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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玉音紛兮陣竽瑟
| 作者﹕頌兵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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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延的戈壁從兩人腳下延伸出去﹐深褐的山巒似一群踴躍奔騰的馬匹﹐向天邊馳騁而去。樂雲登高遠眺﹐仍然看不見一絲炊煙。劉方搖搖水壺﹐卻已然空蕩﹐仰頭半天﹐一滴清水才好不容易滴到舌尖上﹐一點清涼迅速隱沒。兩人在戈壁裏行了十餘日﹐糧水都已用盡。嘴脣皸裂﹐舌頭起泡﹐可放眼望去﹐仍是漠漠的沙磧。 日影西矬﹐戈壁裏吹起了北風。地面雷動﹐天空傳出雷鳴般的鏗鏘之聲﹐兩人慌不擇路﹐跳進一個凹坑裏﹐便聽聲音漸大﹐仿佛千軍萬馬殺將過來。霎時黯天遮日﹐沙刀擦著兩人頭皮飛出﹐滾滾而去。 兩人一動不動。風暴漸漸遠去﹐兩人方從沙灘裏鑽出來﹐渾身淋了一場沙雨﹐澆個透心涼。兩人解開衣襟﹐抖落沙粒。樂雲四處張望﹐洩氣地道﹕“我們真的迷路了。”劉方凝神遠眺﹐忽然跳將起來﹐道﹕“有駝鈴聲。” 夕陽如血﹐勾勒出一隊螻蟻大小的商隊﹐在地面緩緩移動。兩人大喜﹐加快腳程﹐向那商隊攆去。卻見商隊拐進一個山懷﹐然後便失了蹤影。樂雲拍拍劉方道﹕“這裏。”兩人縱上山樑﹐順著紅色的岩壁走了會兒﹐便見一處房屋閃了出來。這處屋舍築於山懷裏﹐若非跟隨商隊而來﹐決難發現這荒涼的地界還有人家。房舍四周都築有高臺﹐寬廣平滑﹐不知是作何之用。想必因為有了這些高臺﹐風沙硬不容易侵害到房舍。兩人悄悄走近﹐便見一些腳夫把糧草､蔬菜､肉類､酒水和水果等食物搬進地窖裏。兩人放下心來﹐走出暗處﹐便聽室內傳出一片金石絲竹之聲。 劉方在洛陽的時候﹐也曾聆聽過展施和童炬撫琴彈絲﹐雖然不識音律﹐但恍惚之間﹐也有了一些感受。這時聽到屋裏傳出琴聲﹐頓如回到了洛陽﹐琴聲抑場頓挫﹐象極展施二人的路數﹐劉方吃了一驚﹐想﹐他們怎麼會在這兒﹖可是走進屋去﹐便見室內的人物白發皓然﹐長髮飄飄﹐卻是一些童顏鶴發的老者。 兩人支撐不住﹐哺??哺??地摔在地上。屋內坐著七八人﹐或彈琴﹐或吹竽﹐每人執一件樂器﹐浩浩蕩蕩﹐不理兩個疲憊之人。樂雲嘴脣發白﹐顫聲說道﹕“水。” 兩人初聽這絲竹之樂﹐還有些心曠神怡的感覺﹐可此刻老眼昏花﹐饑渴難當﹐只覺耳邊嗡嗡作響﹐亂作一團。劉方吃力地說道﹕“在下想向前輩討碗水喝。”他身心俱疲﹐無法站起﹐卻見屋子空空蕩蕩﹐空無一物。樂雲扶著牆壁站起來﹐四處尋去﹐便聽身後腳步聲起﹐一人走進室內﹐詫道﹕“你們怎麼進來的﹖”樂雲靠在壁上﹐氣喘籲籲地回頭瞧去﹐見是一個面目慈祥﹐臉色紅潤的老者﹐衣袍被風吹得如漲旗般招展。樂雲松了口氣﹐道﹕“這裏還是有肯聽人講話的人。”說完﹐仰頭咚地栽倒。 兩人喝了清水﹐頓時清醒。劉方睜開雙眼﹐手指一彈﹐力氣源源不斷地箭到四肢﹐百骸俱舒﹐翻身拜道﹕“多謝前輩。”一個老者盯著劉方的長劍﹐道﹕“你們是來找他的吧﹖”劉方莫名其妙道﹕“誰呀﹖”那老者道﹕“月前也有幾人奄奄一息來寒舍討碗水喝﹐他們自稱有人一路追殺他們﹐不敢耽擱﹐匆匆望西又去了。”劉方問道﹕“他們叫什麼名字﹖”那人抓耳撓腮﹐卻想不起來。 一人插言道﹕“一個斷臂之人名叫曲逸﹐陰陰沉沉的。還有一個矮胖子﹐叫孫羽﹐我猜他們說的追兵就是你們兩個。”樂雲和劉方面面相覷﹐暗道﹕“他果然也來到涼國。”兩人仔細看去﹐見這些人裝束十分古怪﹐腰間紉佩香草﹐肩袖懸著白芷﹐高冠崔嵬﹐博袖寬蕩。雖然都已白發皓然﹐可舉止之間﹐卻又全無心機﹐像是孩童。劉方道﹕“想來那洛陽的童炬和展施一定是前輩的高足了。”幾個老者面面相覷﹐道﹕“那又是誰﹖” 劉方道﹕“他們是洛陽的琴師﹐琴律淡雅﹐與前輩們的音樂是一個路數。”老者們象是聽到了極為不可思議的事情﹐臉色大變﹐顫聲說道﹕“我等從未離開過此地一步﹐怎麼也會有人奏楚風﹖”猜疑之時﹐眾人身後一個面如重棗的老者嗡聲嗡氣地道﹕“是我把樂譜傳給外人的。”眾人訝然回頭﹐那老者垂眉說道﹕“幾年前一個年青人也來到這裏養傷﹐能吹簫﹐你們沒忘吧﹖我看他頗有資質﹐便送了一本《楚風》給他﹐希望他能解開《楚風》的謎團﹐將來發揚光大﹐也未曾不是件好事。”眾人七嘴八舌地嚷道﹕“我們辛辛苦苦地思索了幾十年﹐難道便輕而易舉送與他們﹖” 樂雲見眾人吵作一團﹐忍不住也嚷道﹕“你們在戈壁灘裏閉門造車有什麼用﹐絲竹總是要人來聽的﹐只給自己彈﹐又有什麼用﹖”眾人啞然住口﹐像是聽到什麼可笑的事情﹐齊刷刷地瞧著劉方﹐一人道﹕“這人這般頑鈍﹐倒不如讓他渴死﹐省得沾污了我們的雙耳。”又一人道﹕“自古雅樂﹐自然和寡﹐子期之樂﹐只能奏與伯樂﹐難道也讓我們如那歌舞作坊的樂師一般﹐讓這絲竹蒙受大眾的耳垢﹖” 那面如重棗的老者道﹕“此言差矣﹐我等辛辛苦苦研習《楚風》﹐他日有所成就﹐不能流傳後人﹐讓它就此淹沒﹐又有何意義﹖”一人卻道﹕“果然是無價之玉﹐即使千年之後﹐也會閃閃發光。”忽又有一人皺眉道﹕“我瞧也未必﹐若非這個後生提醒﹐只怕我們真要誤入迷津了。曲目再好﹐究竟也是要流傳於世的。”他剛說完﹐馬上有幾人跳出來嚷道﹕“未必。” 劉方和樂雲被眾人吵得頭昏腦脹﹐饑腸轆轆﹐聽來聽去﹐滿耳只想到一個飯字。兩個終歸是客﹐不敢有所造次﹐只待眾人吵得累了﹐也有歇息的時候。夜色沉下來﹐卻有一人道﹕“罷了﹐罷了。”走入另一間房舍。一陣酒香﹐隨即飄入兩人的鼻中。 席中餚饌頗為豐富﹐倒是兩人意料不及的。這些老者相互也不邀酒舉觴﹐只管獨飲﹐或有兩人猜拳行令﹐自娛其樂。 一人引他們進內間歇息。卻見床榻一團狼籍﹐被褥裏散發著汗臭。屋角有一灘血跡﹐暗紅斑駁。樂雲道﹕“原來他受了傷。”劉方掀開被褥﹐見榻上也殘留點點的血跡。兩人對望一眼﹐心道﹕“原來追他的﹐另有其人。”劉方望著樂雲﹐道﹕“他會是誰﹖”樂雲搖搖頭﹐道﹕“能夠傷得曲逸的人物﹐一定非同小可。咱們走吧。” 劉方愕然道﹕“上哪兒﹖”樂雲道﹕“曲逸受傷而逃﹐一定走得不遠。”兩人當即提起行囊﹐跳窗而出。卻見眾人東倒西歪﹐有的卷衣倒在席上﹐呼呼酣睡。 兩人披星戴月﹐望西行去。天光熹微﹐照在一片廢墟上﹐房屋傾塌﹐沙石覆蓋﹐焦士瓦礫之中﹐躺著幾具焦黑的屍體﹐形狀可怖之極。蜥蜴飛快地從兩人的視線裏隱去。兩人撥開瓦礫﹐向裏尋去﹐便見焦牆後面躺著一具屍體﹐鮮血灑到漆黑的地上﹐彌漫著腐爛和腥臭的氣味。 兩個人臉色大變﹐如同看見了不可思議的鬼魅﹐頓時不寒而慄。 這人的嚥喉露出一個窟窿﹐顯然是被一劍割斷。這一劍快如閃電﹐凶狠歹毒﹐劉方和樂雲的心頭﹐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同一個人物──韓翠。 只有他﹐才會使這般狼辣的一劍。也只有他──才喜歡這樣了結對頭。 兩人心頭掠過一陣驚慌﹐韓翠又回來了﹖﹗他從昆崙的萬丈懸崖跌了下去﹐居然能夠幸免於難。兩人冷汗涔涔﹐四下尋去。 死者名叫孫羽﹐是曲逸的結拜兄弟﹐在東海一帶大名鼎鼎﹐但是遇上韓翠﹐便只能束手就戳。兩人心中又一喜﹐曲逸呢﹖四處收尋﹐但卻一無所獲。除了幾灘血跡之外﹐便再無曲逸的行蹤。兩人嘆息之餘﹐不由得又有了一些敬意。九猿果然狡詐﹐居然能夠躲過韓翠的長劍。接著﹐兩人心中又有了疑團﹐韓翠和曲逸素不往來﹐兩人天各一方﹐何以會結下恩怨呢﹖ 忽聽得遠處必剝的聲響傳來﹐兩人順聲望去﹐見火光衝天﹐煙霧滾滾﹐瞧那方向﹐正是樂師們的寓所。兩人大吃一驚﹐循路返回﹐想不到才離開半日﹐眾人便已遭至不測。兩人爬上高處﹐火燄太過濃烈﹐無法進去救人。濃煙烈燄之中﹐房屋轟然傾塌﹐化為一片灰燼。這時候驀地有一人道﹕“你倆瞧什麼﹖” 劉方和樂雲駭然回頭﹐見樂師們提著行囊站在山坡上﹐白發皓然﹐長袍飄飄﹐都安然無恙。樂雲吃驚地道﹕“你們──﹖”一人道﹕“我們想通了﹐決定出門遠遊﹐再也不回到戈壁裏來了。”兩人松了口氣﹐原來如此﹐倒讓他們虛驚了一場。 劉方道﹕“既要出門﹐也不一定非要毀屋﹐前輩們年事已高﹐何苦再受那跋涉之苦﹐在這裏頤養天年﹐又有什麼不好﹖”一個老者搖頭說道﹕“古人雲﹐活到老﹐學到老。年紀再大﹐比得過姜子牙嗎﹖”他頓了頓道﹕“我們閉門自守﹐孤陋寡聞﹐所以《楚風》終難成器。聽了二位的言語﹐果然很有道理﹐吸天地之精華﹐採四方的英萃﹐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樂雲聽這些人開口《楚風》﹐閉口《楚風》﹐實在不知是怎樣的樂曲﹐好奇心起﹐問以眾人﹐一人道﹕“方今世風漸下﹐難覓古之亮節。曲之為曲﹐實為非曲。所以楚風非為曲樂﹐實為某等畢生之追求﹐他日溶於天地﹐楚風便既是天﹐萬物空靈﹐風骨健在﹐這才是《楚風》的境界。” 兩人如墜五裏霧中﹐說了半天﹐等於沒說。高人行事﹐原非尋常人物可比。 共行數日﹐到了大道﹐眾樂師們向長安方向進發﹐他們個個白發皓首﹐十分的惹人注目﹔樂雲和劉方則望西﹐直奔姑臧。 城牆的榜示上仍貼著劉方和樂雲的名字﹐生辰甲址﹐都清清楚楚。兩人奔至城下﹐卻見往來之人多面有菜色﹐衣衫襤褸﹐守城的兵士也無精打採﹐愛理不理。兩人輕鬆進了城﹐迎面一片荒涼﹐昔日熙熙攘攘的街市﹐如今門庭冷清﹐行人稀少。一隊隊面黃肌瘦的士兵從西門進了姑臧﹐旗號破損﹐上面寫著“秦”字。兩人不知秦軍已敗﹐心下納悶﹐進了酒肆﹐要了一壺熱酒﹐切兩斤熟牛肉。時值初冬﹐寒風徐徐﹐涼意陣陣地襲向兩人。天色陰沉﹐風雨欲催的樣子。 席間聽得有人提及柳畏二字﹐兩人目光掃去﹐說話的人葛袍綦巾﹐只是一個尋常書生。劉方納悶﹐他怎會知道柳畏的名字﹖聽到那書生道﹕“這秦軍之所以落敗﹐並非是北涼兵如何神勇﹐只是因為兩個人的緣故。”眾人問哪兩個人﹐書生道﹕“一個叫柳畏﹐一個叫柏隱﹐這兩人潛入了秦國的大寨﹐刺殺了秦國大將﹐秦軍失了龍頭﹐陣腳自亂﹐被北涼偷襲﹐這才兵敗而回。”眾人駭然道﹕“世界果然還有這種人物﹐可以在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書生道﹕“這個不假。可是自古都是這個道理﹐鳥禽盡﹐良弓藏﹐狡兔死﹐獵狗烹﹐隨後那柳畏便被匈奴人投入了大獄﹐想必死期將至﹐可惜了這一位英雄。” 兩人聽他一言﹐心下更焦﹐連夜便又往張掖進發。 從姑臧到張掖的路上﹐只見屍橫遍野﹐硝煙峰起。驛道上滯留著許多難民﹐他們既不想回北涼﹐又進不了涼國﹐只得淹留在郊外野店﹐個個雙目混濁﹐骨瘦如柴。一路上不斷有嗚嗚咽嚥的哭泣﹐或有婦人﹐或有老人和幼童﹐僵硬而死﹐景象十分地悽慘。兩人快步走進張掖﹐交給軍士過關碟文﹐倒也沒遇見什麼麻煩。 兩人先在客棧住下﹐四下去打探消息。日落時分﹐兩人分頭而回﹐臉色凝重﹐劉方道﹕“柳畏被打入了地牢﹐守衛森嚴﹐要想救他恐怕不是易事。”樂雲沉吟道﹕“憑你我之力﹐難以救出柳畏﹐若能再找一兩個幫手﹐便自然更好。”他想了想﹐目光閃爍﹐道﹕“咱們取出菊花古劍﹐殺他個片甲不留。”劉方不答。兩人沉默不語﹐心下均是一般心思﹐只是怕它如流言所傳﹐嗜血如命﹐惹出事來﹐反而害了自己。三人從邏些回到中原﹐把古劍藏在花寨子附近﹐相約若非危急關頭﹐決不取它。眼下﹐算得上生死之間的危難關頭嗎﹖ 樂雲道﹕“傳說和流言總是言過其實﹐寶劍再玄﹐也只不過是一把劍而已。我們一路拿著它回中原﹐也沒見什麼異常。” 兩人仍是躇躊未決﹐休息一夜﹐樂雲凝視著窗外﹐寒風肅殺﹐隱隱透出一絲殺氣。樂雲道﹕“只恐遲了一步﹐便害了柳兄的性命。”劉方道﹕“事不宜遲﹐你去取古劍﹐我在此打探消息。”樂雲道﹕“正當如此。”他束拴行囊﹐縱身躍出窗外﹐出了張掖城。 柳畏和樂雲､劉方兩人﹐本來並沒有什麼交情﹐但去邏些的一路上﹐三人同甘苦共患難﹐天長日久了﹐由此結為刎頸之交。三人都是熱血澎湃之人﹐只覺徜若齊心協力﹐將來必能闖出一番轟轟烈烈的成就。古人忠直義烈﹐情義原比生命更為重要得多。意氣行事﹐衝冠一怒﹐都是風風火火般不計後果﹐只要能夠快意恩仇﹐放浪形骸﹐便足矣。 劉方深知自己容貌怪異﹐走動多了﹐必惹動耳目的注意﹐每次都待日落之後﹐才提劍出門﹐轉街抹坊﹐遠遠地瞧去﹐牢房外刀戟閃閃。 地牢挨著北涼的兵營﹐一旦稍有異常﹐營中便會衝出無數甲士﹐如同設下了天羅地網一般。他四處遊動﹐希望能夠找見一條捷徑﹐或能一蹴而就。他忽想﹐我何不提了那皇帝﹐一命換一命﹐或許能成。但轉念便又想到﹐皇宮中有一人柏隱﹐劍術凌厲﹐不在己之下﹐只此一人﹐便已十分辣手﹐而況也許還有其他高手﹐人未救成﹐自己反受其害﹐豈不是打草驚蛇﹖思來想去﹐一夜都難以入寐。 天色大白。街面寂靜一團﹐旌旌獵獵﹐戰鼓咚咚。劉方推窗瞧去﹐見沿街站滿了披堅掛銳的軍士。劉方一驚﹐險些以為士兵們是來捉他的﹐但瞧街面寂靜如洗﹐遠處伸出一片陰影。他不明就裏﹐去問店家﹐店家嘆一口氣﹐道﹕“這便是自古紅顏多舛命了。那皇后姚離離本就是匈奴人搶來的。”他壓低嗓門﹐道﹕“她本來是秦國公主﹐嫁給涼國太子﹐流落到北涼來﹐實在是迫不得已。秦國大軍壓境張掖﹐其實也便是為了救她回長安。不料北涼雖然勝了秦軍﹐匈奴人卻反而向長安稱臣謝罪﹐還送還那公主。殘花敗柳﹐這時候誰還敢要她﹖” 劉方點頭道﹕“原來如此。”只聽車聲轔轔﹐見一排排車馬駛過街道。帷幄重重﹐不知公主坐在哪一輛車裏。車上零落地插了幾桿鳳凰繡旗﹐不象回家﹐倒象是倉惶出逃。一排武士簇捅著一輛華車﹐馬蹄得得﹐向東門行去。 嗤然一聲巨響﹐一支利箭飛來﹐沒入帷幄﹐射入車內﹐車上人物叫出一聲﹐帷幄一顫。 大亂。武士們撲在帷幄前﹐用身體擋住刺客的長箭。幾個人從車後抱出公主﹐便向街邊藏去。這一箭來得好不突然﹐連劉方都未看清射箭的方向。猛聽又有一人慘叫絕倒﹐身上中箭﹐傾刻弊命﹔這一箭仍然奇快無比﹐眾人仍未看清來箭的方向。眾武士茫然四顧﹐不知刺客藏匿何處。 劉方好奇心起﹐提劍躍出屋子﹐倒想去看看刺客是誰。在屋頂奔跑片刻﹐忽然省悟過來﹐那箭勢大力沉﹐一箭從後射來﹐一箭從前射來﹐顯然刺客不止一人。劉方目光一閃﹐見正對街市一處是城東門的城樓。他幾個起落﹐悄然登上城樓。 地上躺著一具屍體。屍首旁站著一人﹐背對著他﹐伸手從背上摘下一支長箭﹐彎弓絕繃﹐嗖的一箭。劉方移動目光﹐又見一人靠在牆上﹐雙目微閉。他的右袖空蕩﹐左手卻握著一把漆黑的長劍。劉方有些吃驚﹐想這是什麼寶劍﹖ 劉方認識曲逸﹐知道此人劍法在己之下﹐本不足懼﹐可此刻見到他手中的長劍﹐隱覺不妥﹐躊躇片刻﹐難以委決﹐沒有衝進去。只聽出曲逸道﹕“夠了。”足音跫然﹐劉方急忙貓身﹐兩人魚貫而出﹐頭也不回地下了城樓。這兩個都穿著軍士服飾﹐誰也不會想到兩人就是刺客。劉方尾隨其後﹐見兩人進了一家客棧﹐隱身不見。他在店外候了片刻﹐又有幾人陸續而來﹐閃身進去了﹐其中不乏相識的人物﹐如譙國人杜殺﹐燕國人慕容成﹐都是刺客裏的好手。劉方心下納悶﹐這些人來到姑臧﹐是只為刺殺公主﹐還是別有企圖﹖他勢單力孤﹐不敢久留﹐回到客棧﹐見街外一片狼籍﹐四處悄靜一片﹐家家門戶緊鎖。鮮血滿地﹐箭鏃凌亂﹐誰也不敢多望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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