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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從君遊兮溘雲旗
| 作者﹕頌兵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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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塔寺的時候﹐已是拂曉時分。四面一片安靜﹐熹光照到地面上﹐地面隱然有一絲血。柳畏擎出長劍﹐慢慢地走近塔寺。伸手指蘸地﹐聞去﹐一團腥臭帶些熱氣撲鼻而來。柳畏心下警覺﹐扔進一物﹐伏了良久﹐寺內並無動靜。他點燃火把﹐執火走進寺內﹐便見寺內一片凌亂﹐草墊扔得滿地都是﹐案後的佛像有劍削刀礪的痕跡。一柄長劍倒在案前﹐劍上沾著鮮血。柳畏拾起來看﹐認得是何尚的長劍﹐他心下駭然﹐四下尋去﹐然後便見兩只腳從佛像身後露了出來。柳畏猛然一驚﹐拔劍刺去﹐卻見它一動不動。緩緩地走近﹐就看到了一具屍體赫然躺在像後面。 這是何尚﹐他的喉嚨被敵人割斷了﹐柳畏試圖去拖它﹐屍體的頭和身子立刻分開了。佛像後的空間狹小無比﹐因此屍體遍體鱗傷﹐死得極其難看。柳畏忍住悲傷﹐又把何尚的頭顱取了出來﹐但見血肉模糊﹐五官都已變形。他唏噓不已﹐就在寺後面將何尚掩埋了﹐立了一塊木牌﹐刻上“俠士何尚之墓”。此刻天色大白﹐四周灰朦朦的一片﹐柳畏在墳墓前立了良久﹐嘆道﹐“你縱橫一生﹐能有一個安身之處﹐也算不錯了。” 他坐在寺內﹐思緒一片混亂﹐仍然想不清這件事的來朧去脈。忽想﹐“他明知免不了一死﹐卻偏要死得這樣痛苦﹐拼命地向佛像後面鑽去﹐究竟是為什麼﹖”心中怦地一跳﹐頓時想起那個鐵物來﹐他疾忙挖開墳塋﹐搜何尚的衣衫﹐不由得一怔﹐果然不在他身上。柳畏又想﹐“那麼他拼命往後面擠去﹐一定是藏在那裏面了。”他身材比何尚瘦﹐深吸一口氣﹐竟從夾縫裏擠了進去﹐可是走了一個來回﹐依然沒有看到異常。他氣喘籲籲擠了出來﹐坐在地上﹐納悶之極。忽見一隻老鼠從洞裏一竄而出。他心中一動﹐伸手探進洞裏﹐便取出了這個黑黝黝的鐵物。他頓時明白了。他之所以向裏擠去﹐完全是為了吸引敵人的視線﹐教他以為﹐鐵物必在佛像後面。那人果然上了當﹐所以他一直沒有拿到這鐵物﹔再則﹐他一定受了傷﹐所以他聽到我的腳步聲﹐慌忙逃去﹐門口的那團血跡﹐並不是何尚的﹐而是此人留下的。現在只有一個疑問了﹐凶手是誰﹖世上能有這般厲害的劍法的人物﹐柳畏還從未聽說過。 地上的血跡一點點地延伸了出去。柳畏想象得到﹐那凶手受傷必定很重﹐他盡量捂住傷口﹐以為一定做得很小心了﹐但是當時漆黑一團﹐他又怎能知道那一點一點的鮮血順著他的衣襟流了下來﹖柳畏又想﹐他一定走得很慢﹐不會出姑臧﹐想到這一節﹐柳畏熱血沸騰﹐循跡而去﹐到得一處路口﹐血跡便消失了。 他環目四顧﹐見那臨街一家店鋪插著一桿旗﹐寫著一個“藥”字。柳畏舉手拍門﹐卻見門上赫然印著血手印﹐仔細一看﹐依然稠粘﹐有些熱氣。大門支啊地開了﹐一個夥計探出頭來﹐白光一閃﹐一柄長劍指自己的鼻尖﹐柳畏沉聲道﹐“我只問你﹐早上有沒有來過一個受傷的劍手﹖” 夥計面如土色﹐嚇得說不出話來﹐只是搗蒜般點頭。柳畏道﹐“他往哪兒去了﹖”夥計急忙又搖頭﹐結結巴巴地說道﹐“向東逃了。” 柳畏往南奔出數條街﹐便已來城門下。卻見城外黑壓壓地緩動著千軍萬馬﹐長蛇般向西逶迤而去。地面隱隱震動﹐塵霧彌漫﹐遮住了天空。柳畏止住步伐﹐想﹐又在和誰開戰﹖折回原路﹐慢慢地尋去。街上人跡稀少﹐門戶緊鎖﹐不時有騎兵呼嘯而去。看到“客棧”兩個字﹐柳畏突然止住了腳步。 大堂裏坐著一個掌櫃﹐沉沉欲睡。柳畏長劍一指﹐道﹐“樓上的劍手住在哪兒﹖”掌櫃吃了一驚﹐顫聲道﹐“二樓有幾個人﹐卻不知道是否是先生要找的人﹖”掌櫃稍稍後仰﹐盡量避開劍鋒的寒氣。柳畏悄步上了樓﹐捅開窗子﹐向裏瞧去。 榻上坐著一個老者﹐峨冠博帶﹐穿戴打扮有些類似戈壁灘裏的樂師們。屋角還站著三人﹐身材羸弱﹐臉色蒼白﹐都是垂目斂眉﹐一言不發。柳畏推開房門﹐走將進去﹐道﹐“莫疇﹐還記得柳畏嗎﹖” 莫疇伸手示意三人按劍不動﹐打開窗牖向外瞧去﹐道﹐“你的夥伴呢﹖”那三人慢慢向各個屋角移動﹐漸漸地形成一個攻擊的態勢。嗤然一聲﹐柳畏手腕翻飛﹐先刺左邊那人。那人向後滑開﹐從他身後﹐便刺來兩柄長劍﹐直指柳畏的雙眼。柳畏見他們來勢洶湧﹐自己若刺中他們﹐難免也被傷及﹐微一遲疑﹐對手卻毫不緩手﹐長劍織成一團寒光﹐向他裹來。柳畏急忙僕倒﹐格開前面兩劍﹐身後鐺的一聲﹐寒光激閃﹐卻是斬到地上。柳畏向後滾去﹐嗤的一聲﹐劍峰削去一片皮肉﹐鮮血淋漓﹐右臂已然受傷。莫疇道﹐“你的援兵怎麼還不到﹖” 柳畏昂然道﹐“畏已不在涼國為官﹐如今孑然一生﹐逍遙自在。”莫疇道﹐“這就奇怪了﹐你我並沒什麼恩怨﹐有什麼能讓你反目成仇的﹖”柳畏沉聲說道﹐“你肩上的傷是怎麼來的﹖”莫疇臉色一變﹐道﹐“些許皮肉之傷﹐何足掛齒﹖”柳畏指著地上的血跡﹐道﹐“你的手腳太不乾淨了﹐我一直跟著它找到這兒來。”莫疇道﹐“這倒教我糊涂了。”柳畏森然道﹐“我要替何尚報仇。”攉手刺出一劍﹐莫疇急忙退後﹐伸手叫道﹐“且慢﹐老夫並沒殺死何尚﹐這個劍傷還是拜何尚所賜﹐我怎打得過他呢﹖”柳畏道﹐“大丈夫敢作敢當﹐何必抵賴。” 莫疇正色道﹐“不錯﹐我同何尚有過一面之緣﹐可是此人劍術極高﹐不是我所能奈何的。老夫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何必要抵賴﹖”他眨著眼睛﹐微微一笑。柳畏心頭一凜﹐環目四顧﹐卻見室內又多了三人﹐神色不善地拔出長劍。莫疇笑道﹐”某人不過浪得虛名﹐喜歡倚多為勝罷了。“他推開窗牖﹐袖袍一揮﹐便跳了下去。柳畏眼光一閃﹐便見一張漁網從屋頂直竄下來。 房內屋樑各處﹐早就蹲了四人﹐各執漁器一角﹐要將屋裏的所有人縛人網中﹐那六人舞動著長劍﹐只待接近柳畏﹐便齊將亂刃砍去﹐欲與他同歸於盡。柳畏劃開地板﹐用力蹬去﹐喀喇一聲﹐人和木塊一塊兒落下去。 柳畏滾出客棧﹐拍落身上的塵土﹐便聽身後咚咚幾聲﹐那六人也跳下樓下來。柳畏不敢同他們糾纏﹐奔出百米﹐聽身後一片悄寂﹐回頭望去﹐見那些人一個也沒追來。不禁有些詫異﹐探手懷中﹐這才發現懷中的鐵物已不知去向﹐他大吃一驚﹐返回管棧﹐一把揪住那掌櫃﹐喝道﹐”那幾個人往哪裏跑了﹖”掌櫃戰戰兢兢﹐向南指去。 奔出南門﹐是一片開闊高樑地﹐只見那幾個人竄入高樑地﹐柳畏加快腳程﹐穿過荒艾野蒿﹐爬過一山丘﹐來到一個市鎮上。鎮上人流湧動﹐頓時失動了那幾人的蹤跡。柳畏右臂流血不止﹐先買了些金創藥敷上﹐又胡亂吃了一碗泡膜﹐繼續向東望朦朦紅日穿過了市鎮。遠遠瞥見一座塔寺立在山腳﹐黃澄澄的屋頂分外耀眼。柳畏上前拍門﹐不料大門虛掩著﹐輕輕一推﹐便自然滑開了。柳畏走上寶殿﹐見殿上懸著一副金匾﹐上面寫著彎彎曲曲的蝌蝌文﹐他心下一驚﹐這是什麼地方﹖當下收劍還鞘﹐高聲道﹐“有人在嗎﹖” 房後傳出潺潺的流水聲﹐更顯得有一團詭譎在彌漫﹐他向左閃進了一廂房﹐四下看去﹐不料這屋子陳設十分簡陋﹐除了一個蒲盤﹐再無它物。牆壁上染著絢麗的色彩和慘烈詭秘的壁畫﹐黃色的布幔絲絲縷縷地懸在房裏。 他心存疑惑﹐回到殿上﹐卻見柵欄外站著一個佩劍之人﹐望著佛像怔怔出神。柳畏心道﹐“他也來了。”上前一步﹐道﹐“聶兄。”那人轉過頭來﹐微微有些詫異。 這個姓聶名和﹐琅訝人﹐曾與柳畏同在洛陽劍行學劍﹐故而有過一面之緣。見柳畏露出驚愕之色﹐反問道﹐“柳兄不知嗎﹖”柳畏搖頭道﹐“不知。” 聶和道﹐“這裏名為塔寺﹐其實是高原來的僧人的落腳點。寺裏的僧人都是高原的土人﹐聽說來自遙遠的邏些﹐初學漢語﹐所以說得十分生硬。”他用手一指﹐道﹐“這塊匾額上﹐也許是他們的高原字。”柳畏詫道﹐“高原人來到中原作什麼﹖” 聶和道﹐“聽說邏些有一家大寺院﹐寺院裏遺失了一件鎮寺的寶物﹐於是這些高原人才會千里迢迢來到中原﹐追尋寶物的下落。他們出價千兩黃金﹐求購那件寶物﹐這件事轟動了江湖﹐柳兄難道一點也不知道﹖”柳畏搖頭道﹐“不知。”聶和笑道﹐“我也正是前來湊湊熱鬧的。看樣子是晚了一步。”柳畏道﹐“那是怎樣的一個寶物﹖”聶和道﹐“聽說是一塊鐵制之物﹐想必其意義非凡吧。”他頓了一頓﹐又道﹐“不過這筆買賣不成﹐卻還另外一樁買賣。”柳畏道﹐“什麼買賣﹖” 聶和臉色一變﹐抱拳說道﹐“來日方長﹐就此別過。”柳畏抓住他的手腕﹐道﹐“什麼事﹖”聶和臉上凶光乍現﹐左手抽出一把匕首向柳畏小腹疾刺﹐柳畏忽起一腳﹐踢中聶和膝蓋﹐聶和咕咚摔倒﹐匕道掉在地上﹐他氣喘籲籲﹐昂然道﹐“殺我了吧﹐柳大人。” 柳畏鬆開聶和﹐道﹐“畏已經不在涼國當差了。”聶和臉色一緩﹐道﹐“原來是和多慮了。實不敢瞞﹐今晚午時﹐將要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柳畏道﹐“什麼事﹖”聶和道﹐“從江東﹐燕､魏等地趕來了一百多位劍手﹐今晚都將雲集百風坡﹐我也在受邀之列。聽說勾魂劍劉方､慕容雙劍和血手杜殺等高手都來了。”柳畏緩聲道﹐“刺殺誰﹖”聶和道﹐“涼國天王呂光和文武百官們。”柳畏大吃一驚﹐想﹐這果然是一件大事﹐只是不知誰來策劃呢﹖ 聶和道﹐“江東莫疇。他已將酬金給了每個人一半﹐事成之後﹐餘數再到這裏來取。柳兄名震河西﹐何不一同前往﹖”柳畏又想﹐誰是僱主呢﹖這人的昭然野心﹐可見一斑。他心頭一想﹐道﹐“你見過曲逸沒有﹖” 聶和道﹐“沒有。不過我曾見僕射王詳家中有一個廝役﹐長得很像曲逸﹐不知是不是他。此人一向神出鬼沒﹐也難說得很。”柳畏大吃一驚﹐暗道﹐糟了。 每年開春﹐涼國的大臣們都要進獻家藏寶物和貢銀﹐以討呂光的歡心。立春的晚上﹐呂光會在大殿上擺滿筵席﹐大會群臣。宮中歌女舞伎﹐翩然而出﹐通宵達旦地起舞助興。笙竽狂會﹐管弦急驟﹐幾乎全城都聽得到。今年也不例外。僕射大人王詳很早就開始籌辦貢品﹐西域都護任鑒進獻的高昌酒已在地窖藏了有整整一年﹐現在該舊進獻給陛下的時候了。府裏的廝役們早早地起了床﹐清點貢品﹐搬運貢銀。管家集合了所有的雜役﹐清點人數﹐忽道﹐“張三呢﹖” 一個人在身後怯怯地道。“在。”管家回頭瞧去﹐見這張三只穿著一件粗葛衣﹐臉頰凍得通紅。管家一腳跺在張三的心窩裏﹐罵道﹐“磨磨蹭蹭﹐沒一個好東西。”張三爬起來﹐低頭不敢動彈。 張三是新介紹來的廝役﹐模樣憨厚﹐笨口拙舌﹐迅速成為眾人取笑的話柄。平時那些低三下四的廝役﹐見到張三﹐也都可以抖抖威風了﹐吆三喝四的﹐偏偏張三的脾氣出奇地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有人問他為什麼這麼傻﹐他就嘿嘿地笑﹐摸著腦袋不知所措。管家也早知他是個孬種﹐先揀軟的捏了﹐再來收拾這些刁的。果然眾多下人見管家來了脾氣﹐也都悶聲不響﹐各自幹活。管家便先走了之後﹐眾人立刻圍上張三﹐拍拍他的嘴﹐摸摸他的耳朵﹐張三左推右搡﹐突被一人揣在屁股上﹐猝然倒地﹐眾人一擁而上﹐將他揍個鼻青臉腫。張三哼哼唧唧地爬起來﹐忽聽一個女聲道﹐“你們又在欺負張三。” 眾廝役一轟散去﹐張三抬頭看去﹐見那府中小姐王清衣也凝視著自己﹐道﹐“你沒事吧﹖”張三擦去鼻血﹐搖頭道﹐“不要緊﹐不可緊。”王清衣忍住肚子裏的笑﹐吩咐丫環幾句﹐移動蓮步﹐佩聲叮鐺﹐隨地一路遠去。丫環招手道﹐“你過來。”張三受寵若驚﹐走過去結結巴巴地說道﹐“什麼事﹖”丫環遞給他一封信函﹐道﹐”這封信要緊得很﹐你進宮後一定要交給庫房的那個老頭。”她眼睛一瞪﹐道﹐“你要是偷看了內容或者多嘴多舌﹐小心我割了你的舌頭。”張三眨動眼睛道﹐“我怎麼進宮﹖”丫環凶霸霸地道﹐“小姐自然有她的道理。” 時辰已到﹐管家一聲喝令﹐廝役們拾起貢品﹐浩浩蕩蕩地出了府門﹐管家側頭看了張三一眼﹐又揣他一腳﹐道﹐“你來推車。” 一行人從皇宮西面的側門走了進去﹐一個衛士喝令停下。管家陪笑道﹐“這是僕射王大人的貢品﹐上面怪罪下來﹐我怕擔不起。”他衣袖抖動﹐偷偷塞給他一錠銀子﹐衛士吆喝一聲﹐他的手下便閃開了一條路。 王詳進貢的貢品足足有十餘車﹐每個箱子都異常沉重﹐廝役們搬向滿頭大汗。庫房裏有一團潮濕的怪味﹐門外案前坐著一個老頭﹐正低頭清點物件﹔身後立著一個披堅執銳的甲士。張三磨磨蹭蹭﹐故意在老者跟前咳嗽一聲。他步伐一個踉蹌﹐箱子砰地砸到地上﹐老者扶他起來﹐道﹐“你沒事吧。”張三微微一笑﹐心道﹐“果然小姐同太子有奸情。”思念未甫﹐腦門熱辣辣地一痛﹐砰的一鞭﹐管家抽在他的額頭上﹐罵道﹐“誰叫你偷懶。” 吃完晚飯﹐張三打開窗牖﹐就看見丫環青兒盈盈款步而來。張三拾將出來﹐跪道﹐“給小姐拜年了。”丫環手指拍他一下﹐道﹐“死張三﹐嚇死我了。小姐正找你有事呢。”張三聽身後吵成一團﹐回頭瞧去﹐見窗口擠滿了廝役們的腦袋﹐都以納悶﹐這個憨頭憨腦的張三﹐如何竟能得到小組的垂青。 小姐王清衣坐在一張垂簾後﹐只看得見一角裙裾從簾下露出來。張三咕咚跪下﹐道﹐“草民張三叩見小姐。”丫環見他慌張的模樣﹐格格地竊笑兩聲﹐卻聽那小姐道﹐“張三﹐吃了沒有﹖”張三悶頭悶腦地說﹕“吃了﹐小姐。”簾後那小姐的身影在室內踱來踱去﹐忽又道﹐“那先生沒有提起什麼﹖”張三道﹐“倒是有一件事。”小姐道﹐“什麼事﹖” 張三道﹐“他說什麼魚兒再遊﹐月上梢頭什麼的﹐我就不懂了。”小姐沉吟了片刻﹐道﹐“你退下吧。”張三拘束地點點頭﹐仍由丫環領著﹐回到榻處。那些廝役好奇得很﹐追著他問東問西。 儘管是大年三十﹐可姑臧城中一片冷冷清清。南方的廣武郡公﹐廉州太守禿發烏弧舉兵謀反﹐自稱大將軍大單於大都督﹐統軍將全城郡圍了個水洩不通。這消息傳入姑臧﹐不免人心惶惶﹐呂光只得又遣將軍竇苟南下平叛。戰事峰起﹐姑臧人心裏不免忐忑不安﹐如那涼國勝了也罷﹐倘若叛軍得逞﹐殺入姑臧﹐則不知那裏將有多少人家流離遷徒﹐背井離鄉﹖這個夜晚十分冷清﹐只有遙望那皇宮深處﹐才看得見輝煌的燈光。王詳早就進宮了﹐廝役奴婢們也早早地睡了﹐白天懸的紗燈﹐早已被北風吹得破爛不堪﹐昏黯一團。但在這死寂裏﹐有一人悄悄披衣起床﹐走到一處陰暗的沼山後面﹐創開泥土﹐取出了一把黝黑的長劍。冷光射在他臉上﹐正是張三。 張三在暗外等候多時﹐便見兩人匆匆走來﹐一個戴著遮簷暖帽﹐是小姐王清衣。後面碎步跟丫環﹐手裏執著燈籠。張三尾隨其後﹐不到一盅茶的功夫﹐便來到皇宮。側門悄然洞開了﹐王清衣提裙進去。張三越上屋脊﹐緊緊跟隨著這兩人。見她們到了倉庫邊一個小屋﹐進去﹐然後出來﹐卻多了那個白發蒼蒼的老頭。三人又往前行去﹐到了花邊的一個木屋前﹐王清衣便進去﹐老者和丫環在外候著﹐這裏果然沒什麼動靜﹐那些令人生畏的弓箭手想必早已被太子打發走了。只望得見皇宮大殿之上﹐燈燭輝煌﹐觥籌交錯。 張三緊緊貼著屋脊﹐聽著時間分秒地滴下。良久﹐才見王清衣推門而出﹐由那老者領著﹐仍循原路而回。過了片刻﹐便見一人被四個宮人抬出了後門﹐這裏停著一輛轎子﹐待太子坐穩後﹐四人抬轎悄無聲息地便走。張三沒想到太子身受箭傷﹐卻仍然敢出來幽會情人。 轎子停在了一處。張三點點頭﹐想﹐應該是這裏了。門前有白玉抱柱﹐玉徹雕欄﹐屋簷下垂著精緻的紗燈。幾人攙扶著太子進去了﹐張三直等到足音隱沒﹐方才縱身躍下來﹐滾到暗處﹐候了良久﹐仍沒看見宮中的劍手和衛士﹐他閃身進了寢宮。宮內金銀交輝﹐照耀如白晝。影壁前蹲著一個金猊﹐吞雲吐霧﹐青煙裊裊地散去。他向裏瞧去﹐吃了一驚﹐卻見太子巍巍地上榻﹐而他身邊﹐站著兩個佩劍之人。 仍然沒有看見公主﹐張三微微有些詫異。聽殿上傳來移裙動裾的響動﹐他慌忙躲起來。兩個宮女托著金盤﹐向另一處走去。張三尾隨其後﹐原來這是一道秘門﹐門後掛著垂簾﹐熱氣撲鼻﹐一個聲音說道﹐“不用了﹐你們且下去吧”。 張三心道﹐“原來公主同太子已經分居。”當下抽出長劍﹐昂然踏入。公主聽見房外的響動﹐喝道﹐“叫你們退下。”張三一笑﹐掀開門簾﹐說道﹐“是我﹐曲逸。” 公主正要上榻﹐聽到“曲逸”兩個字﹐渾身劇烈地一顫﹐猛然回頭﹐便看見了曲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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