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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血海深仇
| 作者﹕青銅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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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午飯後﹐一劍先生把年輕人叫到廳堂。廳堂裏擺著鐘､磬､笙､瑟､簫､琴､鼓､築等多種樂器﹐屏風上繪著百獸圖､狩獵圖､宴樂圖､歌舞圖､水陸攻戰圖等圖案。 一劍先生坐在中間的座席上﹐向他們鄭重宣布﹕ “考試結束﹗你們三人成功地通過了考試﹐將成為武館的正式學員﹗在三年之中﹐我會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你們﹐我一生中通過實踐､學習和鑽研所掌握的技藝﹗” 聽到這個消息﹐三個人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終於通過了考試﹐可以學習高級技能了。悲的是代價太大了﹐五名生龍活虎的同伴消失在眼前。 “教學要講究因材施教。”一劍先生開始對三個人進行點評﹕ “趙破奴﹐你﹐屬於陽氣充沛的太陽之人。雖然年僅十五﹐有如初升的朝陽﹐已開始射出萬道金光。人體的陽氣﹐應該向上向外﹐起著保護身體的作用。你的陽氣保護自身綽綽有餘﹐還可以保護他人。你的智力一般﹐單憑自己成就不了什麼大事。但簡單的頭腦和忠誠的心靈卻能贏得重要人物的充分信任。你必須通過保護他人來實現自己的價值。你是天才的衛士﹐通過努力發展﹐你可以保護全天下最重要的人物。你那烈火般的陽氣可以為重要人物驅魔除惡﹐驅寒避邪。一切邪惡勢力在你的陽光照耀之下將會土崩瓦解﹐煙消雲散。” 趙破奴並不十分明白先生的意思﹐但他想﹐只要照著先生的說法去做﹐應該沒錯。 “荊軻﹐你﹐屬於陰氣十足的太陰之人。人體的陰氣深藏於內﹐凝聚著自身的勇氣､主見和決心。你的陰氣極寒極冷﹐宛如寒冰利刃﹐不露則已﹐一露將能刺穿最牢固的盾牌和鎧甲。你極善於隱藏和偽裝自己﹐深藏不露﹐喜怒不形於色﹐身處死地卻不會有一絲慌亂﹐能夠瞞住幾乎所有人的眼光。你有極大的勇氣﹐你有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決心。為了這個決心﹐你可以犧牲一切﹐包括生命。你是天才的刺客。只要你願意﹐你能夠刺殺世上任何一個人物﹐甚至是天下最重要的人物。” 荊軻想﹐很少有人能看穿我的心思﹐而一劍先生就是其中一個。 “張良﹐你﹐屬於陰陽平和之人。你的陰氣和陽氣都不是很充沛﹐但二者能夠調和如一﹐運轉自如﹐這是極難做到的。你的生活起居都很安靜﹐心境寧適。沒有大喜､大怒､大悲､大樂。你能夠認清並且順從事物的發展規律。雖然還年輕﹐你已經擁有最高的悟性和智力。你有高貴的地方﹐態度卻很謙遜﹐常用說服的方法以德來感化人。你既能夠驅使別人﹐也能夠為別人所驅使。你是天才的謀士。你可以輔佐天下最重要的人物﹐為他出謀劃策﹐統一四海。” 張良想﹐先生說的真是太好了﹐正合我意。 一劍先生繼續講﹕“你們所學的課程分為基礎課和專業課。基礎課每個人都要學習。根據不同的性格､特點､抱負﹐每個人還應該學習適合於他的專業課。” “基礎課有﹕識字術､劍術､騎術､禦術､導引術。識字術你們以前都學過。在山上沒有馬和車﹐不能教騎術和禦術。劍為百刃之君﹐是近身防衛和格鬥的主要工具。導引術是調理陰陽､舒筋活血､保養精神和體力的必修課﹐也是高級內功的基礎。基礎課中﹐我將主要傳授給你們劍術和導引術。” “衛士類專業課有﹕長兵刃､短兵刃､射箭､角力､威懾､陽氣術。長兵刃包括矛､鈹､戈､戟､殳､鉞等長度在一丈二尺以上的兵刃﹐是車兵､步兵､騎兵用於近距離格殺﹐威力巨大的武器。短兵刃除了劍以外﹐還包括刀､鉤､斧､鎚等長度在五尺左右的防身兵刃。弓箭包括弓､弩和箭﹐是遠距離攻擊的利器。角力是在沒有兵刃的情況下﹐散打､摔跤､拳擊等赤手空拳搏殺的技術。威懾是通過目光､聲音､表情來喝阻敵人﹐使心懷不軌的奸人心慌意亂､露出馬腳。衛士要求保持旺盛的精力和剛陽之氣﹐隨時可能投入長時間､超強度的搏殺﹐所以需要修煉陽氣術﹐將海量的水谷之氣化為精氣﹐進而化為陽氣﹐儲存於體內。” “刺客類專業課有﹕匕首､毒藥､音樂､禮儀､易容術､陰氣術。匕首是長度在一尺左右的貼身利刃﹐在普通戰鬥中沒有使用價值。但在出其不意的情況下可以發揮奇特功效。毒藥術更是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人方法。高級刺客要潛入對方的上層社會﹐是王公貴族的座上賓﹐經常出入於宮室､宴席､宗廟等高雅場所。所以必須精通音樂和禮儀。刺客還應學習易容術﹐以便頻繁和準確地裝扮成各種角色。刺客通過修煉陰氣術﹐將水谷之氣化為精氣﹐進而獲得充沛的陰氣﹐才能在絕境之中從容自如﹐心靜如水。” “謀士類專業課有﹕兵法､佔星術､識人術､治國術､闢谷術。兵法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的法術。佔星術是識辨天下大勢的法術。識人術是認清每個人的特長和缺點﹐為我所用的法術。治國術是定國安邦的法術。謀士是勞心者﹐長期操勞必將導致心神疲憊。可以通過闢谷術來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修煉闢谷術需要有較高的悟性﹐還需要陰陽調和。所以也只有謀士可以修煉。” 三人聽罷﹐頓感豁然開朗﹐暗暗贊嘆一劍先生的高明見解。 一劍先生取出一塊木板﹐上面刻著三人的名字､課程名和日期。“每年的課程有所不同。這是今年的課程表。從今天起﹐你們應該嚴格按照課程表的內容﹐進行學習和訓練。” 經過前幾天的考試﹐荊軻､張良和趙破奴已經成為好朋友﹐彼此惺惺相惜。荊軻二十三歲﹐張良十六歲﹐趙破奴十五歲﹐他們之間以兄弟相稱。當晚﹐他們在墓地前小聚。 荊軻說﹕“我們三人遠隔千裏﹐卻能在此相識相知﹐實在是有緣分。” 張良說﹕“荊兄﹐今日先生對我們三人做出評價。他說你是天才的刺客﹐可刺客乃臨深淵､履薄冰､九死一生的職業﹐先生的話預示著你有極大的凶兆。或許是他看走眼了﹐希望你不要往心裏去。” “唉﹗”荊軻歎氣說道﹕“張賢弟﹐你有所不知。我的祖先在齊國侍奉君王。宮廷之中刀光劍影﹐危機四伏。在一場政變中﹐被株連九族﹐全家老少幾百口死於斧鉞之下。那時我只有六歲﹐幾名忠誠的門客拼死將我娘和我護送到衛國。我從小學習讀書識字､兵法劍術。幾年前﹐娘和門客相繼死去。我已成年﹐謁見衛元君﹐希望能為國效力。哪知衛君荒淫無道﹐日夜沉湎於聲色犬馬之中。” 張良插話道﹕“衛國早已淪為魏國的附庸國。當年衛懷君到大樑朝見魏王﹐被囚殺於獄中。懷君的弟弟元君是魏王的女婿﹐所以魏王將他立為衛君。衛元君實際上是魏國的傀儡﹐所以他也只能日夜享樂﹐不理朝政。” “是啊。”荊軻說﹐“強者恃強凌弱﹐任意妄為﹐殺人千裏而不受懲罰。弱者國破家亡﹐妻離子散﹐伏屍野外而無處伸冤。我感慨於弱肉強食﹐天理喪失﹐長期以來消沉不能自拔。今天先生的一席話驚醒夢中人。我可以把自己鍛造成一把匕首﹐投入強者的心臟﹐為弱者討還公道､主持正義﹐發出一絲微弱的吶喊。”在黑暗裏﹐他的眼睛熠熠生輝。 趙破奴問﹕“荊兄的想法與魯元兄不是一樣嗎﹖” 張良搖頭說﹕“不一樣。魯元兄懲罰的是那些橫行鄉里的強盜､流氓､地頭蛇。荊兄的志向﹐是懲罰那些橫行天下的王公､大臣乃至君主。” 荊軻不語。 張良說﹕“我與荊兄的經歷有幾份相似。我家世代為韓國相國﹐爺爺和父親先後侍奉過五代君王。我從小學習兵法劍術。五年前父親去世﹐我是老大﹐但尚未成年。今年春天﹐秦國大將蒙驁率十萬大軍攻韓﹐韓軍連戰連敗﹐喪失十三座城池。我深感喪權辱國的恥辱﹐立志學好兵法﹐繼承先父遺志﹐抵禦強敵﹐振興韓國。” 趙破奴問﹕“於是你就來到一劍山學藝。可是﹐你不怕被秦軍捉住嗎﹖” 張良笑了笑說﹕“你身為秦國人﹐對秦國的政治制度卻一點兒都不了解。各國之中﹐越是小國､弱國越要封閉關隘要塞﹐唯恐能人進入。越是大國､強國越要廣開門戶﹐誠招天下英傑。秦國雖然地處西陲﹐卻大力吸收山東各國的良將賢才。蹇叔､百裏奚來自於虞國﹐由餘來自於西戎﹐商鞅來自於衛國﹐張儀來自於魏國﹐這些外國人深得各代秦王的重用﹐為秦國開疆拓土立下了汗馬功勞。當今秦王嬴政年少﹐相國呂不韋掌攬大權﹐封為文信侯﹐號稱仲父﹐是秦國第一號人物。而呂不韋也不是秦國人﹐他實際上是我的老鄉﹐韓國陽翟人。” 趙破奴說﹕“那麼﹐你學成之後下山﹐也可以象呂不韋一樣﹐輔佐秦王﹐立一番業績。” 張良面露慍色﹐眉毛豎立﹐怒聲道﹕“哼﹗我和他不一樣﹗他只不過是個大商人﹐追金逐利是他的本性。犬馬尚且知恩圖報﹐而我張家世代相韓﹐韓王對我家恩重如山。縱使我是個平庸之才﹐無力挽回敗局﹐也絕不會侍奉秦國﹐做那不忠不孝､豬狗不如的卑鄙小人﹗” 張良一向涵養很好﹐沒想到今天發這麼大的火。趙破奴連忙道歉﹕“小弟無知﹐無意中冒犯了兄長﹐請兄長原諒。” 張良擺擺手說﹕“我不怪你。只是以後不要再提這種話。” 趙破奴看了一眼荊軻﹐想﹐幸虧沒跟他說這種話﹐否則他更要大怒。 荊軻說﹕“趙賢弟﹐問你一個問題﹐希望不要見怪。” “兄長何必客氣。” “你的母親現在還好嗎﹖” “她早已去世了﹐我從沒見過她。” “很抱歉。”荊軻說﹕“這麼說﹐一直是先生把你帶大﹖” “是的。” 荊軻吞吞吐吐﹕“可是﹐你的長相與先生實在是相差太大了。先生眉目清秀﹐面部狹長﹐五官較小﹐是典型的目字臉。而你﹐面龐豐滿﹐寬腮闊額﹐高顴骨﹐下巴渾厚﹐五官粗獷﹐是典型的國字臉。如果真是父子的話﹐不會相差這麼大的。” “什麼﹖你說我不是先生的兒子﹖這不可能。”趙破奴張大了嘴。他第一次聽見這種奇怪的論調。他的目光移向張良﹐希望從他嘴裏獲得對自己的支持。 沒想到﹐張良居然也贊同荊軻的觀點。他說﹕“是呀。你們的身高､體型､面貌都相差太大了。你尚未發育成熟﹐已經高大魁梧﹐而先生雖然習武多年﹐仍然比你矮小得多。而且﹐他對你的感情﹐不象愛子之情﹐更象師傅對徒弟的愛才之情。” 趙破奴愣住了。他摸著自己的臉﹐說﹕“這麼多年來﹐我從沒看清過自己的面貌。也不知道自己長得什麼樣。” 荊軻說﹕“這個好辦。我有一面小銅鏡﹐明天你可以仔細照一下。” 第二天晚飯後﹐趙破奴到一劍先生的臥室﹐拜見他。 “孩兒﹐起來吧。有什麼事呀﹖”一劍先生放下手中的書﹐問道。 “父親﹐我想問您一個問題﹐請您以實相告。”趙破奴跪地不起﹐問道﹕“您是不是我的親生父親﹖我的親生父親是誰﹖” “逆子﹗你竟敢問這種問題﹗”一劍先生大怒。他眼珠一轉﹐已經明白了幾分。“是不是你的兩個同伴說了些什麼﹖” “父親﹐我今天照過境子了。我與您的相貌實在是相差太遠。孩兒已經長大成人﹐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一劍先生嘆了一口氣﹐說﹕“是啊﹐你已經長大了。有些事情﹐我也該告訴你了。你的確不是我的親生兒子。你的來歷﹐說來話長。” “四百多年前﹐秦穆公到岐山遊獵﹐走失了一匹千里馬。軍隊在山上搜查﹐找到一個野人部落﹐發現他們把千里馬宰殺了﹐在大鍋裏煮熟﹐正要會餐。士兵們捉住這些野人﹐要就地正法。秦穆公說﹐君子不能為了一頭牲畜而傷害人的性命﹐我聽說吃馬肉的時候﹐如果不喝酒會傷身體。他不但把野人全部赦免﹐還賜給他們美酒。後來秦穆公率軍進攻晉國﹐野人部落得知後﹐請求選派青壯男子跟隨參戰。在戰爭中秦穆公被晉軍圍困﹐命懸一線。危急時刻野人們爭先恐後﹐以死相拼﹐殺入重圍﹐救出了秦穆公。為此﹐秦穆公在岐山劃出一塊土地賜給野人﹐供他們世代居住﹐外人不可以進去打擾。” “十五年前﹐我雲遊岐山時﹐找到了這個傳說中的野人部落﹐但只見到了遍地屍體。他們受到突如其來的襲擊﹐男女老幼全部戰死。凶手已經撤離。但從丟下的屍體可以看出﹐他們穿羊裘﹐戴皮帽﹐騎戰馬﹐是從北方越過長城南下的匈奴人。” “在樹叢裏我揀到一個嬰兒﹐他濃眉大眼﹐不哭不鬧﹐我見了甚是喜歡。可憐他剛生下來就沒了父母﹐我就把他帶回秦嶺﹐悉心照料。我讓他隨我姓趙﹐取名破奴﹐以此紀念他的殺父殺母之仇。現在﹐這個嬰兒已經長大﹐就是你﹗” 趙破奴仰起頭來﹐泣不成聲。“父親﹗”他撲到一劍先生的懷裏﹐“我要為我的父親母親報仇﹗我要為我的族人報仇﹗” 一劍先生輕輕撫摸他的頭﹐說﹕“孩子﹐你還有好多東西要學。學滿三年以後我才能讓你下山。老夫一生閱人無數﹐你的性格､特點我一清二楚。你要切記我的教誨。否則不但不能救國救民､報仇雪恨﹐還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 趙破奴哽嚥道﹕“是。” 三人在一劍先生的調教下日夜苦讀和訓練﹐每個人的功力都大有長進。 冬去春來。一晃三個年頭過去了。趙破奴長成一個大小夥子﹐身高八尺﹐體形魁偉﹐眉間廣尺﹐孔武有力。在九月份﹐三人通過了畢業考試﹐各項功課均取得優異成績。一劍先生說過﹐在今天舉行畢業典禮﹐送三位弟子下山。 清晨﹐一劍先生在臥室內閉目打坐。青衣總管用托盤端著一杯清茶﹐入得房內﹐輕聲說﹕“先生﹐您的早茶。” “嗯。放下吧。” 青衣總管把托盤放在一劍先生身旁的茶幾上﹐正欲轉身﹐突然從袖中閃出一把極細的匕首﹐向一劍先生胸口刺去﹗ 一劍先生聽見風聲﹐雙眼微睜﹐發現匕首襲來﹐躲避已經來不及了﹐忙用雙手夾擊青衣總管的右手。 青衣總管毫不猶豫地撒開手﹐他的右手被制住﹐但匕首依靠強大的慣性﹐繼續向前衝。這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匕首﹐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音﹐六寸長的利刃已經全部沒入一劍先生的胸口﹗ “你不是青衣總管﹗”一劍先生喊道﹕“你是荊軻﹗” “先生﹗我也不想這樣做﹐可我必須這樣做﹗” 這時﹐青衣總管端著一杯清茶﹐從門口進入。他看到奇特的一幕﹐另一位青衣總管站在先生面前﹐而先生用雙手抓住他的右手﹐胸口露出一把匕首的短柄﹗ 青衣總管大驚﹐托盤和茶杯跌落在地。 一劍先生喝道﹕“不必驚慌﹗快將所有人叫來﹗” 張良､趙破奴和老僕們很快聚集到一劍先生的臥室。荊軻抹掉臉上的長須和偽裝﹐露出他的本來面目。雖然身受重傷﹐一劍先生仍能置他於死地。他不但沒這樣做﹐反而把荊軻放開﹐繼續盤腿打坐。他的臉部肌肉微微顫動﹐可見承受著巨大痛苦。 趙破奴大怒﹐躍到跟前﹐一掌擊在荊軻胸口。荊軻的身體向後飛去﹐撞在牆上落下。荊軻不是趙破奴的對手﹐趙破奴可以在數招之內殺掉他。 “我殺了你﹗你這個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傢伙﹗”趙破奴目眥盡裂。 “破奴﹗住手﹗”一劍先生喝道﹐“聽聽他怎麼說。” 荊軻爬到一劍先生面前﹐邊叩頭邊哭訴道﹕“先生﹐我對不起您﹗我不想這樣做﹐可我必須這樣做﹗三年之前入學考試的時候﹐我遭受熊野的欺凌﹐多虧魯元兄相救﹐才免受侮辱。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後來黃金被盜﹐雖然您明知盜賊是裏幾等人﹐卻對魯元嚴加質問。您了解魯元的剛烈性格﹐您知道他是那種士可殺不可辱的人﹐您這樣做﹐明明是要逼他自裁﹗而魯元兄﹐他﹐他也確實這樣做了﹗雖然動手的是他自己﹐雖然偷金子的是裏幾﹐可是﹐您卻是真正的凶手﹗這三年來﹐我多次要以命相拼﹐為他報仇。可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又怎能做這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今天是我們下山的日子﹐如果再不動手﹐我將無顏面對魯元兄和我自己。今天﹐我已報答了魯元兄的在天之靈。現在﹐我該報答您了﹗” 荊軻突然仰起頭﹐右手伸直如劍﹐向自己的嚥喉插去。經過修煉﹐他可以化指為劍﹐切斷人的喉嚨﹗ 一劍先生左手揮出﹐鉗住荊軻的右手。“住手﹗你以為這樣做﹐就能報答我的教養之恩了嗎﹖”他對趙破奴說﹕“制住他﹐不要讓他自殺。” 趙破奴將荊軻提起﹐雙手反剪在後﹐用右手鉗緊﹐使他動彈不得。 青衣總管給一劍先生送上金創藥﹐一劍先生淡淡地說﹕“不必了。匕首已刺入心臟﹐我現在的生命全靠內力支撐﹐只有一刻鐘的時間了。把我的盔甲取來﹗” 青衣總管從臥室的櫃子裏﹐翻出一副明晃晃､沉甸甸的鐵甲。一劍先生站起身來﹐一咬牙﹐把匕首拔出﹐扔在地上﹐一滴血也沒流出來。青衣總管幫助他穿上前身甲､背甲､披肩﹐頭戴球形鐵盔﹐腰挎寶劍。顯然是一位威風凜凜､英姿颯爽的老將軍﹗ 他對僕人們說﹕“你們也穿上甲衣﹐咱們去拜見廉將軍﹗” 他對三名年輕人說﹕“現在﹐你們隨我來﹐咱們提前舉行畢業典禮﹗” 四名老僕回房﹐穿上珍藏多年的紫色皮甲﹐頭戴皮冑﹐腰挎利劍。在一劍先生的帶領下﹐一行人隊列整齊﹐走向墓地。甲片碰撞﹐發出輕微的譁譁聲。 一劍先生推開墓前小路上的柵欄﹐走進叢林深處。 走了五六十步﹐現出一座一丈多高的圓形大墓﹐周圍青松綠柏環繞。六尺多高的花崗岩墓碑上刻著工整的大篆﹕趙國大將軍廉頗之墓。 三名年輕人心中大奇﹕這就是當年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勇冠天下､威震諸侯的趙國大將廉頗的墓﹗他怎麼會葬在這兒﹖ 一劍先生對年輕人說﹕“我乃廉將軍的部將﹐追隨將軍多年。由於受到奸臣郭開的構陷﹐將軍被趙王罷免﹐逃到魏國﹐後又逃到楚國。身處異國﹐將軍無時無刻不渴望回趙國﹐終於鬱鬱而終。將軍死前大呼﹕我想為趙王效力﹐我想用趙國的兵將﹗我與將軍的幾名貼身侍衛逃至秦嶺﹐為了能經常悼念將軍﹐就用他的青銅戰戟為他立了一座墓。” “受將軍教導多年﹐加上本人喜歡鑽研﹐悟出了一套武學精要。本來我應隨廉將軍而去﹐但因不忍心武學失傳﹐所以在山上開辦武館﹐挑選有志青年悉心培養﹐如此苟且偷生了十多年。” “你們三人擁有極高的天分﹐經過我的精心鍛造﹐已經成為三柄斬天利劍﹐超過了以往的所有學員。你們本身的性命﹐有如草芥﹐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你們只有投入人世﹐輔佐聖主﹐斬除邪惡﹐才能展現光芒﹐才不枉費我的一番苦心。” “荊軻說得對﹐我確實是有意逼死了魯元。我一生殺人無數﹐如果說有什麼遺憾的﹐就是殺了許多本不該死的人。荊軻的利刃﹐也算是為這些冤魂討回了一個說法。趙破奴﹐我一生無子﹐能有你這樣一個義子﹐我也心滿意足了。你姓趙﹐既可以紀念我﹐也可以紀念我的祖國。” 他對各位老兵說﹕“大家跟隨廉將軍和我一生﹐苦頭吃了不少﹐卻沒享過一天福。剩下的幾百兩黃金﹐足夠你們安度晚年。你們拿去下山吧。” 一劍先生轉身跪伏在地﹐恭恭敬敬地向廉將軍墓扣了三個響頭。身後眾人全部隨他跪拜。 “廉將軍﹐趙澤隨你而去了﹗”一劍先生大喊一聲﹐內力耗盡﹐胸前傷口開裂﹐鮮血染紅了胸甲﹐僕地而亡。 “先生﹗”“父親﹗”三名年輕人哭喊著撲過來。趙破奴抱起父親的屍體﹐把臉偎在他的臉邊。小時候父親就是這樣抱著他。 他對荊軻怒目相向﹐真恨不得掐死他。但他必須遵守父親的遺願。 青衣總管起身﹐用手拭去他臉上的淚痕﹐說﹐“孩子﹐堅強些。”他從袖中掏出一幅黑色方形絲帕﹐說﹕“這是我上次進城給你買的。你下山後﹐不能光著頭。你還未到二十歲﹐也不能戴冠。裹上這塊頭巾吧。黑色是秦人喜歡的顏色。” “謝謝您﹐叔叔。”趙破奴接過頭巾。 青衣總管跪在地上﹐與另三位老兵一起﹐望著墓碑和趙澤的屍體﹐拱手緩緩說道﹕“二位將軍﹐我們四人畢生侍奉你們﹐跟隨你們轉戰於東西南北。我們沒有親人﹐沒有家﹐我們連故鄉都記不得了。我們已是風燭殘年､形同朽木之人﹐我們無法想象離開將軍､離開軍隊的生活。就讓我們身披甲衣﹐帶著軍人的尊嚴死去吧。” 當啷啷﹐四人寶劍出鞘﹐橫在頸前。 “不要﹗各位叔叔﹗”趙破奴驚恐地說。 “孩子﹐趙將軍和我們的墓碑﹐都珍藏在各自的櫃子裏。你多保重﹗”青衣總管最後說了一句。劍光一閃﹐四名老兵倒地身亡。 趙破奴在片刻之間失去所有的親人﹐悲痛至極。他與張良和荊軻一起﹐在廉將軍墓旁掘了五個大坑﹐將趙將軍和親兵安葬。他們的兵刃､遺物也隨同下葬﹐每個墓中還放了四十斤黃金。最後蓋上高高的封土﹐立好墓碑。 三人跪在墓前﹐不吃不喝﹐靜默哀悼一整天。 第二天黎明時分。紅彤彤的太陽緩慢而有力地升起﹐萬道金光劃破漆黑的長空。經過一天一夜的靜思﹐趙破奴已經接受了這個現實﹐對荊軻的怨恨之心已經化解。他似乎明白了許多道理﹐同時有了更多的疑問。 他自言自語道﹕“廉將軍及父親為趙國出生入死﹐立下汗馬功勞﹐反而不容於趙國﹐客死他鄉。這是為什麼﹖秦趙兩國是宿敵﹐單在長平一役中﹐秦軍即坑殺趙國降軍四十萬。明知我是秦國人﹐父親還要把我養大﹐這又是為什麼﹖” 荊軻說﹕“在戰爭中﹐受苦受難的從來都是老百姓。既包括戰勝國的百姓﹐也包括戰敗國的百姓。少數橫行霸道､殘暴嗜血的統治者是造成這一切的劊子手。” 張良說﹕“中國人有著共同的祖先､共同的語言文字､共同的文化傳統。各國應該統一成一個國家﹐只有統一才能結束戰亂﹐停止仇殺。”他說﹕“我想﹐這也是廉將軍和先生的遺願。我們該下山了。” 趙破奴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他們起身﹐回到武館﹐收拾好行囊﹐關閉所有的門窗﹐下山而去。還剩了好多金塊﹐他們一人帶了一塊。 快走出秦嶺了﹐地勢變平﹐路邊出現一塊塊的田地﹐種植著粟､黍､麻､瓜､菜等作物。趙破奴看見地裏有一位農民在領著幾位老農勞作﹐於是喊道﹕“李大叔﹗” 李農民停下手中的活﹐拄著鋤頭﹐疑惑地看著他。 趙破奴熱情地說道﹕“大叔﹐您不認是我了﹖我是一劍山上趙先生的兒子呀。每次下山﹐都要到您家裏做客。” “哦﹗”李農民臉上露出了笑容﹕“原來是趙娃子呀。三四年沒下山了吧﹖一晃變成大人了。趙先生還好嗎﹖他怎麼沒來﹖” “家父已經去世了。” “嗨﹐真是的。”李農民歎氣。“你們快到家裏歇歇腳﹐吃頓飯吧。” 他把幾個人領到白牆紅瓦的家裏。妻子熱情地歡迎﹐與丫鬟給他們準備吃的。 趙破奴問﹕“我的兩個大哥呢﹖” 李農民說﹕“這幾年國家連年發動攻魏､攻趙的戰爭﹐他們都參軍去了。”他摘下掛在牆上的劍﹐自豪地說﹕“當年我參加上黨之戰﹐用這把劍斬下一名敵軍甲士的首級﹐榮獲一級軍功勳﹐賞賜一頃田地､九畝宅基﹐還有一個男僕。我的兩個兒子長大後﹐都踴躍參軍﹐爭取獲得更大的功勳。” 上黨原是韓國土地﹐後被秦國吞並。張良聞此言不悅﹐向窗外望去。 荊軻關切地問﹕“魏國的附屬國衛﹐現在怎麼樣了呢﹖” “衛是彈丸小國﹐王軍壓境﹐不戰而降。衛元君已死﹐衛君角被趕到野王縣。衛國國都濮陽現在是我國的東郡了。” 荊軻悵然若失。 午飯已烹調好﹐主客一起用餐。三名年輕人心中有事﹐匆匆吃完﹐準備上路。 趙破奴用劍削下一片黃金﹐送給李農民說﹕“謝謝大叔盛情款待﹐我們還有事﹐告辭了。” “好不容易來一次﹐就急著要走。以後再來玩。” 三人匆匆前行﹐腳下的路越來越寬。走到一個交叉路口﹐前方橫著一條東西向的馳道。馳道沿渭河南岸而行﹐路寬五十步（1步=6尺）﹐高出地面四尺﹐可以通過斜坡上下。路面用青石鋪成﹐兩邊綠樹成蔭。這條馳道是秦國關中的交通大動脈﹐同時也是通往關東的要道﹐名為函谷道。東來西往的行人､車馬接連不斷。路邊有一個鎮子﹐以前下山買東西的話﹐就在這個鎮子裏買。秦國國都咸陽（今陝西咸陽東北）﹐在鎮子向西一百裏的地方。 趙破奴問道﹕“兩位兄長﹐是不是要回各自的國家呢﹖” 張良說﹕“國家處於危難之際﹐我恨不得能一日飛回韓國﹐盡匹夫之責。” 荊軻說﹕“我已是國破家亡之人。我希望能幫助關東其他國家﹐免遭覆亡的敗局。趙賢弟﹐你呢﹖” “我想去秦國當兵﹐可又不想參加攻擊關東各國的戰爭。” 張良出主意﹕“你可以選一位賢德的公卿大臣﹐做他的舍人。” “對﹐是個好辦法。”趙破奴說﹕“我還句話要說。我們兄弟三人很可能各事其主。日後如能相見﹐無論如何﹐我不會加害於兩位兄長。” 荊軻和張良說﹕“我也是如此。” 三人在路口依依惜別。荊軻､張良向東﹐趙破奴向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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