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三章 毒深
| 作者﹕馬天行 |
|
地獄判官問清他投胎地點﹐大筆在生死簿一揮﹐就讓他飛進一個門裏去。門裏的天花板有個大洞﹐他一進去﹐就被洞內強勁的風吸起﹐往上衝天而飛。 過了一會兒﹐前面的一絲光亮很快變得刺眼的明亮﹐水中泡由一個洞口飛出來﹐四腳朝天地摔在一個客店大堂裏。客店內人很多﹐卻沒有一個對他的突然到來感到驚訝。 筋鬥雲從後面飛出﹐又把他壓在地上﹐對他說﹕“這兒我最熟了。天下擂臺就在附近﹐我們快去﹐可能還趕得及。” “那你首先縮開你的腳﹐讓我起來。” “啊﹐對不起﹐水大俠﹐讓您受委屈了。” 天下擂臺位於一個寬闊的廣場上﹐約有三十米長和寬。臺高一米﹐地板上鋪了白帆布﹐布上“天下”兩個大字格外的醒目。烈日當天﹐直照在白布上﹐反射的光芒耀眼得令人眼睛發酸。 臺下人山人海﹐偌大一個廣場只見得無數人頭在晃動﹐人們都在低聲議論究竟這次邪能否勝正。大家都瞪大雙眼看著臺上相對而立的二人。 水中泡在外圍盡力望去﹐只見擂臺左方是一身穿緊身彩衣﹐腰佩長劍的年輕女子﹐右方卻是一高頭大馬﹐肌肉虯勁的大漢﹐不禁擔心地問筋鬥雲﹕“‘我愛春雨’真能打得過屠人魔王嗎﹖” 筋鬥雲小聲地回答﹕“春雨女俠的功夫厲害著呢﹗噓﹐還是看他們比試就知道了。” 水中泡只好禁聲。不久﹐一聲宏亮的銅鑼聲響﹐臺上二人立刻鬥成一團﹐叮叮當當的聲音不絕於耳。打到精彩之處﹐臺下的人群大聲喝彩。 “華山劍法果然名不虛傳﹗春雨女俠這一招使得太妙了。”一人叫道。 “屠人魔王的西藏風雲掌威力也很驚人。你看這一招多麼威猛。”另一人評論。 “快看﹐獨孤九劍要出了﹗”有人道。 水中泡連忙踮起腳尖﹐才勉強看到那女子手中長劍斜指﹐似招非招﹐身上破綻百出。屠人魔王卻好象很避忌她﹐雙目盯著長劍﹐發出‘喝﹐喝’的叫聲﹐但不敢逼近。 “想不到又有人練成‘破氣式’﹐此招極為難練﹐沒有過人的毅力和聰穎的思維﹐就無法領會它其中的奧秘。這招對付屠人魔王的護體神功正合適。春雨女俠能在短短的時間裏打出她的名號﹐自然有她過人之處。”一老者撚著鬍鬚點頭道。 “但屠人魔王的‘颶風掃’和‘天雲變’更加難練。他花了現實中足足一年時間才練成﹐出山後無人能敵﹐曾一人獨闖少林﹐殺盡寺內上千僧侶。不然我們也不會叫他屠人魔王了。”另一長者也評頭品足。 “那他們相爭之下﹐誰會贏呢﹖” “這就要看他們那個臨場發揮出色了﹐身負絕世武功﹐充其量也不過是視聽覺較靈敏﹐手腳快些和力量大點。但如果沒有充分運用自己的強處﹐去打擊對方的弱點﹐那麼即使高手也會被低手打敗的。” 他們的話﹐只聽得水中泡擔心不已﹐他雖然知道這一切都是虛幻的東西﹐但仍是十分擔心‘我愛春雨’的安危。 臺上突然聽到一聲大喝﹐震天動地﹐看來屠人魔王按捺不住﹐又發動了進攻。觀眾們一起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去看爭鬥的場面﹐後面的水中泡被擋住視線﹐只能乾著急。 “砰﹗砰﹗砰﹗”三聲巨響﹐不知發生什麼事。 “好﹗”人群沸騰了﹐全部在拍掌歡呼。 “結果怎麼樣﹖”水中泡抓住筋鬥雲問。 “贏了﹗春雨女俠贏了﹗”筋鬥雲熱淚盈眶﹐高聲大喊。 “為什麼你們這麼激動﹖這只是個遊戲而已啊。”水中泡疑惑地看著狂喜的眾人問。 “難道你不知道﹖”筋鬥雲對他說道﹐“我們當中絕大部份人都曾被屠人魔王殘殺過﹐我就給他殺了五次。你知道嗎﹖我們給他殺一次﹐就損失很多經驗和武功。有個得罪他的甚至被他殺到只剩不到一半的功夫。那可是要花很長時間﹐很多精力才可以補回來的。這次春雨女俠終於替我們報了仇﹐實在是大快人心啊﹗春雨盟主萬歲﹗” “春雨盟主萬歲﹗”很多人也呼應著。 “真是中遊戲的毒太深﹗”水中泡搖搖頭﹐見到那邊‘我愛春雨’已經被眾人高高抬起﹐她手臂帶傷﹐但神採飛揚﹐顧盼自豪﹐儼然一副超級英雄的模樣。他想走近去﹐但人太多﹐無法接近﹐就這樣看著她被抬進一扇大門去﹐不見了。 筋鬥雲指著那門對水中泡說﹕“她將會在那兒由八大幫派掌門封為‘武林盟主’﹐我們快去佔位子﹗” 水中泡本來想和她說幾句話﹐但現在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有機會。他感到自己再無必要在此逗留﹐就擺擺手道﹕“不用了﹐我已經看夠﹐要離開了。我勸你也不必在這遊戲裏浪費時間﹐畢竟這只是個遊戲而已。” 筋鬥雲吃驚地望著他﹐回答﹕“我不玩這遊戲﹐我還能乾什麼﹖現實生活中我什麼都不是﹐只有這裏﹐我才可以過過劍闖天下﹐快意恩仇的日子﹔只有這裏﹐我才能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只有這裏﹐我才能面對死亡﹐大罵奸邪而毫不變色。這都是現實生活中我無法做到的。你不想玩﹐那就請便﹐但我肯定會玩下去﹐用我所有時間玩下去﹐直到這遊戲終結為止。” 水中泡無奈地搖搖頭﹐覺得他說的是歪理﹐但卻無法辯駁。他只好說聲再見就退出了。 馬天行摘下虛擬頭盔﹐感嘆網上居然有這麼多人為這樣的遊戲而瘋狂﹐怪不得剛進遊戲時﹐會見到一堆警告的文字了。看來因為遊戲而荒廢學業﹐白度時光的人還真會有﹐而且可能還不少。為什麼會這樣﹖他想﹐遊戲的目的﹐不是為了讓自己快樂嗎﹖何必為了當中虛幻的東西﹐陷得如此之深﹖ 帶著許多疑問﹐他沉沉地在沙發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馬天行被他的行動電話吵醒﹐電話裏他聽到秘書王小姐甜得發膩的聲音﹕“哎﹐您還沒起來呀﹖難道連經理級會議都不參加了麼﹖” “經……經理會議﹗對啊﹗幾點了﹖”馬天行一下子醒了大半。 “嘻嘻﹗還有一個小時﹐你快點來吧﹗”她掛掉電話。 馬天行強迫自己從沙發上撐起﹐找到毛巾和牙刷﹐就向男廁走去。 途中遇到王小姐﹐她嚇了一跳﹕“哇﹐你是飛過來的嗎﹖這麼快﹗” 馬天行苦笑道﹕“王秘書﹐我昨晚連家都沒回﹐就為了今天的會。” 王小姐很佩服﹕“果然是公司大名鼎鼎的馬鐵人﹐一年八個最暢銷遊戲的製作者﹐我真服您了﹗” “沒辦法﹐誰叫我命苦﹐不拼不行呢。”馬天行打趣道﹐一邊走進男廁。 “怎麼樣﹖新的虛擬頭盔和遊戲準備好沒有﹖”總經理坐在長桌的一頭問。 “完全準備好了。”馬天行剛說出口﹐就聽到各位經理的贊嘆聲﹐他接著說﹐“我們科研小組昨天已經加班加點去對它進行了最後測試。現在我可以給各位一個初步的總結。經過一年多的研制﹐新產品‘完全虛擬頭盔’已經取得成功﹐我們為它而改編的遊戲‘勇者鬥惡龍’第三十一版已經大部份測試通過﹐等會兒各位可以下去五樓親自試試﹐你們就可以體會它極為逼真和刺激的感覺了。” “很好。”總經理帶頭鼓掌﹐一片掌聲跟著響起。 馬天行受到鼓勵﹐十分興奮地繼續﹕“我們以前的產品﹐都僅限於視覺和聽覺上給予玩家一個虛擬的空間﹐但這是完全不夠的﹐因為上帝賜予人類不只是眼和耳朵﹐還有鼻子﹐口和全身神經系統。只有當觸覺﹐味覺和痛覺等都同時出現﹐相互配合﹐玩家才可以完完全全地投入﹐把自己真正當做虛擬世界中的人物。” “請問。”統計部的經理說﹐“我可以猜到你如何產生味覺﹐但我不懂你是如何人為地產生觸覺和痛覺的﹖莫非你把他們腦袋打開﹐把電腦接上去嗎﹖” 他的話引起一陣笑聲。 馬天行鎮定地說﹕“不﹐隨著科技的發展﹐我們已經不用這麼做了。”接著他在西裝裏掏出一片藥丸﹐對大家說﹕“我們微電子技術可以把控制電路縮成象這藥片這麼小﹐只要你吃下它……” 他把藥吞下去﹐接著道﹕“藥內的微縮設備就會由胃進入血液﹐再隨血管去到腦部﹐過程大約需要兩小時。如果你用注射的方法﹐它會更快到達。” 他再指指自己的腦袋﹕“在腦部﹐它就會依附在特定的神經上﹐發出類似腦電波的電子脈衝﹐那麼其結果就是可以使人產生各種虛幻的感覺。可以是觸覺﹐也可以是味覺﹐視它依附的神經組織而定。總而言之﹐有了這種設備﹐我們就可以人為地讓玩家產生各種感覺﹐從而達到以假亂真的效果。” “非常好﹗”總經理又拍起掌來﹐眾人跟著捧場。 “不過﹐馬經理﹐難道你不覺得如此真實是太過分嗎﹖”公關部的辛經理問﹐她是公司裏公認的大美女﹐但又被稱為“辛辣經理”﹐很不好惹。此刻她雙眼逼視著他﹐令他很不自在。 馬天行忙解釋﹕“我一向追求的﹐就是絕對的真實。就象最新發行的遊戲‘幻影敢死隊’那樣﹐阻擊手的槍會隨著槍手的脈搏微微顫動﹐射出子彈的軌跡除了和當時的風向有關外﹐還和溫度和濕度有關﹐中槍的人﹐也會因為是否打中血管而表現不同。每一個細節都要和現實相同﹐這些都是我們優勝於競爭者的地方。” “但是﹐有一點你無論如何都無法做到﹐就是玩家並不感到對別人的死亡有任何的責任。”辛經理看上去很生氣﹐“因此﹐你的產品非常真實﹐但是很血腥﹐使玩家對殺人只感到有趣和興奮﹐而不會感到任何內疚。你知道嗎﹖你的遊戲又創造出一個殺人狂魔來了﹗”她把一張報紙往他面前一甩。 馬天行定睛一看﹐報紙頭條寫著﹕“‘幻影’成真﹕今年第五十六起校園槍殺案﹐學校人人自危。” 辛經理等他看清楚﹐又質問﹕“你可知道這次的凶手最喜歡玩的遊戲是什麼嗎﹖就是‘幻影敢死隊’﹗有百分之八十的校園槍殺案凶手曾經玩過我們公司的遊戲。這點你如何解釋﹖” 馬天行無奈地回答﹕“那是因為我們在槍戰遊戲的市場份額是百分之八十五。絕大部份的少年人都玩過我們的遊戲﹐調查發現他們都沒有變得更暴力﹐可見這不是遊戲的問題。凶手行凶的原因主要是因為家庭﹐學校等其他因素﹐不能光怪遊戲。” “可是你如此真實而血腥的遊戲﹐已經大大地損害了我們公司的形象。”辛經理激動得站起來﹐“我每次出去出席各種社交場合﹐你知道別人怎麼樣說我們公司嗎﹖他們會說﹕那就是殺人遊戲公司的代表了。我在外面受到的委屈﹐你一點都不知道。” “好了﹐好了。”總經理想息事寧人﹐“畢竟小馬他們的遊戲編得很出色﹐我們公司一半以上的利潤﹐都是由他們的遊戲賺來的。別人怎麼說﹐就讓他說去吧。” 辛經理卻不肯善罷甘休﹕“可是﹐總經理。他現在還要更進一步﹐讓所有感覺都進入遊戲當中。這樣逼真的遊戲﹐簡直讓人無法分出真實和虛擬。我怕玩過的人﹐都無法適應平淡的現實生活﹐到時候就會大開殺界。” “夠了﹗”總經理大聲訓斥辛經理﹐“消費者喜歡這種遊戲﹐我們就要生產﹐如果我們不搞﹐別人遲早也會弄出來。唯一解決的辦法﹐就是要勸告家長們﹐不要買過於暴力的遊戲﹐這點我們做得是最好的。辛經理﹐我希望你要為我們公司著想﹐要為小馬他們付出的辛勞著想﹐不要橫加挑剔。” 辛經理氣鼓鼓地坐下﹐她旁邊的人還聽見她的嘀咕﹕“那誰為槍下死去的冤魂著想﹖”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