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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賢士窮兮指堅冰
| 作者﹕頌兵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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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尚”把臉揉來揉去﹐紛紛揚揚﹐最後顯出另一張臉來﹐面形豐隆﹐眉目有神。柳畏慢慢醒轉﹐“何尚”道﹐“某乃東海曲逸﹐若非出此下策﹐焉能勝算足下。” 柳畏看身下全是鮮血﹐一隻斷掌臥在血裏﹐道﹐“好﹐你殺了我吧。” 曲逸一笑﹐道﹐“你右手已殘﹐無異於廢人。我待你煉成左手劍再來找我報仇。有道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等你。”他頓了頓﹐抱拳道﹐“告辭。”竟自徒步向西走去。紅日當空﹐照著戈壁灘中的一人一馬﹐那馬死去多時﹐熱血仍然泊泊流個不停﹐染紅了大地。 再次醒來時﹐卻又回到了那些樂師的房舍。有時柳畏一驚而抖﹐以為白光忽閃﹐細看膝下﹐卻並無血跡。他抱頭囁嚅﹐縮成一團。席上柳畏左手持箸﹐顫抖著挾起飯團﹐一片茫然﹐食不知味。他的右臂裹在衣袖裏面﹐從來不去看自己的傷勢。如此過去數日﹐柳畏始終一言不發。每日聽著那些老者絲竹奏秦停停﹐爭吵不休。忽一日北風勁吹﹐天氣驟然寒冷下來﹐窗外大雪紛飛﹐茫茫一片。他的右手被寒氣一侵﹐痛得更加厲害﹐不得不慢慢地捋起了衣袖。他大吃一驚﹐竟見斷腕之處來回縫著細麻線﹐皮肉已經縫合﹐只垂著少許的殘皮。線上依然血跡斑斑﹐有些地方結著血痂。他又驚又怒﹐忍不住道﹕“這是誰做的﹖” 一人說道﹕“世上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足下何必耿耿於懷﹖” 柳畏無言以對。隆冬時節﹐塞外大雪紛飛﹐天際一片銀白﹐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寒風蹂躪著窗櫺門牖﹐即使裹緊了棉襖﹐依然感到手足冰涼。但那些樂師似乎置若惘聞﹐每日裏魚貫而出﹐不時奏著絲竹之樂。初時柳畏也還有一些心曠神怡的感覺﹐但日久天長﹐漸漸地覺得索然無味了。一人小心地給他拆了線﹐柳畏把它揣入懷中﹐笑道﹕“留來做個紀念”。房舍四壁都燃著炭火﹐柳畏成天就躲在這團熱氣裏面。 被血水泡過的《楚風》樂譜部分已經風乾﹐字跡模糊﹐已經不可辯認。柳畏心中慚愧﹐想﹐難道我真要成為一個伶人嗎﹖一人仿佛看透他的心思﹐道﹕“雖然吹不成簫﹐但此處有一件樂器保證足下能夠稱心如意”。 他搬開壁角﹐便赫然現出一個地室﹐兩人執著火把﹐走了進去。一排編鐘靠牆而置﹐黑黝黝的樂器看起來沉重笨拙。柳畏摸了一下﹐道﹕“很久沒用過了”。那人說道﹕“楚國編鐘久已失傳﹐所以我們把它藏在這裏﹐因為怕被賊人竊走。看足下像是有緣之人﹐何不與這些編鐘為伴﹖”柳畏長嘆一聲﹐不可置否。 閒來無事﹐柳畏只得翻閱樂譜﹐聊以渡日。一人忽道﹕“小子以為如何﹖”柳畏搖頭道﹕“畏粗識樂律﹐何敢妄談一二﹖不過覺得這樂聲不夠宏大﹐綺靡華麗﹐有鄭､衛之音的痕跡”。那人笑道﹕“楚音務求冶豔﹐有異於中原之樂﹐可是楚音風骨裏卻蘊藏著一種悲壯﹐譬時屈大夫投水的豪情﹐世間又有幾人﹖我們停停奏奏﹐便是想不出風骨怎樣才能站立起來”。柳畏道﹕“畏凡夫俗子﹐更不能夠悟解”。 突一日雪後初晴﹐淡淡的陽光撒在雪地上﹐給雪地添了一層柔和的淡黃。車聲轔轔﹐由遠及近地傳入房舍來。柳畏眺目望去﹐見來了一隊商賈﹐牽著駱駝的馬車向這邊走來。商隊馱著糧草､疏菜､酒肉類和美酒等﹐到了門前﹐一個商人便吆喝著腳夫禦貨﹐那慈祥老者道﹕“搬到地窖裏去”。柳畏慢慢地踱到他們跟前﹐問道﹕“各位可是往涼國而去﹖”那商人道﹕“我們一直要向西到龜茲國﹐先生有什麼要買的﹐只好等明年了”。柳畏搖頭道﹕“我不是要買什麼﹐而是想和你們一同到涼國”。 樂師們也不強留他﹐對他們來說﹐絲竹比世上任何事情都重要。柳畏拜謝過眾人﹐攆上商隊﹐藏在腳夫裏﹐向西行去。隱隱聽見身後陽光明亮之處﹐絲竹斷斷續續地傳來。 夜幕降臨﹐商隊或館於驛站﹐或擇一草水肥美之處露宿﹐那些腳夫支起帳篷﹐燃起篝火﹐胡亂吃一些烤肉﹐如果天色尚好﹐大家還可以閒聊數句﹐如果刮風下雪﹐則都早早鑽進帳篷裏睡了。一張帳篷裏擠著七八條漢子﹐鼾聲此起彼伏﹐一直響到天亮。柳畏拍拍駱駝﹐和它並肩頂著風雪向前。他戴著暖帽﹐穿著冬衣﹐但仍然忍不住哆嗦顫抖。同行的一人道﹕“別拍它﹐當心駱駝來脾氣”。他忍不住又道﹕“看你一路上不甚言語﹐是個樂師吧﹖”柳畏點點頭。那人興趣漸濃﹐又道﹕“你奏哪一種樂器﹖”柳畏想了想﹐道﹕“吹簫”。那人笑道﹕“這我可不信。一隻手怎麼吹簫呢﹖”他大聲說話﹐仿佛要擊退耳邊呼呼的風聲﹐又道﹕“你到涼國去做甚﹖”柳畏搓著雙方﹐道﹕“不過是四處奔波﹐謀得一個生計而已”。 那人大聲道﹕“我也是一樣﹐要不是窮途末路﹐誰會來這塞外奔波呢﹖” 前面人聲吵雜﹐忽然停下了步伐。柳畏上去打聽﹐一人道﹕“這裏本是一處驛站﹐不料竟被大火燒得剩下一片廢墟﹐不知什麼人乾的”。眾人慢慢靠近﹐見房屋坍塌﹐殘牆斷棟焦黑一團﹐滾滾白煙仍然直衝雲霄。柳畏皺眉想﹕“毀滅驛站﹐乃是死罪﹐這不是一般盜賊所為”。忽見人群紛閃﹐兩人搬開燒黑的炭木﹐瓦片下壓著一個人﹐滿臉血污﹐衣衫襤褸。那人呻吟著﹐道﹕“是他乾的。他找不到那叫姚離離的女子﹐就放火燒死了所有的人”。眾人抬他出來﹐他還喃喃地說個不停。眾人撥開焦土瓦礫﹐看到一具具燒焦的屍體﹐形狀可怖之極。柳畏的腦中電光般閃過兩個字﹕“曲逸”。 有一類人物﹐只要想起他﹐就會渾身不自在﹐而曲逸便是其中一個。他就仿佛是你身上的附骨之蛆﹐無論走到哪兒﹐都會聽到有關他的消息﹐他是一個幽靈﹐無所不在。那匹健馬一等一的寶馬﹐曲逸決計追不上它﹐然而到了涼國呢﹖柳畏心想﹐有著驚人忍耐力的曲逸始終躲在暗處覬覦﹐等待時機成熟﹐剌殺公主﹐只須一劍。 漫長的艱苦旅程即將過去了﹐漸行則見綠草增多﹐人煙輳集。通往姑臧的路上﹐市鎮裏人來人往﹐胡漢雜居﹐相處十分融洽。一路上東來西往的客商絡繹不絕﹐相互寒喧幾句﹐然後又各奔東西。聽號角驟吹﹐地面隱隱震動﹐須叟便見旌旗飛場﹐一隊騎兵呼嘯面過﹐軍士們頂盔貫甲﹐服飾鮮明。一桿大纛上寫著“涼”字。柳畏順著騎兵向前望去﹐便見一座城池立在前方﹐白雲深處閃出城闕的一角。那西域商人揚鞭高指﹐大聲道﹕“姑臧到了”。 從中原出發去西域﹐姑臧是第一站﹐敦煌､酒泉､張掖皆在其西。由於涼國地接西域﹐道俗都異地中原﹐村塢相屬﹐多有塔寺點綴著。涼國始建於晉太無十年﹐其版圖包括涼州及附近廣大的河西地區。涼國天王呂光原是前秦將領﹐攻佔涼州之後﹐於公元3 9 6年建元稱帝。他是氐族人﹐但和許多胡人皇帝一樣﹐也依中原章法､制禮義､空律令。涼國雖小﹐卻也不甘久居人後﹐時常也懷了兼並之心﹐想要問鼎中原。 姑臧街市寬豁﹐築室恢宏﹐頗有一點長安的氣象。從東門進了姑臧﹐柳畏和商隊就此別過﹐辯明路徑﹐竟自走去。市井之中往來的人物﹐也多衣冠楚楚﹐禮貌有加。市人們摩肩接踵﹐熙熙攘攘的一派熱鬧景象﹐而轉彎拐角﹐卻又見到另一番景色。這裏花磚墁地﹐紅牆碧瓦﹐再起數步﹐便見綠蔭匝地﹐朱門紅牆圈出一個宅策﹐門上的燙金大字寫道﹕“鎮西將軍府”。 鎮西將軍呂纂是呂光的弟弟﹐權傾朝野﹐是涼國炙手可熱的人物。初時僕射張資在世時﹐懾於他的威名﹐呂纂還比較收斂﹐待張資去逝呂纂乘機扶持私黨﹐排除異出已﹐翦除忠良﹐隱然有覬覦帝位的野心。而這時的呂光自戰敗而歸後﹐耽於酒色﹐不理朝政﹐高昌太守､西域大都護任鑒的幾封告急之書﹐都被呂纂壓在府裏。不過呂纂忌憚呂光的威名﹐若想謀反﹐談何容易﹖再則兩人還是兄弟﹐血肉親情﹐也容不得他以下犯上﹐一切只待從長計議﹐呂纂時常這樣告戒心腹之人。柳畏是呂纂的家臣﹐未待他踏入府中﹐便有人飛報入內﹐隨後一人笑吟吟地走了出來﹐道﹕“柳將軍辛苦了”。 柳畏顫聲道﹕“公主應該到了吧﹖”那人說道﹕“到了﹐明日便即完婚”。柳畏長籲一口氣﹐一顆心才放下來﹐再拜入內。 這人是府中管事﹐睥睨之間﹐便看出了柳畏的傷勢。禁不住說道﹕“你的右手呢﹖”柳畏心底一顫﹐道﹕“右手雖斷﹐卻還有左手﹐又有何異﹖”管事隱然一笑﹐不再言語。洗塵完畢﹐管事引他去見呂纂。呂纂坐在簾後﹐人影綽然﹐只是聽見嗯嗯之聲﹐然後衣袖一揮﹐便叫柳畏退下。走過廊下時﹐沼石前幾個人竅竊私語﹐小聲議論道﹕“什麼河西名劍﹐不過是浪得虛名罷了”。 夜裏柳畏輾轉難寐﹐只覺形勢隱然有些怪異﹐如此冷清的場面﹐在呂纂中是很少見的。鑼鼓忽然一聲﹐把柳畏從勢中驚醒。窗外撕開一線熹光﹐晨露未浠﹐而人影卻已匆忙地來回奔走。柳畏布衣躡履﹐走出府外﹐但見將軍府裏的慕僚家臣﹐已經浩浩蕩蕩地排開了﹐領首停著一輛輜車﹐一人執鞅立在車旁。在眾人的簇擁下﹐鎮西將軍呂纂紆青拖紫﹐緩慢而出﹐眾皆拜倒﹐呂纂道﹕“吉時已到﹐起程吧”。柳畏心下茫然﹐跟隨眾家臣﹐步出府門。穿過一片林蔭﹐便見前方豁然開郎﹐雕樑畫棟﹐樓臺無數。一處極高極長的臺階直通皇宮深處﹐兩邊重軒雕欄﹐丹墀玉階﹐頗有一些中厚大國的氣概。紅日漸升﹐照在碧瓦雕甍的地上﹐玉映銀迷一般。階下黑壓壓地立著涼國的文武百官﹐緇衣玉帶﹐持笏而立。四周密密麻麻立著全副武裝的甲士﹐旌旗獵獵﹐遮去了大半個天空。階上傳出聲音﹕“良辰已到。”聲音甫落﹐絲竹立時響起﹐一聲鼙鼓的響聲沉沉地四面八方飛去。大道上緩緩走來無數宮女﹐四人一排﹐翠綠霞帔﹐手引繡帶﹐凌雲駕霧般移來。 其後走過一排盔甲鮮明的官兵﹐戟肇森森﹐隱然帶來一絲戰爭的硝煙味道。秦､涼皆是胡人立國﹐所有的禮義祭祀﹐均有不同於晉國的地方。他們從馬背上開闢疆域﹐各種典禮便也離不開馬匹﹐婚禮也不例外。蹄聲得得﹐兩騎緩慢行來﹐眾官肅然﹐無不跪地相迎﹐柳畏抬頭瞥去﹐見公主在右首﹐幽資絕韻﹐華彩精文﹐宛如畫中人物一般。新郎是太子呂超﹐袞服玉帶﹐自有一團威嚴之氣。公主而無表情地望著前方﹐仿佛戴了一幅木然的面具。柳畏跪在地上﹐思索一直沒有停﹐他困惑著一件事情。稍後是一群樂宮﹐吹吹奏奏﹐咚咚地響不停。他眼角餘光裏﹐看到綠蔭深處閃出了一點寒光。柳畏一躍而起﹐搶將上來﹐叫道﹕“不好。” 馬匹受到驚嚇﹐公主執轡不穩﹐摔下馬鞍﹐柳畏摁住她的肩頭﹐道﹕“別動。”颼的一箭﹐擊在階上﹐火星一閃而逝。公主見到柳畏的臉﹐驚道﹕“是你。”柳畏鬆開公主﹐道﹕“得罪了。”身後湧上一群甲土﹐將他掀翻在地﹐軍官撥出腰刀﹐便往柳畏頸上斬去。 “且慢﹐”公主道﹕“他救了我的性命。”軍官收回腰刀﹐道﹕“押入大牢﹐聽候發落。”公主怒道﹕“你敢這樣報達救命恩人﹖”軍官不答﹐忽然伏他﹐公主側頭瞧去﹐見太子緩緩地走了過來。四週一片寂靜﹐文武百官﹐無不戰戰兢兢﹐屏息靜氣。一名軍官拍馬趕到﹐落馬稟道﹕“刺客已經不見﹐只留一副弓箭在此。”呂超微微點頭﹐示意絲竹再起。公主踩蹬上馬﹐見柳畏被甲士們緊緊摁住﹐勾著頭﹐發冠俱亂﹐而右神有些空空蕩蕩。 號角徐起﹐呂超攜著公主﹐下馬慢慢走上臺階。他們拖著丈餘長的黑色披蹩﹐在沉重肅穆的音樂中﹐一步步踏入丹墀。在祭壇上等候多時的巫師﹐拂塵一擺﹐立刻濃煙滾滾﹐直升雲霄。眾官仰頭瞧去﹐見那太子呂超跪在壇前拜天祭地。 砰的一聲﹐衙役關死了牢門。四壁都是堅石﹐只有門上開了一個孔洞﹐射來一束幽光。柳畏跪坐在冰冷的草墊裏﹐心裏一團亂麻滾來滾去。牢裏死靜無聲﹐稍微動彈﹐便如擊罄般震耳。一覺睡去﹐恍惚之間再醒來時﹐卻見膝前放著碗筷﹐盛著半碗的莧菜冷飯。如此數日﹐除了定時有人送飯之外﹐再無其它動靜。柳畏不知自己被困了多久﹐漸漸開始心浮氣躁。他四處尋去﹐便聽嗆啷一聲﹐牢門緩緩打開了﹐強烈的光芒一湧而入﹐剌得柳畏睜不開眼睛。那人嘿嘿一笑﹐道﹕“足下的劍呢﹖” 柳畏慢慢抬頭﹐那人咳嗽幾聲﹐走前幾步道﹕“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要請教足下。”柳畏指著冷菜剩飯﹐道﹕“讓他們換些可口的菜餚來。” 那人腰帶上懸著垂囊﹐面如獬豸﹐雙眸射出冷冰的光茫﹐道﹕“不知閣下可曾聽說過一類人物﹐五短身軀﹐麻衣長劍﹐臉色蒼白如雪﹐常常與人同歸於盡。”柳畏道﹕“涼國也有這種人嗎﹖”那人點頭道﹕“昨夜有人潛入皇宮﹐欲圖行剌陛下﹐不過令人敬佩的是他們劍術並不高明﹐卻懷了一顆必死的決心。某孤陋寡聞﹐倒要請教閣下。”柳畏看衙役端著酒菜走了進來﹐放在草墊之上。他取觴置酒﹐道﹕“請。” 柳畏一飲而盡﹐道﹕“在江東晉國有一個門派﹐自稱死劍門﹐門中弟子多是粗俗鄙陋之人﹐可是殺人之間﹐卻又常常不顧性命。掌門是一個叫莫疇的老者﹐行蹤跪秘﹐自翊是墨門的傳人﹐總對人說﹐常懷必死之心﹐做不敗之事。”那人道﹕“如此說來﹐想必是很厲害的角色了﹖”他也取觚倒了一杯酒﹐道﹕“足下可知他們受何人差遣﹖”楊畏微微笑﹐道﹕“江湖規矩﹐難道先生也孤陋寡聞嗎﹖”。 那人抱拳道﹕“如此多謝。”他轉身走了幾步﹐慢吞吞地說道﹕“太子新婚﹐大赦天下﹐閣下有恩於公主﹐姑且不念驚駕之罪﹐貶官為民﹐好自為之吧。” 在劍手中﹐通常分為兩種人物﹐一種如韓翠､楚白等﹐食人俸祿﹐為人賣命﹐不愁吃穿。另一類人如崔杼､何尚等﹐奔走列國之間﹐落拓潦倒﹐飽一餐餓一頓的沒有定數。崔杼､何尚等人雖與柳畏為友﹐然柳畏在涼國為官﹐素食甘肥﹐飯白樑﹐內心之中隱然自覺高人一等。可是如今右手已殘﹐長劍被奪﹐遭人見棄﹐景況之淒涼﹐反而不如他們了。立在姑臧街頭﹐柳畏感嘆不已。環目回顧﹐見人來人往﹐或飲酒於肆﹐或聽歌於臺﹐而自己心下茫然﹐不知身之何往。自那夜一別之後﹐再無半點崔杼和何尚的消息﹐若能前去投奔﹐或許可以緩解眼下的窘境。他慢慢地沿街走去﹐見道旁兩人衣衫襤褸﹐擊築吹簫﹐唱道﹕ 魂兮歸來﹗江湖不可以久留。蛟龍狡猾﹐吞人噗肉些。魂兮歸來﹗不可以久留﹐姑臧不可以止兮。群吠狺狺﹐正色幽藏些。…… 歌聲悲切﹐頗有一些楚音的韻味﹐其宛轉之處﹐側有些類似那戈壁灘裏樂師們的路數。他駐足凝神聽了片刻﹐忽然樹上鶚鴣驚飛撲翅而去﹐行人紛紛閃開﹐讓出一條路來。車馬煥赫﹐前呼後擁地行來﹐當中坐著一人﹐面容清臒﹐卻是參軍大人段業。段業身軀微微有趨﹐道﹕“怎地不走了﹖” 柳畏抱拳道﹕“大人。”段業點點頭道﹕“原來是你。聽說你的右手斷了﹖”柳畏點點頭。段業道﹕“如此說來﹐想必是做不成劍手了﹖”柳畏道﹕“劍不在我的手中﹐只在某人的心中。”段業微微一笑﹐道﹕“好自為之吧。”柳畏道﹕“大人卻又上哪兒呢﹖”段業苦笑一聲﹐道﹕“我受人彈劾﹐被貶出京城﹐去建康做太守。”柳畏拜道﹕“恭喜大人了。”段業吩咐車馬前行﹐道﹕“他日若有困難。段業自當鼎力相助。”看著段業漸漸地遠去﹐柳畏身心俱涼﹐一顆心漸漸地沉下去。 日色西矬﹐逐漸拉長了他的身影。他聽著兩個樂人悲傷的歌聲﹐怔然良久。那兩個樂人拾起零碎的銀兩﹐一邊看著瑟縮的柳畏。柳畏黯然相對﹐忽道﹕“某人原來是一個樂師﹐吹簫為生。”他伸出右壁﹐道﹕“只因為變故﹐才失去了生計。”兩人拾李提琴﹐想了想﹐道﹕“既然是同道中人﹐便一同去喝兩杯吧。” 三個人入酒肆坐定﹐酒過三巡﹐柳畏凍僵的手腳才有了些暖和﹐道﹕“兩位都是江東人氏﹐千里迢迢﹐來涼國做甚﹖”這兩人衣衫雖破﹐可仍然掩不住臉上的傲氣﹐道﹕“某二人自幼習琴﹐本以為便可以出人頭地﹐爭奪江東人材濟濟﹐士族當權﹐哪容我等有出頭之日﹖想北方諸園﹐都是新定之國﹐官庭增多﹐必然要添樂師﹐我們便想前來碰碰運氣。唉。” 柳畏道﹕“兩位是從長安而來﹖”那樂師道﹕“曾在長安淹留有一年多餘﹐不過長安雖大﹐倒不如姑臧繁華。”柳畏道﹐“怪不得覺得面善。畏也正是從長安而來。”三人互通了姓名﹐這兩個樂師一個叫展施﹐一個叫童炬﹐是結拜的弟兄。酒足飯飽﹐二人收拾行囊﹐步出酒肆。此刻夜色已殘﹐人跡稀少﹐柳畏跟隨兩人轉街拐角﹐來到一個荒效之地。這裏立著一個塔寺﹐寺內坍塌破損﹐案前堆放著草墊。展施道﹕“我們一直睡在這裏。” 見兩人倒在草墊上便睡了﹐柳畏也胡亂蓋些草墊在身上﹐不時便感到絲絲寒氣分割著軀體。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睡。耳邊鼾聲呼呼﹐那兩人早已進入了夢鄉。 次晨大白﹐展童二人依然結囊出寺﹐街邊賣唱﹐天黑以後﹐如果收獲頗豐﹐便在街邊吃些酒菜﹐如果沒什麼銀子﹐便吃些乾餅﹐然後回寺睡去。柳畏無路可去﹐只得每日相伴左右﹐權作棲身之處。他用左手擊築伴奏﹐倒也不失水準。久在塔寺之中﹐衣衫襤褸﹐身上自然發出一團惡臭之氣﹐柳畏對著水面望去﹐卻見水中人影蓬頭垢面﹐完全認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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