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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艱難的一夜
| 作者﹕高拙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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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一萬人圍攻明軍三千人﹐居然打到現在還不能取勝﹖松壽丸算是遇到對手啦。三十歲剛出頭的小夥子﹐想要獨自貪功也得看看有沒有那份力量才行啊。”聽完忍兵哨騎的情報介紹﹐小早川隆景坐在轎中捋須大笑。 周圍的武將們一齊轟笑著紛紛道﹕“這下築前守老爺可有苦頭吃啦﹐說不定過一會兒就要派人來向咱們求援了。”“不好說啊﹐那傢伙是個自大的傢伙﹐就是拼光了所有的部下﹐也是要想著獨自成功的。”“沒錯﹐他和他的父親官兵衛孝高（黑田如水）的作風皆然不同﹐年少氣盛﹐打仗就知道一味強攻﹐要是如水殿領三番隊長官﹐或許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結果了。”眾將七嘴八舌的議論﹐大多抱著幸災樂禍的態度。 “嗯﹐不要說了﹐馬上回軍碧蹄館﹗”小早川隆景沉吟片刻﹐仰起頭對眾將說道﹕“這可不是內戰的時候了﹐大家現在都是奉太閣大人的旨意行事﹐在強敵面前需得同心同德才行﹐以松壽丸的兵力對付三千明軍﹐我想雖然打的艱苦但最終一定會取勝﹐不過最讓人擔心的還是明軍的增援部隊啊﹐咱們就幫這小子一把﹐在碧蹄館方面排列陣勢﹐準備狙擊必然來到的大明援軍吧。” “是﹗”眾將聽了小早川這番深明大義的話語﹐頗感信服﹐這時再無二話﹐各自回歸本營傳達命令﹐日軍第六軍團一萬零二百人前軍變後隊﹐調轉頭浩浩蕩蕩向碧蹄館方向開去…… 已經打過二更了﹐明營中軍帳裏仍是燈火通明。 坡州離王京大約有一百六十裏地﹐李如松派查大受軍前出搜索﹐作夢也想不到這個勇將軍居然會衝到距王京城北只有三十裏的碧蹄館﹐和日軍重兵展開了對戰﹗搜索部隊的音訊皆無不禁讓李如松心生懷疑﹐到底出了什麼事情呢﹐為什麼連探馬也不派回來一個﹖不但他這樣想﹐身邊的將領們也有著同樣的想法。 李寧最性急﹐雖然只有四十出頭﹐卻曾跟隨李如松的父親李成樑征戰過多年﹐這時看大家都不說話﹐忍不住站出來道﹕“大帥﹐查將軍偵察敵情從早上出發到現在﹐已經去了快一天了﹐現在還沒回來﹐說不定會有什麼事情要發生啊。”他這一番話點出了眾人想說又不願說的心事﹐李如松聞聲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看了看他﹐不動聲色的道﹕“查大受也是身經百戰的老將了﹐如果有什麼變故﹐難道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嗎﹐何必你來掛心。”聽他這一說﹐李寧縮了縮脖子忙退回去。 其實李如松的心裏比他還焦急﹐但是面上卻不能露出來﹐如果自已的情緒輕易就隨著部下情緒的波動而受到影響﹐那麼不但對事情的判斷於事無補﹐而且還會動搖軍心和士氣。 看來查大受肯定是遇到某種困難了﹐是和倭兵交戰失利嗎﹖如果是那樣﹐再怎麼說也是三千人的騎兵部隊﹐總會有人逃回來報信的。可是現在卻沒有半點音訊﹐真是讓人搞不明白。不行﹐不能就這麼等下去﹗ 李如松想到這裏站起身道﹕“子楨﹐子清﹐你們隨我連夜出發﹐哨騎王京﹗”“什麼﹖”李如柏﹐李如梅驚道﹕“大哥﹐你要親自哨騎﹖”“不錯﹐兵法雲﹐料敵制勝﹐計險阻遠近﹐上將之道也﹐我為大將﹐需得對進軍地形熟之與心﹐當然要親自前往一探了﹐怎麼﹐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可是﹐”二人對望一眼﹐面有難色﹐還是李如柏最先發話道﹕“大哥﹐你是一軍主將啊﹐不可親涉險境﹐我兄弟兩個走一遭也就是了。”“哈哈﹐什麼話﹐難道要我躺在軍帳中養老不成﹗我意已決﹐你們不必再說﹗” “提督大人不可如此﹗”楊元見狀急道﹕“上次攻打平壤時﹐您就已經讓我們擔心不小﹐將軍身為總帥﹐你的安危牽扯到全軍的安危﹐這一次說什麼不能再冒險了啊﹗” 李如柏﹐李如梅的話可以不聽﹐但是楊元是僅次於他的平倭副將﹐李如松倒也不能怠慢了﹐可他天生固執﹐說出去的話怎肯收回口﹐當下冷哼一聲不語。 大夥都苦著臉望向楊元﹐楊元無耐硬著頭皮道﹕“既然大帥執意要去﹐楊某願一同前往﹗”“這怎麼行﹐群龍不可無首﹐放著數萬官軍在這兒﹐咱們兩人總得有一個留下。”“那麼請大帥留下﹗”“不行﹗”“那咱們就一同去﹗”看楊元死不松口的架勢﹐李如松倒笑了﹐走過去一拍他肩膀道﹕“好吧﹐那咱二人就同去﹗” 楊元本以為用激將法能迫的李如松收回成命﹐誰想竟連自己也一塊兒搭上﹐如此一來﹐統領千軍萬馬的入朝平倭正副元帥﹐竟要一齊去做小兵的勾當﹐親率輕騎去探哨﹗ 楊元哭笑不得﹐其實他心裏明白﹐李如松探哨是虛﹐放心不下查大受的三千人馬﹐急於接應才是真正目的﹐便道﹕“大帥﹐既然咱們真的要去﹐那就不如讓大軍隨後開撥吧﹐以防咱們落了單兒﹐萬一遇到大隊倭兵不好對付。” “現在麼﹖現在天色已晚﹐數萬軍馬已經歇息了﹐強行開撥恐怕不妥。”李如松想了想﹐毅然道﹕“你我二人率輕騎星夜前進﹐只要能找到查大受軍就什麼事都好辦了。”又向張世爵道﹕“張將軍﹐我不在營中的消息不可洩露。你率大隊明天早上再動身﹐白天路好走些﹐要儘快趕上來與我們匯合。”“是﹗”右軍副將張世爵躬身領命。 “李將軍﹐你去點一千驍騎﹐準備出發﹗”“遵命﹗”李寧答應一聲奔出帳外。 “子清啊﹐你把咱家的壯士們都召集起來﹐一同隨行。”“是﹗”李如梅領命下去。李如松又囑咐留守眾將一番﹐等外面軍隊集合齊了﹐和楊元﹐李如柏等人徑直出了大營﹐披掛整齊率一千士兵､一千家將向南絕塵而去﹐轉眼沒入夜色中了…… “騎兵上馬﹐預備──” 騎兵統領慄山利安跨在馬上高舉起右手﹐身後一千名武士全部重鎧長刀﹐齊刷刷的列隊等候著號令。 “鐵砲軍前進﹐布鐵砲三段陣﹗瞄準﹐預備──”鐵砲組頭小河信章大聲呼喝著下令﹐一千名鐵砲手分為三排﹐象長牆一樣緩步平移﹐千餘支鐵砲指向明軍陣地。 “弓箭隊突前﹐長矛手列陣跟進﹐預備──” 足輕大將益田宗清背著武士刀﹐手裏挺著長近四米的長槍（竹制槍桿）﹐緊跟著喊道。 黑田長政陰沉著臉立於陣後高處﹐猛的軍扇往下一指﹐只見騎兵隊﹐鐵砲隊﹐足輕步兵將領同時下令﹕“──突擊﹗”“──射擊﹗”“──衝啊﹗”鐵砲軍首先開火﹐第一排開過槍後退下裝彈﹐第二﹐第三排依次插到前面舉槍射擊﹐然後退下﹐讓重新裝好子彈的士兵走到前列再次舉槍施放。日軍鐵砲此起彼伏的連射威力驚人﹐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槍聲﹐鉛彈如雨般潑向明軍陣營﹐壓的人抬不起頭來。足輕部隊發一聲喊﹐三千名士兵排成方陣﹐刀如林﹐槍如叢﹐山呼海嘯般的向前狂衝﹐眼看快到明軍戰車陣前﹐後面的日軍騎兵隊已經拍馬趕了上來﹐並超越了步兵方陣﹐殺氣騰騰的率先攻上高地﹗ “給我打﹗”查大受頂著藤牌﹐透過射擊孔看到敵人接近了﹐大喝一聲。隨著這聲喊﹐明軍佛郎機砲手﹐火銃手一齊開火﹐那個時候的槍砲是用火繩頭擊發底火盒﹐所以摳扳機後過一小會兒才會射擊﹐趁這個功夫日軍鐵騎已經撲到戰車旁﹐不少騎兵嘴裏銜著鋼刀﹐甩鞍離蹬扒上了車頂﹗幾乎同時“轟﹗”的連聲巨響﹐明軍火器發動﹐在車外的日軍騎兵連人帶馬﹐百十騎被轟倒在地。爬到車頂的日軍也被震的七仰八合﹐有的向外摔去﹐有的竟怪叫著順勢撲進了明營﹗ 一場肉搏戰開始了﹐明軍士兵挺著長矛狠狠的往跳進營裏的日軍敢死隊身上刺去。日軍士兵揮刀拒戰﹐後續足輕部隊也上來了﹐亂紛紛往車頂上爬﹐還有的用長鉤去鉤戰車的車輪﹐試圖把連環車陣拉開一個缺口﹐好蜂擁而入。日軍騎兵打馬在陣外飛奔﹐對著戰車射擊孔不斷的施放弓箭。 “把倭賊壓出去啊﹗”查大受﹐祖承訓﹐高彥伯指揮著明軍和朝鮮軍奮力死戰。 朝鮮軍多用鋼叉﹐伏在戰車陣後不時將鋼叉擲出去﹐打擊日軍騎兵。明軍則主要對付突入陣中的日軍死士。這時無數火把從外面扔進來﹐燒著了帳篷草料﹐明軍陣地頓時變成了火海。戰馬受了驚嚇﹐嘶鳴著人立踏蹄﹐使的戰團更加的混亂。 “放翻箱雷﹗”查大受一邊挺刀指揮戰鬥﹐一邊拼命大喊著﹐車兵指揮使王問早就領著幾十名士兵把翻箱雷準備好了﹐這時分做數夥﹐飛奔到戰車前﹐將雷點火後向東西南三個方面擲了出去。 翻箱雷是一種長方形的小木箱﹐箱裏面裝滿火藥和數百小蒺藜﹐約重七斤左右﹐外面有火線導出﹐並系有一條半尺長的鐵鏈。用時點燃藥撚﹐然後雙手抓住鐵鏈掄圓了甩出去﹐一般可達三五十步遠。快要落地時藥撚燃盡﹐這時雷體炸開﹐蒺藜四散飛射﹐是最厲害不過的步兵殺傷性火器。 這種雷是配屬戰車的制式火器﹐一輛戰車上裝著兩三件。做為搜索部隊﹐查大受當初並沒想過要多帶些這種武器﹐就是這七十輛戰車﹐也是考慮了半天﹐覺得能多裝些馬料才決定帶一部分出來的﹐為了多裝糧草﹐還有意卸下了一些銅砲和火雷。 明軍士兵這個時候接連拋出翻箱雷﹐日軍根本不加理踩﹐只是把藤牌舉起﹐以防砸中頭部。那知這黑東西落到身邊居然能爆炸﹐“轟”的一聲巨響﹐箱體炸開﹐數百枝燒的通紅的鐵蒺藜呈扇形激射而出﹐日軍馬步兵被炸的人仰馬翻﹐慘呼著倒下了一片。剩下的慌忙後退。 沒有了第二梯隊的支援﹐攻入陣內的七十幾名日軍不一會就被圍上來的數百明軍斬殺殆盡。 日軍見明軍新式火器層出不窮﹐頓時氣餒﹐發一聲喊潮水般的退卻下去。黑田長政急的嘴上已經起了大泡﹐卻是無可耐何﹐一跺腳跌坐在行軍椅上﹐手裏的扇子也不覺滑落在地。 “主公﹐明軍火器凶猛﹐我軍死傷眾多﹐一時攻不上去﹗”加藤光泰滿頭大汗的奔回來報告道。“那麼﹐先撤下來喘口氣吧。”黑田長政苦著臉道。傳令兵飛馬而去﹐數千倭兵交替掩護﹐抬著傷者疲憊的退回出發陣地。 “還是讓我去試試吧﹗”說話的是黑田八虎中的驍將黑田一成﹐ “讓我的騎鐵隊打頭陣﹐小河殿的足輕鐵砲軍配合騎鐵從正面進攻﹐全體步騎兵再跟進衝鋒一次﹐敵人一定會全力對付我們的﹐這個時候就可以派出忍兵從另一方向悄悄接近明軍陣地﹐用撓鉤將鐵甲車陣拉開一道口子﹐從那裏衝進去。兩面加攻就能夠全殲裏面的明軍和高麗軍了。” “是個好辦法啊。”小河信章等武將讚許道。 “是的﹐這果真是個不錯的計策﹐但是士兵們從日落時分一直作戰到晚上﹐都已經累壞了﹐還要救治傷者﹐我看﹐咱們還是先吃飯吧。”黑田長政用詢問的語氣說道。他這一說﹐眾人才覺得確實腹內飢餓﹐當下一致贊同﹐取出懷中的飯團﹐圍在一起邊吃邊討論著作戰方案。 夜色沉深﹐朔風呼嘯﹐查大受手扶車板﹐抬眼望著星空﹐心中無限焦急﹐派出的朝鮮哨騎這時應該到坡州了吧﹐即使如此﹐李大帥的援兵連夜出發﹐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趕到碧蹄館﹐問題是現在我該怎麼辦呢﹐火砲火銃的彈藥已經所剩無幾了﹐翻箱雷也只有六七顆。要是倭軍再象上次那樣發動一次大的衝鋒﹐靠刀劍弓矢﹐怕是很難頂的住了啊。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想到這兒他回轉身問道。“不太清楚﹐大概是三更天了吧﹐查將軍﹐倭賊在生火做飯呢﹐咱們也得吃點東西才有力氣打仗啊。”高彥伯說道。 “嗯﹐傳令下去﹐三軍埋鍋造飯﹐把所有的牛肉都燉上﹐把馬也餵的足足的﹐不必節省草料糧食了。”查大受嗓音低沉的道。聽他這般說﹐祖承訓﹐高彥伯﹐王問﹐方時輝等中朝將領們心中都不是滋味﹐但是誰也不說話﹐默默的散去。 經過連場激戰﹐明軍已經傷亡近半﹐朝鮮軍略好些﹐有一百多人戰死﹐八十多人受傷。兩軍加一起能戰者不過一千四五百來人。沒了火器的支援﹐面對敵人重兵﹐這後半夜的仗可怎麼打呀﹐查大受越想越難過﹐都是因為自己輕敵冒進﹐才害的全軍陷於危難之中﹐三千人馬啊﹐真是罪過。 “查兄﹐我和高將軍商量過了﹐等吃過飯咱們就想辦法突圍﹗”祖承訓這時走過來道。“突圍﹖”“對﹗咱們都是騎兵﹐趁風高月黑的時候向北邊來路衝殺﹐好歹也能多逃出去一些人﹐總比在這裏被困死強啊。” “可是﹐祖兄﹐我有一句話要說﹐不知道你怪不怪罪我﹖”“什麼話﹖只要大家能活著衝出去就是勝利﹐還提什麼怪不怪的。” “依我的意思﹐咱們是萬萬不能突圍的﹐只能堅守待援﹗”“你覺得我們能守的住嗎﹖為什麼不可以突圍﹗” “祖兄﹐倭賊兵力是我們的三倍﹐又有大量的鳥槍助陣﹐咱們之所以撐到現在﹐就是因為靠著連環車陣的保護﹐如果棄險突圍﹐就會暴露在敵人凶猛的鳥槍火力之下﹐而且定會被倭賊層層截殺﹐那個時候再想回頭死守怕是不太可能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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