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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劍淋離兮殺封狐
| 作者﹕頌兵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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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連山脈東段的南麓是一片廣大的荒僻地帶﹐其東與西秦國接壤。自西秦擊敗涼國以來﹐西秦王乞伏乾氣燄漸盛﹐竟也有了爭霸天下的在雄心﹐不斷遣軍向西擊潰一些散兵遊勇﹐降伏當地的土著﹐試圖從祁連山南麓打通一條通往西域的捷徑。原本避亂而來的人們只得又紛紛遷徒﹐繼續向西。那西秦兵素來以殘暴聞名列國﹐所到之處﹐燒殺掠戳﹐令人發指。大軍過後﹐黑煙滾滾﹐直衝雲霄。眾人尋去﹐見那一處村塢已經化為灰燼﹐只剩下殘坦斷棟﹐焦土瓦礫。屍體橫七豎八滿地皆是﹐幾個女子赤身裸體地死去﹐下身流著鮮血。幾人走進廢墟﹐翻開焦土瓦礫﹐四處尋找食物。柳畏取出兩個饅頭﹐仔細一看﹐卻又燒焦。 眾人勉強吃了一些焦黑的面饃﹐看那日色西矬﹐天色逐漸地黑了下來。谷陽問道﹐“這一帶有沒有市鎮﹖”他一邊說話﹐一邊在地上畫了一匹馬給那格桑看。格桑搖搖頭﹐忽又點點頭﹐谷陽暴燥起來﹐道﹐“到底有沒有﹖” 劉方道﹐“似你這等耐心﹐如何作得了刺客﹖”谷陽斜看著他﹐呸道﹐“老子想作甚就作甚﹐不用你來嚷。勾魂劍有什了不起﹐老子可不怕。”劉方卻不發怒﹐也不理他﹐只是來回地看他的長劍。突然那格桑站起來﹐嘰哩咕嘟說兩句﹐徑自向前走去。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這土人又要乾什麼。夜色沉沉﹐四面響起低沉的嘯聲﹐最初眾人認為這不過些夜簌的響動﹐但這聲音漸漸地擴大﹐有如狼嗥一般。樂雲跳將起來﹐驚道﹐“是狼群。”眾人拔出長劍﹐便看見點點藍光將他們團團圍住﹐一頭頭野狼吐著慘紅的舌頭。 狼群見到眾人手中的長劍﹐並未竄將上來﹐瞪看凶猛的獸眸﹐不停地抖動身子。眾人都知狼群凶殘無比﹐若不能擊弊它們﹐它們便會一直尾隨其後﹐直待精疲力盡﹐最終難逃一死。眾人相互交換一個眼色﹐挺劍而上﹐眨眼之間﹐擊弊數頭野狼﹐狼群尖嗥著散去﹐地上躺著七八頭野狼﹐眼珠翻白﹐一動不動。慕容成提起一頭野狼﹐道﹐“今晚有吃了。”劉方冷冷地道﹐“你可別高興得太早。”卻見十步之外﹐那些野狼又聚在一塊兒﹐瞪著綠瑩瑩的目光﹐凶狠地望著眾人。劉方打一個??哨﹐縱身躍入狼群﹐劈砍刺削﹐鮮血噴濺﹐立即又有兩頭狼斃命﹐餘狼紛紛退去﹐卻有一頭惡狼半空中竄將下來﹐撲向劉方的後頸﹐青面獠牙﹐便即咬去。眾人大吃一驚﹐卻見劉方擢手一劍﹐斬去那狼的兩只後爪﹐兩人和狼一同滾倒。劉方脫不得狼爪﹐反而一口咬在狼身上﹐牙齒立時迸出了鮮血。人和狼在地上滾打撕殺﹐瞧得眾人無不駭然。柳畏挺劍正要上前﹐劉方卻已長身而起﹐滿臉都是血污和獸毛。那頭惡狼泊泊地流血﹐終於一動不動了。 這一次群狼再未擊眾人﹐只聽得獸嗥狼嘯漸遠漸小﹐竟相遠遠地逃遁了。劉方提起這頭惡狼﹐見它異常的肥大﹐足爪犀利﹐犬牙交錯。樂雲道﹐“想必這便是頭狼。”那慕客天和慕容成早已支好一個支架﹐各自擎出短刀﹐剝下狼皮﹐清揀內臟﹐然後放到架上﹐點燃箐火。 眾人大啖狼肉﹐入口鮮美﹐油水滋生。眾人吃了幾日的野果﹐手足無力﹐精神不振﹐待這狼肉下肚﹐只覺空虛的胸口漸漸填滿了氣力。眾人吃飽喝足﹐環目四顧﹐仍不見那土人格桑回來。眾人嘀咕﹐谷陽嚷道﹐“沒那土人﹐我們如何去邏些﹖不如就此散夥了吧。”谷典也道﹐“還不如往東去西秦國碰運氣。”樂雲冷冷道﹐“西秦稱臣於秦國﹐有什麼不同﹖”谷陽卻轉頭說道﹐“兩位慕容﹐你們說呢﹖”慕容天和慕容成哼了一聲﹐聳聳肩﹐卻不說話。 忽聽劉方沉聲說道﹐“方願隨柳兄前去邏些﹐樂兄你呢﹖” 樂雲笑道﹐“不去走一趟﹐怎知天下之大呢﹖” 便在這時﹐一條人影從墟後閃了出來。他身影越來越大﹐向箐大這邊跑了過來。眾人待要拔劍﹐火光射到來者臉上﹐赭色涂面﹐原來是格桑。柳畏微微一笑﹐道﹐“他果然是個俠義之人。”格桑不停地在劃著手勢﹐說著土話。谷陽嚷道﹐“咱也聽不懂你講什麼﹐寫幾個字在地上瞧瞧。”劉方若有所覺﹐抬頭瞧去﹐卻見黑暗中奔出數騎﹐到得篝火前﹐忽然止蹄。眾人迅速散開﹐望去﹐見那馬上乘客同格桑一樣﹐也是郝色涂面﹐長髮流肩﹐手裏握著黑黝黝的弓努。柳畏道﹐“是這格桑的族人。”這些土人﹐見到地上的惡狼﹐一陣譁然﹐甩蹬下馬﹐提起那頭死狼﹐交頭接耳﹐眼中流露出欽佩的神色。谷陽指著劉方道﹐“是他殺的。”那些土人過來拍拍劉方的戶膀﹐擎出一把尖刀。劉方吃了一驚﹐卻見一個土人﹐手腕抖動﹐剝下死狼皮﹐把它拴在馬鞍上。眾人見這些土人所用的尖刀甚是粗糙﹐閃不出寒光﹐卻是用石頭磨就的。那格桑作了手勢﹐躍上馬背﹐兩人共乘一騎。眾人見狀﹐也紛紛躍上馬背﹐抱住一個土人。土人們回頭裂嘴一笑﹐拍馬便走。一個土人拾起地上的幾頭惡狼。系在鞍前﹐隨後拍馬趕來。 奔出數裏﹐地勢漸漸開闊﹐健馬越奔越快﹐眾土人不時喝呼著﹐奔向一個熒火之處。眼前月朗星稀﹐那馬兒似識得路徑一般﹐不用土人執轡﹐越過一片榛莽叢林﹐便見熒火擴大了一倍﹐原來是幾個帳篷﹐連成一片。帳篷裏的人聽得嘯聲﹐鑽出帳篷﹐卻是幾個婦人﹐扶老攜﹐迎將上來。土人拍馬上前﹐把死狼扔在地上﹐婦人拾起來拿進帳篷﹐滿心歡喜。眾人甩蹬下馬﹐卻有婦人圍上來﹐拍他們身上的灰塵。 自古女人有愛美之心﹐涂粉擦脂原是女人的天性﹐古書上也多以明眸皓齒﹐豐肉微骨來讚美女性﹐但這些詞語卻無法用在高原女人身上﹐她們同男人一樣也以赭色涂面﹐只能憑著身材舉止來判定這是一個女子﹐男人涂著顏料倒也罷了﹐而女人細膩的肌膚上涂滿了赭色﹐則是說不出的詭異。 眾人依次低頭進了帳篷。婦人用泥碗捧上酒水﹐眾人品嘗﹐覺得入口鮮美﹐卻沒有什麼酒力。帳內陳設簡陋﹐流蘇則是用椎骨穿過而成﹐眾人有些駭然﹐不知這是獸骨還是人骨。 土人們也進帳盤膝坐了﹐弄拔篝火﹐火苗立時竄出丈多高。大家面面相覷﹐不知土人們嘰嘰喳喳講些什麼﹐言語不通﹐也只有隱忍不言了。幾個婦人端來的沉碗裏盛著大塊大塊的骨肉﹐土人指著泥碗﹐作出請的手勢。眾人才吃了狼肉﹐不免難以再下嚥﹐況且見這肉只有半成熟﹐血絲歷歷可見﹐即便如劉方這等凶悍人物﹐也皺眉停箸﹐卻見土人們狼知虎嚥一般﹐吃得極其凶猛﹐不時用手擦去額上的汗珠。幾個土人褪下衣衫﹐只見肌肉??亮油黑﹐仿佛也涂了色彩一般。 這一夜眾人橫七豎八躺在帳篷裏﹐劉方靠在帳門處﹐抱著長劍﹐睜著眼睛睡去。次晨眾人被大火燃燒的劈波聲驚醒﹐奔出帳外﹐只見濃煙一束﹐滾滾升上雲霄﹐那幾個土人跪在火周圍﹐口中念念有詞﹐再拜。聶和皺眉道﹐“這卻是為何﹖”地面隱隱有些震動﹐眾人順聲登上山丘﹐舉目眺去﹐山丘這一邊﹐竟是一副壯闊的景象﹐緩緩在眾人眼前展開。 數不清的牛羊滾滾東去﹐其聲勢之浩大﹐不亞於千軍萬馬。幾個婦人懷搶嬰兒﹐高舉長鞭﹐吆喝叱喊﹐英姿颯爽﹐不遜須眉﹐在這些牲畜中﹐有一種動物其形狀如黃牛﹐但通體漆黑﹐毛深足短﹐不知是什麼。婦人並不吆喝鞭打它們﹐它們似乎屬於優等品種﹐只在坡上悠閑地吃草。天空一片湛藍﹐幾乎找不到白雲﹐在這初春的季節裏﹐是難得一見的好天氣。那幾個土人站起身來﹐翻身上馬﹐吆喝著離去。格桑向眾人喊了幾句﹐眾人聽不懂他的言語﹐也懶得去理他。 幾個黑點慢慢地擴大﹐那幾騎來得好不快迅﹐風馳電掣般越過壕溝﹐馬上乘客也是涂臉的高原人﹐背上負著弓努。這幾人來勢洶洶﹐奔到箐火前止住﹐突然抽出弓努颼的一箭﹐沒入當地人的胸口﹐土人猝然栽倒。眾人大吃一驚﹐擎劍而出﹐便聽嗤然聲響﹐敵箭擦著眾人頭頂飛去﹐一團腥臭迅速彌漫。柳畏駭然道﹐“箭上餵了毒。”忽見劉方白衣衫飄飄﹐殺入敵騎﹐寒光閃處﹐那高原人斷為兩載。敵騎??哨一聲﹐拍馬便逃去。眾人也不追趕﹐看那受傷的土人﹐見他臉色烏黑﹐已然斃命。柳畏悵然道﹐“原來高原也同中原一樣﹐充滿了仇殺爭鬥。”樂雲沉吟道﹐“我看他們象是在找一個人。”柳畏道﹐“格桑﹖”劉方點點頭。楚白道﹐“那幾人去搬救兵去了﹐別連累這些人﹐此地不宜久留。” 樂雲道﹐“楚兄難得說一句話??。” 他們卻不知道﹐在廣漠的青藏高原上﹐散居著大大小小無數個部落﹐至於吐蕃統一高原﹐那是百年之後了。其中最大的部落有三個﹕雅隆､羊同和蘇毗。那邏些是雅隆部落的聚居地﹐在青藏高原的南部﹐雅魯藏布江江畔﹐據說市井繁華﹐人煙輳集﹐是高原上一個神秘的城市。當中原早已進入封建社會的時候﹐高原的部落正處在從原始社會向奴隸社會的過渡階段﹐其文明開化程度大大落後中原。以史家的學術術語來說﹐高原正處在新石器時代的末期﹐社會劇烈動蕩﹐部族之間連年爭伐兼殺﹐死傷無數﹐其中以雅隆族最為強大﹐也是眾多部族中最為開化的一個﹐從天竺而來的佛教﹐受到雅隆人的重視﹐尢其是其中密宗一支﹐在當地紮根深入﹐建寺修廟﹐日後成為盛極一時的藏傳佛教。蘇毗和羊同則在雅隆的北面﹐控制著廣大的藏北高原﹐其族人剽悍強壯﹐能征善戰﹐雄心勃勃﹐都懷了一統高原的野心﹐但幾次與雅隆人交戰﹐卻都大敗而歸﹐元氣大傷。 高原人是當時各個少數民族中最野蠻和頑鈍的﹐由於高原地勢惡劣﹐道路不暢﹐在唐朝以前﹐幾乎很少與之來往﹐有限的文獻﹐也把其描寫成豸突狼奔､天寒地凍的荒僻之地。 由於雅隆人聲勢日漸浩大﹐蘇毗和羊同節節敗退﹐其部族重心向北遷移﹐勢力範圍見乎觸及脈連山脈南麓。藏北高原有一處水草肥美﹐氣候恬人﹐是苦寒的高原難得一覓的寶地﹐蘇毗和羊同因此反目成仇﹐兵戈相見﹐相互爭奪牛羊牲畜和這塊寶地。高原上的殺戳尢為慘烈﹐戰敗的部落常常遭到滅族之災﹐老弱婦孺﹐無一幸免。眾人一路向南﹐不時見到一副副慘象﹐老人和幼童躺在草叢中﹐青壯年男人的頭顱統統被削去﹐鮮血染紅了大地﹐而赤身裸體的婦女被奸殺在亂石堆裏﹐下身塞著通紅的木棒。眾人木然良久﹐想不到離邏些近一步﹐反而越接近了殺戳。幾人離開部落時﹐當地人送了幾匹良馬給他們﹐谷陽問他們南下的路徑﹐土人指東扯西﹐不知講些什麼。格桑和他們惜惜話別﹐倒有些依依不舍。 高原的土地冷硬乾燥﹐叢薄漸去﹐高原仿佛一具裸露的軀乾生硬地躺在藍天之下﹐低沉的藍天壓在每個人的頭頂。這幽遠的深湛的藍色激起人們的無限暇想﹐僅僅用心曠神怡都無法表達出他們這時的感受。大地的盡頭是起伏的群山﹐仿佛玉置銀雕一般﹐雲繚霧繞﹐分不清天與地的界線。眾人縱馬馳騁﹐只覺地面逐漸地接近了天空﹐仿佛走上了一條上天的道路。幾聲嘶叫掠過高原的天空﹐眾人瞧去﹐見藍天下幾頭蒼鷹來回盤旋﹐展翅拍打長空﹐忽起忽落。劉方見多識廣﹐道﹐“那裏一定有死屍。” 地上躺著刺客郭最﹐他的喉嚨被割斷了﹐鮮血淋漓。眾人黯然﹐忽聽他嘴裏發出????之聲﹐竟然還沒有斷氣。柳畏止住慕容成﹐道﹐“別去移動他。”那郭最目光虛弱﹐朦朦地仰視著藍天﹐一動不動。他的左手握一張字條﹐柳畏看去﹐紙上寫著﹕“殺人者莫疇。” 谷陽駭然道﹐“敵人這般殘忍﹐竟要讓他慢慢地死去。”楚白手起劍落﹐一劍刺死了郭最﹐解除了他的痛苦。柳畏沉呤道﹐“仍然是相同的手法﹐好快的一劍。莫疇決計沒有這等身手。”谷陽道﹐“不是莫疇﹐又是誰﹖”柳畏冷笑道﹐“他想把我們引向莫疇﹐此地無銀三百兩﹐反而欲蓋彌張。”忽聽劉方慢吞吞地道﹐“誰又怎知不是莫疇呢﹖”樂雲看著腳下的鮮血﹐皺眉說道﹐“只有柳兄的劍。”谷典道﹐“誰﹖”樂雲指著柳畏道﹐“只有柳兄的劍﹐才會這般快捷。劉兄的劍法變化多端﹐招式繁多﹐但若論一個快字﹐卻還不及柳兄。”柳畏笑道﹐“我們一路從此而下﹐我怎麼能分身去殺郭最﹖”樂雲道﹐“所以我百思不得其解。這世上還一直隱伏著另一個快劍高手嗎﹖” 慕容天問道﹐“郭最來高原作什麼﹖”谷陽嚷道﹐“你我來得﹐他如何不能來﹖”柳畏道﹐“把他葬了吧。”眾人以劍擊地﹐想不到土質堅硬﹐長劍難以戳入。楚白擎出長劍﹐在地上劃了個十字﹐不費吹灰之力。眾人驚佩﹐聽楚白說道﹐“這寶劍是穆大人送給白的﹐端的是削鐵如泥。”眾人看這寶劍﹐算不上如何??亮﹐但劍鍔上有一絲血色﹐透出一團殺氣。楚白又道﹐“只是這劍比起莊斫的湛盧劍﹐卻又差之千裏了。” 說到莊斫的湛盧劍﹐柳畏心中一沉﹐心頭立刻湧出了曲逸。 胡亂葬了郭最之後﹐眾人繼續向南﹐柳畏和楚白拖後﹐他忍不住問道﹐“楚兄同那崔杼有深仇大恨嗎﹖”楚白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沒有。”柳畏奇道﹐“那麼楚兄是別有內情了。”楚白道﹐“我同他有的是公仇﹐卻非私怨。他刺殺了許慊大人﹐白不能殺之﹐有何面目去九泉之下見主公﹖”柳畏點頭道﹐“原來是為了一個義字。”楚白道﹐“自古人雲君待臣以國士﹐則臣當以死相報﹐如許公待白﹐可謂肝膽相照﹐榮辱與共﹐楚白本是一介草民﹐能夠享有如此榮耀﹐此生足矣。所謂義不負心﹐忠不顧死﹐白縱然萬死﹐也不足以報主公一恩。”柳畏抱拳道﹐“原來竟是如此高義之人﹐失敬失敬。” 高原的日溫差極大﹐白天眾人縱馬馳騁﹐無不汗流夾背﹐到了夜晚﹐熾亮的陽光隱沒﹐寒風四起﹐眾人圍在篝火邊﹐卻又覺得如置冰窖﹐凍得渾身瑟縮﹐嘴脣烏黑。那些土人送給他們的羊皮襖﹐穿在身上沒有一絲暖意。 從青海高原往西﹐有一片廣漠的沙漠﹐當地人稱之為塔克拉瑪乾﹐意為死亡亡海﹐而從此處望南﹐便是兩條橫亙高原的大山脈﹐將青藏高原攔腰截斷。東面的山脈稱為唐古拉山。而西方的山脈﹐則是無數文人騷客詩作賦﹐魂牽夢縈的人間仙境昆崙山。離騷上說此處瑤臺偃蹇﹐美女如雲﹐乃是眾神的聚居之地。眾人遙目相望﹐道﹐“不知那白雲深處的山峰﹐是否就是昆崙山。” 地面越發顯得灰白﹐光芒也似乎漸漸澄澈透明﹐照白了整個兒天空。柳畏看地面塵土之中夾著一些白色顆粒﹐不知是什麼東西。眾人旅程勞頓﹐忽見前方波光粼粼﹐水天一色﹐閃出一個大湖。眾人歡呼雀躍﹐奔到湖邊﹐喝了幾口﹐忽又哇哇吐了出來﹐詫道﹐“這是什麼水﹖” 地志上說﹐青海盛產白鹽﹐天賜神與﹐俯拾皆是﹐高原內有一個大湖青海湖﹐便是這個鹹水湖﹐每年夏天都聚居了許多鳥禽。 格桑說了幾句土話﹐指著前方﹐他來回不停打著手勢﹐這次他們勉強聽懂了他的意思﹐復又翻身上馬﹐離開藍幽的湖水﹐跟隨格桑又奔了一個多時辰﹐便見前立矗立著山丘﹐山丘中傳來潺潺的水聲﹐如絲竹一般悅耳動聽。眾人恍然大悟﹐原來這裏還有一條河流。 當地人稱此河為基瑪爾河﹐它一直奔騰向東﹐匯入沱沱河﹐眾多河流漸漸聚攏之後﹐一直奔騰咆哮著流入巴蜀境內﹐是為長江。這條河寬僅丈餘﹐深可見底﹐河床卵石如洗濯一般潔淨﹐只是觸口冰冷刺骨﹐仿佛冰柱一直貫入腸胃。看天色漸漸地墜了下來﹐眾人便在河畔支起帳篷﹐休憩一夜﹐明日再行。屈指數來﹐眾人在高原馳騁已有月餘﹐而再向前﹐真正的惡劣險境這才到來。 迷糊之中忽聽一聲響動﹐劉才一跳而起﹐不料竟見無數只箭駑指著自己﹐不由得一怔﹐未敢動彈。眾人翻身躍起﹐見到眼前形勢﹐無不駭然。眼前黑壓壓地圍著許多敵騎﹐馬上的土人流出凶悍的目光﹐手指扣在板機上﹐稍有動彈﹐這劇毒之箭﹐便颼颼飛來。 高原人有一樣比得上中原的﹐便是這致命的弓駑﹐其精緻準確﹐見血豐喉﹐端的是十分厲害。 幾個高原人把眾人一一綁了﹐甩在馬鞍上﹐另幾人解開褲帶﹐撒泡尿﹐把篝火滅了。只聽一聲呼哨﹐眾人紛紛上馬﹐拍馬便走。眾人趴在馬鞍上﹐聽耳邊風聲虎虎﹐看地面逝去。這一隊高原人為數不少﹐前後呼嘯﹐震得地面也隱隱抖動。天光一線熹微﹐照在高原人猙獰的臉上﹐眾人眼前一花﹐撲通撲通﹐被高原人甩下馬來。 只見前方燃著幾堆篝火﹐火舌上空懸著一個石架。一塊高石上坐著一人﹐年紀稍長﹐雖然也是赭色涂面﹐卻也看得見兩腮的皺紋。他右手握著一個節杖﹐五顏六色﹐不知是用什麼制成的。有人遞來一柄長劍﹐他上下瞧著﹐十分好奇﹐手指在劍峰上一摸﹐哇哇一叫﹐竟已流出血來。這首領說了幾句番話﹐把手一揮﹐幾個土人拖出一個刺客﹐便向篝火走去。 一個染面大漢赤身裸體﹐走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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