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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戰爭策略
| 作者﹕青銅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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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標準的內陸城市雍城不同﹐咸陽城橫跨渭河南北兩岸﹐城區分散﹐面積廣闊﹐且在不斷擴展﹐因此未建城牆。 咸陽宮城坐落在渭水北岸的山坡上﹐北依山﹐南臨水﹐一年四季陽光充足。 咸陽宮城不但有宮牆﹐而且雄偉壯觀。宮牆高四丈﹐厚三丈﹐上築門樓､箭樓､角樓﹐旌旗密布﹐戈戟林立。宮城東有東門﹐西有雍門﹐南有安門﹐北有北門﹐金鑾大殿居中。一條人工河引入宮中﹐用於提供生活用水。宮內地面全部鋪以青磚﹐且有排水池和下水道用於防洪洩水。 在安門外有一個寬闊的停車場﹐供百官停放車輛。進入安門後先到廂房﹐可在此飲茶﹐更衣﹐休息﹐並要接受安全檢查。然後才可穿過長長的通道﹐登上大殿拜謁君王。 大殿建在六丈高的夯土臺基之上﹐東西長三十丈﹐南北寬二十丈。從地面拾級而上﹐要經過六十級白玉臺階。臺階寬三丈﹐中間為禦道﹐兩邊禁衛執戟而立。大殿前後､左右對稱﹐採用翼展式屋頂﹐上覆黑色板瓦﹐瓦當和牆壁上繪著金色的龍､虎､熊､蛇等圖案﹐在陽光的照耀下更顯得威嚴肅穆﹐金碧輝煌﹐遠近可見﹐宛如天宮一般。 大殿後面是便殿﹐供秦王上朝之前休息。再後面是武場､車庫､禦膳房和後宮。後宮內有君王寢宮､王後宮和妃子宮。 兩千名宮城禁衛軍駐紮在宮城四角的兵營裏﹐負責宮城內外的安全。原來的宮城禁衛軍在嫪毐之亂中起兵反叛﹐或誅或遷﹐被全部替換。三百名禦用禁衛軍駐紮在武場旁的兵營裏﹐專門保衛君王的安全。 禦用禁衛軍分為六隊﹐每隊五十人﹐每班兩隊﹐輪流值班﹐保證君王周圍一百步的範圍內時刻環衛著一百名禁衛。 趙破奴每天操練､值班､吃飯､睡覺﹐在空閒時間也可出宮遊玩。這些內容看似與嫪毐侯府中的生活一樣﹐實際卻大不相同。每人的操練和值班必須準時準點﹐如果誤了一刻﹐就會被殺頭。 平常身穿交領右衽短袍﹐腰束絡帶﹐下穿聯襠褲﹐腳蹬微翹尖皮靴。值班時身披魚鱗鐵甲。最令他高興的是﹐他也可以戴冠了。他有了自己的一頂威風凜凜的卻敵冠。 秦王每天卯正時（六時）起床﹐在武場練劍﹐然後到便殿讀書､休憩。辰正時（八時）上朝﹐直至正午﹐甚至過了正午才散朝﹐有時在大殿宴請大臣和外國使節﹐有時回到在便殿用午餐。下午在便殿閱讀公文﹐處理政務﹐召見官員﹐直到天黑才用晚餐。然後回到寢宮讀書﹐直至深夜才熄燈。 王後､妃子和宮女雖多﹐受寵的也不在少數﹐但她們受到極嚴的管束﹐無事不得入前朝﹐未受召見也不得進入秦王寢宮。 這天早晨﹐趙破奴等禁衛正在武場練摔跤﹐秦王在宦官和當值禁衛的簇擁下過來。秦王見趙破奴腰一扭﹐背一拱﹐把其他禁衛一個個摔在地上﹐不禁好勝心起﹕“趙郎中﹐寡人見你身形靈活﹐技術高明﹐來與你切磋一下。” 趙破奴跪拜道﹕“微臣不敢。” “只是遊戲一下﹐何必拘泥於君臣之理。” 趙破奴以前見過秦王與其他禁衛較量﹐勝多負少﹐心中佩服﹐也有意想與他過招﹐因此不再推辭。 二人相對站立﹐宦官和禁衛､郎中令在一旁吶喊助威。第一個回合﹐秦王先發制人﹐閃電般衝上來抱住他的腳。趙破奴心中有幾分敬畏﹐動作遲緩﹐重心不穩﹐摔倒在地。 “趙郎中﹐用點兒心﹗”秦王說。 “是﹐陛下﹗” 第二個回合﹐秦王雖然仍是先出手﹐趙破奴卻穩立如泰山﹐瞅準一個破綻將秦王掀倒。第三個回合﹐趙破奴重重將秦王摔在地上。 “大膽奴才﹗竟敢恃才放曠﹐欺君罔上﹗”郎中令呵斥道。 趙破奴慌忙將秦王扶起﹐跪拜道﹕“微臣失手傷了陛下﹐罪該萬死﹗” 秦王拍拍身上的土﹐大度地說﹕“別擔心﹐寡人沒那麼不經摔。”他又拿起兩柄木劍﹐拋給趙破奴一柄﹐說﹕“來﹐咱們再比比劍。” 趙破奴想﹐用木劍比武﹐肯定不會傷到大王。十幾個回合下來﹐秦王竟回回告負。 周圍的宦官和禁衛面面相覷﹐心說這個小子怎如此不識抬舉。郎中令說﹕ “陛下﹐趙郎中年幼無知﹐爭強好勝﹐望陛下諒解。” “哈哈哈﹗”秦王笑道﹕“今天我雖然輸了﹐卻輸得心服口服。有如此高強的禁衛在身邊﹐輸了也高興。”他對郎中令說﹕“我與各位郎中幾乎都較量過﹐雖然他們讓了寡人幾分﹐但寡人自詡比他們差不了多少。今天與趙郎中較量﹐感到與他簡直是雲泥之別。郎中令﹐趙郎中參加禁衛也快滿一年了﹐難道你沒發現他的才能嗎﹖” 郎中令慌忙認錯﹕“臣早已發現﹐趙破奴的武功蓋世。臣未能予以重用﹐臣有罪。” “寡人並沒有怪你。”秦王說﹕“按照制度﹐拜爵封賞都要依照軍功。趙破奴武功雖高﹐軍功只有四級﹐也只能做個低級郎中。但是﹐他可以兼做禁軍武術教頭的助教﹐既沒什麼實權﹐又可充分施展他的才能。” “陛下教訓的是。臣馬上照辦。” 秦王面對趙破奴﹐愛惜地說﹕“你要多立軍功﹐多讀讀書﹐日後必定有大有前途。” 趙破奴做長揖道﹕“謝陛下。” 這天傍晚﹐趙破奴和幾個弟兄出宮城遊玩。他們雖是禦前禁衛﹐相當於軍中的中下級軍官﹐但除了能出入宮城外﹐並沒什麼特權。他們私自出宮的話﹐要穿便衣﹐不戴冠。因為秦國以法治國﹐刑律極嚴﹐士官犯法與庶民同罪。 幾人在酒樓中飲了幾升酒﹐付罷酒資﹐正要出門。忽然有人攔住趙破奴﹐說﹕“趙賢弟﹐不認得我了﹖” 趙破奴定睛一看﹐原來是熊炎。“熊炎兄﹐是你呀﹐咱們可有好多天沒見了。” 熊炎笑呵呵地說﹕“你要是不認我這個做哥哥的﹐我可不答應。今天有時間嗎﹖咱們進去小酌片刻。” 趙破奴對戰友們說﹕“弟兄們﹐你們先回宮吧﹐我隨後就到。” 熊炎把趙破奴拉進一個包間﹐要了幾升菊花酒和一些狗肉牛肉作為下酒菜﹐端起陶器酒尊說﹕“趙賢弟﹐我敬你一杯﹐祝賀你榮升為禦前禁衛。我見過幾次你護衛秦王出宮的場景﹐真是英姿颯爽。” “謝謝。”趙破奴一飲而盡﹐說﹕“熊兄﹐我還不知道你現在的情況呢。” “咳﹗”熊炎懊悔地拍著頭﹐說﹕“我一時糊涂﹐投靠叛賊門下﹐還險些連累了你。要不是你在緊要關頭拉了我一把﹐恐怕早已身首異處。” “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是呀。幸得秦王寬厚仁愛﹐我們這些在戰場起義的叛賊們沒有受到株連。我因為膽小﹐一個賊人也沒斬殺。不過因為起義有功﹐賞了一級軍功勳爵､一頃田地､九畝宅基﹐還有一個丫環。我的田地在渭河南岸﹐離甘泉宮不遠。雖說沒有賢弟你風光無限﹐但我畢竟算得上秦國的低級士人了﹐有了秦國的身份﹐在秦國對關東六國的征伐中﹐生命和財產安全就可以得到保全了。” “好呀。”趙破奴舉起酒尊﹕“我敬你一杯﹐祝賀你成為秦國人。” “謝謝。”熊炎咕嘟嘟喝下酒﹐說﹕“可是﹐我已經多年沒拿農具了﹐再下地幹活﹐累得要死。我也不想去當兵。至於說再找一名王公大臣﹐去當他的門客﹐”他搖了搖頭﹐說﹕“我算看透了﹐秦國跟別的國家一樣﹐宮廷鬥爭激烈得很。你如果傍對了主人﹐就能官運亨通。如果傍錯了﹐就會死無葬身之地。我可不想再冒這個險了。” 趙破奴問﹕“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要乾什麼﹖” 熊炎眨著小眼說﹕“我呀﹐想來想去﹐覺得自己還是要乾老本行。” “當商人﹖” “是做生意﹐但不是當商人。”熊炎湊近了說﹕“我在咸陽呆了快一年了﹐沒事就到處轉悠。我發現呀﹐隨著秦軍的不斷東進﹐關東六國的貴族啦﹐大地主啦﹐大商人啦﹐都把秦國﹐特別是咸陽﹐當成了避難所。明裏暗裏地往咸陽轉移財產﹐甚至全家老小。咸陽的固定人口也好﹐流動人口也好﹐都是越來越多。這就有個問題﹐這些人在哪兒住﹖在哪兒吃﹖” 趙破奴說﹕“可以在客棧住﹐到酒店吃飯呀。” “是呀。”熊炎很高興趙破奴能明白自己的意思﹐“雖然咸陽有一些客棧酒店﹐但還遠遠不夠。而且﹐”他掃了一眼包間內的裝潢說﹕“檔次也不高。我計劃修一棟兩層樓﹐上層是客棧﹐下層是酒店。外國人可以來住宿﹐秦國人可以來吃飯。地點我也選好了﹐在南大街東側﹐渭水河河邊﹐那兒是鬧市中心﹐人氣很旺。但不能緊靠南大街﹐否則從樓上直接就能看到刑場殺人﹐太不吉利。酒樓開業後﹐保準生意紅火﹐興旺發財。” “我明白了。”趙破奴說﹕“你說得很有道理﹐我怎麼就沒想到。”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熊炎得意地說﹕“而且﹐我還想好了酒樓的名稱﹐你猜猜。” “迎賓樓﹖高升樓﹖咸陽大酒樓﹖”趙破奴猜測。 “太俗。”熊炎搖動胖頭﹐神秘地說﹕“告訴你吧﹐叫四海一家大酒樓﹗你想呀﹐外國人來了﹐看見四海一家就會想到﹐我雖然來自異國﹐但住在這裏就像回到家一樣。所以就心甘情願地來住店吃飯。秦國人呢﹐看見四海一家就會想到﹐秦國統一四海﹐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勞﹐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所以也會洋洋得意地來住店吃飯。” “這個名字起得太好了﹐小弟自嘆不如。” “至於說酒店的投資嘛﹐”熊炎吞吞吐吐地說﹕“我也算好了﹐只需一百萬錢。” 趙破奴一愣﹐這才明白熊炎請客的真正意義。他說﹕“原來﹐你是為了這一百萬錢。” “賢弟不要誤會。”熊炎連忙解釋﹕“我本在嫪毐侯府留下了一百多斤黃金﹐只可惜侯府的財產全部被查抄充公﹐我的也領不回來了。當然﹐我壓根就沒敢去領。不過幸好上次離開咸陽之前我在錢莊存了三百斤黃金﹐折合五十萬錢。所以﹐還缺五十萬……” “熊兄不必擔心。我因生擒嫪毐有功﹐得到一百萬的賞錢。”趙破奴爽快地說﹕“這些錢留在我這兒也沒什麼用﹐明日我就取五十萬給你。” “賢弟﹗”熊炎感激涕零地說﹕“你上次救我性命﹐我還沒有回報。這次又是慷慨解囊﹐雪中送炭。你放心﹐五年之內﹐我一定連本帶息全還給你。而且﹐只要酒店開張一天﹐你﹐還有你的親朋好友﹐每天都可以來吃飯住宿﹐一切費用全免﹐我還要奉為上賓。” “嗨﹐都是兄弟﹐何必客氣。”趙破奴說﹕“時候不早了﹐我要回宮了。明天傍晚﹐你還在這家酒店等我﹐我把錢給你。” 這天上朝時﹐趙破奴在大殿門外站崗。大殿內寬闊明亮﹐秦王坐在中央高高的寶座之上﹐與眾臣商討國事。這是公開的朝會﹐並不屏避外人。但因為距離較遠﹐殿外的禁衛一般聽不清殿內的聲音。而趙破奴聽覺靈敏﹐能一字不差地聽到君臣對話。 廷尉嬴貴上奏﹕“啟稟大王﹐嫪毐一案已全部查清。除了九百八十五人業已正法外﹐還有四千人涉及此案﹐但罪不致死﹐按律應剝奪其爵位﹐遷到蜀郡開荒。” “準奏。”秦王說﹕“還有一個關鍵問題﹐寡人很感興趣。嫪毐以前只是一個低賤的妓男﹐他如何能混入太後宮中﹖” “這……”廷尉吞吐﹕“微臣不敢講。” “怕什麼﹗”秦王怒斥﹕“現在寡人已親臨朝政﹐大權在握。讓你說你就說﹐寡人不會怪你的﹗” 廷尉大喊﹕“將嫪毐假冒閹人﹐進獻給太後的﹐就是相國呂不韋﹗” 呂不韋早已神色不安﹐此時慌忙跪拜道﹕“陛下﹗老臣欺君罔上﹐知情不報﹐罪該萬死﹗” “哼﹗大膽呂不韋﹐你身為朝廷重臣﹐竟敢目無本王﹐以公徇私﹐知法犯法﹐為虎作倀﹗廷尉﹗呂不韋該處何刑﹖” “按律……當斬。”廷尉跪下求情﹕“只是﹐呂相國侍奉兩代君王十三年﹐德才兼備﹐勤勉治國﹐功不可沒。況且他在叛亂事件中﹐立場堅定﹐忠心愛國﹐臨危不亂﹐指揮京師禁衛軍及家人保衛咸陽﹐鎮壓叛賊﹐維護主上。功過相抵﹐臣懇請陛下免予處罰。” 眾臣竟紛紛下跪﹕“陛下﹗念及呂相國功高﹐臣等肯請陛下免予處罰﹗” 秦王見眾臣全都為呂不韋求情﹐心中更恨﹐發誓非除掉他不可。但眾臣或為呂不韋好友﹐或為呂不韋門生﹐多是他的黨羽。秦王不能太違眾意。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呂不韋﹗這麼多大臣都為你求情﹐你說寡人該如何處理你好呢﹖” 呂不韋聽出了秦王語氣中蘊含的嫉恨和殺氣。他知道自己越是爭功奪權﹐死得越快。他俯首回答﹕“老臣年事已高﹐身體不適﹐縱使陛下饒我一死﹐也不能繼續擔當重任了。懇請陛下準許老臣回到河南封地﹐頤養天年﹐不再過問政事。” “好﹗”秦王順勢下坡﹐“既然呂愛卿去意已決﹐不願再受公務勞頓之苦﹐寡人就成全你。今天就罷免你的相國之位﹐限你在三日之內全家搬出咸陽城﹐從此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呂不韋叩首﹕“謝大王隆恩﹗” 過了幾天﹐在朝堂上﹐秦王煩躁地質問各位大臣﹕“寡人自登基以來﹐奉上帝之命﹐連年討伐關東各路諸侯﹐至今已經十年了。雖然連戰連勝﹐可六大諸侯未剿滅一家﹐奪取的土地也屢屢易手。在每次戰爭的最後階段﹐總感到兵力､糧草不足﹐不得不班師回京。你們說﹐這是為什麼﹖” 眾臣靜默。 “陛下﹐”一個響亮的聲音打破了寂靜。此人身材瘦削精乾﹐留三滴水式鬍鬚。眼睛雖小﹐卻精光四射。他的位次靠後﹐只是一名中級官吏。他是楚國人李斯﹐曾經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學成後來秦國謀求發展﹐起先做呂不韋的舍人﹐有機會向秦王談論自己的觀點﹐得到賞識﹐拜為長史。他說道﹕“陛下﹐臣以為﹐自秦孝公以來﹐周室卑微無力﹐諸侯相互兼並﹐而秦國強大﹐大王賢明﹐現在已經到了秦國驅使六國的時候了。” “別光撿好聽的說。”秦王不耐煩地打斷他﹕“寡人就是想問你們﹐應該採取什麼樣的戰爭策略﹐才能保證取得最終的勝利。” “陛下﹐”李斯回答﹕“臣以為﹐應採取兩條策略。第一﹐是正確的攻擊方法。第二﹐是正確的攻擊順序。所謂正確的攻擊方法是指﹐大王應毫不吝惜地拿出自己的金玉珠寶財物﹐派遣謀士遊說各路諸侯及其公卿大臣﹐針對那些好利之徒加以賄賂﹐從而影響和控制他們的謀略。借助各王之手殺害那些主張抵抗的大將﹐破壞他們之間的抗秦盟約。精兵良將隨後而至﹐必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所謂正確的攻擊順序是指﹐大王不應今日攻趙﹐明日伐魏﹐後日征楚﹐如此反復無常﹐必將白白消耗兵力。必需目標明確﹐意志堅定。韓國弱小且處於秦國東征的必經之路﹐必須首先集中兵力拿下韓國。趙魏地處中原﹐經過多年的打擊國力大衰﹐是第二輪攻擊目標。燕國遠在遼東﹐國小且不善戰﹐拿下趙魏後就輪到它了。楚國土地遼闊﹐人口眾多﹐兵甲尖利﹐必須集中所有兵力解決它。齊國富裕且路途遙遠﹐應最後一個消滅它。” “微臣以為﹐只要陛下堅持執行這兩條策略﹐毫不動搖﹐再過十餘年﹐就是統一四海﹐君臨天下的日子了。” “嗯。”秦王緊皺的眉頭略略舒緩了一些。“李愛卿說得對。寡人採納你的建議。其它大臣還有什麼建議嗎﹖” 廷尉嬴貴上奏﹕“啟稟大王﹐韓人鄭國來我國興修灌渠﹐自元年至今已經十年了。每年使用勞力數萬人﹐耗費糧食數十萬石。灌渠至今未成﹐此實乃勞民傷財之舉。臣已掌握鐵證﹐鄭國本是韓王親信的水利專家﹐與韓王密謀通過修建灌渠之計﹐疲憊秦國﹐使之無暇東顧攻韓。臣以為﹐鄭國裏通外國﹐欺君罔上﹐按律當斬﹐灌渠應立即停止修建。” 秦王驚訝﹕“此事關係重大﹐寡人怎從未有所聞﹖” “此事是前相國呂不韋輔政時定下的。” “傳鄭國﹗” 鄭國很快被押上殿來。此人身著粗麻布衣服﹐腳上沾滿了泥﹐看來經常在工地跑。他跪在地上﹐誠惶誠恐﹐不知出了什麼事。 秦王質問﹕“奸人鄭國﹗你假冒興修水利之名﹐勞民傷財﹐拖累秦國人力物力﹐企圖以此挽救沒落腐朽的韓王世家﹐你可認罪﹖” 鄭國知道事已敗露﹐只得硬著頭皮說﹕“大王﹐臣通過修渠之計延緩秦軍東進﹐臣有罪﹐死而無憾。只是﹐修建灌渠﹐至多能延長韓王宗室十年的壽命﹐卻能為秦國建立萬世之功﹐為大王樹立百代之英名。” “是嗎﹖”秦王說道﹕“罪人鄭國﹐寡人容你細細稟來。如果真如你所言﹐寡人不但不會殺你﹐還要重重的賞你。” “謝大王。”鄭國抬起頭來﹐認真地講道﹕“灌渠西起涇水﹐東至洛水﹐全長三百六十裏﹐貫穿關中平原。此渠工程量浩大﹐所以需數萬勞工﹐耗時十數年。此渠一旦建成﹐將灌溉三十萬頃農田﹐關中成沃野﹐連年豐收。人民以此富足﹐國家以此強盛。雖然﹐在修渠期間會因佔用人力物力而延緩對關東六國的征伐﹐但是﹐渠成以後國力倍增﹐此時東伐﹐實在是輕而易舉。” “嗯﹐你說的﹐倒也有幾分道理。” “大王﹗”廷尉贏貴見秦王著了鄭國的道兒﹐急切地說﹕“不可聽此人一派胡言。從關東各國來秦的人﹐表面上為大王服務﹐暗地裏都是為了他們原先的主子。他們通過種種手段削弱秦國﹐前面有嫪毐之亂､呂不韋之禍﹐現在還有鄭國之灌渠。所以﹐臣以為﹐鄭國必須殺﹐灌渠必須停﹐六國之客應全部驅逐。” “是啊﹗”許多王室宗親紛紛下拜﹕“大王﹐真正忠於秦國﹐忠於大王的﹐還是我們這些王親國戚呀。請大王不要再用六國之人﹐將他們全部驅逐﹗” “這個……”秦王沉吟。王室宗親們的話﹐似乎也對﹐可朝中上下客卿佔了將近一半﹐其中不乏有德有才之輩﹐真要把他們全部趕走﹐對秦國來說﹐是喜﹖是懮﹖ “陛下﹐微臣有話要講。”又是李斯。因為他是楚國人﹐如果秦王要驅逐客卿的話﹐肯定少不了他。 “李愛卿﹐請講﹗”秦王很高興有人敢於出來說話﹐他喜歡聽取各方面的意見。 “陛下﹐微臣聽說各位大臣們在商討驅逐客卿﹐私下認為這樣做萬萬不可。當年秦穆公從西方求得由餘﹐從東方求得百裏奚､蹇叔､來丕豹､公孫支。這五人都不是秦國人﹐穆公任用他們﹐吞並二十個小國﹐稱霸西戎。秦孝公任用商鞅﹐推行變法﹐移風易俗﹐人民得以殷盛﹐願意為國效力﹔國家得以富強﹐長治久安。秦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要塞﹐西並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東據函谷險關﹐解散六國盟約。秦昭王任用範雎﹐強壯公室﹐杜絕私門﹐蠶食諸侯﹐成就帝業。這四代君王﹐都是利用客卿而取得大功。假使四王辭退客卿﹐疏遠謀士﹐那麼人民不會富足殷實﹐國家也不會強大有威信。” “現在陛下珍藏昆山的美玉﹐隨和的寶石﹐佩帶太阿劍﹐乘坐千里馬拉的車。這些寶貝﹐都不是秦國的土產﹐陛下為什麼卻如此喜愛﹖如果一定要用秦國土產的物品﹐那麼就應摘下朝廷上裝飾的夜光璧﹐丟棄珍玩中的犀角象牙﹐趕走後宮中的鄭衛美女﹐殺掉馬廄中的良駒駿馬。真正的秦國音樂﹐是一邊敲擊瓦盆瓦罐﹐一邊扯破喉嚨大呼小叫。《鄭》､《衛》､《桑間》､《昭》､《虞》､《武》､《象》﹐都是外國樂曲。現在為什麼要丟掉瓦盆瓦罐﹐來演奏《鄭》《衛》等樂曲呢﹖實在是因為這些樂曲高雅大方﹐能使人快意愉悅。只要是好的東西﹐陛下拿來就用﹐但用人卻不這樣。不看一個人的品德､能力､智慧﹐只要他不是秦國人就趕走。如此看來﹐陛下看重女色音樂珠寶玉石﹐卻輕視能人賢士。這實在算不上跨越海內､降服諸侯的好辦法。” “微臣聽說﹐土地遼闊則糧食產量高﹐國家博大則人口眾多。泰山不計較微小的土壤﹐所以能巍峨高聳。大海不嫌棄細小的溪流﹐所以能成萬丈深淵。王者不辭退八方來賓﹐所以能德高望重。現今陛下卻要驅趕百姓到敵國領土﹐辭退賓客為各諸侯服務﹐必將導致天下士人都不敢向西進入秦國。” 最後﹐李斯誠懇地說﹕“陛下﹐其他國家產的物品太多了﹐其中不乏珍寶美玉。其他國家的士人數不勝數﹐其中許多人願意為秦國效力。現在把賓客驅趕到敵國﹐禍害人民增加他們的怨仇﹐使國內空虛﹐諸侯仇恨﹐如此一來﹐國家要想不被滅亡都不可能﹗” 秦王聽完李斯的一番肺腑之言﹐驚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居然走下高高的王座﹐來到李斯面前恭恭敬敬地做了個揖﹐說道﹕“多謝先生以忠言相勸﹐避免本王鑄成大錯﹐斷送千裏江山﹐毀滅先王六百年業績。” “微臣不敢當。”李斯受此大禮﹐慌忙下跪。 秦王走到廷尉嬴貴面前﹐訓斥道﹕“你們身為王室宗親﹐忠心為國﹐輔佐本王﹐寡人一一看在眼裏。但是﹐選用官員應考察他的忠誠､品德､才能､智慧､功勞﹐豈可任人唯親﹗你們提議驅逐一切賓客﹐豈不是要促使本王走上夏桀商紂的亡國之路﹗” 嬴貴下拜﹕“微臣知罪﹗微臣該死﹗” 秦王宣布﹕“嬴貴心胸狹隘﹐嫉賢妒能﹐任人唯親﹐德才不足以稱廷尉之職﹐降職留用。李斯數次進諫有功﹐升為廷尉。今後任何人不得再言逐客﹗” 李斯和嬴貴叩首﹕“謝主隆恩﹗”眾臣齊呼﹕“陛下英明﹗” 秦王又來到鄭國面前﹐問道﹕“你說﹐灌渠還要幾年才能修好﹖” “回陛下﹐三年之內必能全線貫通。” “好﹗三年之後﹐寡人要親臨現場視察﹐修得好﹐能發揮效益﹐寡人免除你一切罪責﹐還要賞你千斤黃金。修不好﹐定斬不饒﹗” “謝陛下。小人一定盡心竭力﹐修築灌渠﹐為民造福﹐樹陛下英名。” “哈哈哈﹗”秦王仰天大笑﹕“三年之後﹐灌渠修通﹐民富國強﹐就是寡人東征伐韓﹐統一六國的開始﹗” 秦王十二年。這兩年裏﹐來秦國的各國賓客和使者絡繹不絕﹐或者表達對秦王的崇拜和仰慕之情﹐或者向秦王獻計獻策﹐秦王感到由衷的高興。齊國使者茅焦勸說秦王﹐說大王應以天下事為重﹐而現在幽禁太後﹐實為大不孝﹐諸侯必定不齒﹐從而背離秦國。 秦王其實本對太後並無多大仇恨。他深知太後生性好淫﹐性欲旺盛﹐難以自制。十五歲時就違背家裏的意願﹐私自到春樓做娼妓。嫁給先王﹐生下自己後﹐先王返回秦國﹐她又經常到春樓鬼混。自己在秦國登基後﹐她成了太後﹐惡習不改﹐與呂不韋､嫪毐私通。凡人皆好淫﹐太後也不能免俗﹐秦王心胸寬廣﹐以國事為重﹐並非不能容忍她。只是那嫪毐狂妄無恥﹐登鼻子上臉﹐多次詆毀君王﹐還密謀弒君﹐立私生子為王。秦王忍無可忍﹐才痛下殺手﹐滅嫪毐九族﹐幽禁太後。事過境遷﹐他對太後的怨恨早已化解﹐又恰逢茅焦勸諫。秦王擇了一個吉日﹐親自出城﹐將太後從雍城橐泉宮迎回咸陽﹐仍然居住在甘泉宮。 各國賓客和使者在問候秦王､太後､王後及各位宗親大臣之後﹐總是不約而同地提及一個他極不願提及的名字﹕呂不韋。這些人似乎很關心呂不韋的情況﹐似乎很想見他一面﹐甚至於﹐似乎希望他再度出山﹐重掌大權﹗每次談到呂不韋﹐秦王總感到極其尷尬﹐極其難堪﹗ 呂不韋成為秦王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成為他的心病﹐他的死結。他不能容忍這一切﹐他受夠了﹗自己已經是秦國乃至天下最有威望的人了﹐為什麼還需要有個人爬在自己頭上﹐分享自己的光環﹖特別是﹐這個人還與自己有著說不清､道不明､難於啟齒的複雜關係。本以為把他趕出京城﹐讓他躲在河南封地﹐就可以消滅他的影響力和感召力。可現在看來﹐這反而襯托出了他的威信﹐而陷自己於不仁不義的境地﹗ 這天下午﹐秦王在便殿內踱了一個時辰的步﹐終於下定決心。此事應找一名誠實可靠､樸實忠厚的親信來辦。他召來趙破奴﹐屏退宦官和宮女﹐遞給他一個黃色錦囊。 “陛下﹐有何吩咐﹖” “趙郎中﹐寡人令你火速趕到河南文信侯府﹐親手將此錦囊交給呂不韋。等他辦完事後﹐你方可回京復命。如果他不能辦此事﹐你要替他解決。” “敢問陛下是何事﹖” “錦囊內有寡人的親筆信﹐呂不韋看了信就會明白的。”秦王含糊地說。 “是。” “此事不要跟別人講。郎中令那邊﹐寡人會替你請假的。” “是﹐微臣告退。” 趙破奴跨上汗血寶馬﹐風馳電掣﹐傍晚即趕到八百裏外的河南文信侯府。 呂不韋謫居河南兩年了﹐秦王從未派人來探望問候。今天突然聽說秦王的使者送來了親筆信﹐大喜過望﹐慌忙將趙破奴迎入府中。 在廳堂裏﹐呂不韋屏退左右﹐恭敬有加地對趙破奴下拜﹕“罪臣呂不韋恭候大王手諭。” 趙破奴將呂不韋扶起﹐說﹕“您貴為秦國仲父﹐小人豈敢受此大禮。”他將錦囊交給呂不韋。 呂不韋手忙腳亂地拆開錦囊﹐取出一塊絲帛。上面用朱砂寫了二三十個字﹐確實是秦王親筆信﹕“君何功於秦﹖秦封君河南﹐食十萬戶﹐君何親於秦﹖號稱仲父﹗” 呂不韋讀罷﹐大驚失色﹐呆若木雞。原本已顯蒼老的臉上更是失去了光採。 趙破奴說﹕“呂大人﹐您是不是感到身體不適﹖” “哦﹗”呂不韋略略回了一點兒神。他右手抖動著﹐將絲帛投入炭火中。絲帛變皺變黑﹐化為灰燼。有幾塊黑灰在空中飛舞﹐象是蝴蝶。 “大王還說什麼了﹖”呂不韋似乎還有些不甘心。 “大王說﹐如果有什麼事您不好辦﹐就由我幫您辦。”趙破奴如實回答。 呂不韋徹底絕望了。他喃喃道﹕“我會辦的﹐我會辦的。”愣了一會兒﹐他又點頭自言自語﹕“該結束了。是啊﹐該結束了。” 他的精神好了一些﹐從櫃子裏取出一大一小兩壺酒﹐還有兩只白玉酒尊。“趙郎中﹐這是葡萄美酒和夜光酒杯﹐由西王母國進獻。老夫珍藏多年﹐一直舍不得喝。今日陪老夫喝兩杯如何﹖” 秦王吩咐過﹐必須等呂不韋辦完事才能回京。趙破奴說﹕“謝呂大人。” 呂不韋打開大壺﹐一股醉人清香撲面而來。他給趙破奴和自己斟滿紅色的酒﹐然後饒有興趣地講道﹕“七百年前﹐周朝天子穆王﹐率領有關官員和衛士﹐由最出色的馭手造父等人禦車﹐一路西行﹐來到西王母國﹐與西王母結友交好﹐宴飲唱和﹐一同登山刻石﹐又繼續向西北行進﹐在大曠原圍獵﹐然後萬裏馳行﹐返回周朝。”他問﹕“你知道造父是誰嗎﹖” 趙破奴覺得這個故事很有趣。他回答﹕“不知道。” “造父就是秦人的祖先呀。秦人的遠祖可以追溯到顓頊帝。到了舜帝時﹐大費為舜帝馴養鳥獸﹐鳥獸都聽他的話﹐所以賜姓嬴﹐嬴就是多子､多產的意思。到了周穆王時﹐造父為天子禦車﹐深受寵信﹐賜封趙城﹐所以秦人還有一個姓﹐就是趙。趙郎中不就是姓趙嗎﹖” “我……嗯。”趙破奴想﹐這個趙是隨義父來的﹐是紀念趙國的。不過沒必要跟呂不韋講這些。他舉起酒杯說﹕“小人敬呂大人一杯。” “謝謝。”兩人乾了一杯﹐頓覺甘甜可口﹐沁人心脾。 “大王一向可好﹖”呂不韋問。 “還好。只是他白天上朝､處理公務﹐晚上熬夜讀書､批閱奏章﹐比我們這些當小兵的還累。”趙破奴如實回答。 “大王自小倔強好強﹐勤勉努力﹐是個好孩子呀。只可惜先王早逝﹐太後好淫﹐老夫身為相國﹐號稱仲父﹐對大王也缺少關心愛護。”呂不韋似乎陷入對往事的回憶。他對趙破奴說﹕“大王能派你來﹐可見對你的信任。有機會的話﹐你要勸勸他﹐多注意休息﹐少接近女色﹐一定要保重身體。” “小人記下了。” “還有﹐朝中上下､六國諸侯﹐對大王心懷怨恨的人不在少數﹐妄圖弒殺大王的人也有許多。你們作為禦前禁衛﹐一定要提高警惕﹐盡忠盡責﹐確保大王的安全。” “小人職責所在﹐定當日夜牢記。”趙破奴想﹐雖然受貶回家﹐呂不韋對大王還是很忠心的。 得到趙破奴堅定的回答﹐呂不韋欣慰地點了點頭。他說﹕“這就好﹐這就好。我也沒什麼可牽掛的了。該做一些事情了。” 呂不韋用大壺給趙破奴斟滿酒﹐用小壺給自己斟滿酒﹐長跪在座席上﹐捧起酒杯說﹕“趙郎中﹐請你替我多照顧大王。老夫敬你一杯﹐祝你日後飛黃騰達﹗” “多謝呂大人。”趙破奴也長跪著﹐兩人一飲而盡。 呂不韋突然倒下﹐酒杯摔在一邊﹐臉上顯得極其痛苦。 趙破奴大驚﹐上前扶起呂不韋﹐喊道﹕“呂大人﹐你怎麼了﹖來人呀﹗來人呀﹗” 夫人､丫環､下人紛紛進來﹐見狀大駭。夫人抱著呂不韋﹐哭著說﹕“老爺﹐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我……誤服……鴆酒﹐”呂不韋斷斷續續地說﹐“不關……趙郎中……的事。”說完﹐口吐鮮血﹐氣絕身亡。 一家人哭天喊地。趙破奴因王命在身﹐強忍悲痛﹐向呂家人告辭。 趙破奴連夜往回趕﹐回到咸陽已是第二天凌晨。他急匆匆地進入宮城﹐直奔寢宮。秦王剛剛睡醒﹐召趙破奴晉見。 “事情辦得怎麼樣﹖”秦王急切地問。 “回陛下﹐事情沒辦成。” “什麼﹖”秦王大怒﹐走過來用鷹一樣的眼睛瞪著趙破奴﹕“你說什麼﹖” “陛下息怒﹐微臣交給呂不韋手諭﹐呂大人請微臣飲酒。席間他誤飲鴆酒﹐已經中毒身亡﹗” “哦。”秦王松了一口氣。他說﹕“趙郎中連夜奔波勞累﹐寡人準你一天假﹐好好休息。” “謝陛下。”趙破奴問﹕“呂大人呢﹖” “他﹖寡人會厚葬他的。” 秦王十三年﹐鄭國主持修建的灌渠全線貫通。浩浩涇水分出四成﹐向東注入洛水。沿途溝渠縱橫交錯﹐形成灌溉網﹐以前乾旱的土地受到滋潤﹐成為沃野。新增良田數十萬頃﹐百姓紛紛感謝大王的恩德。秦王大喜﹐重賞了鄭國﹐令他繼續主持關中平原的水利工作。 與此同時﹐加緊了對趙國､韓國的征伐。兩國連戰連敗﹐秦王自以為可同時吞並二國。 十四年﹐趙王將李牧從東線燕齊戰場調到西線防守。大將李牧名不虛傳﹐出奇兵包抄秦軍側翼﹐秦軍大敗。但秦國對韓國的戰爭卻屢屢得手。秦王無奈﹐只得與李牧簽訂停戰協定﹐主攻韓國。 這天晚上﹐趙破奴閒得無事﹐到熊炎的四海一家大酒樓做客。 幾年來﹐咸陽市日漸繁華﹐鬧市區的商鋪､酒店､賭館､春樓鱗次櫛比﹐各具特色。 寫著“四海一家大酒樓”的大紅燈籠高高掛起﹐遠近可見。寬大的前院裏停滿了馬車﹐馬廄中的馬兒正在吃草料。趙破奴驚奇地發現﹐馬廄中還拴了五個人﹐其中有兩個二三十歲的少婦﹐兩個小女孩﹐一個小男孩﹐都穿著破爛的粗布衣服﹐正在吃飯團子。他問﹕ “你們呆在馬廄裏乾什麼﹖” 兩個少婦沒答話﹐孩子們卻嘰嘰喳喳地說﹕“我們是奴婢﹐要賣給人做丫頭､下人。” “你們從哪兒來的﹖” “我是從趙國來的。”“我是魏國的。” 小孩子們又說﹕“大人﹐你把我和我娘買走吧﹐我不想被拴在馬廄裏。” 趙破奴反而無語。他幾步走入一樓酒店﹐裏面座無虛席﹐來自各國的客人在飲酒作樂﹐說話聲､笑聲､劃拳聲不絕於耳。正對門的席上﹐坐著一名酒糟鼻子､衣著華麗的胖子﹐和他同桌的是三名彪壯的大漢。酒樓的侍者都認識趙破奴﹐對他鞠躬說﹕“趙爺﹐老板在賬房裏呢。” 趙破奴掀開簾子走進賬房。熊炎左手捧著一卷竹簡﹐右手擺弄著桌上的一排小木棍﹐正在算賬。他抬起頭﹐笑著說﹕“賢弟﹐吹過了嗎﹖我給你張羅一桌好菜。” “熊兄﹐難道我來你這兒就是為了吃飯﹖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賢弟不要生氣。”熊炎放下竹簡﹐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酒館開張才四年﹐當初我們的一百萬錢已經全賺回來了。我今天就可以還你了。” “不著急。我拿了錢也沒什麼用。” “嘿嘿。只是﹐”熊炎乾笑了兩聲說﹐“你看現在酒席客房天天爆滿﹐我經常要打發走一些客人﹐看著他們失望而去的樣子﹐我也於心不忍呀。所以我想……想再開一家分店。” 趙破奴大方地說﹕“沒關係﹐你儘管開就是了。我決不會催你還錢的。” “賢弟﹗我日後一定要加倍奉還﹗” 客人們說話的聲音比較大﹐在賬房裏聽得清清楚楚。那酒糟鼻子說﹕“還是我們趙國強大﹐秦國十萬大軍﹐那可都是銅頭鐵臂﹐精銳之師﹐被李牧輕而易舉地消滅了﹐現在秦國再也不敢進犯趙國了。哪象韓國﹐連戰連退﹐馬上就要向秦國俯首稱臣了。真是可悲﹐可憐﹗” “就是﹐就是。那些小國弱民﹐秦國想怎麼打就怎麼打﹐想怎麼欺負就怎麼欺負﹐真是些可憐蟲。趙國有著優良的反侵略傳統﹐有尊嚴﹐有氣質﹐勇敢地反抗暴秦﹐真不愧是中流砥柱﹐天下英雄。”別的客人紛紛表示贊同。 “哈哈哈哈哈哈﹗”響起一個清爽的笑聲。 “我們在討論天下大事﹐這麼嚴肅的事情﹐有什麼好笑的﹗”酒糟鼻子問。 “對不起﹐我不是笑你。”這個人說﹕“我是在笑一群野牛。” “野牛怎麼了﹖”客人們好奇地問。熊炎和趙破奴也在賬房裏豎起耳朵仔細聽著。趙破奴覺得這個人的聲音有點兒熟。 這個人講到﹕“東山上住著一群野牛﹐有大有小﹐有強有弱﹐各不相同。西山上住著一隻小老虎。一天﹐小老虎來到東山﹐看到一頭大野牛﹐撲上去就咬。哪知這是最大的野牛﹐身強力壯﹐一對犄角象兩把尖刀﹐把小老虎頂翻在地﹐肚皮都差點兒豁開。幸而小老虎跑得快﹐才躲過一死。過了幾天小老虎又來到東山﹐大野牛用牛眼一瞪它﹐說﹐小子﹐你還敢吃我嗎﹖小老虎說﹐不敢﹐不敢﹐咱們是好朋友。大野牛說﹐這還差不多。小老虎轉了幾圈﹐抓住一頭小野牛﹐撲上去把它吃了。大野牛在山坡上吃草､曬太陽､打盹﹐還斜著眼睛看小野牛的屍骨﹐說﹐唉﹐真可憐﹐又小又弱﹐難免要成為老虎的盤中餐。象我這樣強壯有力的就不一樣了﹐有著優良的打虎傳統﹐老虎再也不敢把我怎樣。” “過了幾天﹐小老虎又溜到東山﹐捉住另一頭小野牛吃了。小老虎逐漸長大﹐有一天它向一頭較大的野牛發動挑戰﹐咬死了它。最後﹐所有的野牛都被吃掉了﹐只剩下那頭最大的。老虎走到它面前﹐亮出了獠牙。大野牛大怒﹕小子﹐你敢對我耍威風﹗難道你忘了當初還是我的手下敗將嗎﹖老虎笑著說﹐我也不想吃你﹐只是別的野牛都吃光了﹐該輪到你了。大野牛說﹐好﹐我就再教訓你一次。它低著頭﹐用犄角對準老虎﹐猛衝過去。老虎一閃身﹐用雙爪將大野牛按倒在地﹐咬斷了它的喉嚨。大野牛臨死前說﹐我還是原來的我﹐老虎也是原來的老虎﹐可為什麼鬥爭結果卻完全不一樣呢﹖” 這個人說﹕“故事講完了。大家說﹐這群野牛是不是很可笑呀﹖” “啪﹗”的一聲﹐酒糟鼻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好小子﹐竟敢拐著彎兒罵我是野牛﹗”他對保鏢說﹕“給我教訓教訓他﹗” 熊炎一聽要打架﹐慌忙出來勸架﹕“各位客官﹐有話好好說﹐何必傷了和氣。” 趙破奴已經聽出了講故事的人是誰。他走出賬房﹐大喊﹕“張良兄﹗” 講故事的正是張良。他戴了一頂文人的進賢冠﹐扭頭看見趙破奴﹐驚喜地說﹕“趙賢弟﹗沒想到在這兒碰到你了﹗” 三名壯漢已經推開熊炎的勸阻﹐圍住張良﹐推推搡搡﹕“你小子這麼替韓國說話﹐是韓國人吧﹖你的國家都快亡了﹐還牛什麼牛﹖你不是自己找打嗎﹖” 趙破奴見這些人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以強凌弱﹐而且欺侮的還是自己的好友﹐不禁大怒。他走過來用手指著門外說道﹕“你們這些混賬王八蛋﹐給我滾出去﹗” “嘿﹗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三名壯漢邊說﹐邊開始摸腰上掛的短刀。 趙破奴毫不含糊﹐抓起最近的一名壯漢﹐從門口丟了出去﹗“撲通”､“撲通”､“撲通”三聲之後﹐三名大漢全躺在了院子裏﹐哎喲哎喲地叫著。賓客們全都驚呆了。 他又走到酒糟鼻子面前﹐雙手叉在胸前說﹕“你還要教訓我的朋友嗎﹖” 酒糟鼻子跪在地上求饒﹕“好漢饒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趙破奴環視廳內一圈﹐朗聲道﹕“各位來賓﹐大家千里迢迢來到本店﹐老板和我不勝榮幸。大家說說笑笑都沒關係﹐只是別想仗勢欺人﹐大打出手。這樣的人本店一律掃地出門。”他端起一杯酒說﹕“剛才驚著大家了。來﹐我敬大家一杯﹐算作賠禮道歉﹗” “好﹗”賓客們歡呼道。 張良欣喜地看著趙破奴說﹕“五年不見﹐賢弟越發高大壯實了。” “還是張兄剛才的故事見解深刻﹐一針見血呀。” “到我的房間坐坐﹐”張良說﹐“我們應該好好地談一談。” “等一等﹐”熊炎插過來說﹕“你是趙破奴的好友﹐怎麼不早說﹖”他喚來一名侍者﹐說﹕“這位客官是趙大人的好友﹐也就是本店的貴客。他住宿､吃飯的一切費用全免﹐每天還要用上等酒菜招待。明白嗎﹖” 張良要推辭﹐趙破奴說﹕“賢弟﹐不必客氣﹐熊老板也是我的好友。” 張良作揖道﹕“多謝熊老板。” “謝什麼謝。”熊炎說﹕“以後再來咸陽的話﹐就過來住﹐見趙賢弟也方便。你們先上樓吧﹐我再讓人送一壺稻酒﹐幾樣小菜﹐邊喝邊聊。” 張良和趙破奴到了樓上客房裏﹐趙破奴簡單地講了自己這幾年的經歷。 張良說﹕“當年我回到韓國﹐意欲報效國家。只可惜韓王昏庸﹐日夜玩樂﹐周圍全是一批女妃男寵。我和其他忠誠的大臣﹐比如韓非﹐心裏很急﹐卻見不到韓王一面。” “韓非﹖一個月前我還見過這個人呢。”趙破奴說﹕“他來求見秦王﹐要說服秦王停止攻韓。只是他口吃﹐結結巴巴的﹐說不過秦王和眾臣。儘管如此﹐秦王卻很喜歡這個人﹐說看過他寫的書﹐希望他能留下來為秦國效力。可這個人很執拗﹐死活不肯。秦王只好把他軟禁在雲陽﹐想用美女寶物軟化他。” “是啊。”張良說﹕“我這次來秦國﹐就是為了韓非公子。他雖然口拙﹐思想卻很深刻﹐精於刑名法學﹐寫過《五蠹》､《內外儲》､《說林》等名篇﹐在各國學術界和統治階級中名氣很大。”他氣憤地說﹕“都怪韓王﹐早不用﹐晚不用﹐偏偏等到秦軍打到家門口﹐才想到用韓非。卻不用他來出謀劃策﹐治理國家﹐而是派他來做說客。可這正好是韓非的弱項。我聽到他被軟禁的消息﹐怕他遭遇不測﹐所以來到咸陽﹐希望能將他救出來。” 張良一把抓住趙破奴的手﹐誠懇地說﹕“趙賢弟﹐你在秦王身邊﹐應該有機會。你一定要幫我這個忙﹐求秦王把韓公子放出來。” 趙破奴說﹕“張兄﹐如果是別的忙﹐小弟一定在所不辭。只是﹐如今你我各為其主。倘若我幫你把韓非放出來﹐他治理韓國反攻秦國﹐那麼我豈不是不忠於秦王和秦國﹖” “賢弟此言差矣。”張良早已預料趙破奴會這麼說。他說﹕“韓非並不是個普通的謀士､大臣。普通的謀士大臣只能輔佐一位君王﹐治理一個國家。而韓非是個理論家､學者﹐他的理論､他寫的書任何一位君王都可以看﹐任何一個國家都可以用。我求你救他﹐已不是從韓國出發﹐而是從天下出發。就算秦王把韓非放了﹐韓王也不會用他的﹐韓國也是早晚要被滅掉﹐這並沒什麼差別。但是﹐韓非就可以安安靜靜地寫書了﹐天下人民就可以得到這一寶貴財富。而如果秦王不放韓非﹐那他每天都有死亡的危險。他死了不要緊﹐天下人民卻從此少了一筆寶貴財富。” “這個……”趙破奴想想也對﹐韓非這種人﹐與他交談都困難﹐怎麼可能輔佐君王呢﹖他更適合於呆在家裏寫書。他以前寫的書秦王都看過﹐以後他在哪裏並不重要﹐只要他寫書﹐就會流傳出來﹐秦王就會看到﹐根本沒有必要把他關在雲陽。他點點頭說﹕“對。我明天就勸秦王﹐把韓非放了。” “賢弟行此義舉﹐我替韓公子﹐替天下人民謝謝你了﹗”張良很激動﹐要向趙破奴下拜。 趙破奴慌忙扶住他﹐說﹕“兄長千萬別客氣﹐這是小弟該做的。時候不早了﹐你早點兒休息﹐我要回宮城了。明天晚上我再來找你。” 張良送趙破奴下樓﹐熊炎也出來送他。 經過前院時﹐趙破奴看到馬廄裏的三個孩子在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心頭一緊﹕怎麼把這事給忘了。他問熊炎﹕“馬廄裏的幾個人﹐是誰家的奴婢﹖” “是許老板從關東販來的﹐原來有二十幾個﹐別的都賣了﹐還剩這幾個。” “許老板是誰﹖” “就是剛才那個耍威風的趙國人﹐他上樓休息了。”熊炎解釋﹕“本來我要給奴婢們單開一個房間﹐他說不必了﹐拴在馬廄裏就行了。” 趙破奴深知﹐如果當初不是一劍先生收留自己﹐自己或者是死﹐或者要淪為奴隸﹐所以很同情這些奴婢。他說﹕“你幫我把他叫下來。” 聽說趙破奴叫他﹐許老板帽子也沒戴﹐慌忙下樓來了。趙破奴一腳把他踹倒﹐指著馬廄裏的人說﹕“你怎麼不睡在馬廄裏﹖雖然她們是奴婢﹐也不能如此虐待她們﹗你把她們從家鄉拐賣到幾千裏外的秦國﹐真不是東西﹗明天就把她們都送回家去﹗” 還沒等許老板說話﹐三個小孩子就喊叫起來﹕“不﹗我們不回去﹗家鄉整天都在打仗､殺人﹐地上全是屍體﹐我們害怕﹗在家裏只能吃樹皮草根﹐在這裏還能吃到飯團子﹐不要送我們回去﹗”兩名少婦也開始抹眼淚。 “大人﹐”許老板跪在地上說﹕“您也聽見了。也不能怪小人狠毒﹐只是魏趙韓等國連年天災人禍﹐死人無數﹐留下許多孤兒寡母﹐如果小人把她們送回家﹐她們必定凍餓而死呀。” 趙破奴不知該怎麼辦。張良拱手對周圍圍觀的客人說﹕“大家幫個忙﹐誰家裏需要奴僕﹐買幾個回去。” 一個臉熏得黑黑的漢子說﹕“我是從楚國來的﹐打算在咸陽附近開個陶器作坊。一直沒有女人願意跟我。”他指著其中一個年輕一點兒的少婦說﹕“如果價錢合適的話﹐我想把她買下來做媳婦。” 趙破奴問那個少婦﹕“你願意跟他嗎﹖” 少婦拉著小男孩說﹕“願意﹐可我們母子倆一定要在一起。” 黑臉漢子說﹕“那沒問題﹐還可以幫我幹活兒。”他問許老板﹕“你要多少錢﹖” 許老板本想要五十兩金子﹐怕買賣不成又挨拳腳﹐就說﹕“二十兩金子。” 黑臉漢子給了他錢﹐把母子倆帶回房中。 剩下兩個小女孩對少婦說﹕“媽媽﹐怎麼沒人要我們呀﹖”客人對她們指指點點﹐議論道﹕“可惜全是女的﹐乾不了什麼活兒。”“就是。賣到春樓裏還差不多。” 趙破奴想﹐如果再沒人要﹐這幾個可能真的要賣到春樓了。他說﹕“這怎麼辦﹖” 熊炎說﹕“我馬上就要開分店了﹐做飯燒水掃地的雜活兒很多﹐我就把她們買下來吧。” 趙破奴如釋重負﹕“多謝熊兄。” “別客氣。”熊炎問許老板﹕“你要多少錢﹖” “就給……二十兩金子吧。” 熊炎給了許老板金子﹐許老板把母女三人脖上的繩索解開。 “多謝二位大人相救。”少婦拉著兩個女兒下跪。 “快起來吧。”熊炎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李氏。”兩個小姑娘說﹕“我叫紅兒。”“我叫青兒。” 第二天上午﹐想起昨天答應張良的事情﹐趙破奴又犯了難。雖然他經常侍衛在秦王身邊﹐但很少有機會跟他談話。秦王日理萬機﹐跟他談話的都是些王公大臣､各國使節﹐身邊的宦官也有些說話的機會。而作為禁衛﹐沒有受到召見是不太可能主動與秦王說話的。本想在秦王早晨練劍時說幾句﹐可自己是武術教頭的助教﹐今天早晨輪到自己領著禁衛們訓練。 快上朝了﹐趙破奴在通往大殿的通道旁巡邏。他看見廷尉李斯走過來﹐想﹐李斯知書達理﹐能言善辯﹐深受秦王信任。如果他能上奏﹐求大王放了韓非﹐大王一定會答應的。 他走上前打招呼﹕“李大人﹐來上朝了﹖” “嗯。” “小人求您點兒事。”趙破奴把昨天張良跟自己說的話﹐轉述給李斯。什麼韓非是個理論家､學者﹐在哪兒都一樣寫書﹐沒必要關在雲陽﹐等等。 聽到趙破奴說出這麼有見地的話﹐李斯暗暗吃驚。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說﹕“趙郎中言之有理。本官職責所在﹐一定奏明大王。” 在朝堂上﹐李斯果然上奏道﹕“啟稟陛下﹐韓非已在雲陽軟禁多日﹐至今仍無棄暗投明之心。此人口拙訥言﹐雖有治國之才﹐卻無治國之力。況且韓王親近佞臣小人﹐韓非回到韓國也不會為韓王所用。不如送他回國﹐一來﹐陛下可以看到更多他寫的書。二來﹐陛下可以在諸侯中嬴得寬厚仁愛的美名。” “李愛卿所言及是。”秦王說﹕“只是寡人愛才心切﹐實不忍心放棄這位對治理國家､乃至治理天下﹐有著真知灼見的法學宗師呀。” “陛下﹐臣與韓非是多年的同窗好友﹐不如讓臣前往雲陽﹐最後勸諫一次。他願意留下最好﹐實在不願留下﹐也只好將他禮送回國。” “也只有這樣了。”秦王說﹕“李愛卿﹐寡人令你即刻起程﹐速去速回。” 晚上﹐在四海一家大酒樓﹐張良的房間裏﹐趙破奴把韓非的事告訴了張良。本以為張良會讚賞他事情辦得好﹐沒想到張良瞪大了眼﹐張大了嘴﹐顯得極其難受､極其害怕﹕“你把這事告訴了李斯﹖李斯去雲陽了﹖” “是呀﹐李斯是個好官﹐他或者能勸諫韓非留下﹐或者就把韓非送回去了。” “嗨﹗”張良用手重重地敲擊桌面﹕“完了﹐韓公子這下必死無疑了。” “為什麼﹖”趙破奴不解。 “你知道嗎﹐李斯與韓公子同拜荀卿為師﹐是荀卿的兩大高材生。雖然李斯口才很好﹐但學識遠不及韓非﹐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韓非寫了很多文章﹐都稱得上法家名篇。而李斯沒寫什麼名篇﹐倒是把韓非的文章背得滾瓜爛熟﹐活學活用。李斯這個人心胸不甚寬廣﹐容得了別人﹐唯獨容不了同行的﹐而且是比自己優秀的人。李斯不象鮑叔﹐主動向齊桓公舉薦勝過自己的管仲。他更象龐涓﹐會嫉妒甚至陷害自己的同學孫臏。這次韓公子來秦國﹐秦王絲毫沒有因為他口吃而輕視他﹐反而以貴賓之禮相待﹐千方百計想留住他。這一切﹐李斯不會不看在眼裏。他知道﹐韓非一旦留下﹐秦王對他必然有所冷淡。” “可是﹐”趙破奴說﹕“李斯如果把韓非送回國﹐那麼他仍然是秦國唯一懂得法學的人﹐所以根本犯不著害韓非。” 張良苦笑﹕“李斯知道﹐韓國馬上就要被秦國吞並了﹐到時候韓非還是要落入秦王手中。而且說不定韓非會喪失對韓王的幻想﹐轉而為秦王服務。所以﹐李斯根本不會送韓非回國的。” “這……”趙破奴見張良開始收拾行李﹐忙問﹕“張兄﹐你要著急走嗎﹖” “我在這兒呆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張良說﹕“沒能救得了韓公子﹐反而害死了他。” 趙破奴說﹕“別急嘛﹐再等一天﹐說不定李斯把韓非放回去了呢。” 第二天上朝的時候﹐李斯已經從雲陽返回。他跪著向秦王哭訴﹕“陛下﹐恕臣無能﹐臣有罪﹗” 秦王急切地問﹕“李愛卿﹐出了什麼事了﹖是不是韓非不想留下﹖” “回陛下﹐臣昨日下午抵達雲陽﹐向韓非轉達了大王的愛才之意﹐並說明如果實在不願留下﹐大王會恭送他回國。韓非仰天長嘆﹐說大王乃天下明主﹐不為大王效力而返回韓國﹐就是不義。背叛韓國﹐就是不忠。他不能陷自己於不忠不義的境地。說罷竟然服下毒藥。臣要制止﹐卻來不及了。他已經毒發身亡﹗” “啊﹗”秦王大驚﹐懊悔地說﹕“嗨﹐只怪寡人當初不應強行將他扣留﹐才釀成今日的大錯﹗李愛卿﹐寡人恕你無罪﹐你起來吧。” 李斯從袖中掏出兩卷竹簡﹐用雙手捧著說﹕“陛下﹐韓非在雲陽寫下了兩篇文章﹐分別是《孤憤》和《說難》。他臨死時本要將文章焚燒掉﹐幸虧臣搶救及時﹐才得以保全。” “呈上來﹗”秦王接過竹簡﹐認真閱讀﹐不覺落下兩行熱淚﹕“寡人觀此文﹐字裏行間滲透著深刻的哲理﹐韓非仿佛又來到了寡人的面前。傳令下去﹐用隆重的禮儀將遺體送回韓國﹗” 晚上﹐趙破奴懊喪地對張良說﹕“不出張兄所料﹐韓非果真死了。這都怪我﹐我不應跟李斯說這件事。” 張良緩緩地說﹕“是我事先沒向你說清楚其中的利害衝突。其實﹐囚禁韓非､謀害韓非都是李斯事先周密計劃好的。再加上韓王昏庸無道﹐韓公子善良單純﹐他註定難逃此劫。” “我向秦王揭發李斯﹐為韓非報仇﹗” “沒用的。”張良搖頭說﹕“李斯辦事﹐不會留下任何痕跡。而且﹐秦王已經損失了一個韓非﹐更不會再損失一個李斯了。”他說﹕“我的行李已經收拾好﹐明天一早就回國。在此向賢弟道別。” 趙破奴問﹕“明知韓國行將滅亡﹐張兄為何還要回去﹖”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張良悲壯地回答。 一個月後﹐韓王向秦國割讓領土﹐繳納禦璽﹐請求做秦王的藩臣。兩年後﹐韓王背信棄約﹐與趙､魏聯合攻秦。又過了一年﹐秦軍俘獲韓王﹐全部佔領韓國﹐置為穎川郡。韓國成為六國中第一個被秦國吞並的國家。秦王令韓國工匠在渭水北坡﹐咸陽宮城東門以外﹐修一座仿韓宮殿。 秦王十五年。一天下午﹐秦王正在便殿批閱公文。宦官進來稟報﹕“陛下﹐燕國人質太子丹求見。” “請他進來。”秦王說﹕“他是寡人兒時的好友﹐不得怠慢。” 一個人怒氣衝衝地走了進來。此人身穿紅色錦袍﹐足蹬翹尖絲履﹐頭戴高山冠。面皮白淨﹐風流倜儻﹐留著精緻的三滴水式鬍鬚。三十左右﹐比秦王略長。 “嬴政﹗”此人一開口﹐嚇了周圍的宦官､宮女和門外的禁衛一大跳。敢當著秦王的面直呼其名﹐這人長了幾顆腦袋﹖ 秦王抬頭﹐並無怒色。他高興地迎上去﹕“燕丹﹗多年不見﹐你更英俊了。” “哼。”燕丹說﹕“你手下的那幫人﹐太無禮了。非要搜我的身﹐還要我把寶劍留下。”原來﹐他在進宮時受到宮城禁衛軍的安全檢查﹐心裏有些委屈。 秦王向他解釋﹕“這是本國的規章制度﹐所有進入宮城的大臣和來賓﹐必須搜身﹐將兵刃暫時留下。入鄉隨俗﹐希望你不要見怪。”秦王指著錦席說﹕“請坐。” 燕丹怒氣略消﹐盤腿坐下。秦王令宦官將公文撤下﹐擺上酒菜。 燕丹環視殿中布置﹐說﹕“我見你的王宮﹐與燕趙王宮相比﹐威嚴剛勁有餘﹐而華麗柔美不足。這說明你呀﹐太看重權勢､威望和武力。” “哈哈。”秦王說﹕“還是你了解我。” “要是我當了燕王﹐我可不這樣。”燕丹說﹕“人生在世﹐享樂第一。作為一個國家最高貴的人﹐不應該刻苦自己。我只抓一抓少數的大事﹐其他的事情﹐由大臣們處理就行了。我要充分利用每一天﹐欣賞美妙的舞蹈､歌曲﹐品嘗山珍海味﹐乘著黃金車馬出遊､圍獵﹐寵幸各國的美女豔姬。”燕丹長期在各國做人質﹐寄人籬下﹐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秦王反駁﹕“享樂之心﹐人皆有之﹐我也不例外。只是要想享樂﹐必須要先做好一些事情﹐比如政治啦﹐軍事啦﹐等等。否則國家不保﹐性命不保﹐還談什麼享樂。” “你到底是在驚嚇中長大的﹐凡事考慮得太嚴重。”燕丹說﹕“那麼大一個國家﹐哪能說滅就滅﹖”他又歎氣﹕“只可惜呀﹐我當了二十多年太子﹐還是沒有登基的指望。要怪也只能怪父王身體太好﹐不像你的父親﹐才當了三年秦王﹐三十幾歲就死了。” 秦王皺了一下眉。他叉開話題問道﹕“我親自給你選的府邸怎麼樣﹖” “馬馬虎虎。”燕丹說﹕“還算寬敞明亮﹐下人們對我也還恭敬。只是……” “來人。”秦王明白燕丹的意思。他說﹕“送給燕國太子十斤黃金﹐作為見面禮。” “多謝。”燕丹起身﹐拱手說道﹕“你忙著吧﹐我告辭了。” 秦王起身相送。燕丹經過兩名服侍的宮女時﹐站定腳步細看﹐評論道﹕“秦國的女子雖不如趙姬白嫩滋潤﹐嫵媚妖豔﹐卻也黑裏透紅﹐血氣飽滿﹐別有一番風味。” “哈哈。”秦王笑道﹕“你真是本性難改呀。既然你初來本國﹐寂寞無聊﹐我就將這兩名宮女送給你﹐解解悶。” “多謝。”燕丹領著兩名宮女﹐帶著十斤黃金﹐喜滋滋地出宮了。 幾天之後﹐秦王邀請燕丹去上林苑遊獵。秦王騎黑馬､燕丹騎白馬居中﹐後面跟著一輛黃金車﹐用於秦王休息和運載獵物。一百名禦前禁衛護衛在前後左右﹐徒步行走。隊伍出了安門﹐跨過渭河大橋﹐向南山下的上林苑進發。 正值仲秋﹐天高氣爽﹐百花凋謝﹐草木枯黃。鳥獸們吃得膘肥體壯﹐卻又無處躲藏﹐是狩獵的好日子。 秦王箭法不錯﹐射中了兩只麂子､兩只野雉。燕丹一隻獵物也沒射中﹐感到有些丟臉。 草叢中有個黑影一閃﹐向遠處逃去﹐是頭野豬。燕丹說﹕“這頭豬歸我了﹗”策馬追去。 秦王大喊﹕“當心﹗”對趙破奴等幾名禁衛下令﹕“趕快跟上﹐保護太子安全﹗” 禁衛們跑著跟了過去﹐趙破奴速度快﹐在最前面。 燕丹離野豬越來越近﹐彎弓搭箭﹐開始瞄準。沒想到野豬無路可逃﹐突然站定﹐轉過身來﹐凶相畢露﹐對著白馬咆嘯。 這是頭七八百斤重的大野豬﹐兩只獠牙有一尺長。白馬受驚﹐驟然站住﹐燕丹因手握弓箭﹐沒抓緊韁繩﹐從馬背上甩了下來。幸而野豬轉身逃了﹐否則燕丹將有性命之優。 趙破奴跑過來﹐扶起燕丹說﹕“公子﹐你沒事兒吧﹖” 燕丹摔在柔軟的草叢裏﹐沒受什麼傷。他一言不發﹐從馬背上取下馬鞭﹐對著趙破奴劈頭蓋臉就是一鞭子。趙破奴萬萬沒想到燕丹會這樣做﹐躲閃不及﹐臉上出現一道血痕。燕丹還要打﹐趙破奴抓住鞭子﹐奪過來﹐丟在地下。 這時秦王和其他禁衛也趕到了。剛才一幕﹐秦王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他問﹕“燕丹﹗趙郎中跟隨你﹐保護你﹐你為什麼要打他﹖” 燕丹見秦王來了﹐更是囂張。他又從地上拾起馬鞭﹐舉過頭頂﹐嘴裏說﹕“我要替你教訓這個不中用的奴才﹗” 秦王怒不可遏﹐還沒等燕丹的鞭子落下﹐他一鞭抽在燕丹背上﹐說﹕“住手﹗” 燕丹吃驚地轉過頭來﹐象不認識似的看著黑馬馬背上的這個人﹐說﹕“你敢打我﹗” 秦王喝斥道﹕“趙郎中跟隨我五年了﹐忠心耿耿﹐出生入死。剛才你從馬背上摔下來﹐也不是他的錯﹐你怎能任意責打他﹖” “哼﹗”燕丹咬牙切齒地說﹕“他不過是個奴才﹐別說我打他﹐只要我願意﹐殺了他你也不應該說個不字﹗”他用右手指著秦王說﹕“嬴政﹗你我從小同甘共苦﹐別人欺負你的時候﹐是誰幫在你﹖是我﹗你餓肚子的時候﹐是誰偷偷地送給你麥餅吃﹖是我﹗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居然為了一個狗奴才﹐翻臉不認人﹐連我都敢打﹗” 秦王翻身下馬﹐手放在燕丹的肩膀上說﹕“對不起﹐我剛才是一時生氣﹐才失手打了你。但是﹐你確實不應責打趙郎中。” “哼﹗”燕丹把頭一扭﹕“我燕丹最講究義氣﹐最看重友情。為了朋友﹐讓我把心挖出來都願意﹗你只不過當了個小小的秦王﹐就瞧不起我﹐在你眼裏﹐我堂堂燕國太子﹐周天子同姓宗親﹐你幼時的好友﹐連這個世代低賤的狗奴才都不如﹗” “燕丹﹗”秦王耐心地解釋﹕“我並非不講義氣﹐也沒有瞧不起你。只是接人待物﹐興國安邦﹐有許多規章制度﹐法律法規﹐道德規範制約著我們的行動。這一切﹐怎是義氣兩個字所能解決的。雖然你我同為王室貴族﹐他們只是低級士人﹐也不能任意打罵他們。一定要尊重他們﹐愛護他們﹐善待他們。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勤懇努力地工作﹐在戰爭中一往無前﹐奮勇殺敵。他們工作做得好﹐或者立了戰功﹐也可加官拜爵﹐升為貴族。” 燕丹毫不理會﹐繼續譴責秦王﹕“你和你的先王們吞並二周﹐攻擊諸侯﹐你們都是禽獸不如的傢伙﹐都是貪得無厭的暴君﹗你只知縱容下人們殺人立功﹐爭權奪利﹐卻不顧貴賤之分﹐不顧主僕有別﹗周王朝的仁義禮制就毀在你的手裏了﹗你根本就不懂得友情﹐根本就不講義氣﹗”他把脖子一梗﹕“好﹐既然你瞧不起我﹐怨恨我﹐那你就殺了我﹗為什麼不動手﹖是不是害怕了﹖” “燕丹﹗你錯怪我了。我怎麼會殺你呢﹖” 燕丹聲嘶力竭地喊道﹕“你不殺我﹐我卻不會放過你﹗你侮辱了我﹐我一定會殺了你的﹗” 秦王嘆了口氣﹐縱身上馬﹐對禁衛們說﹕“回宮﹗” 趙破奴白挨了燕丹一鞭子﹐本來很生氣﹐但看到秦王盡力維護自己的尊嚴﹐心中有說不出的舒暢。再看到燕丹瘋狂的樣子﹐卻產生幾分憐憫。他上前要扶燕丹上馬﹐燕丹一把將他推開﹐說﹕“滾開﹗” 秦王與燕丹一前一後﹐都沉著臉﹐一路上再沒言語。 晚上﹐秦王叫來趙破奴﹐說﹕“寡人準備了一隻象牙龍雕﹐百斤黃金﹐兩名宮女。你將她們護送到燕國太子府上﹐算作寡人給他賠禮道歉﹐希望他不要再計較今天的事情。” “遵命。” 趙破奴與幾名宦官將禮物送到燕太子府上﹐兩扇大門關得緊緊的。敲了半天門﹐才有一個老僕開門。老僕的耳朵不太好﹐趙破奴向他喊了幾遍﹐他才明白。老僕說﹕“走啦。全走啦。” “什麼﹖”趙破奴顧不得跟老僕糾纏﹐闖入府中﹐前前後後跑了一圈﹐燕丹､侍衛､僕役､侍女﹐從上到下﹐包括秦王上次送的兩個宮女﹐連個人影都沒有了。 趙破奴對宦官說﹕“情況緊急﹐我要馬上回宮稟報大王﹗” 向秦王稟明一切後﹐趙破奴說﹕“陛下﹐燕太子對大王心懷怨恨﹐如果讓他逃走﹐日後一定會伺機報復。請陛下下令﹐火速捉拿燕太子﹗” “不。”秦王堅定地擺了一下手﹕“寡人傷了他的心﹐他走也是應該的。不要去追他。命令各關卡要塞﹐遇到燕太子﹐一律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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