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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暮雨京華
| 作者﹕雨中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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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府﹐汪勝猛在花園中散步﹐明天是個很重要的日子。雖然自己大權在握﹐但顏龍風畢竟德高望重﹐若強行逼宮﹐必然和他有一番死嗑﹐究竟怎樣做才最好﹖又想起前幾天見到唐浩的情形﹐那個胖小子居然敢拒絕自己的提攜﹐說什麼當繼續父親衣缽﹐懸壺濟世﹐冶病救人。任自己怎樣威逼利誘﹐都不松口。要不是兒子拉過去說大哥這些天心情不好﹐讓他過兩三個月再給答復﹐當時就想把這胖子拉出去給宰了。其實汪勝猛心裏也很高興﹐畢竟好久沒見到膽子這麼大的人了。想來自己百年之後﹐兒子有這樣的人做幫手﹐何愁天下不定﹐只是不知那個吳銘如何呢﹖ 正思索間﹐後面就傳來汪俊的聲音﹐“爹﹐二哥已經回來了。他帶著曾靜姑娘去了顏府﹐那件關於顏龍風私生女的事可能是真的﹗” “哦﹐是嗎﹖那豈不是天助我也。人嘗言﹕生子當如孫仲謀﹐娶妻當若陰麗華﹐嫁夫當從顏龍風。那個滿身仁義道德的傢伙也能做出這樣的事嗎﹖”汪勝猛一邊大笑著一邊搖頭﹐忽然又轉身對汪俊說道﹕“你覺得曾靜這個丫頭怎麼樣﹖” “曾姑娘容顏俏麗﹐舉止素雅﹐的確有顏丞相的氣質。”汪俊在一旁很小心的回答。 “不錯﹐好久了﹐為父總算幫你找到一個這樣好的媳婦﹐如何﹖” “這﹐……”﹐汪俊一時目瞪口呆﹐雖然隱隱明白了父親的用意﹐但他一下子真是接受不了。並不是自己不喜歡曾靜﹐但和每個女孩玩一下都不錯﹐至於這個婚姻問題﹐真是還沒仔細考慮過。 “你已經快滿十八歲了﹐怎麼能總是在那種煙花之地鬼混。你媽現在不在﹐該是找個人好好來管你了。我意已決﹐再不必多說。待會帶吳銘和曾靜來見我。”汪勝猛大袖一拂就向後堂走去﹐留下了一臉苦惱的汪俊呆若木雞的站在那裏。 我回到顏府客廳時﹐靜兒已在門外等著我了。我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扶著她走出顏府。好久曾靜才說了一句﹐“他沒有承認﹐只說和我母親是好朋友﹐將來有什麼困難可以去找他。”我說也許有其它原因吧﹐這些傷腦筋的事就不用管它﹐先去汪府吃一頓再說。 汪府和顏府一樣﹐都不能算豪華。只是元帥府自然少了幾分自然和諧之氣﹐獸環器架﹐兵鐘戰鼓﹐多的是威嚴震懾之風。也難怪汪俊自嘲不敢往大門走﹐經常繞道後門而入。進府堂一看﹐唐浩已來了一會了。幾天不見﹐他原來略顯蒼白的臉又紅潤起來﹐無所事事的壞笑又浮現在他的臉上。“怎麼﹐聽說你剛才去顏府相親呢﹖”我笑笑﹐“那要看你同不同意呢﹖”汪俊這時過來招呼曾靜坐下﹐把我拉到一邊﹐“我爹想見見你。” 我走進後院時﹐汪俊就在外面站住了。我一個人進去看到的是又如長河那晚的偉岸身形﹐所不同的是那晚的壓迫氣勢卻分毫不見﹐似已消失在這滿院的花香之間。 “吳銘﹐我且問你﹐本帥比起楊錚如何﹖”他背側對著我﹐眼中盯著的是那朵白色的菊花。 “元帥如騰龍直上九天﹐楊伯伯如潛龍遊於四海。所以別者﹐其勢不同耳。”自己來之前就想了好久﹐只要把馬屁拍得不卑不亢﹐相信他也不會為難於我。 汪勝猛朝天望去﹐默然半晌﹐“不錯﹐只可惜海闊憑魚躍﹐高處不勝寒。我再問你﹐你十二載學劍﹐所為何來﹖”他轉過身來﹐逼人的氣勢就如山河帶礪般向我壓來。 天蟬冥想的心訣再次的運起﹐在這種雄渾的氣勢中尋求自己的空間﹐雖不能像楊伯伯那樣高山仰止﹐但卻如山中不倒的虯松﹐任狂風千磨萬擊﹐依然是不折不撓。略一思索﹐答道﹕“學劍者先正其心﹐後以修身齊家。若達者逢其時﹐當能冶國平天下。” “我若你入朝﹐不出五年﹐你當能權傾朝野﹐一隨你冶國平天下之願﹐何如﹖” “元帥以龍虎之姿﹐雄視天下﹐枕席之側﹐豈容他人酣睡。何況吳銘一介草民﹐能得遇汪公子引為良朋﹐實是三生有幸。榮華富貴﹐並非我之所願。”我心裏直發毛﹐他一直這樣旁敲側擊﹐到底想要乾什麼﹐跟老虎談話時一個不小心只怕就有被吃掉的可能啊﹗ 汪勝猛這時卻又是撚髯大笑﹐“識時務者﹐俊傑也。當大丈夫生在當世﹐當能建功立業﹐有用於國家﹐安能偏守一隅﹐坐安其成﹖”他右掌在我肩上一拍﹐“不如隨老夫傲嘯山河﹐縱橫四海﹐怎麼樣﹖” 他的掌力有意無意間﹐大開大合。我心內明白﹐再一個應答不好﹐只怕有性命之懮。一時間神情黯然﹐悲恨交續之間﹐已經將生死拋開。“就算能傲嘯山河﹐縱橫四海﹐卻也挽不回天邊的那片雲彩﹐又有何用﹖”這時我也沒看著汪勝猛﹐盯著的是遠處因天色突變而正在沉沉逝去的一片彩霞。 這句話倒真管用﹐汪勝猛果然緩緩底下手掌﹐右手一彈﹐將那朵白菊彈上枝頭。“你先下去吧﹗”這聲嘆息對我來說無疑是如釋重負﹐說了聲告辭﹐出門後輕輕合上。汪俊在外一拍我的肩膀﹐“你知道嗎﹐裏面這間就是我母親住的院子。” 出來後來到客廳﹐感覺衣衫都已被冷汗濕透﹐心裏直是在說以後可不要再見汪勝猛了。汪俊似乎看出我的心事﹐笑笑道﹕“父親一向如此﹐二哥不必介懷﹐小弟為你斟酒壓驚。”我看著曾靜不在﹐問她去了哪裏﹐唐浩說她先去後花園賞花去了﹐一會就回吧。於是三人就對飲起來。 正是秋風蕭瑟､百花凋零的時節﹐只有菊花傲霜盛開﹐庭院裏數百盆的菊花﹐各類珍奇的品種“銀碗”､“金鈴”､“玉繡球”､“獅子頭”等等都開得如雲似錦。曾靜在後花園中由兩個丫環陪著﹐看著這怒放的秋菊﹐嗅著這滿園的花香﹐心裏情也稍稍放開了。靠著一株白菊﹐曾靜情不自禁的吟道﹕“秋叢繞舍似陶家﹐遍繞籬邊日漸斜。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隨著雄健豪邁之音在身後響起﹐旁邊丫環紛紛跪倒﹐曾靜忙躬身見禮﹐“小女子曾靜冒犯元帥虎威﹐望元帥恕罪。” “姑娘不必多禮﹐聽俊兒說姑娘尤善插花。此時籬東菊綻﹐秋興成癖之時﹐可幫我插一瓶否﹖”汪勝猛這時的神情非常的閒散﹐一點也不象外面傳說中威風凜凜的樣子。曾靜想著推託不了﹐又有這麼多品種可以選擇﹐正如武學大家看到稱手的寶劍一般﹐豈有不試試身手之理。花自然是插得很好﹐不過遺憾的是插花之時不慎被一束花枝掛了下﹐血流了出來。 “你們還不快將淤血擠出﹐替曾姑娘包紮。”汪勝猛聲音沉了下來﹐兩個丫環嚇得要死﹐一個擠血﹐一個趕忙去拿生肌去痛膏。血落了下來﹐但沒有人注意的是﹐血並不是全落在了地上。 “花取參差﹐間以花蕊﹐葉取不亂﹐梗取不強。然景致必亭亭玉立﹐意境高遠。姑娘以為然否﹖” “元帥所言極是。”曾靜看著這樣一個從沙場中摸爬跪打出來的人居然對插花有這樣的見解﹐不覺暗自奇怪。但這句話隱隱中的言外之意和後來事態的發展﹐直到很久以後才被他人漸漸得以知曉。 汪勝猛拿著那瓶插花走進書房﹐慢慢從物品櫃中拿出一個冰塊﹐內勁一吐將封印化開。封印中的血滴在花上﹐與汪勝猛從袖中抖出的那滴血碰在一起﹐現出雲一樣的迷茫。血﹐果然溶合了。汪勝猛看著﹐一直冷酷的臉上也有了說不出的譏誚和憐憫的笑意。放好這瓶花﹐汪勝猛對外說道﹕“含煙﹐有請曾姑娘到書房一述。” 飲著上好的竹葉青﹐佐以清淡的小蔥豆腐﹐微甜的海蝦蚌肉﹐淺醺之中聽著耗子的冷諷笑罵﹐兔子的戟天劃地﹐都是真性情。我則無話可說﹐體味著“酒是穿腸毒藥﹐卻又是生理心理的需要”這句惡言﹐一杯接著一杯﹐本想便擬疏狂拼一醉﹐卻完全又沒有那種感覺﹐只是覺得腦袋好痛好痛﹐好像被黃蜂螯過似的。也就在這個時候﹐耳中軟綿綿聽到一個丫環的聲音﹕“元帥在後堂請公子和兩位過去一趟﹐有事相商。” 於是大家互相攙扶著向後走去﹐來到後堂主宅之前。此時酒意隨著腳步漸漸散發開來﹐就算不醉也要當醉了。但汪勝猛的一句話就如同冷水朝我當頭潑下﹐把我的那一點醉意澆得無影無蹤。 “曾姑娘的事我聽她說了﹐現在孤苦零丁的﹐很不幸啊﹗我和她商量了一下﹐她決定從你們三人之中選一個中意的人來托付終身。方式很簡單﹐你們三人進去後﹐她親手沏的茶交給誰﹐誰就是她的丈夫﹗” 我一下大驚變色﹐兩眼狠狠盯著汪勝猛﹐“是不是你逼她這樣做的﹖”斜掛在肩上的流雲劍在這種驚訝和憤怒中也嗡鳴起來﹐就算是死也要把靜兒救出﹐還怕汪勝猛何來﹖不想汪勝猛只是哈哈一笑﹐“年輕人就是這樣衝動﹐婚姻大事都是自願的﹐全由曾姑娘挑選﹐我只是出個建議而已。如果害怕選中的不是你﹐大可以不必進去。”說完他就放聲長笑的走開了。我想了想還是搶著第一個推門進去﹐看到的是一方檀香木桌﹐上面放著一個紫色玉杯﹐剛沏好的茶還騰騰的直冒熱氣。四面各一張椅子﹐正面坐著的赫然就是曾靜。她眼裏的那一抹即逝的神情令我那樣的熟悉﹐就好似今早顏龍玉的那份懮傷﹐讓我心裏說不出的難受。 我和唐浩一起跑了過去﹐把脈切勁﹐確定真的是沒事﹐兩人心裏的石頭才落了地。汪俊從後面走過來﹐坐到了僅餘的那個空位上﹐正對著曾靜。 “你們三人先從後門走吧﹐父親這邊我來解釋。”汪俊的手不緊不慢的拿起茶杯﹐將裏面的茶一飲而盡。 “不﹐汪伯父說得對﹐這麼長時間﹐我也應該有個選擇了。”儘管曾靜的聲音很低﹐但這句話真是在我們兄弟三人的心中重重的敲了一記。儘管知道遲早這一天總要來的﹐但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實在是那樣的不適合﹐不協調。我的心裏甚至有種極怪的想法﹐只要靜兒不嫁出去﹐永遠和我在一起就很開心了﹐是我缺乏得到她信心嗎﹖而唐浩則是瞪大了眼睛﹐“靜兒﹐我們不如找個山青水秀的地方去選吧。這裏可是很悶的﹐有個強盜還在後面盯著﹐不好吧。” “要嫁人也不必急於一時啊﹗我們回家先靜一下再決定﹐好不好﹖”我站起身來﹐拉著曾靜的手就往外走﹐但感覺她並沒有動﹐跟著傳來的只是她的聲音﹐“不用了﹐我已經想好了﹐就在這裏吧﹗” 我轉過身來﹐凝視著她堅定的眼神﹐再沒有了懮傷和無緒﹐而夾著的沉著冷靜是我原來從沒看到過的。是要尊重她的決定嗎﹖在極其紛亂的心境中﹐我又無言的坐下﹐在桌子一側趴了下來﹐卻聽曾靜說道﹕“懶貓﹐你不要趴著了﹐起來啊﹗在我作決定前﹐你們有什麼話對我說嗎﹖我﹐我很想知道。”又是平日裏那甜美的聲音﹐可惜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心中有的只是無盡的困惑和迷茫。 “只要和靜兒呆在一起﹐看著你笑的樣子﹐我就好開心。鏡明湖上那樣的大風大浪﹐我們不是都挺過來了嗎。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也信任你的決定﹐好嗎﹖”句句肺腑之言﹐從那樣一個天天笑哈哈的人口中說出﹐倒是更為難得的讓人覺得可靠。 我仍然在桌上趴著﹐把靜兒的小手壓在臉下﹐好半天才抬起頭來﹐“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麼﹐我只知道你今天如果不跟我一起回去﹐我們都會後悔的。” 汪俊將喝完的茶杯還到曾靜手中﹐苦笑一聲﹐“知姑娘者﹐謂之心懮﹔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曾姑娘不必勉強﹐也不要顧忌我爹﹐我家的事﹐我都會想辦法解決的。” 可是曾靜的手最終還是慢慢從我的臉頰邊縮了回去﹐兩只手將茶杯一圈圈的旋轉。大家也不再說什麼﹐四雙眼睛都緊緊的盯住了這個茶杯﹐不知過了多久﹐到了什麼時候﹐天上一聲怒雷響過﹐接著就是閃電劃過長空﹐把整個廳堂照得明亮。也就在這電閃雷鳴的一剎那﹐曾靜終於作出了令我們兄弟終生痛苦的決定。 難道是為這突如其來的閃電炸雷所驚﹖她臉部輕輕的抖動一下﹐那兩只緊握住杯子的手﹐下意識的往前一推﹐推出去後卻再沒有半分猶豫﹐對著的正是汪俊的方向。天哪﹐為什麼是他﹖ 那一瞬間﹐我感覺除了外面瓢潑的雨聲外﹐腦子裏滿是一片死寂。雖然心裏想過千百遍她不嫁給我生活會更好些﹐但當這件事被她親手證實後﹐給我的打擊還是這樣難以置信的大。一個從童年起就編織的七彩絢麗的夢﹐像泡沫一樣在半空中裂開﹐像落花流水一樣從我眼前掠過﹐像浮雲中的風箏在最遙遠的地方從我的手邊寸斷。我原來都乾什麼去呢﹖但為什麼只在這一刻起﹐我才會發現自己是真正愛著她的。我愛她的﹐我愛她的﹐在心中反復的掙扎總是被壓在嘴邊。要是今天早上﹐或者更早的時候在江邊﹐我認真一點說出來﹐是不是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遺憾。後悔､痛心､自責夾雜著這些天來的種種複雜感情﹐我的心感覺是在被它們一片片的撕碎。 “靜兒﹐你的終身大事﹐可要考慮清楚啊﹗”耗子眼裏不可思議的神情加上顫抖的聲音仿佛是中了邪似的﹐但是當看到汪俊的手將曾靜的手緊緊握住﹐他也終於知道﹐一切已成定局。他在旁慘笑一聲﹐“兔子﹐不管你做了什麼手腳。你如果對靜兒有三心二意﹐我絕不饒你。”說完一個瞬間移動過後﹐就消失在門外的茫茫雨中。 我已不知自己是如何站起來的﹐積蓄著最後一點力量﹐顯得很鎮定的樣子﹐最後看了靜兒一眼。“那你一個人就得好好照顧自己了﹐過兩天再來看你﹐我恭喜﹐恭喜你們了。”無力的推開吱呀呀的小門﹐在身後關起的仿佛是十八年來畢生的回憶﹐我失魂落魄般順著廊道一直走出汪府。直到出了府門﹐對著外面漫天的大雨似乎一點感覺都沒有﹐踏步行在長街當中﹐任憑黃豆大的雨點在身上亂擊。也不知走了多遠﹐終於再也忍受不了這種事實﹐我仰面朝天﹐胸中一口不平之氣脫口噴出﹐伴著流雲劍劍吟之聲直入九霄﹐“天呀﹐這﹐這是為什麼啊﹗” 汪俊捏著曾靜那雙柔嫩卻略顯冰涼的小手﹐久久地不能放開。雖然不知道父親對她說了些什麼﹐怎樣的威脅她﹐但以自己的觀察看﹐她這樣的選擇﹐並不是全然被脅迫的結果。緊緊握住她的手﹐汪俊心裏有種心有靈犀一點通的詫異﹐慶幸的是這件婚姻來的雖是突兀了些﹐但對於兩個人來說﹐也不算是一個太糟糕的選擇。自己很早以前就有一種自己的將來會被父親的政冶權謀所犧牲的覺悟﹐寧願在放縱中逃避對未來的思考。但是現在﹐是否這一切都會因為對面那個美麗動人的少女而有所改變呢﹖ 汪俊習慣的本能使他牽起曾靜的手﹐在自己的脣邊輕吻了一下﹐接著在桌邊撩衣跪下﹐右手擎天﹐“汪俊今後會好好照顧姑娘﹐此心不渝。若有依違﹐定當受天打雷劈﹐天誅地滅。”說會後汪俊自己也不明白﹐為何今天就發了這麼毒的誓。還沒等他後悔﹐曾靜已然站起側過身子﹐婉柔的聲音道﹐“汪公子﹐你言重了。”汪俊緩緩站起身來﹐公式化的右手已不自覺的將曾靜摟入懷中﹐“靜兒﹐你如果有什麼委屈﹐就在懷裏哭吧。”撫摸著如雲如瀑的秀發﹐汪俊心裏第一次有了禍福相倚﹐榮辱與共的感覺﹐多少也了解了一些母親當初對他說那些話的含義﹐負責任啊﹐的確是一個讓人很頭疼但又覺得很溫馨的一個詞。 “你先去沐浴更衣﹐我著人把房間替你打理一下﹐吃完飯我們再去拜見父親。”汪俊看曾靜在懷裏不聲不響不悲不喜的樣子﹐也只有自己替她安排了﹐手指輕輕拂過曾靜的雙頰﹐“在溫水裏去泡一會﹐心情自然就好了。這也要我陪你嗎﹖” 汪俊在後花園內單獨有個小院﹐很素雅的名字叫做人境廬。左右各一聯分別是﹕細雨梧桐落﹐微風燕子來。人境廬內有三間正房﹐一間書房﹐一間雅室﹐汪俊牽著曾靜進了人境廬後﹐不禁眉頭一皺﹐原來正房前整整齊齊站了一排丫環﹐每個人手裏捧著一套衣服。汪俊不悅道﹕“是誰叫你們進人境廬的﹖”為首那個叫含煙的丫環答道﹕“回公子﹐老爺吩咐說夫人臨別時做了幾套﹐是給未來的少夫人用的﹐現在是拿出來的時候了。”汪俊想著母親﹐又看著曾靜﹐“靜兒﹐我母親給你做的衣服﹐你還是去挑一件待會穿吧﹗”曾靜嗯了一聲﹐大概環顧了一下﹐“件件都很精緻﹐我還是隨便挑一件吧﹗”說著就挑著一件藍色珊瑚勾玉的宮裝。汪俊手一擺﹐只留下含煙､菊仙兩個丫環待服曾靜沐浴﹐讓其它的丫環把衣服放好後離開﹐自己則去書房看書去了。大約兩個時辰左右﹐含煙在外敲門﹐“少夫人沐浴已畢。”汪俊自己也整理了衣冠﹐拂拭三遍﹐才飄然出房。不過當他再次看到曾靜時﹐真是忍不住的大吃一驚。 在大雨中﹐我甦醒過來﹐運起菩提淚的心訣﹐將所有的懮傷､憤悶都一古腦的排出體外。劍心通明啊﹐這個無用的東西除了給人帶來逃避之外﹐真真正正的是一無是處。我走過一個酒館時﹐裏面傳出的是唐浩醉醺醺的聲音﹐“哈哈﹐什麼同甘共苦､青梅竹馬﹐原來都是騙人的。靜兒﹐為什麼就這樣﹐來﹐能陪我再喝一杯嗎﹖”我在外面佇立了會﹐望著他落魄的背影﹐也不想去找他﹐繼續向著南門走去。 街上再沒有其它的人﹐大家都在屋裏､屋簷下躲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我目不斜視﹐略揚著頭﹐癡癡看著這風雨飄搖中的京城。無言間﹐一把小花傘已掠過我的頭頂﹐跟著就聽一旁說道﹕“餵﹐呆貓﹐有雨都不避啊﹐都快和和我哥一樣傻吶﹗”這樣清脆活潑的聲音不用想也是唐薇了﹐畢竟在這種惡劣的天氣中還總是有些美好的事物吧。我盯著她看了一會﹐“你錯了﹐你哥現在不是呆呆傻傻﹐而是已經昏在後面了。嗯﹐後面的酒館﹐把他拖回去吧。” “我知道你們到那個姓汪的壞蛋家去了﹐給你們送傘啊﹗”她說著從懷裏抽出一把傘給我。我想了想﹐也不好駁她的面子﹐將傘徐徐打開。這時只聽見一旁躲雨的路人議論﹕ “咦﹐那不是唐國手的女兒嗎﹖” “那小子還真是豔福不淺了﹗” “唉﹐我老婆要現在給我送傘﹐我馬上把私房錢都交給她了。” 我不好意思笑笑﹐她的臉也紅了﹐“不理你了﹐我找哥去了。”凝視著她遠去的背影﹐是這蒼茫天地間唯一有點暖意的那只黃色蝴蝶。 入夜﹐人境廬內﹐大雨早就過去﹐一襲清新的明月散發出母親慈愛的光澤﹐滋潤著這個世界。石臺上眼前是一彎翠綠的草葉﹐拖曳著婀娜的身姿﹐在桌上灑下飄散的倩影。錯異的枝節﹐伸出光滑嬌嫩的手掌﹐和曾靜的手交織著､揉撫著﹐感覺著自然間心靈的交流。汪俊看著這樣一幅優雅的圖畫﹐忍不住用左手輕輕抬起曾靜的下額﹐悠悠說道“﹕靜兒﹐為何你的美麗總是超出了我的想像﹖” 曾靜咬咬嘴脣﹐“公子﹐你剛才那樣對父親說﹐可是不喜歡靜兒﹖”想起剛才的一幕﹐汪俊自己也不由嘆了口氣。汪勝猛在席間開懷暢飲﹐喝得有些醉意了﹐說今天就為他們行夫妻交拜之禮。汪俊大驚﹐忙說一來曾靜母親新喪﹐二來周公之禮倉促不得﹐三來父親政務繁瑣﹐籌備也需要一些時間。沒想父親一時勃然大怒﹐罵了自己一個狗血淋頭﹐說幾時也學得像顏龍風那廝一樣偽善了﹐並不客氣的下令三天後就為他們舉行婚典。 把曾靜的手拉到自己心前﹐汪俊低吟道﹕“靜兒略施淡妝﹐天下粉黛盡無顏色﹐得妻若此﹐夫復何求﹖”兩只大手將曾靜的手和諧的勾住﹐眼睛彼此凝視之間﹐時光在此也似乎陷入了停滯。“只是﹐我怕你會後悔。” 曾靜搖搖頭﹐“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一個苦命的女子﹐有得後悔的選擇麼﹖公子人中之龍﹐只是我配不上公子了。”汪俊長身而起﹐愛憐的將曾靜納入懷中﹐“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你我心意已明﹐就不必在乎他人所想﹐大哥二哥均非心胸狹小之人﹐他們會祝福我們的﹐知道嗎﹖”曾靜還待說些什麼﹐抬頭看見的是汪俊深情的目光﹐接著就是雲雨巫山的一吻。曾靜的眼睛緩緩合上﹐她知道﹐從今後﹐她的命運﹐不可避免的將和這個飄逸出塵的男子聯繫在一起。 我在家中看著汪俊給我的兩個通行令牌﹐反復的念著“同來何事不同歸”這句詞﹐呆呆的出神。母親在旁聽著反而笑了﹐“銘兒﹐娘看那汪俊文採風流﹐通達應變都比你強﹐靜兒嫁給他比嫁給你要好多了。”我不知是要哭還是要笑﹐“媽﹐你也不要挖苦我了﹐唐師兄魔功術法﹐灑脫風趣那樣討人喜歡﹐現在還不定在被子裏窩著哭鼻子呢﹖”其實自己雖然很喜歡靜兒﹐但在耗子這樣一個競爭對手面前﹐信心本不是很足。沒想節外生枝﹐冒出一個汪俊把靜兒搶過去了。當時打擊甚大﹐但細細想來﹐還是能夠接受。 母親的臉色這時卻凝重起來﹐“我是說你笨啊﹐入了汪勝猛的局還不知道。你想想﹐如果你是他﹐他為什麼能讓汪俊娶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靜兒﹐拿什麼來脅迫她﹖”我的心頓時也隨著母親的臉色沉了下去﹐“難道靜兒當真是顏丞相的女兒﹖”再想一想後一個問題﹐我的心就像被針刺過那樣痛﹐喃喃自語道﹕“不錯﹐在那種情況下﹐拿我和耗子的命作抵押﹐她根本就沒有選擇。沒有選擇﹗” 母親在我身旁坐下﹐“也許年輕並不是錯﹐錯的只是命運而已。汪俊雖然生性風流﹐但靜兒也算是找到依靠了﹐你還是該好好祝福他們。”說著在口袋中摸出一對綃紅的鴛鴦寶石戒指﹐“送給他們吧﹗” 雖然此時心情沮喪到了極點﹐但看到那對戒指還是為之一振﹐“哇﹐這麼好的東西﹐我還是自己貪污了。”母親笑著摸著我的頭﹐“最好的東西﹐當然還是應該留給我媳婦的﹐你可要加把勁囉﹗”望著母親鼓勵的眼神﹐我隱藏在內心最底層的那個軟弱的想法還是吐露出來了。“我今天真的很怕﹐汪元帥﹐那種氣勢﹐簡直就不是人所有的。我﹐我……”﹐我愧疚的低下了頭。 “恐懼嗎﹖很正常啊﹗你知不知道你楊伯伯原來膽子也挺小的﹐但每當他內心中有一種灼熱的情感能戰勝恐懼時﹐他就能奮不顧身的衝上去﹐這和武功的高低無關的。” “媽﹐我知道是我錯了。我沒有楊伯伯那樣的勇氣和決心﹐我今天不應該會顧慮她的想法﹐不應該會害怕﹐我應該帶她出來。我說過一定要保護她的﹐我沒做到﹐我沒負責任。”我的頭越來越低﹐越想越慚愧。如果有後悔藥可以吃的話﹐就算知道裏面有毒藥﹐我寧願一口氣喝下十碗也在所不惜。 “傻孩子﹐我怎麼會怪你呢﹖我只是想告訴你﹐一個女孩鐘意的男子﹐不一定要講仁義道德﹐也不要什麼深謀遠慮､文冶武功﹐但在關鍵時候一定要有能為她挺身而出的勇氣。雖然不是任何時候都能有這種考驗﹐但一旦能通過這種考驗﹐獵豔的機會可是十拿九穩囉﹗”母親越說越激動﹐好像不是再說我﹐而是在說她自己似的。 母親的口氣也慢慢從原來的教唆又回到了平常時和我閒聊的語氣﹐看著她攥緊的拳頭在桌上輕輕的敲著﹐應該是少見的興奮了。我的心情也隨著她豁然開朗起來﹐“媽﹐你就別瞎說了﹐如果在一個萬丈深淵之上﹐你認識的所有人都站在你的身後﹐這時你跳下去了﹐你猜猜跟著誰會第一個跳下去﹖” 她倚著桌子﹐托著下巴想了半天﹐“大家應該都一起跳下去了吧﹗” “錯錯錯﹐原來一個人都沒跳下去。”我強忍著竊笑﹐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望著母親那詫異和驚奇的臉﹐我站起身來一舞流雲劍﹐劃出一堵銀色氣牆﹐口中念念有詞道﹕“諸位英雄﹐無知者請匆亂跳﹐這只是紫霞仙子的一個遊戲而已。眾位請看﹐仙子回來了。五彩紫霞﹐傾騰而上﹐凌波微步﹐羅襪生塵者﹐神也﹐仙也。”劍氣先是縱橫變化﹐將五道燭火一一擊滅﹐而後用上三天劍斬剛襲勁中的裂字訣﹐斬返劍氣一拉﹐裂出朵朵紫色蓮花﹐而空中一道劍氣鋪瀉而下﹐久久凝而不化﹐甚是壯觀。 “華而不實﹐盡落些旁門左道。是西洋那邊傳過來叫‘蹦極’的遊戲吧﹗” “啊﹗這你都玩過﹐我也只是在魔靈宮黑山之巔試過幾次﹐心都快蹦出來了。”我嘀咕著﹐她不會也玩過這吧。一根繩索吊著跳下去﹐狂猛的衝擊力﹐一躍直下三千丈。令人最難過的是從下彈起到最高點又下落的那一瞬間﹐那種刺激之下每根筋﹐每滴血的顫動都能感受的一清二楚。也就是在那裏﹐我領悟到了三天劍斬中衝字訣的精髓──極點反衝之勁。當我上來時﹐汪俊和唐浩已站在那裏只怕被嚇傻了﹐江沉玉只說了一句﹐“吳公子不是第一個玩這個遊戲的﹐但卻是第一個能活著上來的。”本來上來後腳已發麻﹐站立不穩﹐聽道這句話真是立刻倒在地上了。 母親的眼睛裏充滿了回憶﹐有喜悅﹐有痛苦﹐有迷茫﹐“是啊﹐好多年前﹐我也玩過這個遊戲﹐可惜下來後就再也不能夠上去。銘兒﹐陪娘喝點酒﹐今晚不限量﹐放開喝。” 像變戲法似的﹐母親兩道紫袖在桌上一拂﹐就露出兩個好大的酒壇。撕開封口中﹐她將一罈酒高高提起﹐吸海垂虹﹐飛流直下進到她的口中﹐這種喝法叫做“鯨吞”。第一次看到母親這樣喝酒﹐驚訝之餘自己也不自覺地依樣畫葫蘆﹐一輪狂飲。迷糊之中聽到她叫了一聲﹐“銘兒﹐不妨舞舞劍給娘看看。” 我豪情勃發之間﹐也就凌空一個翻身﹐流雲劍踉蹌出手﹐從窗戶上跳將出去。劍氣催動﹐身上十二正經﹐奇經八脈凝動星光。舉手一揮﹐成犀牛望月之勢﹐一百零八處穴位﹐盡接牽觸天星。此時一道雄渾劍氣襲來﹐如山如林﹐如風如火﹐遠則龍戰於野﹐近則龍潛於淵。 我也不知是誰﹐見獵心喜﹐劍尖略往上回﹐一百零八道劍氣橫貫一線﹐“北鬥星光斬”承倚北鬥﹐三天劍斬開､裂､衝､斬四字訣連用﹐只覺劍氣交合﹐碰撞轟鳴之聲不絕於耳﹐此一招應為平手。但那柄龍吟之劍竟然舊力未消。新力又生﹐一化二﹐二化三﹐三而生萬劍﹐萬劍向我合圍。我手中流雲原地一劃﹐一排排青色氣柱切兩儀而出﹐“青劍蓮臺”本是守勢﹐但三天劍斬氣勁化開﹐絞､粘､切三字訣屏開萬劍﹐反守為攻﹐索敵而去。 此時那道本被我擊散的劍氣須叟之間又好似消失在山野之間﹐轉而我如身在昆崙萬重雲巒之中﹐只聽得周圍龍吟劍嘯﹐或正攻﹐或側擊﹐或設伏。茫茫之中我兩肩一痛﹐已被兩股劍氣偷襲得手。心裏暗罵著對方卑鄙﹐卻也不得不佩服對方劍氣之神出鬼沒﹐氣象萬千。 我立時橫劍而立﹐運起天蟬冥想的心訣﹐劍心索魂。對方見我門戶大開﹐有機可乘﹐一記十字連斬而下。 魚兒總算上鉤了﹐流雲劍快速上下左右四向劃出﹐連消帶打﹐一道光華氣旋罩出一個球形護壁。我向後退步空翻接劍﹐完成了迄今為止我認為守的最完美的一招“天地無痕”﹐接著當然是最拿手的“閃電驚虹”﹐對方招式用老﹐兩劍一交﹐險險斜身避過。 這時我才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居高臨下﹐反身青虹第二劍“怒海流雲”狂嘯而出﹐那人避無可避﹐半蹲著仗劍平胸﹐居然使的是不動真劍中的“海天一線”。此時形勢明明是我佔優﹐但那傢伙劍尾一彈﹐青鋒一響﹐“怒海流雲”的劍氣八成反嚙而回。我大吃一驚﹐凝字訣都來不及用了。這時只覺眼前白光一閃﹐人就被擊得昏了過去﹐隱隱還聽道“小子﹐好劍法。” “好劍法﹐好劍法。”早上一覺醒來﹐倒覺得昨晚是在做夢一樣﹐只有肩上的敷的藥還告訴我﹐這是真的。我全力施為﹐佔不了對方半點便宜﹐尤其是他最後一招不動真劍基本式“海天一線”怎麼可能造成那樣的效果﹐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母親在一旁已看穿了我的心思﹐“昨天晚上如果是比武的話﹐是他輸了﹐但以實戰的效果來論的話﹐你經驗不足﹐吃虧大了。”又在一旁抿嘴笑了一下﹐“只是沒想到那傢伙到了這個年齡﹐還要強的很﹐拼著自己受傷﹐也要給你個教訓。” 我在床上也笑了起來﹐“有機會娘再安排一次﹐下回定把沐伯伯的‘昆崙玄龍劍’打個落花流水﹐以後就可以開家鏢局和他搶生意了。” 母親撫摩一下我肩頭上的傷﹐“沒事這些天就不要去京城了﹐聽他說可能有大事會發生。” “皇帝輪流轉﹐只是不知道明年該誰坐了﹖汪元帥一上去﹐那靜兒豈不是太子妃呢﹖” 九九重陽﹐是喝菊花酒﹐登高的好日子﹐在山神廟頂想著剛才那句自我解嘲的話﹐看著底下無所牽掛﹐若無其事的某人還在樹下瞌睡﹐實在也是心有戚戚焉。默然走過他的身旁﹐把一壺還是溫熱的菊花酒放到耗子旁邊﹐就自行練功去了。 將流雲劍架在兩個樹杈之上﹐用三天劍斬中不同的劍氣去模仿昨夜的居高一擊﹐均不盡如人意。也是在我正待放棄之際﹐一片落葉墮下﹐覆蓋在厚沉的枯葉堆上。只是這沙沙一響﹐我不由心頭一動﹐柔雲劍氣先附後壓﹐將流雲劍“噹”一聲彈起﹐劍氣如層層枯葉疊衝而出﹐將一棵碗口粗的樹漸漸彎曲。將斷未斷之際﹐我長籲一聲﹐劍氣緩緩收回﹐終於悟出昨晚的破招﹐卻超出了“劍氣十八訣”﹐也算自成一家了﹐心情大是振奮。 “哥﹐有個好消息﹐有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一個﹖”﹐沒有懮慮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在我的耳中回響著﹐無疑是天籟之音﹐現在大概只有她天天還是這麼開心的。 “抹脖子和上吊﹐沒區別啦﹗”說著咕嚕咕嚕就是一大口酒﹐唐薇肩上的那只大綠頭鸚鵡拍拍翅膀﹐“你真笨啊﹗”耗子翻翻白眼﹐沒理它。 我大步流星走過去﹐“沒辦法﹐笨人總是很悲觀的﹐積極點吧﹗”﹐我拍拍耗子的肩頭。這時那只呆頭鸚鵡卻朝我叫兩聲﹐“你更笨啊﹗” 剎那間我的臉都焦黃了﹐對著它的頭狠敲了一下。唐薇可不高興了﹐把我一推﹐“你欺負它乾嗎﹖有本事就把靜兒姐姐救出來啊﹗哼﹐好消息﹐壞消息都是一個﹐就是後天那個姓汪的壞蛋就要娶靜兒姐姐了﹐你們兩個就這樣繼續衰下去吧﹗”唐薇狠狠把裝飯盒的籃子往地下一摔﹐掉頭不顧﹐氣呼呼地走了。 耗子把飯盒拿起﹐“什麼事都可以對不起﹐但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肚子。來﹐吃。”我躺在他的對面﹐看著他吃飯就如同在嚼蠟似的。猛地他把飯盒往地上一放﹐瞪大了眼睛盯著我﹐“你說﹐一個男子連自己所愛的女孩都保護不了﹐他還算是個男人麼﹖” 我從鼻孔裏哼了一聲﹐“西施之於範蠡﹐虞姬之於項羽﹐昭君之於明帝﹐貂嬋之於呂布﹐玉環之於開元﹐莫不如此﹐有什麼好奇怪的﹖” 耗子用一種極為難看的笑容回視著我﹐那眼神就好象在告訴我﹐書讀多了﹐肯定不是個男人。我再也受不了這種笑容﹐站起身來﹐“隨便你了﹐後天我肯定要去的。” 晚上在床上蒙頭大睡﹐想著下午黃伯對我的一番評論﹐更覺氣悶。“我說你這傻小子啊﹐辛辛苦苦種了十幾年花﹐到頭來要結果時卻被別人摘去了﹐你不心疼﹐我在旁邊看著都心痛啊﹗”村裏的人都認為我和靜兒是一對﹐昨天大概還捉摸著喝喜酒的事﹐沒想後天就夢想成真了。只可惜﹐新郎不是我﹐還有比這更糟糕的事嗎﹖ 正苦惱間﹐毯子被揭開了﹐“我的男子漢﹐可不能總躲在床上的。”對著母親寬容和鼓勵的目光﹐我一下坐了起來﹐滿懷委屈的說﹐“我的心告訴我﹐靜兒這樣選擇﹐是有其它原因的﹐並不是完全被脅迫的。她的眼睛﹐我感覺的到﹐但為什麼會這樣﹐我的心為什麼還會這樣痛。我不是怕死﹐我沒有做錯的。”兩只手亂抓著頭發﹐似要把所有的煩惱都一古腦的拔掉。 母親在一旁也沒有勸我﹐等我稍稍平靜下來才嘆息著說﹕“理智或許可以權衡婚姻﹐但愛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從袖中抽出兩份請柬﹐放在床頭﹐又摸摸我的頭﹐就轉身補衣去了。 第一份請柬是鮮紅的﹐燙金色的“喜”字映得我兩眼發花﹐剛拿起就放下了﹐往枕下一塞。第二份請柬是素黃色的﹐上書“雨荷”二字﹐不知何解﹐劃開信封。上書﹕ “書寄吳氏子雲﹐明日午未之交﹐顏府皓月之閣﹐勝逢高山之期﹐以托流水之會。幸甚。” 後面拉出顏龍風的落款如行雲流水﹐龍遊九天。我看著看著問了一句﹐“顏丞相位居一品﹐公私兩種信函都要加章的﹐為何這一封沒有呢﹖”母親還是在桌邊補衣﹐淡淡的說﹕“因為今天的顏龍風已不是昨日的顏丞相了。程伯回來說﹐不知什麼緣故﹐顏龍風今天在金巒殿上乞骸骨退隱﹐整個京城都震動了。” “什麼﹐顏丞相正當盛年﹐沒有理由會退隱啊﹗如此一來﹐朝廷豈不是任由汪氏擺佈呢﹖” “還有﹐中央禁軍總統領邱鳳城在朝會後替兒子邱雨晨向顏龍風提親﹐結果被當眾拒絕了。”母親回過頭來﹐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哦﹐我在腦海中蒐尋著﹐中央禁軍總統領邱鳳城掌管京城五萬禁軍﹐是汪勝猛的死黨。其子邱雨晨﹐十八歲時隨父北擊蒙古﹐曾以三千鷹揚鐵騎大破兩萬蒙古汗血旗於漠北而一戰成名。現在也就二十五六﹐官已升至兵部侍郎。為人低調的很﹐好像還尚未娶妻﹐據黃伯說是國朝開國以來最出色的俊傑。抬頭又看看母親的笑容﹐才明白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明天是該我有機會呢﹖ 淅瀝的小雨﹐把整個京城罩得灰蒙蒙的。打著那把青竹小傘﹐我先去了唐府﹐本想找耗子好好談談﹐卻被唐薇告知他這兩天都繼續在山上打鋪﹐根本就沒回來。唐薇看我心情不好﹐也沒昨天那樣凶了﹐拉著我要出去散散心。本想說天氣不好算了﹐但小妮子熱心的很﹐也就把流雲劍擱下﹐一起出去了。 這時雨已很小了﹐在蕭瑟的秋風中飄蕩著﹐擊散在人臉上的仿佛是玫瑰的刺。在鏡明湖邊走著﹐唐薇借著微微的風力﹐飄飄然雙腳就能脫離地面﹐隨紅楓落葉在湖畔翩翩起舞。白魔法中的風之遨翔術﹐只有這樣漂亮的女孩子才能演繹的如此優美動人﹐也難怪耗子是不願學了。“如何﹐心情好些了嗎﹖”欣賞著這鏡明湖的濃濃秋意﹐傾聽著風吹雨滴鶯啼﹐心內的平靜如化身為樹邊的一株小草﹐任隨滋潤。不由輕聲吟道﹕“微冷﹐也無風雨也無晴。”唐薇還想說什麼﹐卻被我一拉手躲到了樹後。 身後一駕馬車急馳而來﹐聽得是三弟汪俊的聲音﹐“老王﹐此去顏府尚早﹐不妨放慢一些﹐我和靜兒想看看這鏡明湖的秋景。”那個老頭應喏一聲﹐馬車就緩行了起來。接著卷簾一響﹐又聽得汪俊說道﹕“古人嘗雲﹐畫眉之趣﹐有甚於閨房之樂也。我看今日以鏡湖之眸﹐雲山之黛﹐也比不過靜兒呢﹖”而令我劍心失守﹐昨夜魂牽夢繞的聲音此時也怡然傳出﹐“公子丹青妙筆﹐自是巧奪天工。記得你我初次臨面﹐就是在這裏吧﹗” 隨著馬車漸漸遠去﹐聲音也逐漸消不可聞。我在樹下長噓一口氣﹐順著樹幹滑了下去﹐抱著膝蓋坐住。唐薇在則是一旁板著小臉﹐“真是不可思議﹐姐姐和那傢伙才見過幾次面﹐就這麼快好上了。”我打個響指﹐吹聲口哨﹐無可奈何地閉著眼睛說道﹕“你不懂﹐這才叫一見鐘情啊﹗只可惜你哥還在山上世事茫茫難自料﹐秋愁黯黯獨成眠﹐實在是……”卻被她打斷了﹐“我看你呀﹐情況更糟。”兩手在我頭上做起按摩﹐也挺舒服的。 想著原來和耗子談過的話﹐不由得全身心的放松﹐開玩笑的說﹕“聖霖宮中有洗腦的魔法吧﹐乾脆幫我和你哥把這一段洗掉算了﹐多省事。”唐薇沒好氣的說﹕“那是給傻子和白癡用的﹐你想試試嗎﹖”我高舉雙手﹐振臂高呼﹐“對﹐發憤圖強﹐從頭來過。”引得一群路人好奇的觀看﹐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這小子是不是被洗腦呢﹖”剛說完大家譁一下就一哄而散。 到了時辰﹐唐薇要上山送飯﹐我也獨自晃晃悠悠來到顏府門前﹐拿出顏龍風給我的那把長河旭日扇﹐他們也只是問了一下姓名就放我進去了。偌大個顏府﹐這時已是人去樓空﹐另一邊好像是顏府的管家在和其它人商談著府宅出租的事﹐“八千兩﹐最多八千兩。”那個人已經煩了﹐轉身就走﹐迎頭和我打了個照面。我一看之下﹐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因為從來沒看見過一個長得如此糟糕的人。一對三角眼﹐鼻子搭拉著﹐嘴脣向外翻出﹐最難過的是兩邊雙頰上的生著的黑斑天花﹐總算衣著還算齊整﹐不然真以為從哪裏鑽出了個大馬猴來。這時管家追了上來﹐“好吧﹐就這價錢了﹐不過要一次付清。”那人聳聳肩﹐“好啊﹐那就明天交宅。”頭也不回的就走了。 我往前走沒一會﹐就到了皓月閣前。門喳呀呀一開﹐竟是汪俊扶著曾靜走了出來。曾靜眼裏噙著淚花﹐一言不發的倚在汪俊胸前﹐汪俊正拿著手帕為她擦拭淚水。兩人看見我﹐也都是一怔。汪俊還是很快反應過來﹐“二哥﹐來得這麼巧啊﹗”我也回應著微笑道﹕“怎麼﹐你敢欺負靜兒﹐老大可不饒你啊﹗” “不敢﹐只是靜兒可能今天剛認了父親﹐心裏比較激動﹐就哭了。” 我嘆口氣﹐拿出那一對紅寶石戒指﹐交給汪俊。“這是我家的一點心意﹐希望你們能心心相印﹐白頭偕老。”又擠出一個自認為瀟洒點的笑容﹐對曾靜說道﹕“都要嫁人了﹐還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 當汪俊把這對戒指分別戴在他和曾靜手上後﹐曾靜也振作了些﹐“多謝二哥了﹐大哥他還好吧﹗” “好﹐好極了﹐和我一樣﹐還不是天天樂呵呵﹐又能吃又能睡的﹐你就不用擔心了。”雖說出嫁從夫﹐但還沒沒出嫁就隨老三叫我二哥﹐叫唐浩大哥了。雖然合理﹐但我心中是老大的不舒服﹐這樣下去﹐沒準再說兩句我就要失控變臉﹐拿什麼來發洩發洩了。 幸好此時門內傳出顏龍風的聲音﹐“外面可是子雲賢侄﹐還請進來一述。”於是我也借機和汪俊他們告辭了。才一轉身的功夫﹐偽裝出來的笑容就被自心底發出的悲哀徹底的打垮﹐想過多少次平靜的面對他們﹐但只是這偶然的一面﹐清心訣凝注到極限﹐也只不過能捱過片刻的若無其事﹐這次婚典後想來還是少見他們為妙。 在我關起皓月閣的門﹐回頭看到顏龍風的瞬間﹐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雙眼。那樣一個舉世無雙的人﹐現在只是身著布袍﹐面色蒼白的坐在桌邊﹐與前幾次的見面真是有天淵之別。他擺擺手讓我坐下﹐“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問﹐但現在你什麼都不閉問。希望能看在老夫薄面上﹐能幫我辦兩件事。” 我趕緊俯身下拜﹐“丞相但有所托﹐吳銘義不容辭。” “我一子二女﹐雲兒殆於黑山﹐靜兒嫁於汪家﹐而今顏府風雨飄搖﹐危在旦夕。我上負朝廷﹐下愧宗族﹐原本死不足惜。所慮者﹐唯玉兒一人也。” “吳銘早就說過﹐為小姐赴湯蹈火﹐在所不惜。”雖然早就有這種預感﹐但這話從顏龍風口中說出來的時候﹐份量還是大大的不同。這時半跪在地上的我似已有些呆了。 “玉兒﹐你出來吧﹗”顏龍風揮揮手﹐顏龍玉就從後廂房緩移蓮步而出﹐已換上了一身農家女的粗布麻服﹐輕咬著朱脣﹐在我旁邊也悄然跪下。 “亂世之秋﹐也不必守那麼多墨矩陳規。你倆既然彼此有意﹐就在此拜了天地吧﹐老夫也好安心啊﹗”我的腦袋亂糟糟的﹐事情到底是緊急到什麼地步呢﹖猶豫著回頭看了下顏龍玉﹐雖然她面色沉重的如銀封玉石一般﹐但還是朝我微微點了一下頭。 於是三拜九叩﹐行天地､高堂､夫妻之禮﹐顏龍風蒼白的臉上竟有露出了一絲紅潤的亮色﹐“孩子﹐第二件事你自己可要量力而行﹐不要勉強。”說著將一封紙箋遞到我的手上。 我平著接過紙箋﹐看了半晌﹐劍氣一絞﹐將紙化為粉碎。叩頭及地﹐“孩兒謹遵教誨。”顏龍風長身而起﹐舉手問天﹐“罷了﹐罷了。顏某有心殺賊﹐無力回天﹐自當一死以謝天下。”說完兩眼一翻﹐七竅中鮮血流下。絕代的凜然正氣和凌然風採﹐在臨死之前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爹爹。”明知是這樣的結局﹐顏龍玉的淚水還是止不住滾滾而下﹐抱住顏龍風的腿失聲痛哭起來。我也只好撫下身子﹐用清心訣來平息她心中的悲苦之情。不知過了多久﹐門被“啪”的一聲推開﹐進來幾個金盔金甲､身罩紅袍的傢伙。看那種逼人的氣勢﹐在軍中的級別也都不低。幾個人看到屋內這番情景﹐也只是怔了一下﹐兩旁一分﹐汪勝猛就從門外踏步而進。我站起身來﹐正想把顏龍風的屍身抬起﹐卻被汪勝猛叫住﹐“不忙。”﹐只好放手在一邊站住。汪勝猛走上前來﹐凝視著顏龍風死後的的浩然正氣﹐也不由為之一嘆﹐手掌將顏龍風圓睜怒目緩緩合上﹐回頭說道﹕“含霜﹐讓和雨閣的人來為丞相清洗一下。”話音剛落﹐後面一個濃眉大眼的傢伙答應一聲下去了。汪勝猛轉過頭來又是顯得很關心的樣子問道﹕“顏姑娘﹐事已至此﹐你何去何從呢﹖”另一個大臉闊腮的傢伙卻趕上兩步﹐“顏小姐﹐不妨到舍下先暫住幾日﹐待此間事了﹐姑娘再回來也安全些。”顏龍玉則是躬身施禮﹐“元帥和邱將軍美意﹐小女子不勝感激。但父親剛才已將我許配給長河吳氏子雲﹐正所謂出嫁從夫﹐不敢自專。” 那個姓邱的傢伙看年齡相貌也就是邱鳳城了﹐只聽他又窮追猛打的問道﹕“不知那吳子雲何許人也﹐現在何處﹖”我剛把顏龍風的屍身抬到椅上﹐聽得此話﹐馬上一個移形換影﹐擋在顏龍玉和邱鳳城之前﹐朗聲一笑﹐“不敢不敢﹐正所謂吳子雲趁火打劫﹐顏小姐落難從夫﹐邱將軍來晚一步了。”邱鳳城這時的臉都漲成豬肝色了﹐臉上皮肉抖了一抖﹐“你﹐你竟敢說我……” 可是這時汪勝猛卻已往回走了﹐慨聲長嘯的是李易安在北宋亡國時的悲憤﹐仿佛是為顏丞相的最後一絲哀吊。“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當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邱鳳城再不甘心也得走了。臨走前還甩下一句﹐“小子﹐你不要得意的太早。”我也懶得理他﹐轉身將顏龍風抬起﹐依著顏龍玉的吩咐放到內廂房臥榻之上。顏龍玉端上一盆清水﹐用毛巾仔細擦淨顏龍風臉上的血痕。我在旁邊站著﹐想著以丞相如此冶世之才﹐而不免服毒自盡﹐豈是一個生不逢時能說盡得。 和雨閣的許長生﹐在醫術上僅次於唐鈺﹐而整容上妝﹐卻稱得上是京城第一。唐伯伯曾笑稱﹐要不是那麼多死人和女人們扯著許長生的後腿﹐京城最大的醫館很可能就不是回春閣能一枝獨秀了。說實話﹐看唐伯伯冶病和許長生整容﹐已經超出的技道的層面﹐而是到了一種藝術的高度。粉面､勾畫､除水､填補﹐一個時辰下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顏丞相正在小睡而已。而那個叫含霜的將軍做事更是有條不紊﹐沒一會就來說靈堂棺木已準備好了。我心裏暗罵這傢伙多事﹐但畢竟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只好拱手稱謝道﹕“丞相吩咐過﹐他死後理應一切從簡﹐我等不必拘於陳規俗禮﹐能將他的遺體安葬在陰那山故土就心滿意足了。”含霜也沒多說什麼﹐仍是在靈堂前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看著他胸懷坦蕩﹐豪氣乾雲的樣子﹐不覺實在是造化弄人﹐為何這樣的人才都在汪元帥麾下呢﹖ 下午找個機會溜了出去﹐找到賣雜貨的程伯﹐告訴他晚上我不回去了﹐明天直接去汪府赴宴﹐要母親不要擔心。接著又去唐府去取流雲劍﹐卻剛好碰見唐鈺在府上大發光火﹐說自己為何教出這麼一個不爭氣的兒子﹐小小挫折都不敢面對﹐明天他要親自上山把耗子抓下來。我和唐薇在外面聽了半天﹐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唐鈺發完火後﹐才聽得唐伯母柔聲細語地說道﹕“其實浩兒也是挺象你的﹐當年我倆私奔之前﹐你還不是這副樣子﹖” 晚上﹐我和顏龍玉在靈堂前的臺階前坐下﹐聽著忽忽的秋風吹卷的落葉在空中﹐在地下翻卷的聲音﹐不由擊劍長歌﹐“可惜流年﹐懮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英雄淚﹖”顏龍玉在一旁理理青絲﹕“十幾年來住在這裏﹐突然就要走了﹐才看到另外的風景。”接著輕盈的目光融在我的雙眼﹐“阿貓﹐為何離我那麼遠﹐不像你啊﹗”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大概有時膽子大些﹐有時膽子又特別小﹐母親說這是不成熟的表現吧﹗有時特別高興﹐有時又無比悲傷﹐說真的﹐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麼性情﹖” 顏龍玉若有所思﹐“父親也常說﹐陰陽一脈承﹐善惡兩難分。你在雲臺山那晚的逸仙靈動和魔靈宮裏假正經的花言巧語也不知是怎麼溶到一塊去的﹖” 我心頭一震﹐那一晚不是讓汪俊去安慰她了嗎﹖想一想我倆身材相若﹐老三的易容術已盡得魔靈真傳﹐莫不成他假扮我進去了。我不由喃喃問道﹕“我那晚在魔靈宮心情不好﹐喝多了些﹐沒對你做什麼出格的事吧﹖” 顏龍玉臉一下紅了﹐“你啊﹐又是吻手又是發誓的﹐還要做什麼更出格的事啊﹗” 我忽然有些慚愧﹐即使有這種事也只是個美麗的錯誤而已﹐現在有情人終於能夠在一起﹐何必還要斤斤計較。一翻身到她的身邊﹐快速的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如雲臺山那夜把她抱在懷裏。“明天你隨程伯他們回家﹐娘一定很喜歡你的。丞相出殯的事我一個人操辦就夠了﹐你在家等消息吧﹗”沒想顏龍玉直睜著我﹐“爹給你看那封信時﹐你猶豫了下﹐是不是有什麼麻煩﹖”我笑笑﹐“別滿腦子胡思亂想了。你累了﹐先去睡吧﹐這裏我看著。” 入夜﹐我一個人靠在靈堂的柱子邊﹐想著顏丞相給我看的那封信。從自己內心來說本不想管這件事﹐汪元帥已然問鼎天下﹐這樣一命換一命的去救那個人﹐未免是愚公移山之舉﹐只會給國家帶來更多不必要的波瀾。但他畢竟對我有知遇之恩﹐那種情況下又怎能忍心說個“不”字﹐至於明天是否能成功逃脫﹐真要看天意了。 第二天﹐按著算好的時辰﹐去棺材鋪去拖昨天顏龍風已訂下的棺材﹐從皇宮南面的紅牆經過﹐在路邊一株樹前停下。“啪啪啪”﹐我在紅牆上連擊三掌﹐裏面有人吟道﹕“一騎紅塵妃子笑。”我解下繩索丟了過去﹐“無人知是蘋果來。抓好了。”劍氣一吐﹐將那傢伙從牆那邊一把扯了起來。半空中他嚇得還沒叫出聲﹐我跳上去就給了他一記耳光﹐並緊緊封住了他的嘴巴。四下無人﹐把他往棺材裏一塞﹐大概看了一眼﹐大約四十左右﹐衣著華貴﹐骨相莊嚴。我只問了一句﹐“朱玄華﹖” “大膽﹐竟敢直呼本宮……”。我也沒時間理他再說些什麼﹐翻板一開﹐就把他丟了進去底層。這幾下只不過瞬息間攸起攸落﹐我確信沒人看到後﹐如剛才一樣拖著棺木來到顏府門前。將棺木送進去﹐囑咐顏龍玉把家裏收拾好後就直接去唐府等我。 我來到汪府時﹐婚典大概馬上就快開始了。趕忙拿出請柬﹐登記後快步進去。整座汪府這時已是高朋滿座﹐紅燈高挑﹐鑼鼓陣陣﹐正彈拉著那首盡人皆知的《賀新郎》﹕ 劉郎正是當年少﹐更那堪天教付與最多才貌。玉樹瓊枝相映耀﹐誰與安排忒好。有多少風流歡笑﹐直待來日成名了。馬如龍﹐綠綬欺芳草﹐同富貴﹐又皆老。 在別人聽來回味不已﹐撫膺凝思﹐喜氣騰騰之情躍然臉上。而從我的耳邊進去﹐卻是胸中大塊大塊的石頭壘積在心頭﹐只想用大口大口的酒來澆洗﹐看能不能衝他個一乾二盡。轉眼一瞧﹐大廳內我們長河村裏靜兒的“娘家人”連我在一起應該是共來了八個﹐加上被唐鈺好說歹說才勉強出席的唐薇﹐剛好湊足一桌﹐在大廳中央偏右的位置正熱鬧著。再看看其它的人莫不是達官顯貴﹐衣著光鮮﹐流蘇生華。相比之下﹐我們這一桌一群布衣﹐真是寒酸很多。即便如此﹐玉燕姑姑和唐薇也是容光照人﹐引得旁邊眾人不時的偷眼觀瞧。畢竟﹐美麗這種東西﹐很大程度上還是在於一種氣質的昇華吧﹗ “讓大家久等了﹐我先自罰三杯。”沒想剛拿起酒杯﹐酒壺就被張伯奪去了﹐“阿貓啊﹐怎麼搞的﹐想喝酒還沒到時候呢﹖”黃伯一撚白鬍子﹐“就讓他喝吧﹐豈不聞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乎﹖這可是最後一次了。”蔡伯在那裏正襟危坐﹐“不妨﹐這些天研究了不少醒酒的玩意﹐正好拿他作作試驗。”程伯馬上按案大笑﹐“那只猴子已醉得三天沒醒了﹐我看你那玩意只夠雪上加霜而已。再把阿貓害了﹐可有人跟你急囉﹗” 唐薇這時也在一旁接茬說﹕“是啊﹐你娘叫你今天多吃菜﹐少喝酒﹐不說話。……”我打斷她的話道﹕“咦﹐我媽說什麼話你怎麼會知道﹖”唐薇臉一紅﹐“是玉燕姑姑要我轉述給你的﹐不信你問問她﹖”玉燕姑姑把食指放在嘴中間﹐“噓﹐小姑娘﹐不許撒謊﹐我可沒說過。”唐薇急了就跟玉燕姑姑撒起嬌來﹐惹得一桌哄堂大笑。笑過之後環顧四周﹐發現大家都以一種莫名驚詫的目光望著我們﹐仿佛是在說﹐沒規沒矩﹐有什麼事值得這樣好笑的。 這時汪勝猛作為主婚人首先出場了﹐那一襲紫藍色錦緞龍虎長袍輕輕一抖就壓住了全場﹐他當真是一句廢話都沒有﹐什麼謝謝諸位﹐歡迎大家都見鬼去了。直接就是一句﹐“有請女方主婚人。”母親沒來﹐玉燕姑姑大概是我們這邊唯一當仁不讓的人選了。她微一點頭﹐和身而起﹐我們這一桌就熱烈鼓掌﹐接著從內廳到外廳也都鼓噪起來。 汪勝猛看著玉燕姑姑徐徐走近﹐一向橫霸山河的目光裏竟也有了幾分驚訝。拱手躬身﹐“不知夫人可認得‘金燕’傅瑩嗎﹖”玉燕姑姑微一頷首﹐“姐姐十幾年前就不知所終﹐讓元帥掛懷了。”剎時間人群像炸開鍋似的談論起來﹐誰都知道﹐當年“金燕”傅瑩､“銀貓”柳松､“鐵捕”楊錚並稱為“京城三俠”。楊柳同為官府中人﹐唯傅瑩出身青樓﹐以扶危救困﹐愛結交天下奇人異士而聞名。而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是汪勝猛來京城後曾鬱鬱不得志﹐在身染重疾﹐窮困潦倒之時被迫在燕子樓下賣劍﹐且立一豎牌曰低於一萬貫者免問﹐正當眾人笑話之時﹐傅瑩在燕子樓上一擲萬金﹐並抬汪勝猛入閣。汪勝猛自此以後才慢慢得以聞名天下﹐平步青雲。更好笑的是因為這件事後來吏部尚書自請退位讓賢﹐稱能讓朝野上下真正“野無遺賢”者﹐當如傅瑩是也。 汪勝猛的神情就如大家所見﹐一反常態的恭敬起來﹐“夫人起上座。”上茶落定後﹐有入幕官高唱﹐“吉時已到﹐請兩位新人上堂。”鼓樂之間﹐汪俊和曾靜身著大紅吉服從正廳而進﹐黃伯伸出大拇指﹐在我腰眼間按了一下。“龍鳳偕美﹐天作之合。”我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只是盯著曾靜婀娜的身姿和頭頂紅布下露出的那絲絲飄柔的長髮﹐聞著靜兒身上那龍涎香草汁的陣陣芬芳﹐心內是茫然一片。也許是看最後一眼了﹐以後有沒有機會還難說的很。不自覺拿起一大杯酒﹐咕咚咚一口氣就喝完了。 總算要拜天地了﹐兩人同心結各執一端﹐就待下拜。也就在這時﹐整座汪府堂內堂外突地狂風大作﹐細雨飄臨。奇怪的是風雖然但人感覺是無比的淒厲﹐但桌上器物都是紋絲不動﹐我的清心訣感受到的是又如魔靈宮那夜決意的悲涼。果然﹐如我所料的異變如我期待中的那樣發生了﹐曾靜頭上紅色的蓋頭被風徐徐吹起﹐落到了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唐浩手中。 今天的唐浩不同於以往任何時候看到的他﹐笑沉沉的嘴中彌漫著天涯浪子的酒意﹐灰蒙蒙的眼裏罩著無盡的夢﹐亂蓬蓬的發上掛著層層的白霜。只見他上前兩步﹐寒冰魔氣就瞬間封存了汪府﹐而所有的人﹐或是不想反抗﹐或是不能反抗﹐除了曾靜以外﹐無一例外的被封印在了冰界之中。 我自然也在被封印之列﹐但我實在也不想打擾他們之間的談話﹐只是用天蟬冥想的功訣去感受﹐去傾聽他們的交流。“靜兒﹐長河那夜我對你的承諾﹐現在是實現的時候了。”曾靜眼裏噙著熱淚﹐緩緩用手拂拭掉耗子頭上的白霜﹐“我不值得大哥這麼做﹐你﹐你還是快走吧﹗”唐浩雙手一扶曾靜﹐“你看著我的眼睛﹐用你的心回答我﹐你喜歡我嗎﹖”曾靜在那裏似是點點頭﹐又搖搖頭﹐表情甚是古怪。正在這時﹐青光一閃﹐冰封之術全然瓦解﹐汪勝猛的臉色陰沉的嚇人﹐“小子﹐這回你該死心了吧﹗”唐浩見勢不妙﹐拉著曾靜就想瞬間移動出去﹐沒想在門口好似被一張無形的劍網給重重彈了回來﹐一口鮮血哇的一聲脫口而出。 唐浩掙扎的坐了起來﹐旁若無人的看著曾靜﹐“不管你怎麼想﹐我覺得我應該做的我一定要做。”他頓了一下﹐瞳孔放得好大﹐一對鼠目中溢出的卻是虎虎精光﹐看得我的心只在流血﹐話音雖小﹐吐出的四個字卻是字字清晰﹐“縱死無悔。”曾靜終於忍不住抽泣起來﹐大廳裏此時也是鴉雀無聲。 汪勝猛青雷劍寒光一閃﹐汪俊這時已然擋在唐浩身前﹐“爹﹐大婚之日﹐我不想新房濺血。”我再也顧不得許多﹐腦血一上湧﹐立身而起﹐“靜兒﹐你到底願不願意嫁給三弟﹖”曾靜在地上卻已放開了唐浩的手﹐向汪勝猛叩頭道﹕“媳婦愚昧﹐還望爹爹饒唐大哥一命。”其實我真想她說個不字﹐好想痛痛快快的也為她拼一回命﹐她欣賞耗子這樣縱死無悔的英雄氣概﹐但我並不是唐浩﹐我又怎能不去理會她的意願。 眼見形勢危急﹐救人要緊。無言中我趕上兩步﹐背起唐浩﹐一步移形換影來到門口﹐三天劍斬中疊衝斬切四勁隨體而發﹐將青雷劍網破開一縫﹐踏步而出﹐幾個飛身就消失在茫茫雨中。 唐薇看著著急﹐很想也出去看看哥哥怎麼樣了﹐卻發現身體已然被全然定住﹐動彈不得。大驚之間﹐玉燕夫人一襲晶瑩流轉的冷光與唐薇目光一交﹐瞬間就平攝住唐薇的心神。接著玉燕夫人亭亭站起﹐帶著盈盈淺笑道﹕“諸位稍安毋動﹐剛才婚禮略顯平淡﹐元帥是想讓大家刺激高興一下﹐才安排幾個小輩鬧著玩的﹐大家不必當真。”汪勝猛眼內精光閃動﹐望了玉燕夫人一眼﹐才緩緩收劍坐下﹐“那就繼續吧﹗” “是啊﹐好啊﹐難得難得。有幸看到少夫人花容月貌﹐真是三生有幸。”一度沉悶的場面被打了開來﹐眾多歌功頌德﹐溜須拍馬的言辭夾在賀喜祝福之詞中馬上一擁而上﹐撲天蓋地的就朝場內的汪俊及曾靜兩人壓蓋而去。很快劃拳的﹐敬酒的到處亂轉﹐氣氛一下就熱烈了起來﹐仿佛剛才什麼也沒發生過。玉燕夫人上前幾步拿出一面紅巾又給曾靜蓋上﹐緊接著右手金針閃動﹐將已斷去同心結重又縫好﹐慨然嘆道﹕“我能縫合這個結﹐縫不縫得好你們的心就看你們自己了。”汪俊牽著曾靜之手雙雙跪下﹐對天長拜﹐“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你放我下來﹐你這個偽君子﹐假道學﹐你以為這樣救了我就很英雄﹐很仗義嗎﹖你他媽不是個男人﹐你喜歡靜兒為什麼不敢帶她出來﹐怕死嗎﹖膽小鬼。”面對著耗子在我耳邊近乎無禮的挑畔﹐我本來就因煩燥而隱隱作痛的心更加火大了﹐“呯”一聲把他摔下來﹐抓住他的衣領狠狠瞪著他﹐“你為靜兒想過沒有﹐老三有哪點不好﹐你不能總是為自己考慮啊﹗”憤怒的把他推到牆邊﹐用手戳著自己的胸口狠狠地吼道﹕“我是蠢﹐我是懦夫﹐你以為你是英雄嗎﹖你以為你這樣死很光彩嗎﹖你以為這樣帶走靜兒就萬事皆休嗎﹖”我越說聲音越大﹐耗子則是再也沒說話﹐只在牆邊靠著癱軟著發呆﹐我在蒙蒙雨中看著他﹐突然生起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俯下身子按住他的肩膀。 “靜兒和老三在一起是有被迫的因素﹐但我是那種視而不見的人嗎﹖靜兒是喜歡老三的﹐現在也恩恩愛愛的。我們何必還要去插上一腳呢﹖”停了一下﹐終於下定決心的說道﹕“顏丞相昨天已經辭世了﹐臨終前要我送太子離京避難。此行生死未卜﹐剩下顏小姐孤苦零丁的﹐你好好照顧她﹗”說完後我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酸楚﹐所有的這令人遺憾感傷的人和事﹐就讓他們都從我的記憶中隨風雲逝去吧。 意由心生﹐話畢我掉頭再也不顧唐浩﹐身形奔顏府直直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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