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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棄太阿兮重鉛刀
| 作者﹕頌兵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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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如血。石黛吃過晚飯﹐仍把古桐琴搬到廉外雕欄處﹐憑欄對日地彈琴。她撫了片刻的琴﹐心情更加鬱悶﹐走回樓內﹐對鏡疏妝。見鏡中的石黛淚光點點﹐已經蒙了一層陰蘧。她從案下暗處取出一物﹐仔細端詳許久。這是把寒光閃閃的短刀﹐劍尖已被削去﹐劍鋒還隱隱浸有一絲血跡。石黛心道﹐“這柄短劍﹐藏著我和他的鮮血﹐再也分不開了。” 一道寒光。鮮血飛濺﹐石黛和楚白﹐兩人同時倒在血泊中。 儘管時光流逝﹐但那一幕在石黛的記憶裏﹐就仿佛昨天剛剛發生﹐依然清新欲滴。 他替代她擋了一劍﹐連心的一劍。情義。忠孝。哭泣。和別離。一幕幕情形不斷地飛來﹐逝去。 見物如睹人﹐石黛不禁怔怔地淚下。便在這時﹐門外一人說道﹐“小姐心事重重﹐卻不知為何﹖” 石黛慌忙擦去淚水﹐轉身起來﹐道﹐“原來是大公子﹐請進來吧。”王浩掀簾而入﹐入席跪坐﹐深深一拜﹐石黛給他拿出一個酒杯﹐斟上美酒﹐道﹐“小女子身有不適﹐公子請便。”王浩道﹐“卻才聽得小姐樓上傳來琴聲﹐心旌神搖﹐竟被吸引而來﹐因此特來造訪。”石黛道﹐“閒來無事﹐教公子見笑了。聽說公子也去那洛陽劍行學劍﹐日後必有所大成﹐能作出一番事業來。”王浩道﹐“實不相瞞﹐浩資質魯鈍﹐學劍三載﹐沒有什麼長進。”石黛道﹐“公子過謙了。”王浩再飲幾杯﹐便見燈光敷在石黛的臉上﹐吹氣如蘭﹐吹彈欲破﹐心下禁不住一蕩。 王浩舉觴說道﹐“小姐的琴音﹐自有一番動人之處﹐在下雖是一介凡夫﹐也想聆聽仙樂。”石黛懨懨地說道﹐“公子過獎了。只是小女子身體染病﹐有些困了。”王浩一怔﹐又聽石黛說道﹐“你冒冒失失來到繡樓上﹐難道不怕老爺知曉了﹖”王浩臉色一變﹐道﹐“某人只想聆聽小姐的琴聲﹐別無他意。”石黛走出帷幄﹐憑欄遠眺﹐只聽身後風聲颯爽﹐回頭瞧去﹐見那王浩臉色潮紅﹐呼吸急促﹐吐出一團一團酒氣。石黛皺眉道﹐“你醉了﹐恕不遠送﹐請回吧。”王浩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突然伸手抱住石黛﹐顫聲道﹐“我想我想──。” 石黛大吃一驚﹐拼力掙脫﹐退後說道﹐“你若再上敢上前一步﹐我便墜樓而死。”王浩不敢動作﹐道﹐“我日夜思念的﹐便是小姐。難道小姐不明白我的心麼﹖”石黛凜然道﹐“你再敢胡言亂語﹐我只有大喊大叫。”王浩顫聲道﹐“小姐就成全我吧。”他衣袖一拂﹐上前一步。石黛翻出欄桿﹐一隻腳已經踏空﹐道﹐“難道你真想逼死我嗎﹖”王浩臉色沉了下去﹐心如死灰﹐喃喃地道﹐“罷了﹐罷了。”拂袖下樓﹐失魂落魄地一步步離去。 石黛坐在地上﹐心潮澎湃。冷風掀動幄帷﹐月光照見室內凌亂的什物。酒灑在地上﹐一屋子的酒氣。她的心緒漸定﹐找一塊手絹擦去席上的酒漬﹐拾起酒杯﹐目光一斜﹐忽見榻上放著一個銅境。紋路嶙峋﹐赫然便是從前自己贈楚白的那塊信物。她腦中嗡的一聲﹐扶住幾案﹐搖搖晃晃地﹐臉色大變。 一個聲音說道﹐“小姐還記得這塊銅境麼﹖”石黛茫然四顧﹐那人繼續道﹐“我是楚白的朋友﹐從高原帶回這塊銅鏡﹐物歸原主﹐也算了結了他的心願。”石黛顫聲道﹐“他呢﹖”那人沉默了片刻﹐道﹐“葬在昆崙了。”石黛大叫一聲﹐直挺挺地倒下﹐昏了過去。 悠悠醒轉﹐石黛慢慢爬起身來。悲痛頓如決堤的洪水﹐霎時把她淹沒。她淚如泉湧﹐緊緊抱住那塊銅境﹐泣不成聲地說道﹐“他還講了什麼﹖”那人道﹐“愧對了小姐的情意﹐無顏去赴黃泉。”石黛失魂落魄地又道﹐“沒有了﹖” “沒有了﹐”那人回答。 她的心開始下沉﹐所有的希望和冀盼熄滅了﹐腦中一片空白。她茫然四顧﹐執住短劍﹐忽然白光一閃﹐便往心窩斬落。鐺的一聲﹐石黛雙手震麻﹐短劍飛出﹐她一跤坐倒。那個聲音說道﹐“小姐還需保重。”石黛茫然無措﹐忽然又爬起來﹐道﹐“你帶我去他的墓前拜一拜。”那人道﹐“昆崙遠在天邊﹐如何去得了。” 石黛喃喃地道﹐“我該怎麼辦﹖”那人沉默有傾﹐道﹐“世事變幻﹐生離死別﹐命中早已註定﹐小姐還需明白。”石黛呆了半響﹐禁不住失聲痛哭。淚水滾滾而下﹐浸透她的衣襟﹐她捂著臉﹐抽泣地道﹐“你又是誰﹖”過了良久﹐再沒有回音﹐她四處找去﹐空空蕩蕩﹐一個人影也沒見到。 石黛抱著銅鏡﹐思亂如麻﹐反反復復總離不開一個“死”字。樓下漸漸傳出足音﹐石黛慌忙藏好銅鏡﹐整理雲鬢﹐擦去淚水﹐只聽足音橐然﹐王子懿已然踏入室內﹐見到她的臉色﹐一詫﹐道﹐“你怎麼了﹖” 石黛強笑道﹐“卻才眼裏進了沙子﹐好容易才擠出來。”王子懿將信將疑﹐道﹐“屋裏好大的酒氣。”石黛道﹐“酒灑在了地上﹐怪我不小心。”王子懿寬衣解帶﹐石黛低頭轉身。王子懿看著她的臉色﹐道﹐“你瞞了我什麼﹖”石黛低頭垂淚﹐道﹐“賤妾原是風塵女子﹐得蒙老爺寵幸﹐感激流涕﹐報思還來不及﹐怎敢有所隱瞞﹖”王子轂見她一哭﹐心便軟了﹐好言相勸﹐拭去她臉上的淚珠。石黛先上榻躺下了﹐臉朝著裏﹐背心微微地抽動。王子懿正要上榻﹐忽然瞧見一物﹐詫道﹐“這是什麼﹖” 石黛回頭瞧去﹐心中登時砰砰直跳﹐他手中拿的正是楚白贈她的短劍﹐一時慌亂﹐忘了收藏。王子懿厲聲道﹐“這把劍總不至於是你的吧。”石黛臉色蒼白如紙﹐不知如何回答。 王清衣走廨宇﹐一人納頭拜道﹐“小姐。”王清衣點點頭﹐道﹐“你不留在涼國﹐跑到洛陽做甚﹖”那人風塵僕僕﹐解下背上的行囊﹐喝了一碗茶水﹐道。“小人每日思念小姐的恩德﹐常自感懷﹐不想留在涼國。再者﹐涼國發生了兵變﹐小姐難道不知道麼﹖”王清衣一驚﹐道﹐“哪裏來的兵變﹖” 那人喘息了片刻﹐道﹐“張掖北面的盧水地界﹐有一個匈奴人名收沮渠蒙遜﹐起兵反涼﹐擁立建康太守段業竟僭稱了皇帝﹐取國號也為涼。叛軍聲勢異常浩大﹐一路勢如破竹﹐竟攻入了姑臧城﹐燒殺擄掠﹐無惡不作﹐連那太子妃姚離離﹐也被胡人擄去張掖。小人乘亂逃出姑臧﹐星夜兼程﹐這才來到洛陽。”王清衣臉色大變﹐道﹐“太子呢﹖” 那人道﹐“聽說死於亂軍之中。如今的涼國已經四分五裂﹐戰亂頻繁﹐小人恐怕性命不保﹐不得不前來投奔小姐。”王清衣點點頭﹐吩咐青兒帶他下去用膳﹐心下尋思﹐“不料涼國竟發生了這等大事﹐只可憐了太子。”便聽堂上傳來吵鬧聲﹐不知又有什麼事。青兒跑來﹐道﹐“二公子惹出麻煩了。” 堂上煙霧繚繞。大堂中央懸著一塊赤金九龍青地大匾﹐匾上有三個大字﹕“金谷堂。”下有一行小字﹕“某年某日﹐書賜國公王子懿。”落款是“萬幾震翰之寶。”一壁上懸著待漏隨墨龍大畫﹐一邊是金蜍彝。階下靠角設著一尊綠古銅鼎﹐青煙裊繞。堂上立著四人﹐王駒文乜斜著雙眼﹐滿臉鐵青。 上首是一個老者﹐臉上腫著青一塊緊一塊﹐指著王駒文道﹐“想不到﹐王家竟出了你這孬種﹐令尊呢﹖叫他出來。”王駒文道﹐“家父不在﹐你慢慢等他吧。”他斜眼瞧去﹐並不懼怕這個老者﹐倒有些擔心老者身後那個佩劍之人。那人臉色木然﹐像帶一副面具﹐一言不發。而張三躲到王駒文的身後﹐低頭不開腔。王清衣遠遠瞧去﹐便認出了那個老者。 他也是洛陽的土族﹐姓龔﹐平時也蠻和善﹐不知今日何事惹得他大動肝火﹐滿臉怒容﹖ 王清衣道﹐“張三﹐這是怎麼回事﹖”王駒文回頭說道﹐“誰要你來多管閒事﹖”王清衣不理他﹐又問﹐張三一直低著頭﹐不開腔。那龔老者作揖道﹐“這一位便是王小姐了。難道你們王家名聲顯赫﹐便可以仗勢欺人了嗎﹖今天本來特意造訪﹐敘敘舊事﹐哪想這小子衝過來﹐就打了老夫一掌﹐好生不懂規矩﹐你知道我是誰嗎﹖’王駒文傲然道﹐“誰叫你的隨從殺了我的狗﹖老子打你一拳﹐算便宜了你。”話音才落﹐忽地一柄長劍抵上他的喉頭﹐一人說道﹐“再敢胡言亂語﹐割下你的舌頭。” 王駒文﹐大叫一聲﹐仰面跌去﹐顫聲道﹐“大膽。”那人緩緩撤回長劍﹐垂眉肅目﹐閃在一旁。王駒文狼狽地爬起﹐道﹐“你是什麼人﹐好快的一劍。”老者哼了一聲﹐露出威嚴之相﹐不屑和這浮浪子弟講話。王駒文好奇心起﹐忽然一笑﹐道﹐“我練了很久的劍法﹐還不如你的一劍﹐你是怎麼練的﹐不如教教我。”那人哼了一聲。王駒文又道﹐“我也是愛才之人﹐這糟老頭有什麼好﹖不如跟著我﹐咱們兄弟相稱﹐豈不快哉﹖象這個獨臂的奴才﹐也有幾分身手﹐我都喜歡得緊。”那人目光一斜﹐見到張三的樣子﹐大吃一驚﹐顫聲道﹐“你是。。。。。。你是。” 目光再斜﹐便看見了張三的斷臂。他心神一定﹐暗道﹐“原來認錯了人。”忽有一人閃進大堂﹐長揖到地﹐道﹐“聽說大人幸臨寒舍﹐怠慢了兩位﹐失禮失禮。”再拜才起。這人長須飄逸﹐正是王子懿。王子懿轉頭喝道﹐“逆子﹐還不下跪。” 王子懿又道﹐“下官來遲﹐多有得罪。”袖袍拂起﹐請老者入內談話。兩人走了進去﹐王駒文拍拍衣袍﹐便站起身來﹐對那人道﹐“咱們到院子去練練。”那人面無表情﹐不置一詞。王駒文甚是無趣﹐忽然一拳﹐打在張三的臉上﹐張三就勢倒下﹐哼哼唧唧地道﹐“少爺的拳法﹐好生厲害。”王駒文笑著又揣他一腳﹐道﹐“他媽的。”王清衣大為詫異﹐這個張三幾日不見﹐竟象變了一個人﹐手腳都油滑起來。 王清衣冷冷地道﹐“王家出了你這種人﹐真是家門不幸。”王駒文道﹐“再敢嚼舌頭﹐小心我揍你。”王清衣道﹐“我想說就說﹐你管得著﹖”王駒文掄起拳頭﹐便要一拳打去。卻聽王子懿喝道﹐“逆子﹐又想做甚﹖” 王駒文只得又跪下。王子懿指著老者道﹐“這是你的龔伯父﹐還不謝罪。”王駒文低聲嘟噥一句。王子轂喝道﹐“無禮﹗這是你的詩書師傅﹐還不知罪嗎﹖”王駒文愕然道﹐“這一件事情﹐還須從長計議。”王子懿怒道﹐“滾下去。”王駒文悻悻而出﹐走了幾步﹐忽又回頭﹐王子懿道﹐“滾﹗” 王駒文說道﹐“你不讓我說﹐可別後悔。那石小姐墜樓了﹐外面圍了一幫人﹐死沒死的我可不知道了。”王子懿足下一滑﹐臉色頓時大變。 石黛臥在地上﹐濕漉漉的頭發裏流出鮮血。王子懿抱起她﹐沉聲道﹐“去把郎中叫來。”那些家丁唬著臉色慘白﹐匍伏在地﹐噤若寒蟬。王子懿把石黛抱進屋去﹐輕輕放到榻上。 王清衣喃喃道﹐“她怎麼想不開呢﹖”王駒文陰惻惻地說道﹐“想必是奸情畢露﹐迫不得已﹐只好跳樓。”王清衣道﹐“虧你還是王家的人﹐這種話也講得出口﹖”王駒文轉頭卻對張三說道﹐“不用去管這些閒事﹐這些人煩得很﹐咱們吃酒去。”王清衣道﹐“最好快點走﹐免得耳根子不能清靜。” 兩人走出大門﹐王駒文道﹐“張三﹐今晚咱倆去洛陽劍行偷劍譜。”張三目光閃動﹐道﹐“少爺知道它藏在哪兒﹖” 王駒文道﹐“去找一找﹐不就清楚了嗎﹖”張三低聲道﹐“這可千萬使不得。劍行裏高手如雲﹐稍有不慎﹐反而害了自家的性命。”王駒文道﹐“你說該怎辦﹖” 張三緩緩說道﹐“王家一向給洛陽劍行捐了不少財物﹐倘若老爺借來閱覽﹐想必劍行不敢拒絕。” 黃昏時分﹐石黛的性命算揀了回來。王子懿臉色稍緩﹐這才離開石黛的床榻﹐把府中婢女廝役召集﹐每人賞了十大板﹐打得個個皮開肉綻﹐園中怨聲載道。這事驚動了深居的老太夫人﹐罵道﹐“為了一個女子﹐就想拆了家不成﹖”這才作罷。 時近初冬﹐快到了王老夫人的九十壽辰。各國作官的王家族人先後齎禮遣送到洛陽﹐大大小小的財禮陸續抬入王家的金庫。郎中令王機的府第也在洛陽﹐最先趕到王府﹐先拜見了老太夫人。王駒文百無聊賴﹐只是和一幫浮浪子弟品絲彈竹﹐玩風弄月。 忽一日王駒文乘機向父親提到了劍譜之事﹐王子懿喝道﹐“胡說﹐洛陽劍行百年來都是師授徒﹐徒傳孫﹐不曾有過片櫝只簡。況且既便是有﹐學劍貴在學神﹐劍譜又有何用﹖以你的資質﹐還不是糟踏了它。”一陣叱喝﹐王駒文只得回來和張三再作商議﹐張三心下有了計較﹐已知這王子懿必知劍譜的下落。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好用粗。他四處凱覦﹐也知道府中眷養了一些劍客﹐其中不乏高手。 一場風暴悄悄橛住了王家。 王駒文本是無懮無愁之人﹐可是現在想起父親又給他找了一個師傅﹐心底不由得又犯愁。瞧不慣王駒文的那個龔老者﹐也願意來作他的老師﹐可見攀權附貴﹐自是人之常情。另有一點﹐因為東晉社會的爵位並非以才學錄用﹐而是世襲﹐百年之後﹐王駒文再不肖﹐也必是封相拜候的人物﹐叱吒風雲也說不準。那王子懿本就是魏國公卿﹐後來辭官歸鄉﹐贍養老母﹐儘管不再從政﹐但依然是洛陽一言九鼎的人物。 不僅僅是王駒文﹐這些時日﹐王浩也在唉聲嘆息。他成天失魂落魄﹐既怕石黛丟了性命﹐又怕她講出自己的無禮。心不在蔫﹐劍法便更加疏松了。兄弟倆比試劍法﹐﹐三番五次地敗給王駒文﹐王駒文洋洋得意﹐道﹐“不出三五年﹐我就會名揚江湖。” 又一日﹐王子懿要印證兄弟倆的才學﹐素知他倆胸無點墨﹐讓兩人比試劍法。兩人閃躲騰挪﹐身法還算靈巧﹐可是出劍遲緩﹐遠未達到劍手的風範。王子懿搖頭嘆道﹐“罷了罷了﹐文不能定國﹐武不能安邦﹐哪是王家的子弟﹖’只得修函一封﹐致劍行館主公孫雄﹐謝罪之餘﹐便提到了那本傳說中的劍譜﹐可否賜教給自己兩個不肖的兒子﹖ 後秦征南將軍､洛陽太守姚洮也遣人送來賀禮﹐軍務纏身﹐他便不能親往了。這是燕國太上元年﹐南燕皇帝慕容備德因病暴崩﹐侄兒慕容超登殿﹐嗣為南燕皇帝﹐循例大赦﹐改元太上﹐追謚備德為獻武皇帝﹐廟號世宗。慕容超繼位之後﹐立刻開始悉數緝拿朝中重臣。先是搜查內黨﹐捕到待中慕容統﹐右衛將軍慕容根､散騎待郎段封等﹐一律梟首示眾﹐又將僕射封嵩圜裂分屍。燕國重臣慕容法和慕容凝等人自身難保﹐盡皆奔往秦國﹐逃到洛陽。姚洮恐南燕興師移軍﹐免不了一場惡戰﹐每日加固壕壘﹐屯積糧草﹐以備不測。一面飛書報與奉庭﹐請求援兵。 但姚興卻為另一事犯愁。涼國兵變之後﹐呂光駕崩﹐次子呂隆繼位﹐呂篡輔國﹐仍向秦國稱藩﹐請求援兵。匈奴人將姑臧洗劫一空﹐並擄走了南安公主﹐若不興兵問罪﹐不足以震秦國的天威。太上元年﹐姚興拜弟姚碩德為將﹐統軍十萬﹐西伐北涼。姚洮的告急文書飛抵長安時﹐大軍已然西征。 姚洮只得堅守洛陽﹐一面將降將送去長安。不想過了半月﹐洛陽城外仍是異常安定﹐邊關來報﹐燕軍並未壓境﹐姚洮始才稍放心。 這一天秋高氣爽﹐金谷園中高朋滿座﹐王家的族人﹐大半都已來齊﹐如燕國左光祿大夫王聰﹐則是微服來到洛陽。座中也不會名士﹐如太原人郭彰﹐穎川人陳珍等﹐都是才高八鬥﹐學富五車的一代人傑。王子懿扶著顫巍巍的老太夫人高臺就席了﹐眾人揖首施禮。王老夫人向眾人頷首示意﹐一面聽王子懿將眾人姓名報上來。王子懿揭開一塊帷幄﹐道﹐”這個壽字﹐乃是滑軫先生贈送。“眾人肅然起敬﹐滑軫是當今書法大家﹐見上一面都不容易﹐而況是他的真跡。 這時候四個小童抬著兩架古桐琴出來﹐小心地放在廉上﹐隨後﹐一些樂師打扮的人也提著箸､瑟､塤､簫等樂器出來﹐席地而坐。眾人奇怪地瞧去﹐便見壁後走出兩人﹐足穿木屐﹐頭戴高帽﹐面目頗為嚴肅。眾人中有識得兩人的﹐頓時譁然。王子懿道﹐”想必諸位也都聽說洛陽出兩個樂師高手﹐名聲鵲起﹐四海皆聞。這二位便是展施和童炬﹐今日請得大師前來助興﹐頓令篷篳生輝。” 時值亂世﹐世人久無雅樂﹐一直等到這兩人在洛陽登臺撫琴彈絲﹐市人頓覺眼前一亮﹐耳根塵垢盡除﹐仿佛舜音堯樂再世﹐天下無不推服。更有甚者﹐以為兩人的琴藝人靈性致遠﹐直追古之子期﹐是為稀世罕有。 一片寂靜。兩人凝神靜氣﹐輕攏慢燃﹐琴聲緩緩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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