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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作者﹕本少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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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自簷角﹐一珠一珠滴落。滴答。滴答。滴──答──水聲暗啞悠長﹐似自無盡歲月深處滴過來﹐滴過去﹔過來﹐過去。 醒來已是天暮。山洞對面的翠微亭﹐正撐了半山煙雨。水氣洇開﹐飛來峰下濕氣正濃。行人已然絕跡﹐隔了峰下那道冷泉的靈隱寺﹐晚鐘慢慢漾開。 只嗡的一聲﹐蕩至耳際﹐她忽魂魄一震﹐不能自禁﹐仿佛又將氣絕…… 許多足跡深深淺淺。黃泉路。影影綽綽總是有新鮮的足印陳舊﹐又有陳舊的足印新鮮。 快走快走﹗前邊便是望鄉臺﹐到了那地頭﹐再回望也不遲﹗ 一隻手推她的纖腰。 回頭無人。無影。 都只是些初來乍到的魂魄﹐揉揉眼﹐也看不見同伴。 倒是腳下自家的足跡﹐又有不同。一行竟血也似的鮮紅﹐是足跡中的異色﹐觸目驚心。更奇的是﹐別人的足跡只是往前﹐獨她的﹐朝後﹐若一縷撤不回的眼神。 竟是一步一步﹐倒退至這陰間。 挨到那堆黃土坡﹐知是望鄉臺。許多只手臂半空紛紛招搖﹐有的蒼白有的黝黑。都在揮別。她隨著揮手﹐心中忽地一驚﹐我告別誰﹖告別誰呢﹖ 白雪似的皓腕﹐呆在半空收不回來。眼窩已枯﹐澀澀地教風一吹﹐閉上也覺酸楚。 才一迷糊﹐足下黃土已悄悄流逝。幻作一泓黑水﹐深不見底。也不洶湧﹐也不起浪﹐只緩緩平流﹐似這陰間諸多離愁別恨﹐原來只是個虛無地逝字。 一弓短橋半隱半現。陰霧慘慘切切。 奈何橋上孟婆又正性急催促﹐快喝快喝﹗個個都急著解脫﹐喝了這碗湯什麼也給忘了﹐豈不乾淨…… 無人答理。孟婆又悄悄自言自語﹐忘了又如何﹖解脫又哪有終久的﹖趕著去投胎﹐下一個輪迴又急急切切背了一身的包袱…… 她走近細看那碗湯﹐碧綠碧綠﹐似一塊初溶的玉。 梗了喉頭將碗端起﹐仰首欲飲﹐一滴卻不能入喉。再打量﹐孟婆碧湯已在沉凝﹐果真定做一塊好玉。 孟婆定睛細瞧﹐勃然變色道﹐走開走開﹗我這碗湯﹐只管塵世凡人陰間魂魄﹐斷斷不是你等狐類所能飲下的﹗ 她茫茫然抬眼﹐那我怎生是好﹖ 孟婆又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人間情緣未斷﹐你找我做甚﹖速速往來時路回去﹐才是辦法…… 她泫然垂頭。玉脣雪白欲裂。身子驀地一輕﹐已沿來時路飄去。 足跡一個接一個消退。那倒退的足跡﹐挨上一個便隱去一個。所有來過的已無證據。 她苦苦回首問詢﹐回去人世我是誰﹖ 天堂煉獄只是馨香﹗空中有聲音渺渺傳來。 馨香太苦﹐不願再做﹗她苦求。 若可不做﹐自會不做…… 她才自恍惚﹐眼前忽白花花一片光明。身子已回復那具雪白如銀的狐身。 飛來峰下冷泉化雲幻雨﹐封於洞口。她轉首始知自己蜷於一具拈花微笑的殘破石佛蓮花座下。 原來那個男人把她葬在此間。 難為了他。 念想那段孽緣﹐她打個寒噤。 若是不為相思苦﹐她自不會逃離紛繁人間。 怎知相思纏人不得解脫﹖ 一縷絕望恰似涼蛇﹐自眼窩一路蜿蜒﹐自鼻翼﹐自脣﹐自喉頭﹐一路遊走到心尖尖。 她輕輕忍受著那冷酷的疼痛。咬著銀牙﹐終奈不住﹐發出哀鳴。 只是因為痛徹心肝﹐才哭了一聲。 瞬間她已決絕地躍起。撞向佛祖。狐首於蓮花座下綻出玫瑰一般的血花。 若得忘卻相思故﹐再死一回也情願…… 光線明滅不定﹐空中忽傳偈語﹕漫道情絲悠長﹐爭奈緣法如網。 此去若得兩忘﹐收守明珠十方。 她跪在雲中合什苦求。 千年道行只為幻一具塵世的人身。卻不知情孽纏人非同小可。既知塵世苦﹐情願毀卻千年修煉﹐還回一隻山野自由狐身﹐朝逐雲﹐暮宿風﹐無念無想…… 緣法不許﹐苦求無用…… 再死上百次﹐千次﹐也無用。 孟婆厲厲盯著她﹐嘆息不絕﹕你既應了劫數﹐又哪有逆轉的法子﹖罷罷罷﹐便送你一瓢忘魂湯﹐應了你的癡心…… 烏漆漆的長瓢﹐碧熒熒的湯。 那液體才自沾脣﹐便是滿腔滿懷的苦﹐酸﹐澀﹐又有些微的甘﹐香﹐醇…… 無非人世滋味。 她又苦求﹐莫再送我到靈隱…… 孟婆冷笑﹐便再依你一回。 呼喇喇陰風四起﹐慘號不絕。白光又起﹐罩定她只一眨眼﹐已離了陰間。 孟婆呆了一呆﹐望空自語﹐飲了孟婆湯﹐居然念想著不去靈隱﹖若當真遺忘﹐又怎會念在嘴上﹖這湯原也無癡人無多大用處…… 團熒似扇﹐周身繞遍。 她心中緊一陣松一陣地疼痛。每牽扯著疼一回﹐往事便幻作一團熒扇﹐自她身體上消解。一件牽掛往事便疼一回﹐消一回。 不過多久﹐她已覺自己消失。 原來構成生命的竟無非只是一些事情…… 她欲低首看看空空的自己﹐天地驟然一暗。 已可投生人世去了。再一次。再無牽掛﹐再無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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