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武紀工場駭客 -->第一章將錯就錯

　　石終滿面熱忱地衝著對面的年輕人直笑﹐但這個年輕人的態度卻是相對冷淡﹕“舅﹐你的提議雖然正是我目前所需要的﹐可是我得先了解你的條件是什麼。”

　　“卬……”

　　年輕人立時皺起眉頭﹕“拜託﹐我只能忍受一個人這樣叫我﹐那就是我媽。”

　　石終只得改口﹕“印卬﹐我們是親戚﹐我收留你要什麼條件呢﹖”

　　印卬站起身﹕“這種話請你說給外人聽﹗就因為我們是親戚﹐所以我很了解你﹐如果沒有條件﹐就算是我自己來求你﹐你也不會理我﹐何況還是你主動把我給叫來你家﹐‘沒有條件’這四個字會教我害怕哩﹗”

　　“既然你堅持要我開出條件﹐那我就提出條件了﹐省得你疑心。”石終交疊十指﹐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

　　印卬心裏討厭透了這傢伙的裝模作樣﹐但眼下他真的沒多少選擇﹐還是得耐著性子聽聽他的條件是什麼﹐如果不太離譜﹐他會考慮接受﹐以求換得個棲身之所。

　　石終有些尷尬地問﹕“你還記得我半年前那次演講嗎﹖話題最多的那一次。”

　　“當然記得。”印卬眯起眼睛﹕“那陣子我得盡量跟你撇清關係﹐才能保住幾位朋友的友誼呢。”

　　話說那回演講……時值二十一世紀末葉﹐石終是亞洲一位年輕的區域領袖﹐他在一次國際會議中發表對“落後中”區域的看法﹐長篇大論的內容半屬陳腔濫調﹐記者早已背熟﹐只消標注聊聊數語﹐撰稿時便可完全延伸出全貌來。

　　正當記者們準備趁此賺到的空檔﹐收看西歐區域的流行服飾秀﹐卻聽見演講者冒出了一句新鮮詞兒而紛紛重新啟動編輯動作﹐不久這段演說文就傳到了網路上﹐並且隨即引起數種反應﹐不置可否的人發表少量的評析之詞﹐而反對的聲浪就顯得十分激烈了。

　　石終之所以引起軒然大波﹐是因為他將那些仍採取集中式工作型態的區域﹐譏評為“寒武紀工場”。

　　儘管全球人力多數已自職場中解放﹐成為個體工作者﹐但仰賴上班就職模式運作的區域並未消失﹐該區域的資本家在政策保護下以舊有工作型態營運著﹐這是發展瓶頸未突破的生存手段之一﹐就算其他區域不加以批評﹐他們也知道自己落後於先進區域﹐可是被如此露骨地譏笑為史前遺跡﹐真的教他們恨得咬牙切齒﹗

　　從微觀的角度看人文變遷﹐每個地區的變動歷程都不相同﹐步調也不一致﹐在電腦普及後百年﹐大部分的人都已經脫離舊有的生活模式﹐並且視擺脫的過去為“原始”﹐自詡為“先進”。

　　然而﹐濫用動力所耗損的資源是很龐大的﹐因此很快就面臨能源的危機﹐而且是一波接著一波﹐人們遂漸漸地發現先進與原始各有利弊－－落後區域資本家也找到了立足點。

　　被“寒武紀工場”一詞激怒的落後區域資本家﹐不斷地反駁這個說法﹐但此舉反而令話題炒得火熱﹐那些支持石終的人們﹐也因為這個說法極有趣味而廣為宣傳。

　　石終在龐大的壓力下也曾自我檢討一番﹐但傳媒像火﹐輿論像高嶺土﹐兩個條件湊一塊兒就容易定型﹐因此這句戲稱從此沿用﹐形象再難磨滅﹐怪只怪石終低估了自己的影響力﹐輕率地讓戲言出口﹐這一回他算是嘗到了“即時”之弊。

　　找印卬來商量要事的石終﹐對於外甥不給面子的譏諷有些惱火﹕“我不認為自己說的不對。”

　　“如果是單純地實話實說﹐我也會支持你的率直﹐但你之所以會惹人反感﹐是因為你表現出來的是優越感﹐而非因事針砭。”

　　“那是個誤解﹗”連親人也不能相信他﹐石終生氣地拉高噪門。

　　“也許是﹐但你年近四十還一張娃娃臉﹐手裏掌握著政商兩條命脈﹐本來就容易遭受兩面評價﹐說話的時候實在應該加倍謹慎。”

　　“謝謝你的指教﹗但我不是四十歲﹐是三十六。”

　　生氣歸生氣﹐石終沒忘記自己的目的﹐於是壓下脾氣提出條件﹕“雖然很多人對我引起的風波冷嘲熱諷﹐但有更多人認為我會真的同情他們﹐願意為改善他們的處境而出力﹐而我對他們的答覆是‘是的’。”

　　“你總算願意做些有實質效益的好事了。”印卬半真半假地露出讚許的笑容。

　　“不是我﹐是你要去做。”

　　印卬側耳﹕“屋裏的空調不太好﹐聲音很悶我聽不清楚﹐請你再說一次﹖”

　　石終提高音量說道﹕“你被姊姊﹑姊夫掃地出門﹐所有的資源都切斷了﹐現在你只要接下鋤強扶弱的美好任務﹐就能重新建立自己的生活﹐往後將不再需要依靠任何人。”

　　印卬在心中將石終的話翻譯了一遍﹕你印卬已經走投無路﹐必須接受吃力不討好的苦工﹐為我石終重新樹立良好名聲﹐你才有一絲轉機。

　　印卬提高警覺地問﹕“弱者是誰﹖怎樣算是幫助他們﹖”

　　“有人向我投訴他們受僱的機構﹐不良的制度令他們受到各式各樣的迫害﹐但自身缺乏抗爭的能力﹐希望有人能伸張正義﹐而你就是執行此一任務的人選。”

　　印卬啞然失笑﹕“石終﹐你有財有權有勢卻不自己出手﹐叫我這無財無權無勢的人去扳倒大象﹖”二十二年的世家生活﹐印卬很清楚石終此刻是將一件複雜危險的事情說得避重就輕。

　　“你說的不錯﹐我有優勢﹐但也因此動見觀瞻﹐而你卻能像隱形人一樣深入對手的組織﹐只要你取得關鍵性的資料回來﹐我就可以運用我的優勢為委託人贏得公道。”

　　印卬翻了個白眼﹕“時候不早﹐我要走了。”

　　石終笑容詭秘地看向一旁的秘書﹕“你認為暫住在朋友那兒不要緊﹐好過赴湯蹈火嗎﹖”

　　印卬朝秘書看了一眼﹐只見他臉上浮起淺淺地笑意﹐印卬感到事情不妙﹐狠狠地回眸瞪著石終﹕“你敢找卜士文的麻煩﹖”

　　石終睨著印卬﹕“我沒有敢不敢﹐也沒有能不能的問題﹐只有要不要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