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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忽流涕兮哀崦嵫
| 作者﹕頌兵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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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受驚嚇的緣故﹐公主的風採不知傳說中那般照人﹐不過她柔肌穩態﹐淡目修眉﹐自有一份貴族的嫻雅。此時風沙漸大﹐寒冷如刀﹐公主低頭把冬衣揀起披在身上。兩人都伏身躲上樹幹後﹐等待這陣風沙吹過去。柳畏噓了一聲﹐道﹐“閉上眼睛”。頓見茫茫沙浪迅速從腳下移動﹐兩人閉目低頭﹐﹐稍時﹐風沙漸小﹐兩人慢慢地睜開了雙眼﹐拍落身上的塵土﹐整衫理冠。公主吐出口裏的沙粒﹐連聲呸呸。柳畏吃了一驚﹐見公主右臂竟然洇出了鮮血。柳畏道﹐“別動”。撕開她臂上的衣衫﹐公主怒道﹐“你乾什麼﹖”柳畏仔細看去﹐見肉裏嵌了一根細的刺條﹐一道劍疤割開了皮肉。柳畏抽出腰裏的短刀﹐微微一挑﹐挑出了肉刺﹐撕下自己的衣衫﹐綁住她的臂膀。公主有些吃驚地望著他。柳畏道﹐“不過是些皮肉之傷﹐算不得什麼”。 公主輕理長髮﹐道﹐“你吹個曲子來聽吧”。柳畏道﹕“凡夫俗子﹐不敢辱及了公主的耳朵”。公主道﹕“我是公主﹐你竟敢抗旨嗎﹖” 簫聲肅殺﹐漸徐漸高﹐仿佛金戈鐵馬﹐激鬥玉酣。忽然咦的一聲﹐簫聲嘎然而止﹐柳畏道﹕“我們該走了”。公主詫道﹕“好好的﹐怎地又不吹了﹖”柳畏若有所思﹐道﹕“三教九流﹐伶人最為下等”。 健馬奮力向道馳騁﹐如一葉扁舟駛過廣褒的沙海。漸行可見叢薄紛然﹐灌木榛棘也慢慢地增多。忽然柳畏躍下馬去﹐在一處亂石堆停住腳步。亂石堆上躺著兩個屍體﹐胸口戳了一個透明的窟窿﹐血跡已乾。柳畏拾起一塊石頭﹐伸手摸去。公主別過臉去道﹕“走吧”。柳畏觸手濕潤﹐不由得臉色一變。公主見他來回踱步﹐猶豫不決﹐似乎遇上了一件極為刺手的事。公主說道“你不走﹐我可要走了”。柳畏鄭重地說道﹕“想不到九猿也來了”。他躍上馬鞍﹐道﹕“此前不遠有一家驛站﹐我們先去那兒過夜吧”。公主身軀微微前軀﹐盡量避免和他肌膚接觸﹐但健馬撒蹄如飛﹐兩人不時碰到一塊兒。 果然遠遠地看見茅屋數間﹐一桿旗幟挑了出來﹐迎風招展﹐寫著“驛”字。公主道﹕“你怎會知道﹖”柳畏道﹕“我曾在此等候一個人三天”。他放慢蹄步﹐自言自語道﹕“他見我們來了﹐並不急於現身﹐反正時間多得是。他要殺的是你﹐所以最好的時機就是當我們分開的時候。只有在必不得已的時候﹐他才會殺我”。他舉目眺望﹐指著驛站說道﹕“也許門口會蹲著一個乞丐﹐那個人應該就是他”。公主道﹕“你怎麼會知道﹖”柳畏道﹕“三年前﹐我就在那個客棧裏﹐殺了一個仇家”。 公主盯著他﹐道﹕“那個人真的很歷害嗎﹖”柳畏道﹕“他叫曲逸﹐大家叫他‘九猿’曲逸﹐並非說他劍法如何之高﹐而是形容此人殺人的手段變化莫測﹐神出鬼沒”。公主疑惑道﹕“你﹐還有他﹐那些追殺我的人﹐是些什麼人物﹖” 柳畏道﹕“我們是靠劍為生的人”。他滾鞍下馬﹐大踏步向驛站走去。公主臉色蒼白﹐道﹕“既然那人這樣可怕﹐我們不如躲躲吧”。柳畏道﹕“你該餓了吧﹗況且﹐戈壁裏的晚上異常寒冷﹐我不想殿下被凍死”。 天色昏聵不堪。時光仿佛流轉到了三年前﹐一景一物絲毫沒有變化。室內熱氣騰騰﹐人影幢幢﹐吆喝之聲此起彼伏。館內走出了一個夥計﹐招呼公主和柳畏﹕“裏面請﹐濁酒兩杯﹐先作洗塵”。公主臉色一變﹐指著門角道﹕“你說的沒錯”。在門口蹲著一個乞丐﹐滿臉油膩﹐鶉衣百結﹐姿態同三年前的柳畏沒有區別。柳畏盯著也﹐那乞丐抬起一雙迷憫的眼眸﹐也斜望著柳畏。柳畏道﹕“給它餵一些草料”。說著馬轡繩交給夥計。 兩個人席坐定﹐公主詫道﹕“你怎麼能放過他吧﹖”柳畏沉聲道﹕“他眼中缺少一種殺氣﹐他不是曲逸。曲逸在這些人當中”。 室內人滿為患﹐一張桌邊擠著七八個漢子﹐包袱行李或放在桌面﹐或堆在腳邊。有些人鬍鬚戟張﹐神情精豪﹐乃是西城商賈。柳畏環目回顧﹐突然奪過酒杯﹐公主嚇了一跳﹐道﹕“你又乾什麼﹖”柳畏把酒灑了﹐道﹕“先別喝酒”。公主想道﹕“你敢以下犯上嗎﹖”柳畏道﹕“為殿下安危著想﹐不得不失禮些”。人群中象是有人輕輕吹了一聲口哨﹐哨聲極為微弱﹐但柳畏一驚。 咚的一聲﹐柳畏急忙提低公主﹐公主額頭撞在案上﹐登時青淤了一塊。眾人聽到聲響﹐都瞧了過來。公主也顧不得眾目睽睽之下﹐大怒道﹕“你給我滾開﹗”起身離席﹐揮袖要走。柳畏攥住她﹐指著牆壁道﹕“你瞧”。 牆上嵌著一枚銀針﹐細如毫發﹐微有光澤。柳畏道﹕“別碰它﹐有毒”。公主縮回手臂﹐訕訕道﹕“我回房了”。柳畏目光如電﹐忽然彈劍躍出﹐寒光一閃﹐劍尖抵上一個人的眉心。那人一直低著頭﹐這時抬起頭來﹐而如土色。柳畏緩緩移開長劍﹐道﹕“不是你”。 房間裏的陳設非常簡陋。衽席已經破損﹐一張垂帳床榻顯得昏舊﹐窗櫺裏積著灰塵。公主皺眉不肯進去﹐柳畏彎腰從帳後取出一物。公主奇道﹕“這是什麼﹖”柳畏道﹕“這是三年前我留下的”。公主看去﹐見是一柄短刀﹐色澤黝黑﹐鐵鏽已生。公主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三年前你就睡在這張床上”。 窗外天色迅速黑了下來﹐一鉤冷月清晰地貼在窗外。柳畏和衣躺在衽席上﹐想了想﹐把長劍豎臥﹐緊挨著身軀。公主驚奇地看他﹐道﹕“你也睡在這裏﹖”柳畏道﹕“只剩下這一間房﹐我能上哪兒睡”。公主道﹕“男女有別﹐你竟敢如此無禮”。柳畏道﹕“早點歇息吧﹐明早還要趕路”。公主坐在床頭﹐愁眉苦臉地四處看著﹐輕輕拉過被褥﹐立時聞到一團臭味。公主站起身﹐怒道﹕“我是千金之軀﹐怎麼能睡在這種地方﹖”她輕移蓮步﹐走到窗邊。一束電光急速湧入柳畏的頭腦﹐他猛地明白了﹐道﹕“別站在窗邊”。 窗外百米之處﹐月光灑在一個人身上﹐那人挽弓絕繃﹐扣準一箭﹐弓如滿月﹐箭似流星﹐嗤然劃過夜空﹐利箭直奔公主面門。柳畏來不極撥劍﹐右臂向前伸去﹐噗的一聲﹐利箭戳穿了他的肩膀。他就勢按倒公主﹔公主面如土色﹐呆若木雞。柳畏咬呀撥出身上的利箭﹐一團勝臭迅速彌漫。他矍然道﹕“劍上有毒”。公主顫聲道﹕“你流血了”。 一箭呼嘯而至﹐砰的一聲﹐深深沒入門板。箭翎上一團火苗迅速爬上了門板。叮叮鐺鐺﹐門板被火箭訂得猶如刺蝟一般﹐大火立刻吞噬。熊熊烈燄﹐迅速彌漫開來。須臾﹐房內濃煙滾滾﹐公主嗆得連連咳嗽。“我們跳窗吧﹖”公主說。柳畏搖頭道﹕“那是死路一條”。他一劍刺入地板﹐在上面劃出個圈﹐喀喇一聲﹐紛紛揚揚的木屑和沙石﹐隨著兩個人一齊落下去。 樓下榻上的兩個旅人一骨碌爬起來﹐竟見屋頂撕開一個窟窿﹐火光彤紅一片﹐一男一女從廢墟裏爬出﹐倉惶逃去。兩人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柳畏一聲??哨﹐一匹白馬破門而入﹐奔到兩個人面前。柳畏把公主抱上馬鞍﹐翻身也上馬﹐拍馬便走。烈燄吞噬了驛館﹐許多人赤身裸體匆匆忙忙逃出店外﹐館內一片大亂。 公主驚道﹕“我們在往沙漠裏去”。柳畏道﹕“只有往裏走﹐曲逸才不會追來”。他揚鞭催馬﹐健馬奔得更快﹐寒風如刀子一般砍在臉上。公主道﹕“可這也是一條死路”。柳畏道﹕“聽天由命吧﹗”但見視線裏茫茫沙海一望無際﹐風浪如饕餮吞食一般。柳畏的如臂漸漸麻木﹐血流如注。他頭暈目眩﹐眼前的景象分崩離析地遠去﹐他強打精神﹐道﹕“這方向應會有綠洲”。他拼盡全力﹐對著曠野大吼了一聲。公主驚道﹕“你吼什麼﹖”卻不料柳畏雙眼一片茫然﹐直挺挺地摔下馬去﹐栽到沙裏。公主大驚失色﹐甩蹬下馬﹐探他氣息﹐倉惶回顧﹐急道﹕“我該怎麼辦﹖” 柳畏慢慢睜開雙眸。一人道﹕“他醒了”。另一人又道﹕“我早說過﹐他死不了的”。他努力睜開雙眼﹐只能看見人影幢幢﹐分不清相貌輪廊來。他努力想看明白些﹐眼前一黑﹐卻又不省人事。不知過去多久﹐再次醒時﹐四周都悄靜一片﹐闃無一人。 這裏一間極大的房屋﹐坦蕩空曠﹐並無屏風影壁之類的隔物。室內並排著十來張床榻﹐柳畏躺在最外面的一張上面。席上放著案幾﹐餚饌琳琅﹐裏面盛著靦弊砲羔﹐露雞劁等難得一見的珍品。柳畏忍著傷痛﹐下榻風卷殘雲了一番。室內布滿了花卉﹐而尤以白芷､香草為多﹐動輒之間﹐便聞到一團幽香。四下裏仍是一片悄靜﹐柳畏的思緒漸漸浮出腦海﹐忽然一驚﹐想﹕“公主呢﹖” “你醒了”。耳後一個女聲傳來。柳畏擰頭瞧去﹐原來戶後還有一道門﹐陽光從門外射來﹐照到公主的身上。但見她白衣飄飄﹐宛如瓊井玉樹﹐霎時照亮了整個房舍。公主臉色微紅﹐隨後怒道﹕“你瞧什麼﹖”柳畏心中一涼﹐低頭說道﹕“公主並無大礙﹐柳畏就放心了”。公主哼了一聲﹐道﹕“你放什麼心﹖我們不過是揀回一條命”。她瞟了一眼柳畏的肩膀﹐遲鈍片刻﹐道﹕“多謝你替我擋了一箭﹐不然──”。柳畏道﹕“凶險並未盡除﹐公主還需小心才是”。公主慢吞吞地道﹕“你們這一類人物﹐可真奇怪”。 傷處結了碗口大的一個疤﹐觸手便如炙烤般疼痛﹐轉動胳膊﹐隱隱聽得見骨骼格格作響。柳畏皺眉道﹕“他們是誰﹖”公主道﹕“這些人奇怪得很。他們穿戴打扮得象古人一樣﹐言談舉止都與眾不同。還有﹐他們總是彈曲﹐不怎麼愛跟我說話”。柳畏沉吟道﹕“世外高人﹐行為總異於世人”。公主道﹕“你聽”。 稍時﹐絲竹之樂泮泮而出﹐傳到柳畏和公主的耳裏﹐柳畏順聲循去﹐便見許多人如畫帙一般﹐緩緩從眼前展開。 房舍後面築有一個高臺﹐高臺上坐著眾人﹐皆是高冠崔嵬﹐博袖空蕩﹐而腰間紉佩著香草﹐肩袖懸著白芷﹐如凌駕於白雲一般。眾人搖頭晃腦﹐琴琴交置﹐舉虎鳴笙﹐或有一人舉竹尺擊弦﹐共唱﹕ 青雲依兮白霓裳﹐舉長天兮射白狼。操餘弧兮反淪降﹐援北半兮酎桂漿。撰餘轡兮高馳翔﹐杳冥冥兮以飛行。 兩人聽著﹐只覺一顆心從未如此這般心曠神怡。一人忽道﹕“不好不好﹐這一處該加些綿長的音樂才好”。忽然手指柳畏﹐道﹕“小子你上來”。 那人又道﹕“這一處加上簫聲﹐應該要好一點﹐簫聲要柔和的﹐緩慢的”。柳畏道﹕“畏才疏學淺﹐豈敢班門弄斧﹖”言訖便想下臺﹐那人道﹕“叫你吹﹐你就吹﹐哪裏來的婆婆媽媽”。眾人再奏﹐柳畏只得吹簫﹐才有須臾功夫﹐一人又道﹕“不好不好”。如此停停頓頓﹐倒聽得公主不耐煩了。眼見日色傾斜﹐天邊燃起一片紅霞﹐一人推琴說道﹕“明日再說吧”。下臺竟自趿鞋而去。 席間。柳畏舉觴說道﹕“多謝各位救命之恩”。眾人以手抓餚﹐咀嚼啖嚙﹐竟不理會他的言語。柳畏見這些人眉須皓白﹐衣袍肥大﹐忽然看去﹐相貌全都一樣﹐竟無法分辨彼此。有一人漫不經心地說道﹕“救命不敢當﹐不過是你命大而已”。公主好奇心起﹐道﹕“各位前輩是哪裏人氏”。一個面如重棗､眉目慈祥的老者道﹕“我們是楚國人”。柳畏詫道﹕“世上只有晉國､秦國和涼國等﹐哪裏來的楚國﹖” 那些人哈哈大笑﹐一人道﹕“小子年齡尚幼﹐竟不知道有楚國”。那老者又道﹕“我們皆是楚國的後裔﹐在此居住很久。你瞧我們衣著式樣﹐皆是楚國模式﹐當然有異於世間”。柳畏肅然道﹕“世外高人﹐受畏一拜”。 又有一人笑道﹕“這個不敢當。正巧我們缺一個簫手﹐瞧你資質頗有天賦﹐何不就此留下來﹐共商我們的大事”。柳畏搖頭道﹕“畏有何才﹐只不過濫竽充數而已。況且身負重任﹐豈敢有所怠慢﹖”公主聽到這話﹐不禁側頭望他一眼。一人卻又道﹕“這話差矣。小子你知道世上什麼事最開心﹖”柳畏不言﹐望著他﹐知道他有問必有答。 果然他說道﹕“乃是快意二字。使劍之人便快意仇殺﹐舉琴之人便快意絲竹﹐飄凌清風﹐昂昂乎遊於天地之間﹐誰能奈我何﹖像你這般瞻前顧後﹐受制於人﹐竟不自慚麼﹖”公主搶先道﹕“有什麼好自慚的﹖大丈夫立乎天地之間﹐自當汲取富貴﹐謀得卿相爵位﹐像你們這等鄉村野夫﹐焉能成大器”。眾人大道﹕“這個姑娘﹐伶牙利齒”。公主傲然道﹕“你們知道我是誰﹖”柳畏噓了一聲﹐低聲道﹕“小心”。 席上觥籌交錯﹐猜拳行令﹐亂作一團。有人爛醉靡倒﹐就席呼呼酣睡﹐竟也無人理會他。公主不勝酒力﹐先行退席了﹐坐在內闈裏﹐聽外堂人聲吵雜﹐無法睡去。掀開帷幄一角﹐看那柳畏滿臉通紅﹐舉觴邀酒。無論什麼時候﹐他都背著長劍﹐公主想。酒興漸盡﹐眾人紛紛長身而起﹐跣足披袍﹐上榻呼呼睡去﹐霎時之間﹐只剩柳畏一人﹐他繼續取觴倒酒﹐一人獨酌。 公主一驚而醒﹐見那柳畏悄然站在榻前。“你做什麼﹖”公主道。柳畏拜道﹕“現在該走了”。公主怒道﹕“你竟敢─如此無禮”。柳畏道﹕“恐那曲逸旦夕殺來﹐反而連累了前輩們”。公主望著窗外道﹕“天還未亮﹐我們總該告辭一聲吧”。柳畏微微一笑﹐道﹕“他們像是那種拘泥小節的人嗎﹖”公主憋紅了臉﹐忍不住道﹕“你還不退下”。柳畏方省悟自己的失態﹐再拜而退。 兩人回頭望去﹐見那房舍的燈光漸漸地收攏﹐最後熄滅了。柳畏道﹕“世外高人﹐當真令人敬仰”。公主默默想著心事﹐一聲不吭。柳畏又道﹕“那老人拿了一部樂譜給我看﹐可惜我資質有限﹐不能明白他所指的紕漏之處。那樂譜本始於漢高祖的《房中樂》曲﹐他們潛心研究﹐倒想從中寫一部洋洋灑灑的楚風來。他們說‘世風漸下﹐不能追古’﹐所以他們秉承古風﹐一直想追慕古人的高風亮節”。公主沉聲道﹕“我是一介羌人﹐你講這些作什麼﹖”柳胃怔了怔﹐黑暗黑瞧不見公主的臉色﹐但見她背過臉去﹐後頸露出潔白的皮膚。兩人默默走了一段路﹐便聽身後一人道﹕“兀那小子﹐就這樣走了嗎﹖” 兩人回頭看去﹐見是那慈祥的老者。他慢吞吞地輦上來﹐柳畏施禮道﹕“柳畏不敢叨就各位前輩﹐望乞見諒”。老者道﹕“楚風中原是要揉進簫聲的﹐可惜足下非此類好者。然則我們資質魯鈍﹐恐誤了這《楚風》﹐不如給足下帶去﹐他日若有緣份﹐再還我不遲”。柳畏慌道﹕“無德無恩﹐豈改受此重禮﹖”老者搖頭道﹕“固步自封﹐終會誤了大事”。語言剛落﹐便把樂譜扔給柳畏﹐轉身拂袖而去。 柳畏將樂譜揣入懷中﹐兩人仍是默默向前行去。天色大白﹐照在前方一個凸丘之上。丘前立著一塊石碑﹐字跡斑駁。柳畏臉色大變﹐跳下馬來﹐擦去石碑上的屑粉﹐幾個字便顯露了出來“河北義士莊斫之墓”。柳畏矍然道﹕“想不到他竟死在這兒”。公主道﹕“他是誰﹖” 望著公主好奇的神色﹐柳畏緩聲道﹕“說起莊斫﹐話題就長了”。他撫摸著冰冷的石碑﹐長嘆一口氣﹐道﹕“那是西晉太康年間的事了”。 傳說春秋時期越王曾鑄劍五柄﹐送給吳王三柄──磐郢､湛盧和莫邪。此後楚國其它名劍皆不知所終﹐只有“湛盧”劍隨越王後裔依海而居﹐代代相傳﹐不曾遺失。古書上說湛盧劍服王金之英﹐太陽之精﹐常去無道而就有道﹐只有到了高人俠士手中﹐方能顯出其威力。公主道﹕“湛盧劍跟莊有什麼關係呢﹖” 柳畏道﹕“有關莊斫的傳說﹐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他是西晉叛臣紀翊的家臣﹐專營行刺之事﹐劍法之高﹐據說天下罕有其匹。但是令人稱奇的不是他的劍法﹐倒是他和他姐姐之間的亂倫戀情”。公主瞪大了雙眼﹐道﹕“他姐姐﹖”柳畏道﹕“莊斫的姐姐莊喜兒﹐是當時同綠珠齊名的美人。她是紀翊的愛妾﹐與莊斫共事一主。然而兩人自幼失散﹐待相識之後﹐才知道他們本是親人﹐可是沒想到日久天長﹐兩人竟生出情愫來。紀翊叛晉﹐兵敗被殺﹐莊斫和他的姐姐逃到江東﹐隨後莊喜兒染病逝去﹐莊斫返回長安﹐奪湛盧劍﹐殺宰父起﹐不久也竟也自刎謝世﹐令人驚嘆”。公主盯著墓碑﹐喃喃道﹕“世有竟有這等奇男子﹖” 柳畏道﹕“世人多說莊斫行為不軌﹐乃是不齒之人﹐若不是莊喜兒早逝﹐兩人不知還要作出什麼苟且之事”。公主道﹕“那麼﹐湛盧劍呢﹖” 柳畏道﹕“湛盧劍本是長安太守宰父起之物﹐被莊斫奪走之後﹐便不知所終”。公主長嘆一口氣﹐道﹕“世上還有這等慘烈的傳奇﹐我長在深宮之中﹐真是孤陋寡聞﹐什麼也不知道”。公主盯著柳畏﹐幽幽道﹕“你說莊斫是英雄﹐還是──壞蛋﹖” 柳畏緩聲道﹕“是一條漢子”。 一人笑道﹕“說誰是一條漢子﹖”兩人側頭看去﹐則一騎從東趕來﹐馬上那人衣衫破爛﹐背負長劍﹐卻是何尚。何尚甩蹬下馬﹐道﹕“柳兄別來無恙﹖” 柳畏道﹕“崔兄和郭最呢﹖”何尚神情有些抽搐﹐道﹕“他們可不好”。“好”字未落﹐柳畏眼前白光一閃﹐寒風掠過﹐手腕無比奇痛。他定睛一看﹐意見右手手腕已被何尚齊生生斬斷。他驚憤交加﹐大喝一聲﹐一拍公主馬臀﹐袖袍一揚﹐匕首沒入何尚的馬匹。 馬匹受到驚嚇﹐撒蹄便奔﹐公主緊緊抓住馬韁繩﹐臉色蒼白﹐欲哭無淚﹐柳畏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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