國做了幾年質子﹐直到九歲才回國。他不太清楚秦王在趙國的具體情況。不管怎麼說﹐做質子肯定不好過﹐跟他現在的情況差不多。所以也不便詳細地詢問﹐只是應聲道﹕“陛下受苦了。小人代先父向陛下道歉。” 秦王沒有理會﹐繼續說道﹕“那時候寡人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只有坐在這個寶座上的人﹐才可以接受別人的跪拜﹐任意地呵斥別人﹐指揮別人﹐恐嚇別人。而不在這個寶座上的人﹐只能跪伏在地﹐忍受斥罵﹐忍受侮辱﹐忍受驚嚇。寡人暗暗發誓﹐再也不要過這種屈辱的日子﹐一定要坐在這個寶座上﹐永遠地坐下去﹐接受天下所有人的跪拜。” 秦王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目光穿過了舞動的長袖和衣帶﹐落在大殿門口兩名魁梧的禁衛中間。那兒﹐跪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只有六七歲的樣子。他頭垂得很低﹐很低﹐仿佛要紮進地裏。他穿著自己最喜歡的黑布衣服﹐平常從不捨得穿﹐所以上面一個補丁也沒有。可是在別的身穿綾羅綢緞的大人小孩眼裏﹐卻跟一個乞丐沒什麼區別。 你不是小政子嗎﹖秦王說﹐快快起身﹐到寡人身邊來﹐這兒有甜的､酸的､鹹的各種口味的糕點和糖果﹐還有紅桃､青梨､黃李､板慄﹐寡人知道這些東西你家裏也有﹐但他們從不給你吃。你很懂事﹐不向家裏人要﹐但其實你心裏還是很想吃的。今天寡人就讓你吃個夠。 怎麼﹐還不起身﹖你怕﹖怕什麼﹖怕所有的人﹖哈哈哈﹐不要怕﹐沒有人敢欺負你﹐沒有人敢不向你低眉順眼﹐寵著你﹐小心翼翼地侍候你。他們都是寡人的臣民﹐因此也是你的臣民。不是你害怕他們﹐而是他們害怕你。這不正是你的夢想嗎﹖你的夢想已經實現了﹐可以過來安安心心地吃糖果了。 還不過來﹖好好好﹐寡人親自把這些糖果送到你面前﹐讓你吃個痛快。 秦王木然地揀了幾樣最好吃的點心､糖果､水果﹐塞在肥大的袖子裏﹐嘴角還掛著微笑。王翦和趙王在旁邊看著他的一舉一動﹐驚得說不出話來。 忽聽“錚”的一聲﹐老將王翦身經百戰﹐反應靈敏﹐馬上知道有暗箭襲來。一道金光從左面飛來﹐越過王翦面前﹐射向秦王﹗ 如果王翦早發現這支暗箭﹐還有機會護救秦王。可現在暗箭距秦王只有兩三尺了﹐速度極快﹐再加上王翦身手已不如當年敏捷﹐面對暗箭竟無能為力﹗ 只聽“啪”的一聲﹐尖利的青銅短箭沒入秦王的冕冠﹐僅露出白色的尾羽。如果短箭不是高了這麼一點點﹐而是命中秦王頭部﹐他將必死無疑。 秦王嚇出一身冷汗﹐立刻清醒了。王翦站起身來﹐用身體護住秦王﹐大喊﹕“有刺客﹗保護好大王﹗” 東邊樂隊裏騰空躍起一個白色身影﹐如同鬼魅般飄向大殿門口。站在門口的兩名禁衛伸出戈戟交叉﹐試圖擋住此人。被他輕輕撥開﹐飄了出去。 趙破奴站立在東牆邊﹐樂隊身後。他清楚地目睹了剛才的一幕﹐拔腳追了出去。 實際上﹐趙破奴早已注意此人了。他雖然不能看到東邊樂人的面容﹐但可以看到他們的背影。從背影判斷﹐絕大多數樂人都在很投入地演奏﹐如醉如癡﹐腦袋和身體隨著樂曲輕微地晃動。這是因為他們喜愛音樂藝術﹐並且都想在秦王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秦王與趙王談話時突然發出一聲怒吼﹐這些樂人都驚得抖了一下﹐然後將頭轉向秦王。但有一個彈琴的樂人與眾不同﹐他雙手在撫弄琴弦﹐頭和身體卻穩定不動。秦王吼叫時﹐他也沒有絲毫的驚訝﹐沒有明顯的扭頭動作。趙破奴感到奇怪﹐以為他並沒有在彈琴。豎起兩耳仔細聽﹐卻能聽到他發出的琴聲。這說明﹐第一﹐他人在彈琴﹐心思卻不在琴上﹐而是被極力掩飾了﹔第二﹐他一直就在注意秦王﹐留心秦王的動作､表情和語言﹐所以秦王發怒時他並沒有感到驚訝。 趙破奴心中大疑﹐對此人多了幾分留意。稍頃﹐這名樂人悄悄將琴右邊的一塊木板揭下﹐裏面是空的﹐有一個巴掌大的機關。趙破奴定睛一看﹐是一副微型弩機﹐弦已拉滿﹐槽裏架著一支四五寸長的青銅短箭﹐鋒芒所向﹐直指秦王﹗ 趙破奴想要呼叫﹐或者上前制止﹐可這都來不及了。只要樂人輕輕觸動板機﹐短箭就會射出﹐秦王就會斃命﹗他拔出佩劍﹐投向弩機。 弩機被觸發的同時﹐佩劍飛來﹐將它斬成碎塊。佩劍插在了木琴上。短箭已經射出﹐但受到了輕微的震動。正是這輕微的震動﹐導致偏離目標幾寸﹐釘在了秦王的冕冠上。 樂人知道陰謀敗露﹐飛身逃出大殿。趙破奴顧不得去拔自己的佩劍﹐緊追出去。 殿外還守著許多禁衛﹐他們見有人跑出﹐同時聽得殿內大亂﹐還說有刺客﹐知道正是此人﹐與趙破奴一起追去。 刺客熟悉趙宮地形﹐疾馳如飛﹐鑽到禦花園裏。秦軍自從佔領趙宮﹐將宮殿､倉庫､禦膳房､馬廄等重要的場所派兵把守﹐禦花園卻沒派一兵一卒。看來刺客早已發現這個漏洞。 趙破奴指揮幾名禁衛看守園門﹐令其餘的進入園中﹐分頭搜查。 花園很大﹐中間是一個小湖﹐湖水從西邊小河流來﹐沿東邊小河流出去﹐所以水是活的。湖面上荷葉田田﹐還泊著一艘畫舫。周圍假山林立﹐楊柳婀娜﹐亭臺樓榭﹐雕樑畫棟。 禁衛們將花園搜了個遍﹐包括湖上的畫舫﹐也沒找到刺客的影子。 趙破奴與幾名禁衛沿西邊的小河向上游走去﹐一直走到宮牆下。宮牆在此處沒有門﹐但能看出水汩汩地流進來﹐很可能在牆下有洞。一名禁衛說﹕“看﹗帽子﹗” 在假山下﹐藏著一頂樂人戴的建華冠﹐還有一件外袍。趙破奴說﹕“不好﹐他很可能跳入水中﹐從洞中逃出去了。” 趙破奴摘掉卻敵冠﹐解下甲衣﹐屏氣潛入河中。在宮牆下果真有一個石砌的涵洞﹐洞口插著幾根粗大的銅棍﹐看來是防止人混入宮中。只可惜銅棍斷了兩根﹐任何人都可以輕易遊過。 趙破奴從洞口遊出去﹐浮上水面﹐發現已經身處在宮外了。宮牆牆外無人站崗﹐否則刺客很難逃出。趙破奴手腳並用爬上宮牆﹐一名禁衛站在牆中央值班。趙破奴問﹕“剛才看沒看見一個可疑的人在花園內潛水﹐然後遊到宮牆外﹖” “沒看見。” 趙破奴在禁衛的位置向下望去﹐牆根正處於視線的死角範圍內﹐根本看不見。他說﹕“不要總站在牆中央﹐要來來回回地走動起來﹐這樣才能看到牆根。”趙破奴雖然只是一名普通郎中﹐職位卻比宮城禁衛高。所以禁衛服從了他的命令。 出了宮就是有十幾萬人口的邯鄲城﹐刺客可以藏在任何地方﹐甚至還可能出城。沒有辦法﹐趙破奴只得跳入宮內﹐令幾名禁衛看守這個洞口﹐然後返回大殿。 大殿中已經恢復了秩序﹐酒宴撤掉﹐趙王趙臣與幾百名宮女和樂人聚成一團﹐跪在門口﹐由幾十名禁衛看著。秦王換了一頂冕冠﹐滿臉怒氣。 趙破奴半跪在地﹐向秦王報告﹕“啟稟陛下﹐刺客從禦花園的涵洞逃脫﹐微臣無能﹐未能將刺客擒獲。” 王翦與其他禁衛已將刺客的行動與趙破奴的表現稟明秦王﹐很明顯﹐是趙破奴及時投出佩劍﹐才打偏了射出的短箭。秦王說﹕“趙郎中救駕有功﹐拜爵三級。刺客早有預謀﹐沒能捉到﹐寡人不怪你。” “謝陛下﹗” 秦王質問趙王﹕“趙遷﹗是不是你憎恨本王﹐事先在樂隊中伏下刺客﹐行刺本王﹖” 趙王的頭象雞啄米似的在地上叩著﹕“陛下﹗小人哪有這個膽呀﹖小人自認無治國之才﹐甘願將趙國江山拱手讓給陛下﹐只求平平安安度過一生。再說﹐樂隊的人事﹐一直由樂官管理﹐小人根本就不認得他們呀。” 還沒等秦王發問﹐老樂官就從人群中爬出來﹐說﹕“陛下﹗刺客名叫宋伶﹐三個月前來樂隊求職。他琴彈得很好﹐人也老實本分﹐奴才就將他收下。沒想到他竟是個刺客。奴才選人有失﹐罪該萬死。奴才鬥膽﹐懇求大王一件事。” “哼﹐”秦王說﹕“你主動承認錯誤﹐還算識相。你有什麼要求﹖” 老樂官喊道﹕“陛下﹗其餘樂人都跟隨奴才一年以上﹐奴才擔保他們忠實本分﹐只會演奏樂曲﹐沒有其他的想法﹐更不會再有第二個刺客。這些舞女年紀輕輕﹐心地單純﹐也絕不會有二心。他們都願意侍奉陛下﹐為陛下歌舞助興﹐奴才懇請陛下放過他們﹗” 老樂官說完﹐抓住身邊一名禁衛手中的長矛﹐矛頭對準自己的心窩﹐胸脯向前一迎﹐撲哧一聲﹐矛尖穿過胸膛﹐從背後露出﹐染成紅色。 樂人和舞女爬過來﹐伏在老樂官的屍體上大哭。趙王趙臣也忍不住落淚。 秦王本來確實想將這批樂人舞女全部斬殺﹐但看到老樂官的壯舉﹐又想到此次來邯鄲就是為了安撫趙人﹐不能濫殺無辜。他揮揮手說道﹕“不要哭了﹗寡人以慈悲為懷﹐本來有意饒他不死。他既然以身殉職﹐就將屍首妥善安葬吧。寡人相信你們之中再無刺客﹐全部隨同寡人回咸陽吧。” 樂人和舞女們哽嚥著答道﹕“謝陛下﹗” 向他們詢問宋伶的詳細情況﹐他們一概不知﹐都說此人沉默寡言﹐不動聲色﹐除了演出外極少有其他活動。再說國家將亡﹐人心惶惶﹐誰會注意一個普普通通的樂人。邯鄲剛降服﹐尚未納入秦國嚴密的郡縣管理體系之中﹐連戶籍目錄都沒整理好﹐根本無法進行全城大搜查。刺客事件不了了之﹐只是加強了秦王的衛戍工作。 邯鄲城南大街旁有一條胡同﹐裏面住著十來戶人家﹐三四百人。這些人都是殷實之家﹐其中最有名的是邯鄲的大莊園主趙魁。連年的戰爭﹐使得許多農民和低級士人走上戰場﹐為國捐軀。他們的妻兒無力耕種土地﹐只得賤賣。趙魁是沒落貴族﹐在官府裏有點兒關係﹐再加上他不惜重金收買官員﹐所以不僅自家男子可以免服兵役﹐還可以大量兼並別人的土地。十幾年下來﹐趙家的土地達到了幾千頃。除了小麥､粟米以外﹐還種著大棗､板慄､青梨等水果﹐和蔥､葵､姜､芥等蔬菜﹐平均每天收入五六百兩黃金。趙家人有兩百口﹐多住在這個胡同裏。 這天晚上﹐深更半夜﹐邯鄲城結束了一天的喧囂﹐沉浸在夢鄉之中。一隊身披皮甲､頭裹朱巾､全副武裝的京師禁衛跑步進入這條胡同﹐十幾人把守胡同兩端﹐其餘的挨家挨戶﹐破門而入﹐將床上的男人､女人､小孩全部喊醒。 “起來﹐起來﹗到門外集合﹗” 熟睡中的居民懵懵懂懂﹐神志不清﹐被連推帶拉趕到胡同裏。大人､小孩､老人一個不剩﹐全出來了﹐擠滿了胡同。一些年輕女子發現自己赤身露體站在眾人之中﹐雖說是黑夜﹐在燈籠和月光的照射下也能被人窺見私處﹐大為羞澀﹐要回去穿衣服。 “哪兒也別想去﹐回到隊伍裏﹗”禁軍用戈戟指著她們說。 禁軍押著這些人上了大街﹐向南走。南門緊閉﹐禁軍頭目出示令牌﹐守城的秦軍慌忙打開門。 出了南門又走了七八裏﹐穿過一片樹林﹐來到一處野地。這兒沒有道路﹐沒有農家﹐沒有莊稼﹐連墳堆都沒有一個。地上長滿了野草﹐夾著一些碎石﹐竄出來幾只狐狸﹐逃到遠處。禁軍頭目說﹕“就在這兒吧﹗” 禁軍分給男人們每人一把鐵掀或鐵鎬﹐命令道﹕“挖一個大坑﹐十丈長十丈寬﹐深六尺。趕快挖﹐天亮前就要完工﹗” 人們意識到不妙﹐幾個女人哭了起來。看到閃著寒光的兵刃﹐他們不得不開始工作。 人群中有一個七十來歲的老者﹐養得白白胖胖﹐本應身穿金絲刺繡的錦衣袍服﹐現在卻只披著一件單薄的白色內衣。他就是大莊園主､大富翁趙魁。他心想﹐不是說好﹐不殺趙人嗎﹖怎麼到了晚上﹐還是要偷偷地把人押到城外殺掉﹖殺別人倒也可以理解﹐怎麼碰巧殺到我趙魁頭上來了﹖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識自家人。他悄悄地挪到禁軍頭目身旁﹐小聲說﹕ “大人﹐小人是趙魁呀。小人跟秦國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 “別說話﹗幹活﹗” 趙魁不死心﹐繼續說﹕“大人﹐小人知道今天難免一死﹐只是想請大人轉告大王﹐就說我是趙魁﹐希望能見大王一面。” “大王會來為你們送行的﹗” 趙魁心下得意﹐想﹐我趙家的人肯定得救了。至於說鄰居們﹐那就難說了。咳﹐人生在世﹐誰都難逃一死。以後每年的這個日子我趙魁會讓人來燒香上供的﹐你們就安心地去吧。他不顧年事已高﹐起勁兒地掘著地﹐還對周圍的人說﹕“大傢伙兒加緊乾呀﹐讓官爺滿意﹐說不定還能饒我們一命。” 幾個小孩子想逃跑﹐被毫不留情地戳倒在地。其中也包括趙魁的重孫。趙魁的孫媳婦哭得悲悲切切﹐趙魁卻罵道﹕“小賤人﹗為什麼不看好我的重孫﹖回去以後看我怎麼收拾你﹗” 天色發白﹐鳥兒歌唱。人們勞累了一夜﹐終於掘出一個大坑。 南門方向煙塵滾滾﹐馳來一隊人馬。鐵甲禁衛侍衛在旁﹐秦王身穿戎裝﹐跨一匹黑馬居中。看守犯人的禁軍頭目半跪著說道﹕“啟稟陛下﹐坑已挖好﹐請陛下發落。” 趙魁想﹐再不求饒﹐就沒有機會了。他蹣跚著來到秦王馬下﹐撲通一聲跪倒﹐仰面說道﹕“大王﹗小人是趙魁呀﹗大王難道不認得我了麼﹖求大王看在當日養育之恩的份上﹐求大王看在太後的份上﹐饒過趙家全家老小吧﹗” 趙家其他人也爬到前面﹐說道﹕“我是趙季呀﹗小時候﹐咱們還一起玩過。”“我是你大舅呀﹗我早知道你是個有出息的孩子。”“我是你二姨呀﹐你母親和我最好了。”“……” “哈哈哈哈哈﹗”秦王發出尖利刺耳的笑聲。他沉著臉說道﹕“寡人怎會不記得你們﹖當初寡人雖是個小孩子﹐該記的事情卻記得一清二楚。寡人出世後﹐先王就回秦國了﹐寡人與太後寄居在你們家。你們稱太後為娼妓､蕩婦､婊子､不要臉的東西﹐稱寡人為婊子養的､小雜種､狼崽子､秦兵崽子､小喪門星。寡人和太後只能在廚房裏與下人一起吃飯﹐水果和糕點看都不能看一眼。別的孩子有絲衣､錦衣､綿衣﹐寡人卻只能穿麻衣､布衣。你們說得對﹐寡人就是喪門星﹐寡人今天要滅你趙家滿門﹗” 趙家人頓時愣住了﹐面如土色。鄰居們喊道﹕“大王﹐我們不是趙魁家的人﹐我們是鄰居﹐這些當兵的抓錯人了﹐求大王把我們放了吧﹗” “沒有錯﹗”秦王喝道﹕“你們這些人﹐女的在背後戳太後的脊樑骨﹐男的當眾調戲太後﹐還說太後能伺候別人﹐能伺候秦國人﹐為什麼不能伺候自己的鄰居。小孩子衝寡人丟石頭､吐唾沫﹐甚至群歐寡人。今天你們一個也少不了﹗” 趙魁做垂死掙扎﹕“大王﹐趙家人確實做了對不起你們母子倆的事。但我們畢竟養了你九年。秦軍第一次圍攻邯鄲﹐趙王要殺你們母子﹐還是我們趙家人將你們藏好﹐才躲過一劫。老夫雖然辱罵過太後﹐但那是因為恨她天性淫蕩﹐傷風敗俗﹐不守婦道。在心底裏﹐她仍然是老夫的親閨女﹐親骨肉。趙家有人辱罵你﹐只是因為秦軍殺人太多﹐並不是真的恨你。老夫和趙家人﹐其實是非常疼愛你們母子倆的呀﹗” “好一個非常疼愛﹗”秦王氣恨恨地說﹕“你不知道你的疼愛給寡人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兒時的寡人﹐眼裏沒有紅色､綠色､黃色､藍色﹐只有漫漫長夜的黑色﹗嘴裏沒有酸味､甜味､辣味､鹹味﹐只有刻骨銘心的苦味﹗現在寡人貴為一國之君﹐在睡夢中﹐仍然經常回到那個可怕的童年﹐被惡犬追趕﹐被大人斥罵﹐被孩童揪打﹐穿著破衣爛衫﹐餓著肚子﹐凍得瑟瑟發抖﹐忍受所有人的嘲弄和侮辱﹗”秦王咬牙切齒地說﹕“告訴你們吧﹐寡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發下重誓﹐要將你們這些流氓鼠輩斬盡殺絕﹗今天﹐寡人就是要圓這個多年的心願﹗” 秦王舉起馬鞭﹐狠狠地向下一揮﹕“行刑﹗” 禁衛們將這些人捆住手腳﹐丟進坑裏。男女老幼哭天喊地﹕“大王呀﹐你怎能這樣呀﹗我們只犯了一點點錯誤﹐你就將我們全部殺光﹗” 犯人們橫躺在坑裏﹐一層壓一層。趙魁在最上層﹐他盡力向上伸出頭頸﹐聲嘶力竭地喊道﹕“大王﹗我不相信太後會這麼恨我﹐我不相信我的閨女會殺她娘家全家﹗我要見太後﹗” “哼哼﹐”秦王冷笑道﹕“太後﹖太後在兩千裏外的咸陽呢。你放心﹐回京後寡人會向太後稟明一切﹐說不定她會念及父女情深﹐來此為你上墳。” 一掀掀黃土從天而降﹐落在人們頭上､身上。趙魁萬念俱滅﹐破口大罵﹕“嬴政﹗你是妖魔轉世﹐惡鬼投胎﹗老夫早就發現你是個心狠手辣､冷酷無情的孩子﹐只恨當初手軟﹐沒將你及早剷除﹐才釀成今日的禍害﹗” 其他人也跟著罵起來﹕“暴君﹗魔鬼﹗殺人狂﹗”“你喪盡天理﹐不得好死﹐斷子絕孫﹗” “哈哈哈哈哈﹗”豺狼般的尖利的狂笑﹐壓倒了一切哭喊聲和叫罵聲﹐在曠野裏回蕩。 在邯鄲﹐秦王一天也沒閒著。委任郡守郡尉､縣丞縣尉﹐召見當地名門望族､富商巨賈﹐收集整理趙地的花名冊､地圖﹐頒佈秦國法律法令﹐推廣使用秦國的文字､錢幣和度量衡。 十幾天後﹐秦王起駕回京。如果沿來時的邯鄲道返回的話﹐會更舒適､安全､快捷﹐但秦王卻下令繞道北邊的太原（今山西太原）､上郡（今陝西榆林）﹐走更為崎嶇的山路﹐以便巡視當地民情﹐廣布恩威。 秦國在六十年前滅義渠戎王﹐修築了一道長城﹐防禦北方的遊牧民族。秦長城西起臨洮（今甘肅岷縣）﹐沿洮水東岸北上至隴西郡（今甘肅臨洮）﹐轉向東北﹐經過北地郡（今甘肅寧縣西北）﹐止於上郡（今陝西榆林東南）。秦長城屏蔽隴西､北地､上郡三郡﹐並護衛著秦國的心腹之地──咸陽和關中平原﹐具有極其重要的軍事價值。 秦王沿長城南下﹐檢查北方邊境防務。秦長城以北﹐是草水肥美的河套平原﹐又叫河南地。趙武靈王時期﹐趙國國力強盛﹐兵強馬壯﹐降服樓煩和林胡﹐佔領河套地區。秦長城成為秦趙兩國的邊界﹐趙武靈王甚至企圖從河套平原向南﹐突破秦長城﹐直搗咸陽。趙武靈王死後﹐國力大衰﹐北方的匈奴人強盛﹐奪取了河套平原。匈奴人善於騎馬射箭﹐經常趁人不備﹐突破秦長城﹐騷擾掠奪一番﹐象一陣風﹐在秦軍趕來之前就撤回去了。邊民深受匈奴只害﹐秦王也為此大傷腦筋。當務之急是東伐六國﹐在北方邊境只能高築城牆﹐加強防守。 回到咸陽。一日下午﹐秦王正在便殿內辦公﹐宦官稟報﹕“太後駕到﹗” 太後自從被解除禁閉﹐迎回甘泉宮﹐收斂了許多﹐極少出宮。今天卻主動來見秦王。秦王下令﹕“快快有請﹗” 太後已不象當日那樣濃妝豔抹﹐鮮豔燦爛﹐臉上的皺紋隱約可見﹐穿得也樸素多了。她趨步進入便殿﹐行禮說道﹕“老婦參見陛下﹗” 秦王慌忙迎上前來﹐攙扶著太後﹐親切地說﹕“母後免禮。孩兒剛回咸陽﹐公務繁忙。原來打算幾日之後去甘泉宮拜見母後﹐沒想到母後今日就趕來了。孩兒失禮﹐請母後原諒。” 秦王請太後入座﹐屏退左右宮女和宦官。 太後仔細端詳秦王片刻﹐臉上浮現一絲笑容﹐說道﹕“陛下﹐此次遠巡趙國﹐路途艱險。老婦每日每夜都牽腸掛肚﹐今日見到陛下平安無事﹐心裏歡喜得很。” “謝母後掛念。孩兒在邯鄲險些遇刺﹐幸而托母後的福﹐方得有驚無險﹐轉危為安。” “是嗎﹖”太後驚問﹕“傷著沒有﹖刺客是誰﹖抓到了嗎﹖” 秦王笑了笑說﹕“小小蟊賊﹐能奈我何﹖孩兒毫發無損﹐雖然刺客尚未捉到﹐但以後他們不會再有機會了。” “這就好﹐這就好。”太後驚魂稍定。眨了眨眼睛﹐問道﹕“陛下在邯鄲停留這麼多日子﹐見過老婦的父親和家人了嗎﹖他們可好﹖” “母後﹗”秦王有些不悅﹕“當年我們母子倆在他們家裏吃盡苦頭﹐受盡煎熬﹐您卻還惦記著他們﹐關心他們﹗” “那當然了。”太後說﹕“他們畢竟是老婦的親人呀。”她的目光移向遠處﹐陷入對往事的回憶﹕“當初我年少無知﹐任意妄為﹐只圖一時之歡﹐做了許多讓父親和家人難堪的事情。他們打我﹐罵我﹐說再也不認我這個閨女。但我知道﹐父親心裏還是很疼愛我的。先王回秦國後﹐我們母子倆無依無靠﹐流浪街頭﹐還是父親主動把我們接回趙家。雖然我們吃穿差了一點兒﹐但那也是應該受到的懲罰。” 太後眼角裏閃著淚光﹕“初來秦國﹐我對父親還心懷怨恨。可是這幾年以來﹐在甘泉宮裏﹐我的思鄉之情越來越重﹐對父親和家人的一切仇恨都煙消雲散。我越來越掛念他們﹐惦記他們﹐每日除了為陛下祈禱以外﹐就是祈禱父親和家人平安無事﹐健康長壽。這次陛下出巡﹐老婦真得很想一起回家看看。可是老婦怕陛下不會答應﹐況且老婦在秦國又做了許多醜事﹐更沒有臉面見父親。” 太後用絲帕拭乾眼淚﹐問秦王﹕“陛下﹐您一定見過他們了。快告訴我﹐他們還好嗎﹖我父親還好嗎﹖” “哼﹗”秦王眼中閃著怒火﹐說道﹕“母後可以原諒他們﹐我卻不能原諒他們﹗我確實見過他們了﹐而且把他們全部活埋﹐一個不留﹗” “什麼﹖”太後驚得魂飛魄散﹐險些暈倒。半晌﹐她喃喃地說﹕“不會﹐不會的。陛下雖然恨他們﹐也不會這樣做的。他們畢竟是陛下的外公､舅舅､姨媽﹐是陛下的親人。” 太後強做笑臉說道﹕“陛下﹐請不要跟老婦開玩笑了。請你告訴我﹐他們到底怎麼樣﹖” “我什麼時候開過玩笑﹗”秦王怒吼﹕“別人不了解我﹐您還不了解我嗎﹖本王言出必行﹐一言九鼎﹐從不說謊﹗”他在殿內暴躁地走來走去﹐十指張開﹕“我恨他們﹐我每時每刻都在恨他們﹗把他們全部殺光﹐這是我二十多年來的一個堅定的信念﹗這次我君臨邯鄲﹐怎能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背對著太後﹐微笑道﹕“母後﹐告訴您﹐我是親眼看著他們被扔進坑裏﹐一掀掀地蓋上土。他們也哭了﹐也鬧了﹐也求饒了﹐也罵了。但這都沒有用﹐誰都不能拯救他們﹗母後﹐您不必為他們悲哀。他們只是在為自己的錯誤贖罪。我是為自己﹐也是為您洗刷冤屈。沒有人能侮辱本王而不受懲罰﹐沒有人﹗” 太後淚如雨下。“嗚嗚……我那可憐的爹爹呀﹗”她站起身來﹐用顫抖的手指著秦王說﹕“你這個孽種﹐你這個畜生﹗畜生還知道反哺﹐你連畜生都不如﹗我怎麼生了你這個妖孽呀﹗” 太後又痛哭了一會兒﹐揩乾眼淚﹐淒涼地說道﹕“孩子﹐事情雖是你做的﹐禍端卻都是我埋下的﹐理應由我來補償。父親﹐我要隨您而去﹐在陰間侍奉您﹐孝敬您。” 她整理好發絲和頭飾﹐恭恭敬敬地向秦王的背影鞠了個躬﹐說﹕“大王﹐請原諒老婦不能再照顧您了。請大王保重﹗” 秦王轉過身來﹐只見太後低著頭﹐用盡力氣﹐猛跑幾步﹐撞在銅柱子上﹐頭破血流﹐癱倒在地。秦王大驚﹐慌忙將太後抱起﹐只見她脖頸折斷﹐已經氣絕身亡。 “母親﹗”秦王痛哭。他自小與母親相依為命﹐熟悉她的性格喜好﹐對她的所作所為習以為常﹐並不嫌棄。趙魁一家侮辱他們母子倆﹐他對母親沒有半點怨言﹐將憤怒全記在趙家人的帳上。在太後嫪毐叛亂事件中﹐他只是憎惡嫪毐﹐對母親有過一些不滿﹐也早已消失。他與父王接觸的時間很少﹐而且父王總是不冷不熱﹐不哼不哈的﹐死得又早﹐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在他心目中﹐母親美豔無比﹐慾望強烈﹐大方開朗﹐剛強堅毅﹐忍辱負重﹐吃苦耐勞。她的天生麗質無法掩飾﹐每時每刻﹐哪怕穿著破衣爛衫﹐都會吸引所有的男人的眼光。他既為母親的魅力感到驕傲﹐又憎恨那些與母親勾搭的男人。實際上﹐秦王的魄力﹐他對財富､權利和榮耀的強烈渴望﹐他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決心﹐這許多特點都是從母親身上繼承來的。 長期以來﹐在他的長輩中﹐母親是唯一真正關心和愛護他的人﹐他們相互之間感情很深。現在卻突然拋下他﹐撒手而去。秦王真真切切地品嘗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秦王哭了一個時辰﹐擦乾眼淚﹐走出便殿﹐鄭重地向守候在外面的宦官､宮女､禁衛宣布﹕“太後日夜思念寡人﹐傷神過度﹐不幸駕崩。謚封為帝太後﹐全國哀悼三日﹐與先王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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