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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形朽槁兮射白狼
| 作者﹕頌兵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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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風坡。濃煙滾滾﹐染紅了夜空一角。篝火四周﹐團團跪坐著眾人﹐形貌各異﹐或衣朱綃﹐或衣短褐﹐背後都斜負著一把長劍。莫疇用樹枝在地上畫出皇宮的地形﹐道﹐“這裏便是皇宮大殿﹐今晚涼國君臣都在此外吃酒。諸位只待大火燃得凶猛之後﹐便一齊殺入﹐不留活口。宮中共有十來名劍手﹐只有一個叫柏隱的堪稱高手﹐其餘皆不足慮。有勾魂劍劉兄在此﹐料那柏隱活不過今晚。”眾人瞧去﹐見這劉方膚色黝黑﹐面目被火光映紅﹐顯得猙獰可怖。莫疇又道﹐“宮中最令人畏懼的乃是弓箭手﹐彼不除﹐則我等斷無生還的可能。這一項重任﹐當在樂兄和徐兄的身上﹐兩位都有百步穿楊的功夫﹐先衝亂他們的陣腳﹐我們才好下手。若無意外﹐當在今晚做掉涼國大小官員。” 柳畏躲在人群裏﹐聽那莫疇侃侃而談﹐心下不禁駭然﹐想“這應該是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行刺行動了吧。” 這些刺客平時各自獨來獨往﹐快意仇殺﹐此次聚首﹐一則為了錢財﹐二則為名聲。這次行動聲勢浩大﹐倘若成功﹐日後必將彪炳千古﹐留下不朽的名聲﹐也教世人不要小覷了劍手刺客們﹐他們也能摧毀一個國家。抱著各自不同的想法﹐百風坡雲集了東晉未年許多頂尖的刺客。 在山坡周圍﹐密密麻麻站滿了穿白衣的死劍門弟子﹐要想捉住莫疇﹐並不容易。柳畏又想﹐“究竟是什麼大人物暗中策劃著﹐要置涼國於死地。”見莫疇扔掉樹枝﹐拍去塵土﹐道﹐“午時已過﹐咱們出發吧。”眾人站起身來﹐踩滅篝火﹐分批悄悄離去。莫疇伏鞍上馬﹐向北竄去﹐轉眼不見。聶和道﹐“柳兄在涼國作官之時﹐想必很熟悉皇宮了。”柳畏默不開腔﹐大步向前走去。他們分成了許多小組﹐這一組的首領是一個羯族人﹐他聽到“柳兄”兩個字﹐回過頭來﹐雙眼閃閃生光﹐道﹐“你說什麼﹖” 莫疇幾次出入皇宮﹐對皇宮的形勢已經成竹在胸﹐依他的指點﹐眾人分批悄悄潛入宮中﹐藏在陰暗的地方﹐然後不動。儘管宮中待衛眾多﹐但這些募集而來的刺客都是精於此道的人物﹐輕而易舉便瞞過了待衛的耳目。只見那金碧輝煌的大殿上﹐紅袖飄飄﹐不時傳也歡聲笑語。大殿之周烏雲一般壓著黑壓壓地一片﹐眾人皆知﹐這便是令人生畏的弓箭手。柳畏向西瞧去﹐卻見緩緩走來一個更夫。 更鼓相催﹐這已是深夜﹐便見屋脊上有兩人仗劍而起﹐衣袂飄飄﹐忽然暴喝一聲﹐拾起弓箭﹐連珠三箭﹐颼颼颼的三下﹐射入黑影裏。一聲慘叫﹐隨後便見寒光點點﹐箭雨嗤咄地飛向那兩人。兩人皆是飛簷走壁的高手﹐轉身跳下屋脊﹐倏忽不見。卻聽得一聲??哨響起﹐從大殿四周湧出許多軍士﹐擎出長刀﹐向兩人方向追去。便在這一刻﹐一隻狼箭衝天而起﹐嗤然劃破夜空﹐候在大殿四周的刺客﹐點燃火把﹐四面八方地扔進殿去。風助火勢﹐霎時便熊熊燃燒起來。火海將大殿圍住﹐刺客們摘下弓箭﹐彎弓絕繃﹐箭簇急發﹐遙見殿內人影倒下一片。箭雨徐歇﹐立刻從土裏颼颼飛出幾箭﹐一人躲閃不及﹐慘叫著絕倒。 火勢漸大﹐濃煙上天﹐殿內的士兵和百官開始忍耐不住了﹐不停地從火裏滾出﹐著火的士兵﹐滿地打滾﹐刺客們揮手一劍﹐了結他的性命。戰鼓咚咚﹐號角沉沉﹐宮外的涼國禁軍已經趕到﹔第二枝狼箭衝上雲霄﹐羯族人扔了弓箭﹐抽出長劍﹐叫道﹐“去殺呂光吧﹗”眾人轟然一聲﹐紛紛跳入火海。 柳畏卻轉身向西﹐轉過幾處﹐就來到了太子寢宮。宮內婢女聽到外面的吵雜﹐都跑了出來。看到柳畏手裏的長劍﹐頓時嚇得尖聲高叫。柳畏閃身進了內圍﹐便看到了曲逸的背影。 曲逸扔給公主一條組帶﹐道﹐“我給你一個機會﹐用它自縊吧。”公主臉色慘白﹐手足嚇得沒有半氣力﹐像掉進了泥淖﹐慢慢沉下去﹐死亡漸漸地爬上來。曲逸道﹐“只是那一剎那﹐一切都會結束。”公主帶著哭腔說道﹐“你為什麼要殺我﹖”曲逸道﹐“不是我要殺你﹐是有人拿錢叫我殺你﹐我們沒有過節。”他轉過身去﹐道﹐“公主應該死得很有尊嚴。”公主雙膝發軟﹐抽泣了起來﹐雙手顫抖著拾起這條組帶。曲逸望著窗外﹐緩聲道﹐“人生何其痛苦﹐只有死亡﹐才是唯一浪漫的事。”他臉色突然一變。 他望見皇宮大殿上﹐大火衝天﹐喊聲震地。寒光從火裏激濺而出﹐刺入了曲逸的雙眼﹐他眯起雙眸﹐慢慢轉過頭來﹐眼中白光一片﹐出於本能地﹐他向右閃去。 血肉橫飛﹐一條臂膀應聲而斷﹐落進血泊中。 曲逸跳窗便走﹐一聲不哼﹐轉晚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柳畏愣了片刻﹐拿起那條練帶擦去劍上的血跡。大火的劈波聲不時從遠處傳來﹐風吹動帷幄﹐血跡斑斑的一片。柳畏低頭看著血泊中的斷手﹐還劍入鞘﹐轉身一拜。公主頹然坐在榻上﹐一動不動。柳畏低聲道﹐“殿下受驚了。”公主這才緩神﹐哭出聲來﹐緊緊抓住他的手臂﹐臉色蒼白﹐淚水滾滾而下。 柳畏道﹐“這個人凶險之極﹐殿下千萬要當心。”公主抬起頭來﹐抽泣著說道﹐“我該如何是好﹖”柳畏道﹐“那曲逸一日不死﹐便會永遠纏著公主﹐公主及早稟明陛下﹐請陛下定奪才好。”公主拭乾淚水﹐道﹐“天下之大﹐只怕沒幾人是他的對手。”柳畏微微一笑﹐道﹐“既使他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殺他﹐我們已經勢不兩立﹐結下了血海深仇。”公主打了一個寒戰﹐顫聲道﹐“你這便又要離去了嗎﹖” 柳畏道﹐“殿下乃是萬乘之軀﹐畏不過只是江湖草民﹐地位懸殊﹐身份不同﹐公主日後多珍重吧。”公主緊緊抓住他的手﹐禁不住又流下了淚水。柳畏黯然﹐長嘆一聲。公主道﹐“你要上哪兒去呢﹖”柳畏眼前一片模糊﹐良久才道﹐“我想要遠去高原﹐探個究竟。”公主低聲道﹐“那是很遠了。我們何時才能相見﹖”柳畏眼角瞥見放在榻上的那支短簫﹐心下一陣潮濕﹐道﹐“明年春暖花開﹐就是我們相見的時候。”公主目光如癡﹐道﹐“你可不能食言。”柳畏再拜﹐轉身就走﹐忽聽身後公主說道﹐“此時此地﹐不見不散。” 柳畏越上屋脊﹐奔出數十步﹐聽身後一人冷冷地道﹐“亂臣賊子﹐竟也敢調戲公主。”柳畏回頭望去﹐見這個衣麻屨﹐面如獬豸﹐手裏拿著一把出奇長的長劍。柳畏也緩緩抽出長劍﹐那人道﹐“在下張掖人柏隱﹐還認得我嗎﹖” 這人曾到牢裏放了柳畏﹐同他有過一面之緣。柳畏早知他是一個人物﹐不想此人不去救駕﹐反而來截他﹐不知是何緣故﹖他的身後火光衝天﹐烈燄滾滾﹐尖叫､哭泣､呼救和呻呤等聲音此起彼伏﹐而此人卻聞絲不動﹐嗆啷一聲﹐柏隱扔了劍囊﹐抱拳說道﹐“都說柳畏是涼國第一劍﹐某人心儀已久﹐今日特要領教一下第一劍。”他緩慢地向後退去﹐然後刺來一劍﹐直指柳畏的前額。 這一劍好不凌厲﹐仿佛驚鴻一瞥﹐其勢如山崩﹐其聲隱如雷鳴﹐擦過柳畏的臉頰﹐劍鋒刮得他一陣生疼。柳畏滾地再起﹐噗的一聲﹐踩落一聲琉璃瓦﹐險些跌了下去。柳畏拍拍衣襟﹐贊道﹐“好快的一劍。”柏隱面無表情﹐再刺一劍。柳畏回身便走﹐柳隱縱身躍來﹐長劍劃出一個弧光﹐削向柳畏的後腦。不料柳畏反手刺出一劍﹐寒光劈空﹐柏隱大吃一驚﹐沒想到劍能從這裏刺來。橫劍拍去﹐鐺的一聲﹐震得他虎口發麻。這一劍有如鬼魅一般﹐匪夷所思﹐若不是柏隱閃得快﹐便會被開膛破腹。柏隱哼了一聲﹐挺劍又上﹐柳畏迎上拍去﹐鐺的一聲﹐兩人都被震得虎口流血。柳畏連環三劍﹐刺向柏隱要害。柏隱沉肘反擊﹐跟著左右上下翻飛﹐長劍閃閃﹐瞬息之間兩人便鬥七八個回合。柳畏沉喝一聲﹐身影翻飛出去﹐左足踢出一塊琉璃瓦﹐瓦片呼嘯著奔向柏隱﹐柏隱揮劍擊碎﹐瓦屑四濺。柳畏連連踢去﹐瓦片如雨點般向柏隱擊去﹐柏隱左揮右擋﹐卻見那柳畏乘勢向北逃去﹐流光劃破夜空﹐柳畏回頭瞧去﹐噗的一聲﹐長劍插入身後的屋脊裏。柳畏拔出長劍又擲回去﹐道﹐“還給你。”縱身躍下屋脊。 冷箭不時颼地掠過夜空。大殿內外密密麻麻地插著利箭﹐到處都是焦臭的味道。大火外面﹐披堅持銳的甲士們將大殿圍了個水洩不通。此時火勢極大﹐紅舌吐出有兩丈多高﹐不知殿內的情況如何。這些人馬被阻絕在大火外﹐躇躊不已﹐又不敢放箭﹐怕傷及陛下。嗤的一聲﹐狼箭衝上夜空﹐大火裏突然滾出幾十條人影﹐揮劍衝來﹐一陣亂箭射擊﹐敵人紛紛絕倒﹐不料這些人瞪著血紅的雙眼﹐竟又站起身﹐直衝過來。妄圖和士兵同歸於盡。又一陣亂箭射去﹐這些人方才倒地﹐痙攣地死去。卻見死者都是穿著一色的衣衫﹐白衣長劍﹐臉色蒼白。一個軍官攘臂呼道﹐“賊子能衝出來﹐我等為何不能殺將進去﹐”縱身躍入火海。群情激昂﹐士兵們也紛紛跳入火海。稍時﹐便見許多人慘叫著滾出﹐火苗在身上????直竄﹐來回在地上打滾。 柳畏躲在暗處﹐心道﹐“不知呂光和群臣死了沒有﹖”他遊目四顧﹐一直在想﹐莫疇決不會想就此死在大殿裏﹐他如何脫身呢﹖忽見火海裏竄出數人﹐身法矯健﹐矮身滾下臺階。他們穿著軍士服飾﹐誰也沒有在意。柳畏截住一人﹐道﹐“莫疇在哪兒﹖”刺客道﹐“還在裏面。” 柳畏咬咬牙﹐縱身滾入火海﹐彈身再躍﹐立刻出了大火﹐身上頓時聞到一團焦臭﹐皮肉開綻﹐他急忙撲天身上的火苗﹐四處看去﹐滿地皆是燒焦的屍體﹐濃煙滾滾﹐讓人窒息。 視線被煙霧擋住﹐只聽得見乒乒乓乓的金刃相交聲。殿上一團狼籍﹐地上倒著一人﹐袞服玉帶﹐背上插著一支利箭。柳畏把他翻過身來﹐看去﹐卻不是呂光。幾個刺客被困在殿角﹐劍法遲滯﹐身上血流如注。敵兵一步步圍上來﹐險象環生。柳畏長劍一指﹐刺翻一個軍士﹐再刷刷兩劍﹐逼開敵兵。柳畏問道﹐“莫疇在哪裏﹖”那人搖頭道﹐“誰還管他呢﹖”柳畏四下游走﹐仍然尋不見莫疇。須臾﹐火海滾近﹐眾人被烤得汗流夾背。 忽聽殿後傳來一聲慘叫﹐柳畏循聲而去﹐便見到一人緩緩栽倒﹐血如泉湧﹐身後站著一人﹐長須皓發﹐正是莫疇﹐柳畏喝道﹐“莫疇。”那莫疇嘿嘿一笑﹐道﹐“到邏些來找我吧。”縱身跳身火海裏。柳畏叫道﹐“哪裏走﹖”搶將上去﹐就地一滾﹐也從火海裏滾過去﹐渾身頓如刀割﹐眉毛頭發都在????冒煙。才出火海﹐迎面聽得颼颼的風聲﹐亂箭射來﹐疾忙抓起一具屍體﹐擋在身前。叮叮鐺鐺﹐這些精鐵打造的利箭擊在臺階上﹐耀出一片寒光。這時﹐一條人影躍來﹐刷刷兩劍﹐刺翻兩個士兵﹐敵從駭然﹐扔弓逃去。柳畏看去﹐原來是聶和。 兩人跳上屋脊﹐不料迎面亂箭攢發﹐呼嘯而來。兩人猝不及防﹐滾下屋簷﹐重重摔在了地下。身後衣襟掠風﹐那幾個弓箭手拔刀也躍了下來。柳畏爬起來向右竄去﹐聶和緊緊跟在其後。柳畏熟悉宮中的地勢﹐轉過幾處﹐便聽殺聲和濃煙烈燄漸漸地遠去。見朱牆碧瓦立在黑暗中﹐兩人一喜。待一隊騎兵過後﹐兩人翻過高牆﹐聶和一指﹐道﹐“你瞧。” 月光射在樹下一人的身上﹐射在他滿是驚恐之色的眼裏﹐屍體的喉嚨已經被割斷﹐血肉橫糊﹐一支利箭穿胸而過﹐將他牢牢地釘在樹上。聶和伸手碰到屍體的頭顱﹐喀喇一聲﹐頭便骨碌落在地上﹐兩人嚇了一跳。柳畏一凜﹐猛然想到何尚的死狀。 城門已被完全封鎖。一隊隊騎兵呼嘯著穿過姑臧每一條小巷﹐執著火把﹐把姑臧照得如白晝一般。城門下戒備森嚴﹐各個關隘﹐已經密密麻布滿了弓箭手﹐兩人躇躊不已﹐只得匿在暗處。只聽得人聲鼎沸﹐甲士挨門逐戶地搜了過來。柳畏搓著雙手﹐心中一動﹐道﹐“跟我來。” 夜色中只見濃蔭如雲﹐翠柏如蓋。再往前行﹐更可見飛簷勾棟顯了出來。聶和見到那碧瓦朱牆﹐吃了一驚﹐道﹐“我們又回來了。”柳畏道﹐“這是征西將軍呂纂的府第﹐想那涼兵不敢搜到這兒來。”兩人縱身爬上高牆﹐一躍而下。 王清衣獨坐在內闈裏﹐想著心事﹐遲遲未能入睡。冷風吹進室內﹐王清衣去關窗牖﹐遙見皇宮裏火光衝天﹐人影糜亂﹐吃了一驚﹐想﹐發生什麼事了﹖帷幕輕輕地掀動﹐傳來一聲輕微的呻呤。王清衣裹緊衣領﹐小心地說道﹐“誰在那兒﹖”簾外一人伏在地上﹐嘶啞著說道﹐“小姐﹐是我。” 一絲鮮血從簾下流進了屋內﹐爬到了地毯上。王清衣掀簾看去﹐見簾外躺著一人﹐渾身血污﹐蓬頭垢面﹐卻是府裏的廝役張三。他的右臂齊肘不見。血如泉湧﹐狀態十分可怖。張三睜著血紅的雙眼﹐道﹐“小姐﹐救我。”王清衣心裏砰砰直跳﹐想要發怒﹐又有些於心不忍﹐道﹐“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張三顫聲道﹐“小人也不知道﹐小人出來淨手﹐就糊裏糊涂被脅持了﹐他用劍指著小人的背心﹐喝令不許聲張﹐小人恐他不利於小姐和老爺﹐便不從﹐沒想到他就砍了我的手。”王清衣見他臉色慘白﹐顯然失血極多﹐想了想﹐道﹕“我去叫張大夫來。”她披衣出房﹐叫醒偏房裏的丫環﹐那丫環揉著惺忪的雙眼走出來﹐見到張三的樣子﹐驚得一跤坐倒。 血勢總算止住了。郎中開了幾付藥給小姐﹐丫環望著血人似的張三﹐皺眉說道﹐“總不能讓他躺在這兒。”王清衣沉呤道﹐“那當然不成。可此人有求於我﹐人又憨厚老實﹐總不能虧待了他。那果園裏倒有一間小屋﹐許久沒有住了﹐先把他抬那兒去。”丫環看張三一眼﹐道﹐“倒便宜這小子了。”吩咐兩個漢子把張三抬出去。王清衣又攥住丫環﹐道﹐“別教老爺知道了﹐他終究是個下人﹐斷了手臂﹐老爺定會趕他出府﹐似他這等老實之人﹐卻上哪兒謀生﹖”丫環撅嘴道﹐“知道了。” 看著他們匆匆消失在夜色裏﹐王清衣轉身便要回屋﹐足音匆邃﹐從廊下跑來一個家丁﹐結結巴巴地說﹐“不好了﹐小姐。”王清衣皺眉道﹐“什麼事﹖” 家丁說道﹐“今晚午時﹐有一夥刺客潛進宮去﹐欲圖行刺陛下。我們家老爺也在殿裏吃酒﹐被困在大火裏﹐不知是死是活。”王清衣大吃一驚﹐道﹐“那怎麼辦﹖”側頭望去﹐見那火光更加猛烈﹐濃燄滾滾﹐燒紅了夜空。 曲逸一覺醒來﹐見天色大白﹐四下星闃無人聲﹐窗外鳥聲啁啾﹐花香氤氳。右臂亂七八糟纏著厚厚的繃帶﹐疼痛一陣一陣襲來。他掙扎著下榻﹐走了幾步﹐頭暈目眩﹐胸口一陣氣悶。這時門砰地打開了﹐丫環走了進來﹐見他一臉緊張的神色﹐道﹐“你怕什麼﹖”把藥扔在鋪上﹐道﹐“每日三次﹐別忘了。”曲逸點頭哈腰﹐道﹐“有勞姑娘了。”那丫環在屋裏轉了幾圈﹐眼珠一轉﹐道“老實講﹐你這條肩膀是怎麼斷的。” 曲逸滿頭大汗地坐在榻上﹐道﹐“姑娘早就知道的。”丫環搖頭道﹐“哪有那麼巧的事情﹐別人都碰不到﹐偏偏就你能碰上。”她嘻嘻一笑﹐又道﹐“你老實講﹐刺客長什麼樣﹖”曲逸心中虛弱﹐眼前一花﹐登時倒在床上。丫環叫道﹐“你裝什麼蒜。”忽地一招手﹐門外又躍進幾條漢子﹐丫環恨恨地道﹐“我服伺你夠了﹐今天叫你嘗嘗姑娘的厲害。”吩咐把他抬到池塘邊。 幾個人扔他進池塘﹐頓時沉下去。眾人哈哈大笑﹐拍手說道﹐“叫小姐來服伺你呀。” 過了一會兒﹐水面仍沒動表靜﹐幾個人臉上變色﹐嘀咕道﹐“莫要出了人命”。轉身就想逃﹐丫環也慌了﹐叫道﹐“快去拉他上來。”幾個人撲??撲??跳進池塘﹐又把曲逸拖出來。 曲逸慢慢醒轉﹐猛烈地嘔吐起來﹐丫環捂住鼻子﹐鄒眉說道﹐“死懶又好吃。”那幾個廝役見他安然無癢了﹐又覺便宜了他﹐一拳打去﹐突然斜刺裏刺來一束寒光﹐擋在拳頭之前。漢子大吃一驚﹐止不住拳頭﹐便向前衝了一步﹐衣領陡然一緊﹐卻被一人提了起來﹐他駭然回頭﹐那人冷冷地道﹐“滾。” 這人穿著涼國官服﹐雙目射出刀鋒般的冷光﹐廝役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噤若寒蟬﹐退在一邊。那人卻冷冷瞧著曲逸﹐道﹐“聽說你遇見了刺客﹖”曲逸結結巴巴地說道﹐“天黑看不清。”那人冷目如電﹐緩聲說道﹐“你不是張三﹐你才是刺客。”他手腕一抖﹐劍尖指到了曲逸的嚥喉﹐眾人無不大駭﹐沒想會有這種變故﹐曲逸的心沉去﹐倘若他一劍刺入﹐自己一世英名﹐就會這樣糊裏糊涂斷送了。卻聽遠處小姐王清衣冷冷地道﹐“你抓的刺客﹐莫不是這個下人吧﹖” 嗆啷一聲﹐那人還劍入鞘﹐道﹐“得罪了。奉旨緝拿凶犯﹐實在不得已。”王清衣道﹐“奉誰的旨﹖鎮西將軍的旨嗎﹖”那人不再言語﹐深深一拜﹐舉步離去。 曲逸叩頭道﹐“多謝小姐。”王清衣嘆了一口氣﹐走出數步﹐呆呆望著池塘裏面的荷葉出神。丫環和廝役不敢開腔﹐垂眉斂目﹐閃到一邊。她嘆了一聲﹐道﹐“不知他的傷怎麼樣。”曲逸原以為這個“他”指的是太子呂超﹐可過不了多時﹐一人匆匆從郎下趕來﹐見到王清衣。王清衣頭也不回﹐輕聲道﹐“老爺怎樣了﹖” 那家丁垂頭喪氣地說道﹐“老爺已經去了。”話音甫落﹐就聽見遠處傳來一片號陶痛哭聲﹐絲竹哀樂﹐嗚咽嚥地飛出﹐王清衣身軀顫了顫﹐險些栽進池塘裏。須臾﹐從廊下又轉出數人﹐老淚縱橫﹐哭道﹐“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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