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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風浩蕩兮冶矢繳
| 作者﹕頌兵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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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柳畏問道﹕“二位可曾聽說姑臧以東的戈壁裏有一群樂師﹐每日奏樂研曲﹐試圖做出一曲《楚風》﹖”展施道﹕“也曾聽人談起過。可惜路途遙遠﹐不能前往聆聽高人教誨。” 柳畏從懷中取出那本浸泡過血水的《楚風》樂譜﹐道﹕“這便是《楚風》﹐某人才識淺薄﹐恐它明珠暗投﹐誤了那些前輩的囑托﹐特轉呈給兩位先生。”展施先是一怔﹐接著大喜﹐把樂譜翻開﹐思緒立刻被吸了進去﹐良久方才抬起頭﹐長嘆一聲道﹕“果然是高人一等﹐此等奇思瑰想﹐我一輩也想不出。可惜這裏沾了血水﹐字跡模糊﹐不知還有什麼妙筆﹖”兩人低頭瞧去﹐不時扼腕驚嘆。 從西域來的旅人或從中原去西域的商賈﹐盤纏資斧用盡之後﹐只得淹留涼國﹐另謀生計﹐艱難渡日。那些流浪的人群﹐擠滿了姑臧的街頭﹐常常因為爭奪剩菜殘羹﹐互相打得頭破血流。看到他們發瘋似的掙搶拼鬥﹐柳畏禁不住心有餘悸﹐仿佛從中也看到了自己今後飄零的一生。如此想著﹐築聲也慢慢地滯緩了下來。便在這時﹐一枚銅錢叮叮當當地甩入柳畏膝前的破瓦﹐一個聲音說道﹕“大丈夫頂天立地﹐奈何困頓如是﹖”柳畏抬頭瞧去﹐那人布衣烏履﹐肋下懸著一柄長劍﹐卻是有過一面之緣的譙國人蘇景。 柳畏站起身道﹕“怎麼先生也來到姑臧了﹖” 兩人揀一處僻靜的酒店坐了﹐吩咐店家打壺酒﹐一碟花生米和半斤熟牛肉﹐蘇景笑道﹕“囊中羞澀﹐實在不敢破費。”兩人談起舊事﹐柳畏嘆道﹕“我也很久沒見到崔杼了。”蘇景道﹕“足下縱橫捭闔﹐正當意氣風發之時﹐奈何淪落街頭﹖”柳畏伸出衣袖﹐露出右臂﹐赫然便見手臂齊腕斷開﹐皮肉尚未完全愈合﹐露出了一點森森白骨。蘇景聳然道﹕“原來如此。”柳畏說道﹕“世上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畏能苟活於世﹐也算萬幸了。”他頓了頓﹐又道﹕“先生常以為秦國乃是天下大國﹐立志取相拜爵﹐怎麼也離開長安了呢﹖”。 蘇景長嘆道﹕“原以為秦國不比江東﹐會摒除等級之見﹐不想淹留數日﹐才察覺秦國依然是士族當權﹐功名利祿﹐全如世襲制度的晉國﹐人在襁褓之中﹐就已經註定了此生﹐如何能有蘇景的出頭之日﹖譬如天水姜家﹐東平淳於家﹐此等名門望族﹐深受姚興的器重﹐其族人相拜爵不費吹灰之力﹐而我輩奔走列國之間﹐又能奈何﹖”柳畏道﹕“涼國難道不是士族當權麼﹖”蘇景黯然良久﹐才道﹕“景暫寄參軍段業門下﹐充為慕僚﹐想那涼國攻伐兼並的戰事極多﹐必須有用武之地。”他摘下長劍﹐道﹕“景佩帶長劍﹐不過是徒增虛表而已。明日我便要動身去建康了﹐人世浮沉難以意料﹐閣下不妨留來做個記念吧。”柳畏擺手道﹕“畏右手已殘﹐縱有利劍﹐又能奈何﹖”蘇景注視著他﹐忽道﹕“足下非為手殘﹐乃是心殘。”柳畏愕然相對﹐道﹕“先生有所不知﹐某人自幼習劍﹐一直善用右手﹐左手從未撥過長劍﹐難以克敵制生。” 蘇景道﹕“天下劍客﹐左手契劍殺人者多矣﹐足下為何以一蔽而絕利劍﹖夫氣自胸腹﹐運臂於指﹐左臂和右臂﹐又有什麼差別﹖閣下非為不能﹐實為不肯。歷險乘危﹐騏驥不如狐狸﹐這才是不能﹐而非不肯。”他喝了一口酒﹐又道﹕“足下右手致殘﹐實則是用劍不善也。寶劍無論如凌厲﹐但若要擊中要害﹐只須輕輕地一劍。而閣下擊劍太濫﹐譬中刈草﹐亂砍亂伐﹐鋒刃必然卷口。古人曾說﹐強弩之末﹐力不能穿魯鎬﹐用力太甚﹐不免反受其害。水滿則溢﹐月圓則缺﹐便是這個道理。”柳畏悚然一驚﹐拜道﹕“畏生平鄙野﹐戰戰溧溧﹐幾乎誤了大事。”取劍撥鞘﹐不由得一愣。 卻見劍鍔上鐵鏽叢生﹐斑斑駁駁﹐鋒芒幾乎已經被完全蓋住。蘇景卻又道﹕“此劍久未出鞘﹖未嘗不是好事。”柳畏一愣﹐道﹕“這又是何故﹖”蘇景道﹕“古語有雲﹕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萬物皆是其理﹐長劍也不例外。倘若鋒芒貽盡﹐他日陵鈍之時﹐即使一塊帛布﹐也難以割斷﹐這便是所謂劍者﹐善用劍之不老的道理。”柳畏肅然道﹕“原來如此。” 天色漸晚﹐兩人惜惜別過﹐柳畏此回塔寺﹐卻見展施和童炬結囊拾李﹐寺內一團凌亂。柳畏詫道﹕“你們要走哪兒﹖”展施道﹕“聽說鬼茲國招慕樂師﹐我們想前去碰碰運氣。”童炬道﹐“鬼茲民風淳樸﹐不比涼國年年征戰﹐動蕩不已。先生願意和我們同往麼﹖”柳畏搖頭道﹕“畏才疏學淺﹐不敢拖累兩位。” 展施和童炬並不勉強﹐天不亮他們就起來出發了﹐柳畏送他們出了城﹐展施欲將《楚風》還給柳畏﹐柳畏不受﹐道﹕“日後還要聆聽二位演奏《楚風》﹐怎能割愛﹖兩位也不會忍心讓它湮沒在歲月中呢﹖”兩人拜謝﹐牽著駱駝﹐跟隨著西域商隊向西進發。柳畏目送著商隊遠去﹐聽那駝鈴漸漸地消失﹐終於隱沒在沉沉的夜色中。柳畏感觸不已﹐想﹕“自古聚散離合﹐都是如此這般匆匆。”他慢慢地踱回塔寺﹐心頭惆悵不已。忽然從塔後躍出一條人影﹐仗劍而立﹐道﹕“柳畏﹐還記得何尚麼﹖” 柳畏定晴看去﹐心頭大震﹐嗆啷一聲﹐他撥出長劍﹐寒光一束﹐向何尚的小腹紮去。何尚大吃一驚﹐斜身急閃﹐道﹕“我可不想開玩笑。”熹光射在柳畏的臉上﹐只見他臉色鐵青﹐嘴角抽搐。 當當當三下﹐何尚連連格開對方凌厲無倫的三劍﹐橫劍豎封﹐道﹕“你看清楚了﹐是我何尚。”柳畏臉色鐵青﹐字字鏗鏘地說道﹕“把鐵物拿出來。” 光芒射在他手中的鐵物上﹐泛出一道黑光﹐柳畏雙眸受刺﹐心頭如受到重重一擊﹐他冷喝一聲﹐長劍抵上何尚的嚥喉﹐道﹕“拿過來。”何尚道﹕“小心你的劍﹐別割破了我的喉嚨。”柳畏見那鐵物一團黝黑﹐紋路清晰可見﹐長籲一口氣﹐道﹕“果然是你。”何尚道﹕“不是我是誰。”柳畏正色說道﹕“世事難料﹐那可說不準。” 兩人入寺﹐各敘舊情﹐何尚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崔杼和郭最的下落。但想他二人久居江湖﹐有什麼可怕的﹖”柳畏伸出右臂﹐慘然道﹕“曲逸斷我一手﹐此仇不可不報。”何尚聽他講完﹐扼腕不已﹐恨恨道﹕“此人行蹤飄忽不定﹐到哪兒去找他呢﹖”柳畏緩緩道﹕“一日沒殺公主﹐也一日不會離開姑臧城。”何尚打開包袱﹐拿出一錠黃澄澄的黃金﹐道﹕“何尚四處找你﹐是有一樁生意送給你﹐我探聽到你已不在涼國為官﹐所以想必沒有什麼顧忌。這是定金﹐事成之後﹐那人再補上另外半數。”接著他抽出一帙畫卷﹐道﹕“你瞧瞧。”柳畏展開畫帙﹐見畫中人物年紀頗輕﹐眉宇之間有一股英氣﹐旁邊注著四字﹕“太子呂超。”他吃了一驚﹐道﹕“剌殺太子﹖” 在姑臧城中﹐除了皇宮﹐便數這朝歌臺屋宇崇閎﹐巍為壯觀。朝歌臺雲集了涼國最出色的歌伎﹐每年夏夜﹐絲竹奏起﹐紗燈盡數懸掛﹐從遠處便可望見臺上紅袖飄飄﹐觥籌交錯﹔高臺四周﹐有專供達官貴人觀賞的廂房﹐案上則都擺滿了美酒佳餚。至於尋常百姓﹐則只能臨街駐足﹐遠遠地瞧個大概。樓下是酒樓﹐隆冬時節﹐歌舞節目冷清﹐而酒摟的生意卻又紅火起來。遠道而來的客人﹐都要慕名來品嘗一番。何尚也不例外。他徑直走上高臺﹐進了臨街的一個廂房﹐推窗望去﹐便見這條街道筆直地通向皇宮﹐太子倘若出城狩獵﹐必然會經過此處。他向上瞧去﹐弓箭果然已經匿於屋簷下。這時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先生在此作甚﹖”何尚吃了一驚﹐擰頭看去﹐原來是店夥計。夥計道﹕“要看歌舞﹐晚間再來不遲。”何尚笑道﹕“久慕姑臧的繁華﹐特地上來瞧瞧風景。” 酒席裏吃酒的人並不多﹐但有三人卻極為醒目﹐一望便知不是尋常人物。這三人穿著粗麻衣服﹐身材羸弱﹐纖腰一束﹐可背上卻負著一把沉重的長劍。他們低頭吃酒﹐鬱鬱寡歡﹐仿佛有滿腹心事。可是當何尚的身影出現時﹐他們卻轉頭瞧著何尚。何尚納悶得很﹐這目光裏有一種不可思議﹐似乎三人早就認識他。 何尚走出朝歌臺﹐便見眼前白影晃動﹐三個瘦弱的人物將他圍在核心。一人伸出手掌﹐道﹕“拿來。”何尚抽出長劍﹐道﹕“拿什麼﹖”那人說道﹕“你懷裏的鐵物。”話音未落﹐嗤的一劍﹐何尚戳透那人的胸腹﹐劍尖蘸著鮮血﹐挑出他的後背。那人臉色透明如紙﹐哼也不哼﹐提劍仍然拼命向何尚剌來。何尚大駭﹐一躍縱開﹐另外兩人颼颼兩劍﹐分剌他的左右脅。何尚一劍削去﹐那人竟不避開他的劍鋒﹐長劍筆直地向何尚嚥喉紮來。何尚毛骨悚然﹐只得再躍開一步﹐不及細想﹐轉身就走。身後那兩人並不追趕﹐拾起地上同伴的屍首﹐背道而去。 何尚從未見過這等蠻橫的比劍﹐似乎他們想要的﹐就是同對手同歸於盡﹐仿佛飛蛾撲火一般﹐自己的生命毫無價值﹐只要能夠傷及對手﹐那就是足夠了。這是何門何派﹖何尚皺緊了眉頭。 便在這時﹐戰鼓咚咚﹐號角聲裏﹐一隊人馬從皇宮側外的禁兵營裏緩緩流出﹐行人紛紛閃躲﹐讓開一條白道來。何尚折路返回﹐登上朝歌臺﹐打開窗牖﹐見街道中已經空空蕩蕩﹐兩排甲士沿街立著﹐綮戟森立﹐悄靜一片。何尚摘下弓箭﹐扣準一箭﹐手心中全是冷汗。稍時便見旌旗飛揚﹐蹄聲得得﹐一隊鐵騎走過之後﹐便現出了太子呂超。胡人素來喜好騎馬﹐太子呂超尤其如此﹔他在城裏昂然乘馬往來﹐一則是出自己的勇武﹐二則表示不忘祖先。看那呂超裹著重盔厚甲﹐何尚換了一支精鐵打造的利箭﹐挽弓絕繃﹐颼的一聲﹐箭似流量般飛去。那呂超大叫一聲﹐栽倒馬下。何尚扔了弓箭﹐轉身就走。 只聽街上人聲鼎沸﹐腳步匆邃。何尚竄樑越脊﹐奔出百米﹐縱身躍向另一條街。柳畏牽馬上前﹐何尚執轡上馬﹐兩人拍馬飛馳而去。 傍晚時分﹐柳畏回來了﹐皺眉說道﹕“那太子還沒有死。”何尚跳將起來﹐道﹕“呂超恁地命大。”兩人就在寺內胡亂吃了幾個燒餅﹐看夜色漸漸地罩了下來。 兩人離開塔寺﹐乘著夜色﹐徑造涼國皇宮。只聽街上更鼓相催﹐午夜已過。皇宮裏屋宇崢嶸﹐門戶萬千﹐兩人盡量避開燈火輝煌之處﹐順著陰影躡足潛行。但奇怪的是﹐若大的皇宮竟見不到披堅持銳的衛士。柳畏展開地圖﹐道﹕“就是這裏了。”兩人翻下屋簷﹐正要進堂﹐何尚攥住柳畏﹐道﹕“且慢。”他向前指去﹐但見前方廊下立著一人﹐手握長劍﹐負手而立。何尚低聲道﹕“我去引開那人。”他上前一步﹐燈光立刻射到了他的身上﹐長劍湧出冰冷的寒光﹐那人喝道﹕“站住。”何尚反身便走﹐一劍斬落門樑﹐??當一聲﹐樑木砸在地上。 何尚向暗處逃去﹐才行數步﹐便聽身後衣襟送風﹐寒光一閃﹐劈空砍來。何尚卷衣滾倒彈身再起﹐忽如影靡﹐徑直奔向皇宮內的那片林蔭。嗤然有聲﹐斜剌裏又一劍殺到﹐一人道﹕“哪裏走﹗”何尚反手一劍﹐兩劍碰交﹐只覺頭頂一片冰涼﹐發冠竟被那人一劍削掉。何尚就勢向前滾地﹐突突一腳﹐踢中那人足踝﹐那人哼了一聲﹐劍勢一滑。何尚一躍而出﹐滾入林蔭﹐霎時不見蹤影。兩個衛士仗劍而立﹐望著黑黝黝的林蔭﹐略微一些遲疑。 從虯枝盤錯的林中望出去﹐見東南方向人影蠢動﹐隱隱傳來喊殺撕打聲。何尚吃了一驚﹐尋思﹕“難道柳畏被困住了﹖”這裏是皇宮禦花園﹐沼山亭石曲曲折折地點綴著﹐何尚躡足前行﹐只恐驚動了水面的鳥禽。 籍著微光﹐卻見那大堂之上﹐有數人被軍士圍得水洩不通﹐左衝右突﹐險象漸漸增多。何尚心道﹕“原來還有剌客。”左邊忽然傳出聲響﹐從廊下轉出一隊甲士。何尚急忙伏低﹐見這隊軍士一字排開﹐彎弓搭箭﹐那軍官一聲令下﹐萬箭攢發﹐呼嘯而去。一隊射完﹐立刻又換上一隊﹐箭雨鋪天蓋地地向大殿。只聽一片慘叫聲﹐人影紛紛栽倒。霎間便無一人動彈。大殿裏到處插著箭簇﹐如同刺蝟一般。何尚大駭﹐一動也不敢動。弓箭手拋下弓箭﹐撥出彎刀﹐走到殿上﹐遇到活口﹐便是一刀﹐即使自己的同伴﹐也仍然是一刀了結。 從黑暗中﹐緩緩走出一人﹐道﹕“這些人竟敢如此大膽。”何尚見這人袞服玉帶﹐眉目之間極有威嚴﹐忽想﹐“難道這便是涼國的天王呂光﹖”足音橐然﹐那些甲士擁著這人﹐漸漸遠去。 何尚走出暗處﹐立刻覺得形勢不妙。 有三個人站在月光裏﹐將他圍在核心。這三人的裝束打扮幾乎同朝歌臺的那三人沒有區別﹐月色敷在他們的臉上﹐仿佛僵屍一般。何尚不知他們是什麼厲害的角色﹐微微一笑﹐道﹕“尚有要事在身﹐改日再來奉陪各位。”那三人冷冷地看著他﹐道﹕“交出那物﹐便不殺你。”何尚慢慢向後退去﹐尋思脫身之計。那三人也奇怪地向後退去﹐隨即便見從黑暗中走出一人﹐道﹕“黃金千兩﹐交換你懷中的鐵物。” 這人皓發長須﹐峨冠博帶﹐仿佛學識淵博的儒生一般。何尚斜眼睥睨﹐道﹕“你是誰﹖”那人垂眉斂目﹐道﹕“江東莫疇﹐不遠千裏來到涼國﹐便是為了足下手裏的那物。”何尚隱隱一驚﹐暗道﹕“難道這鐵物裏當真藏有驚天動地的秘密﹖” 何尚和追兵都不見之後﹐柳畏縱身躍入殿內﹐伏在影壁後面﹐聽著內堂裏的動靜。兩個宮女執著細頸藥瓷瓶﹐娉婷而去﹐柳畏再等了片刻﹐閃身進了內堂。室內蒸香燃蘭﹐青煙裊裊地升去。床榻金銀交輝﹐錦繡茵褥微微地凸起﹐一聲呻吟傳了出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殿下脈象平穩﹐氣息舒長﹐料想已無大礙。依此藥方﹐每日服食﹐不日便可下地了。”一個虛弱的聲音道﹕“有勞太醫。”隨後一個宮女引著太醫鑽出簾子。柳畏屏息靜氣﹐正要闖入﹐忽又聽太子說道﹕“賴客抓到了嗎﹖” 一個輕柔的女聲道﹕“外面如此安靜﹐想是已經抓到了。”柳畏聽到這個聲音﹐心下怦動﹐又等了下去。他只能瞧見一隻白皙的手掌不時從視線裏閃現出來。聽太子又道﹕“你去瞧瞧父王怎麼樣了。”公主低聲道﹕“是。”柳畏急忙向外竄開﹐攀上屋樑。公主走出內堂﹐一團蘭縻之香撲鼻而來。柳畏見她臉色憔悴﹐眼眸裏泛出空洞的色彩。 柳畏伏劍踏入內堂。太子一驚﹐想要支撐起來﹐一柄長劍卻已抵到了嚥喉上。呂超面如土色﹐顫色道﹕“劍下留情。”柳畏道﹕“在下柳畏﹐殿下來生再找我報仇吧。”太子道﹕“你身為涼國臣子﹐竟──敢犯上做亂嗎﹖” 柳畏搖頭道﹕“畏如今落拓潦倒﹐早不知有涼國二字。”太子喝道﹕“胡說﹐你難道不知一日為臣﹐終身為子的道理嗎﹖”柳畏默然片刻﹐道﹕“畏生平鄙野﹐沒讀過什麼聖賢之書﹐卻也知道鳥禽盡﹐良弓藏的典故。涼國待我還算不薄﹐至少免除了我的罪名。”太子道﹕“你救了公主一命﹐不過蒙些冤枉﹐便就此懷了怨恨之心嗎﹖”柳畏搖頭道﹕“那也不是。畏受生計所困﹐前來殺你﹐卻非懷了睚眥必報的私心。”呂超額頭冷汗涔涔而下﹐道﹕“本王奏明父王﹐保你官復原職﹐一切俸祿﹐悉數照舊。”柳畏緩緩說道﹐“畏生出入死﹐明白了一個道理。世上最重要的事﹐莫過於快意二字。昂昂乎縱橫天地之間﹐不用仰人鼻息﹐誰能奈何得了我呢﹖”呂超臉色大變﹐大叫一聲﹐捂著胸口﹐不省人事。柳畏掀開被褥﹐見他箭瘡迸裂﹐鮮血泊泊流了出來。房外一個聲音道﹐“怎麼了﹖”步聲匆匆窿﹐柳畏待要躲開﹐已然不及。 兩人四目相對﹐公主搖搖晃晃地退後一步﹐顫聲道﹐“是你。”側頭便見塌上鮮血橫流﹐她俯身去探呂超的氣息﹐突然一柄長劍抵到了她的胸口﹐柳畏道﹐“別叫。”公主愕然回頭﹐目光中全是奇怪的神色﹐道﹐“你歷盡千辛﹐才救了我的性命﹐卻眼即又要殺我﹖”她目光下垂﹐看到了柳畏空蕩的衣衫﹐道﹐“這只手﹐便是因我才斷的。”柳畏撤了長劍﹐低頭道﹐“驚嚇殿下了。”公主凝視著他﹐道﹐“你偷入宮中﹐是來殺他嗎﹖” 柳畏點點頭。公主想了想﹐道﹐“很久不見﹐你憔悴多了。”柳畏聽得唏噓之聲﹐抬頭瞧去﹐卻見公主目光瑩然﹐雙眸竟然潸然淚下。她慌忙背過身去﹐掏出手絹拭去淚水。柳畏默然良久﹐道﹐“畏不過是鄉夫野子﹐不足公主垂愛。”公主掀起他的衣袖﹐便見一隻光禿禿的右臂露了出來。她輕輕觸摸著剛剛愈合的皮肉﹐禁不住又流下淚來。柳畏道﹐“在江湖行走﹐難免不受傷﹐公主不必擔心﹐我左手一樣可以用劍。” 只聽見門外一個聲音道﹐“適才聽見房下有異響﹐殿下怎麼樣了﹖” 公主吃了一驚﹐去看柳畏﹐柳畏也盯著她。公主大聲道﹐“你們下去吧﹐我便要就寢了。” 柳畏納頭一拜﹐轉身便走。公主道﹐“且慢。”她從頭上取下一物﹐碧綠瑩然﹐是一支頭簪﹐公主泫然道﹐“留下做個紀念吧。”柳畏點點頭﹐接過放入懷中﹐他頓了頓﹐從懷中也取出一物﹐轉身遞給公主﹐道﹐“這支斑竹簫﹐我再也無法吹奏﹐請殿下笑納吧。”公主抓住柳畏的手﹐淚水如斷線的珍珠滾滾而下。柳畏心中大慟﹐道﹐“太子並未斷氣﹐快找太醫救回他的命吧。”他甩手而出﹐越脊翻牆﹐忽如影靡﹐轉眼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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