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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反戈一擊
| 作者﹕青銅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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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來﹐萬物復甦﹐百花盛開。這天﹐侯府上上下下忙碌起來﹐打掃衛生﹐張燈結彩﹐廚房準備著豐盛的宴席。原來﹐長信侯嫪毐要回家了。 嫪毐的車隊有四五十輛馬車﹐鑲有金銀飾品﹐豪華氣派。 舍人們夾道歡迎。嫪逞和嫪娥､鄭光等人出門迎接。嫪毐下得車來﹐趙破奴抬眼觀看。只見他身高八尺﹐挺拔偉岸﹐腹部微微隆起﹐精力充沛。身穿綠色蟒袍﹐頭戴貂尾黃金璫鶡冠﹐腰束絡帶﹐足蹬翹尖珠履。面部無須﹐但在嘴邊和下巴隱約可見極短的鬍子﹐確實是個假宦官。 除了嫪毐以外﹐還有四名貴客。她們身穿繪有喜鵲､黃鶯等鳥的彩色裙服﹐足蹬錦履﹐挽著高高的環形發髻。奇怪的是﹐她們以淺黃色的紗巾裹面﹐能看清楚別人﹐別人卻看不見她們的容貌。 中午﹐達官貴人們在前廳內共進午宴。嫪毐問嫪逞﹕“舍人們武裝得怎麼樣了﹖” 嫪逞回答﹕“武器已全部辦妥﹐是趙國的精兵利刃。藏在後院的武庫中﹐平常只拿幾十把出來訓練﹐不會有人覺察。舍人們的訓練情況﹐可以讓鄭光給您演示一下。” “好﹐今天下午我和四位姐姐就要檢閱一下。” 下午﹐鄭光令舍人們在武場上排隊集合。他對嫪毐說﹕“侯爺﹐本應為您和四位姐姐演練千人集體衝殺攻戰之術﹐但小人唯恐事情洩漏﹐多日努力毀於一旦﹐所以請允許我挑選幾位代表﹐操練一番。” “嗯﹐好吧。” 鄭光挑了十名上等舍人﹐令他們模擬對戰。 這十名舍人相互打鬥了十幾個回合﹐便一個個氣喘籲籲﹐揮汗如雨﹐東倒西歪﹐手中的戟戈也似有千斤重﹐無論如何舉不起來了。 嫪毐輕輕閉上了眼睛﹐四位姐姐嘻嘻哈哈笑了起來。鄭光大窘﹐心中暗罵這些無能的舍人。他忽然想起﹐熊炎曾跟自己吹噓過﹐他手下有一位勇士﹐能徒手殺二虎。當時只道是他在吹牛﹐並沒放在心上。救場如救火﹐不管是真是假﹐現在只好請這為勇士出面了。 鄭光向嫪毐拱手道﹕“侯爺﹐上等舍人們公務繁忙﹐勞累過度﹐今日狀態不佳。但下等舍人們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精力頗好。不如讓我再選一位下等舍人﹐演練一番。” 嫪毐點了點頭。鄭光忙找到熊炎﹐接著找到了趙破奴﹐對他說﹕“把你的本事都使出來﹐讓侯爺開心﹐侯爺會重重的有賞﹐我也會提拔你。” 趙破奴大步走上前來﹐依次拿起刀､劍､戈､戟﹐舞動得如同流行趕月﹐天女散花﹐虎嘯山林﹐烏龍過江﹐猛龍出海。接著摘下弓弩﹐嗖嗖嗖一壺箭二十支全部命中靶心。他也不全是為了耍給人看。練武就是他的享受﹐他的生命。還不過癮﹐他雙手各抓一隻五百斤重的石鎖﹐呼呼呼連舉十下。 看臺上響起陣陣掌聲。嫪毐喜形於色﹐對鄭光說﹕“你平日訓練有方﹐我要賞你。你把這名壯士叫來。” 趙破奴來到臺前﹐拱手說道﹕“趙破奴拜見侯爺。” “我見你相貌堂堂﹐勇力過人﹐今後你就跟隨在我的左右﹐做我的侍衛吧。” “謝侯爺。” 嫪娥含情脈脈地看了趙破奴一眼﹐說﹕“侯爺﹐小女對這位壯士心儀已久﹐願意下嫁給他。” “哈哈哈﹗”嫪毐笑道﹕“侄女﹐好眼力﹗不過今年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辦﹐等到明年﹐事成之後﹐我封你為玉麗公主﹐招他為駙馬。嫪逞﹐你看如何﹖” 嫪逞回答﹕“全憑侯爺做主。” 趙破奴心想﹐也不問問我的意見﹐就把我象貨物一樣轉來轉去。略感不快。 四位姐姐說﹕“我們呢﹖我們在這兒有什麼好處﹖” 嫪逞拱手道﹕“下官已準備了五十名上等舍人﹐他們雖不如侯爺雄偉﹐卻也是百裏挑一。在這幾天裏﹐我讓他們晝夜服侍四位姐姐﹐保證姐姐們歡暢淋漓﹐樂而忘返。” 四位姐姐樂得不住地顫抖﹐說﹕“我們在宮中呆得久了﹐悶得要死﹐就是想出來逍遙快活一番。” 嫪毐對趙破奴說﹕“我也賜你到歡樂宮中享受一夜。” “謝侯爺。”趙破奴拱手回答﹕“小人職責所在﹐理應在宮外守候。” “好﹗”嫪毐端起一個青銅酒尊說﹕“念你一片忠心﹐我賜你一杯美酒。” 晚上﹐歡樂宮內燈紅酒綠﹐上百名男女在其中裸體嬉戲﹐縱情作樂。從高高的窗戶裏飄出的靡靡之音﹐歌聲唱道﹕ “眉兒青青直又平﹐美麗的眼睛脈含情。面帶酒窩牙齒美﹐嫣然一笑醉煞人。體態豐滿腰肢細﹐姿態輕盈裊娜身。這裏的美女任你選﹐長夜歡娛到清晨。” “肌膚潤澤面帶笑﹐血氣旺盛精力壯。肌肉發達硬似鐵﹐血管賁張豪氣盈。步履矯健有彈性﹐雙腿粗壯力無窮。這裏的美男惹人愛﹐長夜歡娛到清晨。” “男女錯雜在一起﹐嬉戲調情無禮節。豔女嬌媚驚四座﹐壯男雄偉世無雙。人間仙境在此處﹐晝夜飲酒盡歡娛。” 趙破奴與一些侍衛､家丁在門外站崗。他感到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煩悶。在山上時﹐一劍先生每天教導大家﹐要輔佐聖主﹐拯救人民﹐振興中國。可在侯府的半年時間裏﹐貴族老爺和各等舍人們每日偷懶耍滑﹐飲酒作樂﹐甚至還殘害百姓。自己雖沒有親手打人殺人﹐但也是一條船上的人。如果再呆半年﹐難保不會與他們同流合污﹐狼狽為奸。現在﹐自己變成了嫪毐的侍衛﹐人家畢竟是侍奉太後的侯爺﹐自己或許可以跟著他做一些好事。 迎著燈光走來一人﹐是趙國商人周錦。雖然他以前進入過歡樂宮﹐但今天並沒有受到邀請。趙破奴拱手說道﹕“周兄﹐有何事﹖” “啊﹐沒事﹐沒事。散散心而已。”周錦打著哈哈說﹕“賢弟辛苦了。聽說今天嫪侯爺回來了。” “對。” “還有四位貴客﹐不知是何人﹖” 趙破奴說﹕“侯爺和總管都叫他姐姐﹐可能是他們的姐姐。” “哈哈哈。”周錦笑著說﹕“賢弟太天真了。我看呀﹐她們象是太後身邊的宮女。” 趙破奴想了想﹐說﹕“下午我聽她們說過﹐在宮裏呆得太久了。難道她們真的是太後的侍女﹖不會的﹐宮女是不允許隨便出宮的。” “她們不是遮著面麼﹖有誰認得出來﹖” “就算是吧。可是﹐你問這些乾嗎﹖” “好奇﹐純粹是好奇。”周錦說﹕“貴國宮女的夜生活如此豐富多彩﹐真令人贊嘆不已。” 第二天下午﹐嫪毐､嫪逞､鄭光等人有事﹐離開歡樂宮。四位姐姐尚未盡興﹐與上等舍人們仍在玩樂。 嫪毐對趙破奴說﹕“你隨我來。” 二人來到馬廄﹐嫪毐令僕役牽出一匹馬。此馬全身通紅﹐後足白色﹐無一根雜毛。四肢矯健﹐昂首挺立﹐後臀高聳﹐全身精瘦﹐無一塊肥肉。紅馬牽出後﹐不斷地跳動､嘶叫､搖頭﹐要不是有圍欄﹐它早就衝了出去。 嫪毐說﹕“這是月氏國獻上的一匹汗血寶馬﹐速度極快﹐持久力和耐力極佳。承蒙太後厚愛﹐把此馬賜給我。它性格悍烈﹐尚未馴化。你能不能把他馴服﹖” 趙破奴在侯府學會了騎馬。他雖未馴過馬﹐但想﹐一匹馬兒﹐有何難馴。拱手說﹕“在下願為侯爺馴馬。” 他走入圍欄﹐接過馬鞭﹐從左前側接近馬。馬兒見生人來臨﹐兩耳後背﹐眼睛瞪圓﹐高舉頸項﹐點頭吹氣﹐表示出憤怒。趙破奴用鞭子抽了它的耳朵一下﹐拉住韁繩﹐翻身上馬。還沒坐穩﹐馬兒前蹄騰空﹐站立起來。趙破奴滾落在地﹐仰面摔倒。 趙破奴第二次上馬﹐雙手緊抓馬頸和韁繩。馬兒打著響鼻﹐前後劇烈跳躍。趙破奴被顛得前仰後合﹐七暈八素﹐一不留神﹐又翻落下來。 趙破奴大怒﹐左手抓住馬鬃﹐右手攥拳﹐使出八分力氣﹐咚的一聲擂在馬背上。馬兒痛得站立不穩﹐趴在地上。趙破奴把馬拉起﹐對它吼道﹕“畜生﹗再不老實﹐就打死你﹗” 馬兒低頭順眼﹐夾緊尾巴﹐做出順從的樣子。趙破奴再跳上馬﹐馬兒就老實多了﹐讓它向東就向東﹐讓它向西就向西。 趙破奴下馬﹐來到嫪毐面前﹐拱手道﹕“侯爺﹐此馬已基本馴服。再有個一兩日﹐您就可以騎它了。” 嫪毐大喜。 過了幾日﹐嫪毐要帶領鄭光以及一千多名舍人返回雍城。這天﹐他在侯府大擺宴席﹐犒賞全府上下所有的官員和舍人。宗親､官員､貴賓､上等舍人在前廳就座﹐中下等舍人在院子裏就座。熊炎因為舉薦趙破奴有功﹐得以在廳內落座。他與周錦共用一個飯桌。而趙破奴在廳外守衛。 會餐食品多種多樣﹐爛熟的肥牛腱子肉散發著香味﹐酸辣羹湯味道鮮美﹐清燉甲魚營養豐富﹐肥美的野鴨滑膩爽口﹐煎炸雁肉更是博得了大家的贊揚。主食除了稻米､麥子､黍､粟外﹐還有各類糕點。添加了蜂蜜和桂花的美酒﹐從冰窖中取出﹐味道格外醇厚､清涼。 坐在前臺的人們紛紛向嫪毐敬酒﹐祝他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加官進爵﹐光宗耀祖。侯爺喝了許多酒﹐臉上放射著紅光﹐心情格外高興。他對嫪逞說﹕“事成之後﹐我封你為丞相﹐位列百官之首。” “謝侯爺。” 侯爺對鄭光說﹕“我封你為太尉﹐掌管全國軍事大權。” “謝侯爺。” 四位姐姐今天也要返回。她們仍然以紗巾遮面﹐僅露出嘴巴進餐。她們說﹕ “侯爺呀﹐我們姐妹幾個一生虛度﹐在您的府上方得享盡世間歡樂。這幾日裏﹐我們的魂兒都銷了﹐骨頭都酥了。只可惜時間短促﹐又要忍受漫漫長夜的寂寞之苦了。” 侯爺說﹕“各位姐姐不必懮慮。事成之後﹐我在雍城和咸陽城內仿照歡樂宮興建宮殿﹐四位姐姐隨時可以進去銷魂。” “多謝侯爺。我們敬您一杯。” 突然﹐一個響亮的聲音﹐壓倒了廳內的喧嘩﹕“要我說呀﹐秦國最有權勢的三個人﹐是秦王嬴政､相國呂不韋和大將蒙武﹗” 此言一出﹐廳內頓時鴉雀無聲。眾人的目光集向廳堂一角﹐說話的人身穿紫色緊袖褶服﹐類似匈奴人的打扮﹐是趙國商人周錦。與他爭論的是舍人熊炎。熊炎連連擺手說道﹕ “秦王尚且年幼﹐呂不韋乃利欲熏心的商人﹐蒙武沒什麼戰功﹐全靠父親蒙驁功大﹐才得以世襲將軍之位。要我說呀﹐咱們的侯爺相貌堂堂﹐輔佐太後﹐招賢納士﹐澤被蒼生﹐實為國家棟樑。他才是秦國功勞最大､最有權勢的人。” “不不不。”周錦酒喝多了﹐仍在語無倫次地爭辯﹕“侯爺雖然在山陽城有些勢力﹐但在朝廷上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再說﹐他是個宦官﹐只能在宮中侍奉太後的起居﹐根本沾不著國家大事的邊兒。” 眾人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當著侯爺的面說這話﹐這個人長了幾個腦袋﹖ 熊炎也大為驚駭。話題是他提出的﹐他只是想借助酒興拍拍侯爺的馬屁﹐沒想到周錦不識時務﹐居然如此貶損侯爺。 嫪毐的臉本已泛出了紅光﹐現在更是漲成了紫色。他按著劍﹐一步步走下臺階﹐來到周錦面前﹐錚的一聲寶劍出鞘﹐大吼道﹕“你是什麼人﹐居然敢在此撒野放肆﹗” 周錦被他這麼一喊﹐酒醒了大半﹐慌忙跪下叩頭﹕“小人無知﹐冒犯了侯爺﹐請恕小人死罪﹗” 熊炎也跪下﹐請求道﹕“侯爺﹐他是趙國商人周錦﹐剛才多喝了幾杯﹐您大人大量﹐請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趙破奴站在門外﹐這一幕看得真切﹐為周錦捏了一把汗。 嫪逞和鄭光緊跟過來﹐小聲勸嫪毐﹕“這個人是咱們的貴客﹐咱們的兵器多虧了他幫忙﹐以後還有用得著的地方。他初來乍到﹐不諳實情﹐信口胡說﹐何必計較﹖” 嫪毐手中的寶劍用力向下一揮﹐精美的漆木飯桌被斫為兩半﹐酒菜灑了一地﹐周錦和熊炎抖如篩糠。嫪毐高舉寶劍﹐怒目圓睜﹐環顧四方﹐聲嘶力竭地喊道﹕“呂不韋､蒙武﹐他們算個什麼東西﹖他們在我眼中一錢不值﹗秦王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他是我的兒子﹐他應該尊稱我為繼父才對﹗我是秦國的太上王﹐我才是功勞最大､最有權勢的人﹗所有人都要在我面前俯首稱臣﹐高呼萬歲﹗” 在他的威壓下﹐廳內廳外一千多人紛紛下跪﹐口中高呼萬歲。 “哈哈哈哈哈﹗”嫪毐劇烈地狂笑。他說﹕“會的﹐這一天馬上就會到來了。你們都要盡心竭力地輔佐我﹐事成之後﹐全國美女隨你們挑﹐朝中官職任你們揀﹗” 周錦死罪已免﹐活罪難逃﹐被拖出去打了一百鞭子。宴會繼續舉行﹐只不過眾人戰戰兢兢﹐再也沒人敢大聲喧嘩了。 下午﹐二百多輛馬車排在府前的大路上。貨物裝車﹐乘客上車。幾千柄兵刃早在昨天夜裏已經悄悄裝上車。趙破奴要騎馬守護在車隊左右。為了便於騎馬﹐他換了一套白色緊袖褶服和連襠褲。他問熊炎﹕“周錦怎麼樣了﹖” “嗨。”熊炎歎氣﹐“這小子真是鬼迷了心竅﹐在那兒不知死活地瞎嚷嚷。還好﹐他身體結識﹐受了些皮肉之苦﹐幾日即可養好。” 嫪娥向嫪毐撒嬌﹕“我也要去嘛﹗我還從沒進過雍城呢﹐就讓我去玩玩吧﹗” “府裏還有許多事情﹐你父親一個人忙不過來﹐你要多幫幫他。”嫪毐說。 嫪娥氣嘟嘟地來到趙破奴面前﹐說﹕“餵﹐小子﹐你去了雍城可別忘了本小姐﹐否則我會抽你的。” 趙破奴不卑不亢地說﹕“小姐﹐請放尊重一些﹐別動不動把抽字掛在嘴上。” 車隊浩浩蕩蕩地出發了。下等舍人們因為沒有車﹐只能在後面步行。 六天後﹐隊伍抵達雍城。雍城（今陝西鳳翔南）位於咸陽以西三百裏﹐秦國曾在此定都二百五十多年。雖然國都早已遷到咸陽﹐但雍城城外安葬著十幾位君王﹐城內有祭祀祖先的宗廟﹐仍然是商業和政治重鎮。 城垣呈方形﹐邊長八裏。周圍環繞著白起河､雍水､鳳凰泉水､護城河。夯土城牆高四丈﹐厚三丈。城內有大鄭宮､蘄年宮､橐泉宮等多座宮殿。太後本居住在咸陽甘泉宮﹐幾年以前﹐她因與嫪毐長期淫亂而懷孕﹐為避人耳目﹐謊稱甘泉宮風水不好﹐移居到雍城橐泉宮。 嫪毐在雍城有一處較小的官邸﹐侍衛和僕人們住在裏面。為避免過於張揚﹐一千多舍人們臨時住在雍城西郊。嫪毐在橐泉宮內日夜與太後廝混。橐泉宮內有一百名太後侍衛﹐戒備森嚴。趙破奴及其他嫪毐侍衛守候在門外﹐保障嫪毐在宮外活動的安全。 太後進出宮門都是乘坐天圓地方的安車﹐窗門緊閉﹐所以趙破奴從未目睹太後尊容。倒是見過四位姐姐的真面目。原來﹐她們是太後身邊的四位高級侍女﹐服侍太後多年﹐深得信任。前一段時間﹐太後恩準她們隨嫪毐到山陽城度了幾天假。趙破奴是個頭腦簡單﹐性格直爽的人﹐他想﹐既然太後準許她們出去﹐乾嗎還整天蒙著個面﹐故弄玄虛。 一天夜裏﹐趙破奴守在橐泉宮外﹐望著天上的星星發呆。耳邊隱隱約約能聽見宮中傳出來的淫穢歌曲。他想﹐這個橐泉宮﹐跟侯府的歡樂宮也差不多。忽然響起一片喊殺之聲﹕“不好啦﹐有刺客﹗” 趙破奴猛然警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條黑影倏地從高大的宮牆內飛出來﹐落在地上。接著從門裏衝出十幾名太後侍衛﹐大喊﹕“別讓他跑了﹗” 趙破奴等人拔腳狂追。那名刺客身穿黑色緊身衣﹐面裹黑布﹐足蹬黑靴。他輕功十分了得﹐飛簷走壁如履平地。侍衛們紛紛落下﹐最後只剩趙破奴一個人緊追不舍。 追到城牆下﹐趙破奴本以為黑衣人再無退路。沒想到他手腳並用﹐輕易爬上四丈多高､光潔如鏡的城牆﹐接著遊過十多丈寬的護城河﹐出城而去。趙破奴只得追出城去。 到了野外﹐四周漆黑無人。此人不前不後﹐不緊不慢﹐始終在趙破奴前面十丈距離。趙破奴感到難以追上﹐站住大喊﹕“餵﹗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行刺太後﹖” 黑衣人站定﹐轉過身來﹐朗聲答道﹕“趙賢弟﹐別來無恙﹖” 趙破奴一楞﹐這人認識自己。而且﹐他的聲音耳熟﹐確實象是某位朋友。他問道﹕“周錦﹗是你嗎﹖” “哈哈哈﹗趙賢弟﹐看來你並沒有因為高升而忘記老友。” “真的是你﹗原來你注意侯爺已經很久了。你到底要乾什麼﹖” 周錦抱拳道﹕“實不相瞞﹐我乃秦軍密探﹐得到秦王陛下的親筆密令﹐暗中查訪嫪毐的謀反陰謀。” 趙破奴感到意外﹕“你不是趙國人﹖你不是商人﹖” “不﹐我確實是趙國人。我本來是趙國密探﹐喬裝成商人﹐來往於秦趙之間﹐刺探秦軍情報。五年前我身份暴露﹐被將軍蒙武捉住。我感嘆於趙王昏庸無能﹐天下終將歸秦﹐所以轉身成為秦軍的密探。去年秦王突然召我秘密入宮﹐向我下了一道密旨﹐令我暗查嫪毐﹐看他是否有謀反之心。” “哈哈﹐”趙破奴笑道﹕“廷尉掌治刑律﹐擁有遍佈全國的龐大系統﹐查訪官吏是他們的分內職責。秦王可以正大光明地立案﹐用廷尉來查訪侯爺﹐怎麼會調用你這個遠在千裏之外､名不見經傳的密探﹖” “賢弟有所不知。”周錦說﹕“太後和嫪毐一手遮天﹐朝中上下都是她們的耳目。秦王如果用朝中官員查辦此案﹐太後和嫪毐會立刻知曉﹐動用她們的力量犯上作亂。所以秦王與世代忠誠的將軍蒙武商量此事﹐蒙武舉薦我擔此重任。” 趙破奴質問﹕“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麼﹐你查到什麼了嗎﹖” “嫪毐謀反之心﹐路人皆知。我如今已查清了他私藏兵刃､招募軍隊､假冒閹人､密謀造反等多條罪狀﹐掌握了重重鐵證。我已將一切奏明秦王陛下﹐秦王已有所防備。” 趙破奴威脅﹕“你向我說明真相﹐就不怕我向侯爺告發嗎﹖” “賢弟﹐我相信你不會的。”周錦真誠地說﹕“你與他們不同﹐你申明大義﹐懂得是非曲直﹐我相信你會棄暗投明的。當今秦王年少志高﹐目及四海﹐心有天下。只有他才能完成中國的統一﹐只有他才能結束戰爭﹗我相信你會與我一樣﹐投入秦王的麾下﹐為秦王所驅馳。” 這幾句話確實打動了趙破奴。嫪毐與太後等人日夜縱樂﹐似乎並不太關心百姓疾苦﹐更不關心對六國的征伐和天下的統一。他們做起事來遮遮掩掩﹐鬼鬼祟祟﹐欲蓋彌彰﹐違背倫理道德和法律法規﹐實在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跟著這些人﹐難免身敗名裂。 但是﹐自己吃嫪家的俸祿﹐就要為嫪家效力﹐這是簡單不過的道理。怎又能背叛主人﹐做這不忠之事﹖ 他說﹕“周兄﹐你走吧﹐我放你一條生路﹐也不會告發你。但我是嫪家的侍衛﹐應當盡忠職守。” 周錦抱拳道﹕“賢弟﹐請你好自為之﹗”縱身隱沒於茫茫黑夜之中。 趙破奴飛身返回橐泉宮。因為要遊過河﹐所以渾身上下濕透了﹐不斷滴著水。門前的侍衛說﹕“你可回來了。快進去吧﹐侯爺要見你。” 趙破奴入得廳堂﹐看到嫪毐正在急躁地踱步。他跪拜道﹕“侯爺﹐屬下無能﹐未能將刺客捉拿歸案。” 嫪毐盯著他說﹕“無用的奴才﹐去了這麼長時間﹐卻沒捉到他﹖那你知道﹐刺客是什麼人嗎﹖” “刺客面罩黑布﹐屬下未能看清。” 嫪毐眉頭緊皺﹐疑竇大生﹕“太後宮中侍衛武藝高強﹐卻沒追上刺客。唯獨你一人追上刺客﹐在外逗留這麼長時間﹐卻說沒捉到刺客﹐也沒看清他的面目。”他怒目圓瞪﹐手按劍柄﹐喊道﹕“你說﹐你都知道些什麼﹖你是不是刺客的同黨﹖” “屬下忠心耿耿﹐一心捉拿刺客﹐實在因他輕功太好﹐追了七八裏路﹐還是讓他給跑了。” 嫪毐牙齒咯咯地響﹐把心中的怨恨和恐懼都潑向趙破奴﹕“我早就看出你心懷不軌﹐今天我就殺了你﹗” 他舉起寶劍﹐正要下劈﹐簾內傳來一個甜美性感的聲音﹕“嫪愛卿﹐這名侍衛乃忠勇之士﹐饒他一命吧。” 嫪毐立刻收起寶劍﹐向簾內作揖道﹕“是﹐太後。”他喊道﹕“來人那﹐這個奴才追趕刺客不力﹐把他拉下去﹐鞭責一百﹗” 趙破奴苦心追趕刺客﹐全身濕透﹐卻反遭鞭笞﹐雖然皮肉沒什麼大傷﹐心中從此對黑白顛倒的嫪毐充滿了憤恨。 刺客事件以後﹐嫪毐與太後日夜驚悸不安。刺客能夠輕易潛入防衛森嚴的橐泉宮﹐被發覺後又能逃脫所有人的追擊﹐其武功絕對不凡。這說明他的主人肯定是個重量級的人物。而能與他們抗衡的對手﹐在秦國數來數去也只有秦王。嫪毐與太後深感罪行敗露﹐大禍將至。他們唯有先發制人﹐弒殺秦王﹐然後立私生子為王。 今年是秦王嬴政九年﹐他在去年就已滿二十歲。今年他要來雍城行加冕禮﹐從太後和相國呂不韋手中接過國家大權。這是嫪毐和太後行動的最好的﹐也是最後的機會。 四月初﹐秦王率三百名禦用禁衛進駐雍城蘄年宮﹐準備參加四月下旬在雍城宗廟舉行的加冕禮。秦國有三支禁衛軍﹐分別是禦用禁衛軍､宮城禁衛軍和京師禁衛軍。禦用禁衛軍在君王上朝時守衛在宮廷外﹐在君王休息時守衛在寢宮外﹐在君王外出時跟隨在左右。禦用禁衛軍是君王最貼身的禁軍﹐人數最少﹐只有三百人﹐由最忠誠､最勇猛善戰的士兵組成。禦用禁衛又叫郎中﹐其長官是郎中令﹐將領是中郎將。宮城禁衛軍守衛在宮城內外﹐保衛宮城的安全﹐人數為兩千人﹐其長官是衛尉。京師禁衛軍是京城的衛戍部隊﹐屯守在京城郊外﹐人數為一萬人﹐其長官是中尉。此外﹐內史負責京城的管理和日常保安､巡查工作﹐他手下有五千名縣卒。郎中令､衛尉､中尉､內史都位列諸卿。 按照原定的計劃﹐嫪毐和太後準備在加冕典禮上﹐聚集重兵要挾各位文臣武將､王公貴族﹐逼迫秦王退位﹐立私生子為王。而這也正是秦王所掌握的情報。刺客事件使嫪毐意識到﹐自己的陰謀已為秦王所察覺。他們必須更改計劃﹐先發制人﹗ 嫪毐和太後派遣親信﹐攜帶太後璽和假冒禦璽星夜趕回咸陽﹐秘密召見衛尉､中尉和內史﹐令他們在第二天凌晨發動宮城禁衛軍兩千人､京師禁衛軍一萬人､縣卒五千人攻佔咸陽城。同時﹐嫪毐密令雍城城外的鄭光率領舍人﹐會同離雍城不遠的戎翟降君﹐攻打雍城的守城縣卒。嫪毐將城內自己的侍衛與太後侍衛合兵一處﹐共計二百人﹐直撲蘄年宮。第二天凌晨將在雍城和咸陽城同時發難﹐弒殺秦王﹐奪取國都﹗ “快﹐快﹗” 凌晨﹐大街上的行人很少﹐家家戶戶仍然沉浸在香甜的夢鄉。急促的口號聲和沉重的腳步聲劃破了往日的寂靜。侍衛們身披鐵甲﹐頭戴皮冑﹐平常每人只挎一柄利劍﹐現在又分得一柄矛､戈､弩等長兵器。他們匆匆集合﹐由嫪毐親自督戰﹐向蘄年宮殺去。 雍城縣卒本應攔截這些異常動作的侍衛﹐但大街上看不見一個縣卒。他們都被緊急調上城牆﹐因為西城門外突然出現一支幾千人的軍隊﹐正在加緊攻城。 蘄年宮宮門緊閉﹐宮牆上的禁衛發現一隊士兵跑步經過﹐大聲喝止道﹕“秦王陛下在宮中下榻﹐宮外禁止喧嘩﹗” 回答他的卻是紛紛亂箭。禁衛慌忙利用垛口作為掩護﹐向叛軍還擊﹐同時報告秦王。 宮牆上的禁軍數量迅速增加。由於居高臨下﹐而且有垛口作為掩護﹐他們佔據了有利條件。宮外的叛軍們紛紛中箭倒下。 趙破奴心中不滿﹐所以作戰並不積極。他拄著一支戈﹐與一群手執戈矛的侍衛一起﹐在隊伍後面觀望。 “混蛋﹗快給我衝﹗”嫪毐揮動著寶劍﹐督促士兵們前進。 一個老兵油子回答﹕“人家在牆上放箭﹐我們怎麼衝﹖總不能把手裏的矛投上去吧。” 嫪毐氣得一劍將他砍倒﹕“誰敢畏戰不前﹐就是這個下場﹗” 叛軍們開始緩慢進攻。十幾個人衝到宮門﹐被全部射死。 宮門前的屍體越來越多﹐二百名叛軍只剩下五六十名﹐而禁軍傷亡很小。嫪毐的頭上開始冒汗了﹐如果現在禁軍開門殺出﹐不但要不了秦王的命﹐自己反而要送命了。 這時由遠及近傳來一片喊殺聲和腳步聲。鄭光騎馬在前﹐他向嫪毐報告﹕“報告侯爺﹐我們已經消滅了全部的守城縣卒﹐衝破城門﹐殺了進來﹗” “太好了﹗趕緊攻打蘄年宮﹐擒殺秦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叛軍人數增加到一千多人﹐信心倍增。從宮牆上射下來的箭越來越少﹐鄭光大喊﹕“弟兄們﹐衝啊﹗禁軍的箭放完了﹐咱們沒什麼可怕的了﹗” 叛軍們舉著圓木開始撞擊宮門。一下﹐兩下﹐三下﹐高大的宮門轟然撞開﹐叛軍們潮水似的湧了進去。 宮內的場景令他們大吃一驚。兩百多名禁軍隊列整齊﹐護衛在中央大殿之前﹐他們個個科頭卸甲﹐手執兵刃﹐雙眉豎立﹐怒目圓睜﹐已準備投入誓死之博。大殿高高的臺階之上﹐十幾名宦官宮女亦手執刀劍﹐神情肅穆。一名年輕男子昂然屹立其中﹐他身著黑色錦袍﹐頭裹黑色頭巾﹐氣宇軒昂﹐臨危不懼。 “哈哈哈﹗”嫪毐仰天大笑﹕“嬴政﹗我看你自知作惡多端﹐難逃一死﹐居然將宦官､宮女都招來參戰﹐為你殉葬﹗”他對自己的侍衛和舍人們說﹕“奴才們﹐爺養你們多日﹐就是為了今天一戰﹗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咸陽義軍已同時行動﹐咸陽城已經落入我們的手中。你們趕快將這幾名殘兵敗將拿下﹐將嬴政亂刃斬死﹐秦國就是我們的啦﹗大功告成之後﹐我放你們三天假﹐雍城內的金銀､珠寶､美女﹐誰搶到就歸誰﹗” “逆賊﹗”嬴政的聲音尖利高揚﹐有極強的穿透力﹕“你違背天理﹐圖謀奪權﹐以下犯上﹐發動叛亂﹐罪當九族﹗寡人已令相國控制咸陽局勢﹐並令昌文君火速趕來救駕。今天就是你伏法的日子﹗” 他對身邊的禁衛和宦官､宮女說﹕“眾位愛卿﹐你們精誠報國﹐忠勇可嘉。寡人本應與你們一起殺敵﹐手刃奸臣﹐只可惜六國尚未平定﹐天下尚未統一﹐匈奴仍不斷騷擾我北方邊境。大業未成﹐寡人不便輕易赴死。今天寡人在此坐鎮﹐記錄你們每個人的斬首數﹐定將依此拜爵封賞。生擒嫪賊者﹐賜錢百萬﹔擊殺嫪賊者﹐賜錢五十萬。以身殉職者﹐定將厚賞家人﹗” 禁軍和宦官們異口同聲地喊道﹕“臣承蒙陛下厚愛﹐定當以死效忠﹐手刃奸臣﹐擒殺嫪賊﹗” 嬴政又對叛軍們喊道﹕“各位叛軍將士們﹐你們受奸人蒙蔽﹐攻擊本王﹐反叛作亂。寡人念你們無知﹐饒你們的死罪。只要棄暗投明﹐寡人既往不咎。有殺敵立功表現的﹐將與禁軍同樣拜爵封賞﹗”他看到﹐禁衛軍們全部將頭盔除去﹐而叛軍們都帶著皮冑頭盔﹐於是喊道﹕“叛軍將士們﹐你們要想表明自己的忠誠﹐只需摘下皮冑頭盔即可。科頭的是忠於寡人的人﹐戴冑的是背叛寡人的人﹗” 秦王的話鏗鏘有力﹐深深地感動了趙破奴。統一天下﹐抵禦匈奴﹐實現中國的永久和平﹐這是每個平民百姓心中的夢想。這一信念在秦王腦海中如此根深蒂固﹐以至於在生死關頭仍然念念不忘。他是真正的英雄﹐只有他﹐才能實現中國的和平與統一﹐只有他﹐才值得自己拼命赴死﹗ 趙破奴仿佛撥雲見日﹐心中豁然開朗。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深感恥辱﹐大步跑到叛軍陣前﹐將自己的皮冑高高拋在空中﹐對著叛軍大喊﹕“叛軍兄弟們﹗秦王申明大義﹐心有天下﹐乃一代明君﹐我等理應盡心輔佐。嫪賊乃無恥小人﹐只懂得淫亂做樂﹐我等不值得為他送命﹗”他的目光中噴射著火燄﹐手中長戈揮出﹐一名叛軍的首級當即落地﹕“我趙破奴第一個棄暗投明﹐誰敢不從﹐定斬不饒﹗” 懾於秦王和趙破奴的威壓﹐陣前三四十名叛軍紛紛摘下皮冑丟在地上﹐加入了禁軍的行列。叛軍軍中還有一百來人光著頭﹐不是他們要投誠﹐而是因為皮冑在剛才的戰鬥中弄丟了。這些人想向其他叛軍解釋﹐沒等張嘴就被亂刃斬死。沒被殺死的見勢不妙﹐趕緊加入禁軍的行列。 嫪毐見狀﹐內心閃過一絲恐懼。他大喊﹕“奴才們﹗不要聽他們的﹗給我衝啊﹐殺啊﹗” 兩支軍隊吶喊著混戰在一起。禁衛們都是從秦國幾十萬大軍中選拔出的低級軍官和戰士﹐斬敵甲士在二十名以上。他們個個驍勇異常﹐以一當十。趙破奴雖從未殺過人﹐卻是天生勇武之人﹐再經過一劍先生的精心教導﹐更是如虎入羊群﹐殺起人來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而嫪毐的舍人們平日飲酒做樂﹐疏於訓練﹐武藝不精﹐所以以眾敵寡竟不能取勝。好在他們也有求生的辦法﹐刀劍臨頭﹐只要把皮冑摘下﹐喊一聲﹕“我投降﹗”就可躲過一死。 趙破奴看到水溝裏伏著一名粗粗的舍人﹐象是死屍﹐可又在微微地發抖。一把將他揪起﹐竟是熊炎﹗熊炎雙目緊閉﹐嘴裏不住地嘟囔﹕“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熊炎兄﹐是我﹗”趙破奴目眥盡裂﹐吼道﹕“你投不投降﹖不投降我就殺了你﹗” 熊炎微微張開眼睛﹐說道﹕“賢弟﹐饒命﹗我投降﹐投降﹗”邊說邊拋掉了皮冑。 趙破奴把他推開﹕“躲到一邊去﹗”又投入廝殺。 蘄年宮內殺聲震天﹐鮮血橫流﹐戴皮冑的人越來越少﹐科頭的人卻越來越多。 忽然秦王在臺上高喊﹕“眾位愛卿﹗嫪賊已經趁亂潛逃﹐此人罪大惡極﹐如果逃脫必將繼續禍國殃民。務必將他捉拿歸案﹗” 趙破奴心中一懍﹐仔細觀看宮內﹐發現叛軍已消滅殆盡﹐唯獨不見了嫪毐。他發足狂奔﹐追出門去。 此時已是下午﹐居民知道城內發生了血腥屠殺﹐皆閉門不出。城內街道空空蕩蕩﹐倒便於禁軍們捉賊。 趙破奴想﹐西城門被叛軍攻破﹐嫪毐要逃的話﹐應當從西門逃出城。所以向西門疾奔。 前面一人一馬急匆匆地趕路﹐那人身著白色內衣﹐形狀狼狽﹐不停地揮鞭趕馬。那馬全身火紅﹐矯健有力﹐只是似乎不太聽主人的話﹐行動並不快。 趙破奴遠遠大喊﹕“畜生﹗站住﹗” 紅馬聽覺靈敏﹐立刻原地站住。那人扭過頭來﹐正是嫪毐。他一臉驚恐﹐跳下馬來﹐鑽入胡同。 趙破奴追趕過去﹐很快找到了嫪毐。嫪毐跪地求饒﹕“趙壯士﹐念我往日對你的一片愛心﹐你就放小人一條生路吧。小人願以所有財產作為答謝。” “哼﹗你這種無恥小人﹐我險些被你利用﹐弒殺明君﹐纂權奪國﹐成為千古罪人。我只有抓你去見秦王﹐才能洗刷我的恥辱﹗”趙破奴邊說邊將嫪毐綑綁結識﹐放在馬背上﹐連人帶馬押回蘄年宮。 昌文君在周錦的帶領下﹐已經率兵趕到﹐雍城重新回到秦王的控制之下。 趙破奴跪伏在地﹐說道﹕“陛下﹐小人深受奸人蒙蔽﹐以下犯上﹐參與叛亂﹐罪該萬死。小人已將嫪賊捉拿歸案﹐請陛下發落。” 周錦對秦王說﹕“陛下﹐這就是臣提起過的壯士趙破奴。” “哈哈哈﹗”秦王將趙破奴扶起﹐親切地對他說﹕“趙壯士殺敵擒賊有功﹐寡人不但不會怪你﹐還要按功行賞。寡人數得清清楚楚﹐你斬殺二十一名叛軍﹐理應享受四級軍功勳（秦國共設二十級軍功勳）。你生擒嫪賊﹐理應獲得賞錢百萬。寡人的貼身禁衛軍在今天傷亡慘重﹐需要補充兵力﹐不知趙壯士意下如何﹖” 趙破奴激動地說﹕“小人願為陛下終生效力﹐萬死不辭﹗” “好﹗”秦王對手下人下令﹕“將嫪賊嚴加看管﹐不得有誤﹗” 幾名禁衛把嫪毐押走。其中一名問﹕“陛下﹐這匹馬如何處置﹖” 秦王看了一眼紅馬﹐說﹕“這匹馬兒好眼熟呀。” 趙破奴回答﹕“這是太後送給嫪賊的一匹千裏良駒。今日他想騎此馬逃跑﹐幸而馬兒不太聽他的指揮﹐所以沒跑遠。” “對對。”秦王說﹕“寡人記起來了﹐月氏王曾送給寡人一匹汗血寶馬﹐寡人用它孝敬太後了。沒想到又落入嫪賊手中。”他問趙破奴﹕“馬兒聽你的話嗎﹖” “回陛下﹐此馬正是微臣馴服的。” “很好。”秦王說﹕“從今日起﹐這馬就歸你了。” 趙破奴慌忙說﹕“陛下﹐這是匹價值連城的寶馬﹐理應由陛下收藏。微臣無德無能﹐不能受此重禮。” “哈哈﹗”秦王爽朗地笑道﹕“寡人的馬廄中寶馬多得是﹐卻很少有機會騎。你是一位英雄好漢﹐又是寡人的禦前禁衛﹐應該有一匹好馬。” “謝陛下﹗” 秦王轉身問前來護駕的大臣﹕“橐泉宮怎麼樣了﹖” 昌文君回答﹕“已被嚴密包圍。” 秦王冷冷地說﹕“太後參與叛亂﹐理應處斬。念及她是寡人的母後﹐饒她不死。除她以外﹐橐泉宮所有宮女､宦官､侍衛﹐包括那兩個孽種﹐全部關押候審。給太後換上新的宮女和宦官。不﹗只給她宮女﹐不準再給她派宦官﹗從今以後﹐沒有我的命令﹐太後不得出宮半步﹐任何人也不得晉見太後﹗” “遵命﹗” 這時﹐一名信使飛奔而來﹐翻身下馬﹕“報告陛下﹗今日凌晨﹐衛尉､內史在咸陽舉兵作亂﹐相國呂不韋已將局勢控制﹐叛軍全部被消滅和逮捕﹗” “好﹗”秦王下令﹕“速令相國代理內史之職﹐在咸陽實行全城戒嚴﹐安撫受驚百姓。令各地關口嚴加盤查來往行人﹐防止漏網叛賊逃脫。令廷尉著手調查整個叛亂事件﹐不管牽扯到誰﹐一查到底﹐毫不手軟﹗” 昌文君問﹕“那麼﹐陛下的加冕典禮呢﹖” “寡人的加冕禮﹐照常舉行﹗” 原來﹐咸陽的衛尉､內史本來就是太後嫪毐集團的人﹐接到叛亂密令後立刻舉兵反叛。而京師禁衛軍長官中尉﹐接到這個可怕的命令後﹐深感關係重大﹐急忙上報相國呂不韋。 相國呂不韋陷入了沉思。鬥爭的一方是秦王集團﹐他羽翼即將豐滿但尚未豐滿﹔一方是太後嫪毐集團﹐大功即將告成但尚未告成。自己以丞相之職侍奉先王秦莊襄王三年﹐以相國之位輔佐當今秦王九年﹐號稱仲父﹐掌握秦國實權已經十二年了。雖然馬上就要交權﹐但畢竟現在仍然是最有權勢的人。多年來﹐文武百官､數十萬將士已經習慣於他所發出的號令。顯而易見﹐他向哪一方投出關鍵性的一票﹐哪一方就會在這場宮廷政變中取得決定性勝利﹐將對方徹底打垮。 那麼﹐誰對自己有利﹐自己該支持誰呢﹖呂不韋發現自己是一個解不開的死結﹐無論哪一方上臺﹐第一個要殺的都是自己。他是看著嬴政長大的﹐他比太後､比先王､比任何人都更關心這個孩子的成長﹐他最熟悉這個孩子的脾性。這個孩子的思維方式與大多數人都不一樣﹐完全是一種帝王思維。親情､友情､愛情﹐這些普通人看得很重的東西﹐在他眼裏一錢不值。他所看重的是囊括天下﹐吞並四海。他需要天下人民象敬神一樣地尊奉自己﹐而神是沒有污點的。在他前進道路上的一切障礙都會毫不留情地加以剷除。嬴政不會不知道﹐自己才是他的生身父親。但他只會因此而更加憎恨自己﹐必欲殺之而後快。 太後和嫪毐同樣不會放過自己。這兩個人﹐一個是妓女﹐一個是妓男﹐原本都是在春樓賣身的下流坯子､無名鼠輩。全靠自己一手提拔﹐才有了今天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如果她們只是偷偷情也就罷了﹐可偏偏狂妄不可一世﹐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要把她們的醜惡關係正式化､合法化､大白於天下﹐甚至要取嬴政的王位而代之。她們上臺後﹐難道會考慮到自己當初舉薦有功﹐而感恩戴德﹖絕對不可能。她們只會迫不及待地､永遠地封住自己的嘴巴。 呂不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苦心經營這麼多年﹐只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繩套而已。現在的問題是﹐他死在誰的手中更合適呢﹖應該是嬴政。選擇嬴政﹐秦國可以強盛﹐天下可以統一﹐百姓可以安寧。自己在身後也可得到歷史公正的評價。如果選擇太後嫪毐﹐秦國必將大亂﹐國力大衰﹐諸侯混戰､七國爭雄的局面還會延長很久﹐人世間必將繼續上演生靈涂炭的悲劇。自己將與太後嫪毐一起﹐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呂不韋主意已決﹐立即下令﹕衛尉､內史舉兵叛亂謀反﹐中尉應火速調集城外的京師禁衛軍入城平叛。他同時號召自己的三千名家丁､舍人也投入到平叛行動。激烈的戰鬥持續了一整天﹐叛軍或殺或降﹐全部被殲。 叛亂平定以後﹐開始了一場全國範圍的大審查､大搜捕､大肅清運動。 四月己酉日﹐秦王的加冕典禮在雍城舉行。宏偉的宗廟裏旌旗招展﹐鼓樂齊鳴﹐文武百官､王公大臣畢恭畢敬地站在臺下。隆重而排場的典禮中夾雜著幾分肅殺﹐隊伍裏少了許多達官顯貴的身影。太後也沒有參加。 齋戒﹐沐浴﹐焚香﹐祭祖﹐敬天。高高的天臺上﹐秦王正式戴冠佩劍﹐從相國呂不韋手中接受象征國家軍政大權的全部禦璽､虎符。呂不韋深知﹐自己將從此退出歷史的舞臺﹐甚至退出人生的舞臺。但他還是由衷地祝賀年輕的君王﹐預祝他平一宇內﹐兼並四海。相國跪拜﹐群臣跪拜﹐口中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一個年輕人﹐用自己的無比的決心､堅強的意志和超人的膽魄﹐戰勝了所有對手﹐取得天下最強國家的最高領導權。 趙破奴正式加入禦用禁衛軍行列﹐成為一名郎中。他跟隨秦王來到了咸陽城。他第一次有機會﹐可以認認真真觀察和熟悉這座城市。 咸陽城橫跨渭河南北兩岸﹐金碧輝煌的咸陽宮城坐落在渭河北岸﹐它是各代秦王處理政務宴請百官的主要場所。出了咸陽宮城的南大門──安門﹐是寬闊筆直的南大街。南大街兩邊分布著成片的手工業作坊､商業區和居民區﹐還有一座座巨大的圓形糧倉。南大街通過一條寬六丈､長三百八十步（1步=6尺）的木橋延伸到渭河南岸。章臺宮､興樂宮､甘泉宮､華陽宮等以女性和娛樂為主題的宮殿散佈在渭河南岸。上林苑､宜春苑等王家苑囿以及祖廟､寢陵坐落在風景優美的南山山下。 秦國沿用遠古時代的顓頊歷。按照顓頊歷﹐九月是一年之終﹐當年的罪惡﹐應該在這個月裏有個了斷。 在渭河北岸﹐南大街街西邊﹐有一塊寬大平整的廣場﹐就是咸陽刑場。刑場位於繁華鬧市和交通要道之間﹐正是為了起到將犯人罪行廣布於天下﹐殺一人而儆百人的作用。 這一天﹐從安門一直到刑場﹐一路上旌旗密布﹐禁衛林立﹐戒備森嚴。警戒線以外人山人海﹐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向裏觀看。刑場北邊的看臺上﹐秦王端坐在中﹐文物官員侍立在左右﹐禦用禁衛軍手執戈戟護衛在看臺周圍。一千多名罪犯身穿紅色囚衣﹐脖子上夾著鐵鉗﹐腳上拖著腳鐐﹐披頭散發﹐站在刑場南邊。幾名重要案犯﹐關在囚車中﹐只露出腦袋。 廷尉嬴貴是王室宗親。他身穿黑色錦袍﹐頭戴法冠﹐在前臺發出莊嚴的宣判﹕ “秦王九年﹐太後､嫪毐等人勾結作亂﹐欺君罔上﹐圖謀造反。幸而大王英明果斷﹐平定叛亂﹐粉碎陰謀。太後策劃並發動叛亂﹐按律當處以斬首刑。大王王恩浩蕩﹐免其死罪﹐幽於橐泉宮內﹐永世不得出宮。橐泉宮內侍衛､宦官､宮女知情不報﹐參與叛亂﹐按律當處以斬首刑。兩名孽種禍根﹐按律當處以囊撲刑。” “衛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人﹐身為朝廷命官﹐食王家俸祿﹐不能盡忠盡責卻參與謀反﹐按律當處以斬首刑。” “長信侯嫪毐﹐假冒閹人﹐男女淫亂﹐逼良為娼﹐欺壓百姓﹐濫殺無辜﹐私藏兵器﹐招募軍隊﹐妖言惑眾﹐詆毀君王﹐叛亂謀反﹐禍國殃民﹐大逆不道﹐犯下十二條大罪﹐鐵證如山﹐人神共憤。按律當處以車裂刑﹐火其九族。” 廷尉向秦王拜奏﹕“啟奏陛下﹐以上犯人﹐罪大惡極。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顯國威﹐不殺不足以敬神靈。臣懇請陛下批準﹐將犯人依次押上前來﹐驗明正身﹐就地正法﹗” “準奏﹗”秦王一聲威喝﹐最終判了這些人的死刑。 犯人們一撥撥地押上刑場中央﹐驗明正身﹐然後拉到渭河邊上砍頭。其中也包括四位姐姐。屍體和頭顱堆成了山﹐鮮血將河水染成紅色。兩個六七歲的小孩子被罩在麻袋裏﹐亂棍打死。 輪到嫪毐的族人了。趙破奴看到了他所熟悉的嫪逞､鄭光等人。還有嫪娥﹐這名放蕩殘忍的女人﹐如今披頭散發﹐形容憔悴﹐面無血色。趙破奴不知為何心中產生一絲憐憫。嫪娥正當青春﹐美貌絕倫﹐本應有一個幸福的歸宿﹐只可惜她們一家人利欲膨脹﹐肆意妄為﹐終究落得個悲慘下場。渭河邊堆起了一個很大的柴禾堆﹐幾百名罪人被用長矛長戈驅趕上去﹐燃起熊熊大火。大火燒了一個多時辰﹐淒厲的哀號不絕於耳﹐最後化為一堆灰燼。官差們撿出鐵鉗和腳鐐﹐把灰燼和焦黑的骨頭掃入渭水河。灰燼隨波飄蕩﹐消失得無影無蹤。 最後由嫪毐來收場。囚車打開﹐嫪毐從車中押下﹐被剝光衣服﹐驗明正身後﹐頭頸和雙手雙腳分別鉗上鐵鉗﹐通過粗粗的繩索拴在五輛馬車後部。五輛馬車停在刑場中央﹐分別朝向五個方向。一聲令下﹐五輛馬車同時向前趕﹐嫪毐成大字形張開。隨著“啊啊”“嗤喇”“哢嚓”的聲音﹐筋肉撕開﹐骨骼斷裂。一位不可一世的侯爺､一個天下最雄壯的男人被活生生地扯成一些零部件﹐撒落在地﹐不時地抽動一下。 嫪毐､衛尉､內史､中大夫令等重犯的首級被懸掛在刑場東側､南大街旁邊的木桿上﹐示眾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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