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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望冰川兮馳洋洋
| 作者﹕頌兵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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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疇易裝出了姑藏﹐一路向西﹐望張掖盧水奔去。張掖去姑臧有百裏的路程﹐是涼國的第二大重鎮。張掖的北面有地界稱為盧水﹐是匈奴沮渠氏的居住地﹐其中有一人名叫沮渠蒙遜﹐博涉經文﹐通曉天理﹐自小不肖居人後﹐胸懷大志﹐勸其伯父羅仇和鞠恭起兵反涼﹐但羅仇卻道﹐“我家世代為忠良﹐為陛下所景仰﹐寧人負我﹐不可我負陛下。”不想日後呂光聽信讒言﹐將蒙遜的兩個伯父一併駢戳。蒙遜遭此突變﹐殮葬伯父之時﹐即攜沮渠部下起兵反涼﹐攻佔涼國的臨松君﹐斬了涼國護軍馬家。然後蒙遜移軍建康﹐與從兄沮渠男成合作一處﹐將建康圍了個水洩不湧。相持二旬多﹐建康仍然不下﹐蒙遜只得遣說客進城﹐說服守將﹐這守將不是別人﹐正是遭貶出涼的段業。段業自然不從﹐登陴拒守﹐繼續向姑臧乞討援師。莫疇向張掖奔去之時﹐蒙遜已經移師建康﹐莫疇奔到盧水打聽之下﹐只得又折路往南﹐一路上見到散兵遊勇﹐絡繹不絕﹐丟盔棄甲﹐遍地都是。路邊時常可見凍僵的屍體﹐身上的衣衫﹐早已被路人扒光﹐穿在自己的身上。再行一日﹐便遠遠地望見前方一座城池﹐城下聚集著滿山遍野的大軍﹐硝煙滾滾。莫疇牽馬催近﹐卻見城門洞開﹐軍馬收旗號銜枚而入﹐秩序井然。莫疇心下奇怪﹐這卻不象攻城後的慘烈景色﹐再抬頭看去﹐便見城頭插了一桿白旗。 原來段業堅守了二旬多﹐可涼國援兵仍然不來﹐城中糧食已盡﹐到了懸樑為火﹐拾骨為材的地步。軍心不穩﹐郡人高逵和史惠軍﹐都勸段業降了匈奴人﹐段業望穿秋水﹐援兵仍然不到﹐心中憤恨之極﹐知道此必是受僕射王詳所阻﹐故意叫他死無葬身之地。一怒之下﹐登陴豎白旗﹐開城納匈奴人。 莫疇隨匈奴軍進了逮康﹐進城打探路徑﹐往太守府而來。建康城在涼國西南﹐朝立粗立﹐城廓簡陋。此地勢接西域﹐西域商人隨處可見﹐城中風俗隱然也有幾分西域的特色。莫疇牽馬來到階下﹐抬頭便見三個大字﹕“太守府。”他把韁繩拴在樁上﹐整衣攝冠﹐拾級而入。 早有人飛報入內。那匈奴人沮渠蒙遜嗯了一聲﹐回過頭來﹐卻見他生得威猛剛大﹐鬍鬚戟張﹐而高額闊鼻﹐隱然還有一絲祖先的特征。莫疇走進來低頭拜道﹐“將軍。”蒙遜上前抱住莫疇﹐道﹐“莫先生﹐我的朋友﹐別來無恙﹖”莫疇道﹐“大人別來無恙﹖” 兩人坐定﹐莫疇道﹐“一切都已具備﹐只等將軍兵臨張掖了。想那姑臧大亂﹐將軍何不乘勢掩殺過去﹐滅了涼國﹖”蒙遜搖頭道﹐“涼國根深蒂國﹐談何容易﹖”吩咐軍士拾出箱子﹐譁的一聲揭開箱蓋﹐黃澄澄的金子暴露出來﹐璀璨奪目﹐令人窒息。蒙遜點點頭﹐吩咐軍士把箱子抬出去﹐又道﹐“先生的那些朋友神勇無敵﹐我也仰慕已久﹐先生何不邀他們都來我軍帳中﹐共謀大事﹐日後定當謀取榮華富貴。”莫疇搖頭道﹐“這些人物是江湖刺客﹐為錢賣命﹐全無廉恥之心﹐恐將來反害了將軍。況且他們驕傲不訓﹐閒雲野鶴地慣了﹐哪裏肯受軍規的管束﹖即便如老夫也僅是同他們有過一面之交﹐將來是朋友是敵人﹐也說不準。”蒙遜點頭道﹐“先生舟車勞頓﹐先去洗洗風塵吧。”莫疇納頭一拜﹐道﹐“在下不敢妄言﹐但請將軍不要忘了我們的盟言。”蒙遜目光有異﹐道﹐“豈敢。” 莫疇沐浴更衣完畢﹐才轉出屏風﹐蒙遜上前抓住他的手﹐道﹐“我來引見一人給先生。”莫疇瞧去﹐見眼前站著一個人﹐眉清目秀﹐頗有儒者風範。蒙遜道﹐“這是建康太守段業大人﹐為官清廉﹐令人好生景仰。”他一指莫疇﹐道﹐“這是某人的軍師莫疇﹐江東晉國人﹐文武兼備﹐甚稱當今人傑。”段業拱手道﹐“久仰。”在段業身後還站著一人﹐負手微笑﹐頦下三綹清須﹐雙目沉毅有神。誰也沒引見他﹐他也沒說話。這人是譙國人蘇景﹐他追隨段業到了建康﹐談吐之間﹐便已露出崢嶸﹐而激點江山﹐話析天下大勢﹐全是精妙之言﹐令段業大為嘆服﹐立刻擢為身邊親信﹐言聽計從。 莫疇見那蒙遜吞吞吐吐﹐絕口不提盟約之事﹐心口大為不快﹐此後如魚梗在刺﹐越想越覺得有變。當初沮渠蒙遜起兵之時﹐欲借用其疇死劍門的力量來剪除涼國的勢力﹐而莫疇與他約法三章﹐其中最要緊的一章便是將來蒙遜登基稱帝的時候﹐要立墨家為國教﹐其餘如儒家﹐玄學甚至天竺傳來的佛家﹐皆要通通滅之﹐唯墨獨尊。那蒙遜起兵之初﹐尚不太了解中原各家學術﹐待日後身邊有了漢人謀臣﹐再一打聽﹐才知墨學只在春秋顯赫一時﹐其後便日漸式微﹐難覓蹤跡了。墨家性烈剛猛﹐從古到今﹐歷代君王帝相都嚴加約束﹐唯恐播亂天下。蒙遜聽此一言﹐心中便漸漸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 事實上這死劍門就是墨門﹐門人便是墨家弟子﹐而莫疇乃是墨家葦18代臣子（即掌門）。墨家講求兼愛､尚賢､非攻等﹐在春秋時期顯赫一時﹐論辯質理﹐開創了中國學術辯論的先河。但墨子去世逝之後﹐墨家便開始走向衰亡﹐國人孟勝接掌臣子一職﹐他因為辜負了友人武陽君﹐心下愧怍﹐傳巨子之位給田襄子之後﹐會集門徒百餘自戳謝世﹐其舉之慘烈﹐震驚了春秋社會。自此之後﹐墨門漸成了一個神秘的江湖組織﹐不為世人所知。可其慘烈的作風﹐竟也傳了下來﹐自殺以殉情､義､理﹐是墨門中人引以為傲的風範。這一點上看﹐他們很象佛家的苦行僧﹐為了創造一個平等的社會﹐既使犧牲生命﹐也在所不惜。生命之渺小﹐總要為他人而死去﹐這就是墨人。 墨家不同於其它各學術派別的地方在於﹐它有一個極其嚴密的組織﹐墨家的巨子﹐擁有絕對的權威﹐握有生殺給予的大權。戰國時期若墨人的兒子犯罪﹐即便國王赦免了他﹐可是巨子要他自殺﹐他不敢不從。一千多年過去了﹐墨家傳到莫疇這輩人之時﹐已經日趨式微﹐完全被世人遺忘﹔莫疇懷著中興先祖的野心﹐使墨門走上另一條道路﹐他勒令門人棄文習武﹐放棄口舌之爭﹐改做強悍之事。對外宣稱是死劍門﹐對內則以兄弟相稱﹐仍然兼學墨門學術。短短幾年﹐江湖口人人皆知江東有死劍門﹐至於門中情況﹐則就神秘莫測﹐無人知曉了。 酒過三巡﹐莫疇抱拳道﹐“告辭了。”沮渠蒙遜一驚﹐道﹐“正要和先生共圖大事﹐何故言去﹖”莫疇道﹐“我有一件心事未了﹐一定要去辦。”段業道﹐“先生德高望重﹐何必親自跋涉﹖某等人眾頗多﹐敢不為先生執蹬。”莫疇搖頭道﹐“有一個人緊緊追我﹐要置我於死地﹐我不及此人勇猛﹐只得暫避其鋒芒。”蒙遜拍案道﹐“何人如此大膽﹐我馬上遣人殺了他。”莫疇卻又道﹐“此人姓柳名畏﹐乃是用劍的高手﹐將軍不要擔心﹐也不要派人去截他﹐到了高原之上﹐我自有用他的地方。” 席間只有一人低頭飲酒﹐一言不發﹐卻是蘇景。 莫疇把弟子都留在了軍中﹐單身一人出了營帳。蒙遜親自送他到帳外﹐道﹐“早日靜候佳音。”莫疇翻身上馬﹐看那城頭旗號。仍是一個涼字﹐笑道﹐“是該改旗號的時候了。”蒙遜點頭﹐卻不言語。莫疇拍馬遠去﹐身影漸漸消失在曠野之中。 此後不久﹐沮渠蒙遜和沮渠男成推舉段業為大都督龍驤大將軍﹐領涼州牧﹐號建康公﹐改呂氏龍飛二年為神金元年。段業拜印乃授﹐立刻拜男成為輔國將軍﹐蒙遜為鎮西將軍﹐三人共謀大事。 姑臧城門﹐歌謝舞臺﹐茶坊酒肆等人來人往的場所﹐都畫出了莫疇﹐柳畏﹐劉方等刺客的頭像﹐發出了海捕文書﹐涼國境內﹐四外緝拿。只要是佩劍之人﹐必然嚴加盤問﹐稍有遲疑﹐便會被投入牢中。柳畏和聶和在呂篡府裏躲了幾天﹐見風聲漸松﹐混在人群裏也了姑臧。聶和向東去取餘數酬金﹐柳畏則覓到莫疇的足跡﹐一路向西而去。他星夜兼程﹐也到了張掖盧水﹐然後折路南下﹐望建康奔去。見天色擦黑﹐在一家荒僻小店打尖﹐卻有一人上前唱諾道﹐“足下莫非河西人柳畏﹖”柳畏從未見過此人﹐心下猜疑﹐沉呤不答。那人又道﹐“先生多慮了。我家主人乃是侍郎大人蘇景﹐想必先生聽說過。”柳畏微微一笑﹐心道﹐“原來是他。” 屋子裏已經盛好酒餚﹐蘇景正在等他。柳畏施禮道﹐“先生怎知我的行蹤﹖” 蘇景道﹐“這是通往建康的大道﹐想必你會途經這裏。”柳畏奇道﹐“先生又怎知我要去建康﹖”蘇景道﹐“因為莫疇剛剛離開建康﹐向南奔向青藏高原。”柳畏吃了一驚﹐道﹐“他果然要去邏些。”蘇景點點頭﹐道﹐“所以我前來截住你﹐前方百裏之處有一險惡之地﹐兩邊皆是峭壁﹐山上潛伏了百名弓箭手﹐一直在等你。”柳畏又吃了一驚﹐道﹐“我同那匈奴人素來謀面﹐他何以要殺我﹖”蘇景卻不言語﹐取觴置酒﹐道﹐“這一杯酒﹐乃為足下洗塵﹐久別重逢﹐自當可喜可賀。” 柳畏一飲而盡﹐道﹐“先生已謀得一官半職﹐也可喜可賀。”蘇景苦笑道﹐“那段業乃是譖王﹐我也是偽官﹐倘若將來聲勢更大﹐史籍上記一筆﹐也必不會有什麼贊溢之辭。爭奈秦晉等大國都是士族當權﹐講求等級森嚴﹐容不得我這卑微之人。”柳畏道﹐“自古成王敗者寇﹐先生多慮了。”蘇景卻不反駁﹐兩人酒到酣處﹐蘇景問道﹐“你當真也要去高原﹖” 柳畏沉呤片刻﹐道﹐“如今涼國已無我的容身之地﹐涼秦聯姻﹐想必秦國也是去不得了﹐江東晉國耳目眾多﹐更非我等容身﹐思來想去﹐不如遠去高原﹐也許能謀一個生計。況且我還有個心事﹐必須去高原查個究竟。”蘇景拍手道﹐“拿來。”一個廝役將包袱送到案上﹐蘇景道﹐“些許盤纏﹐聊表悃意﹐等你將來富貴了﹐再還我吧。”柳畏道﹐“無功豈敢受祿﹖”再三推辭不過﹐只得受下。 蘇景又道﹐“恐惹了眾人的耳目﹐景先走一步了。”他出了驛店﹐早有一輛馬車候著﹐車聲轔轔﹐很快便消失在夜色裏。柳畏打開包袱﹐細數銀兩﹐竟有五百兩之多﹐數額巨大﹐他不由得一怔﹐見包袱裏放著裘衣﹐暖帽等禦寒衣物﹐還有一柄寒光閃閃的匕首。柳畏心中一沉﹐想﹐他早知我要去高原﹐所以早就準備了這些東西。只覺自己的一舉一動﹐全在蘇景的算計之中﹐倘若他真是朋友倒也罷了﹐但此人若居心叵測﹐那他又是安的什麼心思呢﹖ 他不及細想﹐在客棧住了一宿﹐翌日折道向北﹐繞過張掖東南的茫茫戈壁﹐準備從花寨子南下﹐再奔高原。花寨子以南﹐由西向東橫著一條山脈﹐山勢陡峭﹐層巒疊嶂﹐山頂終年積雪﹐皚皚茫茫﹐遠遠瞧去﹐巍為壯觀﹐這便是祁連山脈﹐若從涼國去高原﹐就必須翻越祁連山脈﹐別無捷徑。從張掖向西走了一程後﹐柳畏便一路望南﹐直奔祁連山脈。路上有不少關口險隘﹐均貼著柳畏和莫疇的頭像﹐旁邊寫有兩人的年貫甲址﹐購得首級者﹐賞金五百﹐知情不報者﹐與賊同罪。但奇怪的是那些軍士盤查不甚嚴密﹐甚至顯得有一些怠慢﹐柳畏加快腳程﹐再有幾日﹐便可出涼國地界了。又想不知呂光是否駕崩﹐但瞧各地一切正常﹐沒有白幡喪詔﹐想必他仍然在世。 在花寨子以南百裏﹐涼國境上﹐雲集了許多能工巧匠和苦役民工﹐日以繼夜﹐在懸崖上鑿了許多大大小小的佛洞。那些已經鑿好了佛像在巧匠們的指揮下﹐在苦役們的推提下﹐一步步爬上雲梯﹐慢慢放到洞裏﹐而在一處極大的懸崖上﹐上上下下蹲著許多工匠﹐開鑿峭壁﹐漸漸顯出佛像柔和的五官出來。這裏是涼國正在開鑿的最大石窟﹐方圓一裏﹐都有斧砍刀斫的山石痕跡。由於秦國公主下嫁涼國﹐早在提親之時﹐呂光便開始下令開鑿這個石窟﹐本來是作為賀禮打算博取秦帝姚興歡心的。呂光早知秦國上至帝王﹐下至百姓﹐都十分篤信佛教﹐尤以姚興為最﹐其人甚至還親自編譯佛家典籍﹐寫書著說﹐修行可謂十分高深。倘若定時完工﹐姚興必定龍顏大悅﹐秦涼更不會發生什麼爭伐兼並的戰爭。哪想得到公主嫁來已有近半年了﹐石窟仍不能完工。呂光震怒之下﹐連殺了幾個監官。 儘管是初春時節﹐涼國仍是天寒地凍的氣候﹐凜洌的寒風刀子一般刺骨。但那些精壯的苦役都赤膊著幹活﹐累了渴了﹐便到涼棚裏喝白水﹐稍事休憩。柳畏翻鞍下馬﹐也去涼棚討一碗水喝。此時湊近了﹐便看見他們身上勒出的一條條血痕和許多大大小小的疤痂。柳畏黯然心道﹐人生艱苦﹐又有幾人不為生活所迫呢﹖ 一群苦役喊著號子﹐抬著佛像﹐在懸崖上一步步向洞口移去。懸崖上修著棧道﹐一震一蕩﹐發出格格的顫聲。訇然一聲﹐慘叫一片﹐佛像和苦役們從棧道上摔了下去。涼棚裏的眾人聽得慘叫聲﹐急忙搶將出來﹐便見棧道傾毀﹐鮮血染紅了山石。監官倒不怎麼驚慌﹐這種事情見得多了﹐吩咐苦役們去把傷者拉出來。 峭壁下是一片叢林﹐虯枝交錯﹐榛莽叢生。幾個士兵斬開一條路徑﹐深入叢林。稍時﹐一人衣衫襤褸﹐滿臉血污地被拖了出來。眾人叫他不要說話﹐免得傷了脾胃﹐他卻目瞪口呆指著叢林﹐道﹐“那裏面躺著一個死人﹐嚇人得很。” 柳畏遠遠瞧去﹐見眾人陸續抬出幾具屍體﹐那些苦役滿臉的驚奇﹐指指點點﹐喋喋不休。柳畏拔開人群﹐見地下躺著一屍體﹐穿著錦服﹐足蹬烏履﹐顯然不是此地的苦役﹐一個苦役把屍體扳正﹐只見其喉頭血肉模糊﹐結著零星的堅冰。柳畏臉色大變﹐再看這張臉﹐便見一道劍疤從眼角斜拉而下﹐凶狠悠長的模樣。 崔杼。想不到杳無音訊的崔杼﹐竟會命喪於此。柳畏心下一寒﹐以崔杼和何尚這樣的高手﹐尚且難逃一死﹐那人的劍法之高﹐不可想象。 柳畏打了一個寒戰。死的都是他的朋友﹐那麼下一個﹐也許該是他了。他仍然想不出來﹐江湖之中﹐誰能使出這致命割喉一劍﹖ 眾苦役黯然說道﹐“把他葬了吧。”眾人挖開一個深坑﹐把崔杼扔進坑裏﹐用土埋掉。柳畏黯然神傷﹐想起兩人從前的交往。 幾個苦役竊竊私語地道﹐“我們在此歷經寒暑﹐一向平安無事﹐瞧這個人﹐也不過才死幾天﹐怎地我們卻不知﹖”那監官吆喝苦役們散去﹐又道﹐“此事就此作罷﹐不準外傳。”眾人均是一般的心思﹐消息若傳到花寨子﹐太守捉拿不到凶手﹐必然要他們來吃官司。 柳畏和崔杼有近十年的交情了。早年柳畏來到洛陽學劍的時候﹐第一個結識的人便是崔杼。柳畏是涼國人﹐家境貧寒﹐自小便離家來到姑臧﹐在一家歌舞坊學簫﹐未及弱冠之年﹐忽聽人談起西晉太康年間的往事﹐說有一人姓莊名斫﹐殺長安太宇宰父起﹐奪湛盧劍等諸般傳說﹐聽得他心旌神搖﹐頓有了學劍的願望。他湊足資斧﹐來到洛陽﹐洛陽劍行在當時的社會中赫赫有名﹐其至高劍理“劍之至極﹐是為非劍”的主張也頗受當時玄學人物和士族的推崇﹐不少官宦把子弟送來深造。崔杼便是其中一個。他是燕國的士族子弟﹐自幼不喜詩書﹐只好舞劍﹐慕名也來到洛陽劍行。那時的洛陽劍行廣收門徒﹐子弟資質良莠不齊﹐而柳畏和崔杼﹐乃是出類拔萃的兩個。事實上很多江湖刺客都曾在劍行學過一年半載﹐領略過所謂的名家精髓。能夠得到洛陽劍行精髓的人﹐世上基本沒有﹐因為劍行所崇敬的並非是劍術﹐而是劍意。學劍的人無不懷有私心﹐又有誰願意去窮經皓首﹐印證劍意﹖即使是授劍的高手﹐也無法領略祖上遺留下來的劍意﹐最多是只能形似而神非。那崔杼學劍﹐原意只在消遣﹐卻不料家事變更﹐遭到滅門之禍﹐身無分文﹐只得靠劍為生。兩人一同奔波數年﹐或殺人越貨﹐或救死扶傷﹐每每到了危急關頭﹐總能化險為虞。其後柳畏輾轉回到涼國﹐謀得差事﹐而崔杼生性放浪﹐不肯受到約束﹐獨來獨往﹐生活日漸窘困。不想短短一年之間﹐發生如此大的變故﹐可見人生無常﹐世事難料。 柳畏唏噓不已﹐借了一支禿筆﹐寫上“俠士崔杼之墓”﹐把墓牌插入墳塋。站在墳前﹐拜了幾拜﹐伏鞍上馬﹐一路向南飛馳。 隱隱地便看到天邊群山起伏。綿延不絕﹐山頂積著終年白雪﹐緊緊裹著白雲﹐仿佛直入雲霄一般。這就是祁連山﹐翻過山那邊﹐便是廣漠的令人生畏的青藏高原了。柳畏出了邊境﹐天色擦黑時﹐來到了一個茺僻的驛店。店內燈大通明﹐倒有幾分熱鬧。店後是黑黝黝的山林﹐風吹來時﹐便聽見松濤嗚咽﹐有如女人的幽泣一般。柳畏甩蹬下馬﹐吩咐小廝牽到馬廄﹐餵一些新鮮的草抖﹐打造新的蹄鐵﹐將包袱背在肩上﹐拾階推開店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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