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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總餘轡兮望蒼梧
| 作者﹕頌兵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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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白爬到河邊﹐掬一巴掌河水喝下﹐一團刺骨的冰冷刀般插入心脾﹐禁不住打個哆嗦。卻聽那馬長嘶一聲﹐倒在河畔﹐雙眸流露出絕望﹔糧草已無﹐楚白坐在河畔﹐只盼看到擺渡的梢公﹐或是一隻野獸的足跡也好。 這時候大雪又滿天價地飄下來﹐天光一刻黯似一刻﹐雪花飄到楚白的身上﹐迅速將他堆成一個雪人。體息片刻﹐他胸臆間積攢了些力氣﹐掙扎站起﹐向上游走去。走不多久﹐只見前才茫茫皚皚﹐心下一片絕望﹐只得又返回原地伴在馬旁。寒冷又來﹐他只覺熱血也開始凝固起來﹐格格地碰接著﹐他割下一塊血淋淋的馬肉﹐就著雪花﹐便吧嗒吧嗒生吃起來﹐鮮血流到雪地上﹐楚白精神大振﹐湊上去吮吸著馬血﹐抬起頭來﹐滿臉血污。 吃了一些馬肉﹐楚白精神漸復﹐一團熱氣丹田升騰而起﹐傳遍四肢﹐他長身而起﹐向上游尋去。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積雪反射出白光﹐楚白爬上一個斜坡﹐見這一處的河流僅丈餘寬﹐河水咆哮而下﹐白花飛濺﹐形成了一個瀑布﹐楚白後退幾步﹐咬了咬﹐提氣縱身﹐一躍而出﹐撲??一聲﹐雙手抓到河邊的突岩﹐身軀卻落入河水裏﹐水花四濺。楚白緊緊抓住岩石﹐身隨水流蕩開﹐一顛一蕩﹐他左足向前勾去﹐觸到一塊頑石﹐力隨身起﹐猛喝一聲﹐身軀便翻上了河岸。濕漉瀛的河水壓在雙腿上﹐如墜了千斤鼎﹐舉步維艱﹐楚白只盼能看到點燈光﹐或者尋見一絲足印﹐但眼前紛紛揚揚﹐大雪一刻緊似一刻﹐沒上楚白的雙足。地勢一直往上升去﹐越走愈陡﹐再往前行﹐便見晶瑩的冰川矗上在眼前﹐擋住了去路﹐楚白抬頭瞧去﹐不見其終﹐天地仿佛一齊向他急速湧來﹐他咬牙拔劍﹐攀崖而上。 這冰川筆直而上﹐既使是在夜晚裏﹐也閃出點點光芒。楚白右手握著長劍﹐左手執著匕首﹐一步一個腳印﹐一步一個窟窿﹐漫長的黑夜﹐仿佛永遠也到不了盡頭。 冰川形狀各異﹐千奇百怪﹐有些地方像被腐蝕風化了一般﹐露出許多孔洞。楚白爬進其中一個崖洞﹐咚的一聲﹐額頭撞到壁上﹐眼冒金星。 一覺醒來﹐便見一輪紅日薄薄地懸在半空中﹐天空若無其事地晴朗。楚白掙扎站起。頓覺四肢麻木﹐渾身炙痛。 楚白咬了咬牙﹐繼續向上攀去﹐爬上崖頂﹐視目所見﹐不由得一怔。卻同見雪山群抱中﹐竟有一個碧波蕩漾的湖泊﹐如天空般湛藍﹐如明鏡般潔淨。昨晚下了一夜的雪﹐似乎都已溶入了湖水之中﹐洗濯得發出藍幽的光芒。楚白心中的驚訝實在難以言表﹔順著湖畔向深處走去﹐微風熙熙﹐竟暖暖如陰春三月。雪山深入白雲﹐天地仿佛已經凍成一片。向上望去﹐那山地勢變得十分險要﹐懸崖峭壁不時從白雲中露出一些端倪﹐仿佛高不可攀。他向前走去﹐伸足剛剛踏上雪坡﹐大地微微一震﹐喀喇一聲。楚白吃了一驚﹐眼前雪花翻飛﹐雷鳴般的巨響聚然響起﹐天光猛地黯淡。 雪團､雪塊似滾滾的洪流從山上一瀉而下﹐凶猛地撲來。楚白駭然向後退去﹐天空仿佛崩潰了﹐大雪一個浪頭便將他吞噬﹐楚白眼前鬥然一暗﹐仿佛一雙手揪住嚥喉。 只是一盅茶功夫﹐雪崩便徐徐歇了﹐一切重歸於安靜。陽光射在雪地上﹐仿佛一切均未發生﹐那只是海市蜃樓罷了。噗的一聲﹐一柄長劍刺雪層﹐旋了幾轉﹐楚白的頭顱便露出來。他雙腳被緊緊夾住﹐掙扎不得﹐雪沒在胸口﹐一動也不動。接著﹐一陣輕微的壓雪聲緩緩傳來﹐然後﹐一陣詭秘的笑聲響起。一條人影從他身後轉到了眼前﹐面露微笑﹐拔出了長劍。 韓翠。他也來了﹐楚白心中一沉。他什麼時候爬上崖頂﹐事先竟沒有半點征兆。楚白望著他﹐想要躍起﹐想要刺出一劍﹐可是身子聞絲不動﹐手心都是冷汗。韓翠道﹐“楚兄﹐別來無恙﹖”楚白咬緊牙關﹐額頭的汗珠隱然可見。韓翠又道﹐“若想要問鼎古劍﹐先要問過我這把長劍。”話音甫落﹐長劍已經削上了楚白的嚥喉。楚白呼吸急促﹐便聽噗的一聲﹐幾滴鮮血濺跳入眼簾。 湖面如鏡。莫疇指著遠處﹐道﹐“白水已經渡過﹐想必這裏便是鹹池。”話音未落﹐便聽轟然巨響﹐雪峰坍塌﹐大雪排山倒海地傾下﹐地面格格震動。幾個刺客駭然失色﹐幸好都站在湖的另一側﹐否則傾盆之下﹐安能逃命﹖ 雪崩傾刻便歇了﹐陽光鑽出雲層﹐四處一片明亮。幾個人向前走去﹐便見凹壁上刻著兩個字﹕鹹池。筆鋒有些生澀﹐但也不失遒勁﹐象是用劍刻出來的。柳畏肅然道﹐“這應該就是莊斫的手筆了。”樂雲道﹐“留在鐵物上的那幅地圖﹐也是他用來指引後人的。”柳畏指著樂雲的臉﹐道﹐“你的臉怎麼了﹖” 不止是樂雲﹐柳畏和劉方的臉色也不同程度地發青。三個人面面相覷﹐不由得感到一絲害怕。樂雲噓了一聲﹐道﹐“你們聽到了麼﹖”一種緩慢低沉的鼓聲不知從哪裏傳來﹐沉沉地壓在雙耳上。幾個人拔出長劍﹐喝道﹐“是哪一位高人﹖” ??????……鼓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接近。柳畏臉色大變﹐指著心臟﹐道﹐“是在……這兒。”便覺一顆心急速漲縮﹐老眼昏花﹐一跤坐倒。三人痛得滿頭大汗﹐只聽莫疇緩聲說道﹐“韓老夫人下的毒開始起性了。”柳畏望著劉方﹐顫聲道﹐“你也中了毒﹖”劉方茫然道﹐“我不知道。” 莫疇又道﹐“這是來自西域的毒藥﹐它定期開始發作﹐一次強過一次﹐最後心臟炸裂而死﹔當那韓東用大火困住我們﹐毒藥已經順著濃煙進入了我們的體內﹐那時候﹐我們便已中毒。韓老夫人死前大笑﹐再一次給我們下了這種毒﹐它無聲無形﹐當你聞到淡淡的香氣時﹐就已經完了。”三人望著他﹐顫聲道﹐“你怎麼沒事﹖”莫疇道﹐“在西域﹐我曾聽說過這種毒﹐當我第一次聞到香味時﹐我就一直不停地服用我墨門自制的解藥﹐所以暫時不會發作。一時走得匆忙﹐也顧不了幾位。”聽他如此輕描淡寫的口吻﹐三人頓時明白了。 莫疇摘下三人的長劍﹐扔進湖中﹐又嘆一口氣﹐道﹐“實不相瞞﹐若要振興墨門﹐這把古劍非常重要﹐自古以來名劍去無道而就有道﹐一旦道在我手中﹐則天下還不望風披靡﹖莫疇千辛萬苦﹐立志要取了菊花古劍﹐決不會讓它旁落他人。”三人渾身無力﹐疼痛如附骨之蛆﹐似要將骨頭折裂一般。莫疇擦去三人額角冷汗﹐道﹐“生死各安天命﹐能不能活﹐則要看幾位的造化了。”將來若有緣﹐我等再聚﹐共圖大事。”他拋下包袱﹐束拴好衣袖﹐抱拳道﹐“告辭了。” 三人吐息納氣﹐極力壓住心臟的狂跳。稍時﹐一個無形之物仿佛從口中溜出﹐??????地心臟跳動聲也隨之遠去﹐三人長籲一口氣﹐無不駭然失色。 樂雲矍然道﹐“果然中了莫疇的暗算。”四下看去﹐不見了莫疇的行蹤。劉方道﹐“若找不到解藥﹐我們遲早都會死。”他抽搐著嘴角﹐極力掩飾著內心的害怕。樂雲道﹐“這種毒藥非常稀罕﹐想來西域也很少有。只有向韓家討去﹐我們才會找到解藥。”劉方道﹐“但韓老太和韓東都已死去﹐到哪去討呢﹖”柳畏搖頭道﹐“還有一人﹐他一定也有解藥。”劉方道﹐“誰﹖”柳畏道﹐“韓翠。我敢打賭﹐他一定是韓老太的孫兒﹐韓東的兄長。唯一的解藥﹐只可能他會有。”劉方皺眉道﹐“他一定也來到了邏些﹐否則﹐慕容雙劍決不會輕易死去。也許他也來到了昆崙﹐我有預感﹐他就在附近。他覬覦著我們﹐等候著時機。” 樂雲道﹐“現在該是最好的時候了。”三人心頭掠過一絲陰影﹐手無寸鐵﹐他們只能束手待戳。三人心思各有不同﹐但都不約而同向山上望去﹐心也隨之開始沸騰。柳畏心想﹐也許這是最佳的報仇機會了﹐否則此人行蹤飄忽﹐日後更難覓得機會﹐生死原本是於一線之間﹐死何足懼﹖ 鹹池並不算小﹐可是被這山峰一襯﹐更顯得渺小逼仄。昆崙是極寒之地﹐但這蒼梧峰直上九霄﹐將寒氣都擋在峰外﹐因此威池和熙溫暖﹐湖水幽藍。雪雖然很多很厚﹐但都是連年累月的雪崩積累而成﹐所以許多峭壁﹐依然可見棱骨分明的岩壁。三人沿著湖畔向西﹐忽然看到遠處雪地裏有一點紅色。加快腳程﹐再仔細看去﹐原來是一灘血跡﹐鮮血中央躺著一個人﹐半身軀埋在雪裏﹐奄奄一息。柳畏臉色一變﹐道﹐“是楚白﹐他果然也來了。” 如同每一次的鏡頭重放﹐鮮血從楚白的喉嚨涔涔而下﹐流成了一個血人兒。一個深黑的窟窿駭然地從他嚥喉裂開﹐皮肉隨風絮動﹐楚白微微睜開雙眼﹐嘴脣翮動﹐鮮血從嘴角浸了出來。柳畏要想去拖他出雪地﹐樂雲黯然道﹐“他不行了。”楚白的眼中流出深深的遺憾﹐手指一直指著自己的胸口﹐樂雲道﹐“你想說什麼﹖” 柳畏悲憤地說道﹐“一定是韓翠。”他解開衣襟﹐取出一口銅鏡。柳畏唏噓一聲﹐見他臉色漸漸發白﹐呼吸急促。他附耳上去﹐聽楚白模糊不清地說道﹐“給……石黛﹐白愧對了她的情意。“這句話講罷﹐他頭一歪﹐呼吸漸漸地冷卻了。 柳畏一怔﹐石黛﹐那是怎樣的的一個女人﹖ 紅袖。長劍。酒筵。鮮血。柳畏打了一個激伶﹐原來他同自己一樣﹐有了日夜牽掛的人。他唏噓不已﹐看看銅境。 金石絲竹。嫣然一笑。山盟海誓。生離死別。一切影象突然逝去世﹐柳畏驀然一驚。 劉方抽出楚白的寶劍﹐輕舔劍峰﹐道﹐“果然是一口寶劍。” 雪將楚白完全覆蓋了﹐沒有一絲血跡﹐一切變得乾乾淨淨。三人黯然神傷﹐佇立良久﹐悄然離去。 遠遠望去﹐見那山峰層巒疊峰﹐處處都有懸崖峭壁﹐聳岩危石。三人避開絕境險路﹐逶迤而上。 爬上一個雪地﹐便見前方立著一個木舍﹐門庭敞開。三人拔出長劍﹐躡足接近﹐探頭看去﹐室內空空蕩蕩﹐空徒四壁。三人進了木舍﹐席地而坐﹐樂雲說道﹐“這應該是當年莊斫上下山時的驛店。”三人取出懷中的糟糠﹐勉強吃了一些﹐便枕著草墊﹐沉沉睡去。 又行了一日﹐地勢漸高﹐空氣似也稀薄寒冷了﹐柳畏躍上崤岩﹐寒風浩蕩地吹來﹐心曠神怡﹐向下俯瞰﹐那碧波蕩漾的鹹池只有巴掌大小了。山上的積雪反而開始稀少了﹐許多黝黑的石壁被白雲裹住﹐因此仍顯得白茫一片。三人再向上攀去﹐便見白雲浮在身邊﹐觸手可及。一路向上﹐仿佛在雲海中穿行一般﹐走進了茫茫的迷宮。仰頭望去﹐山峰高聳入雲﹐無窮無盡。三人如置身仙境一般﹐足下不禁有些飄飄然﹐他們從未見如此美景﹐恍若夢中。紅日徐徐升起﹐光芒萬丈﹐照見前方的一株大樹。眾人都覺奇怪﹐一路上沒見到什麼草木﹐怎麼這裏突然長出了一顆參天大樹﹖湊近了仔細看去﹐原來是兩株﹐相依相倚﹐纏在一起。枝繁葉茂﹐夭嬌其姿﹐葉圓如滿月﹐青翠欲滴﹐瞧上去﹐倒有一團詭異。 莊斫和樂雲摘下兩根樹枝﹐稍加修茸﹐便是兩柄木劍。再向上﹐便是一處平坦的空地﹐雕甍玉棟頓從視線裏閃了出來。 三人瞪目結舌﹐沒想到白雲深處﹐竟立著一所美輪美奐的房屋。人間仙境﹐想必也不過如此了。樂雲嘆道﹐“飄風屯其相離兮﹐帥雲霓而來禦。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難道這便是《離騷》敘述的仙境麼﹖”劉方一呆﹐道﹐“什麼﹖” 但見這屋宇背壁面東﹐門戶十餘間﹐折疊倒置。但琉璃瓦已然黯談﹐門庭淒涼﹐積了些塵垢和蜘蛛網。門前築有石階﹐青苔一直延伸到三人腳下來。三人仰頭瞧去﹐望見那屋簷上懸著一塊匾額“神劍山莊。”四個金字昏聵不堪﹐無限荒涼。階前空地裏露出幾個深深的腳印﹐棱骨分明﹐來來回回地走著。想來這是莊斫練劍的場所﹐日久天長﹐石磚竟也踩塌了。柳畏回頭望去﹐群山糾紛﹐綿延而去﹐白雲縹緲﹐不見其終。 劉方詫道﹐“建築這麼堂皇的屋舍﹐不是幾個人可以完成的。莊斫同我們一樣落拓潦倒﹐怎麼會有這般豪華的居室﹖”樂雲道﹐“你難道忘了麼﹐韓老夫人就是當年的襄城公主﹐萬乘之軀﹐自非常人可比。”柳畏搖頭道﹐“我看不是。即使莊斫沒來昆崙﹐神劍山莊也不會消失。”兩人一怔﹐道﹐“為什麼﹖” 柳畏道﹐“你們沒看見這柱上的字跡嗎﹖”若不是柳畏細心﹐這一排蒼蠅小字萬難發現。字跡在抱柱的下方﹐道﹐“魏文五年﹐攜妻僻居於蒼梧。”落款是神劍居士。三人神馳心往﹐遙想當年﹐嘆道﹐“原來幾百年前便有了這神劍山莊﹐不知這神劍居士是何等高人﹖” 劉方拔出寶劍﹐躍入室內。大堂上四周壁落全無﹐滿地的鳥禽糞便。一張衽席上結著蜘蛛網﹐好生落寂。三人循到後院﹐卻見這院子深入崖壁﹐一直延伸向下﹐漆黑一團。三人結伴而下﹐點火看去﹐裏面堆著積雪﹐另一邊卻放著大米和臘肉﹐腐臭可聞。四處都尋遍了﹐仍然沒看見任何鐵制之物﹐更別說那傳說中的古劍。又想﹐難道莫疇已經取了它下山去﹖樂雲搖頭道﹐“那不可能。”向上看去﹐山峰插入雲霄﹐仿佛擎天而立﹐一直通到天庭。柳畏道﹐“難道那菊花古劍藏在山頂﹖”劉方道﹐“不取古劍﹐誓不罷休。” 劉方爬上突岩﹐視目所見﹐不得一呆﹐柳畏和樂雲也爬了上來﹐便見前方隆著三個墳塋﹐並排而置﹐分立著三塊石碑。第一塊碑寫著﹕大魏神劍居士之墓。仍然沒有留名諱。第二塊是其妻之墓﹐而第三塊便寫道﹐“河北莊公斫之墓。”冷風吹來﹐三人頓覺墜指裂膚般寒冷。 柳畏上前在碑前一拜﹐道﹐“叨攏府上﹐不勝惶恐﹐”劉方聳聳肩﹐道﹐“走吧。” 這條樵徑愈來愈狹窄﹐愈來愈陡峭﹐三人不得不騰出手來﹐開始攀沿。最吃力的便是柳畏﹐劉方和樂雲一左一右扶著他﹐相攜而上。轟然一聲巨響﹐一塊巨石從空中墜落﹐三人疾忙閃身﹐一陣悍風掠疼了面頰﹐巨石挾著驚雷之聲轟然落去﹐瞧得三人相顧失色。柳畏沉聲道﹐“是韓翠﹐他在上面。”話未說完﹐又聽喀喇一聲﹐整個山壁都開始震動。三人大驚失色﹐奮力向上﹐縱身躍進一個空處﹐柳畏足下一躓﹐險些跌落山峰。 大小石塊和沙屑﹐向三人呼嘯落來﹐如同下了一陣石雨。三個躲在岩縫裏﹐身也隨山東搖西蕩。沙石簌簌滾落﹐遮住了天光﹐白晝變成了黑夜。地震引發了雪崩﹐大雪紛飛﹐如土崩瓦解一般﹐山川震眩﹐日光寒凜。便在這時﹐一條人影衝出﹐叫道﹐“納命來吧﹗”寒光突然刺出沙霧﹐流劃而來﹐斬向樂雲的後頸。柳畏和劉方看得真切﹐齊聲叫道﹐“小心﹗” 樂雲向前摔去﹐涼風割得後頸作痛﹐他不及掛念﹐向左又滾﹐鐺的一聲﹐火星四濺﹐長劍斫在地上。那人再削去﹐身後嗤然一聲﹐勾魂劍劉方已經殺來。來敵手腕一抖﹐手中長劍鬼魅般一拐﹐竟抵到了劉方的肩膀。好個劉方﹐突然一沉﹐仿佛被人摁下﹐被大地吸去﹐匪夷所思地癱成一團﹐電光從他頭頂飛出。劉方身影一晃﹐滾向一旁﹐還未起身﹐身後一團灰影裹來﹐寒光閃閃﹐凌歷之極。 樂雲和柳畏越瞧越心驚﹐這般心驚動魄的狠鬥均是首次瞧見﹐手掌攥出了冷汗﹐只是苦於手無利劍﹐不能上前相助。兩條人影上下翻滾﹐忽起忽落﹐鬥到分際﹐噗的一聲﹐熱血四濺﹐韓翠一劍戳入劉方的肩膀﹐刺出一個透明的窟窿。劉方臉色鐵青﹐向後倒去。韓翠拔出長劍﹐不想劉方的身後躍起一人﹐忽然一足﹐踢在他的下顎上﹐他踉蹌著後退﹐眼冒金星。柳畏接過寶劍﹐織出一片銀光﹐呼嘯而來。韓翠迎上。兩劍滴溜溜地旋轉﹐電光火石般瞬間連續碰交﹐鐺鐺鐺鐺﹐如同瑟瑟輪指﹐笙竽狂會﹐響聲不絕於耳﹐劍光罩住了兩人的身軀﹐辨不清誰是韓翠﹐誰是柳畏﹐驚沙走石沾著劍光﹐立刻飛出﹐化為齏粉。只聽韓翠清嘯一聲﹐縱聲笑道﹐“打車輪戰麼﹗比比誰更快﹗”柳畏手腕一麻﹐鐺的一聲﹐長劍衝天而飛。韓翠向前踏來﹐手起劍落﹐便向柳畏心窩紮來。 危急關頭﹐山峰猛地又一顫﹐大地傾斜﹐石壁傾塌﹐一塊石頭砸到他的身上﹐韓翠猝不及防﹐跌下山崖﹐一聲慘叫劃過茫茫雲海﹐一閃而逝。 柳畏大汗麻漓﹐想不到是這般死裏逃生。從地上爬起﹐才發覺渾身都嚇出了冷汗。這時只聽半空一個聲音叫道﹐“救我﹗”三人抬頭﹐就見沙石裹著一個身軀墜落下來。 啪的一聲﹐那人重重摔在地上﹐骨肉一陣悶響﹐淒厲之極。柳畏扶起他﹐卻見他已然七竅流血﹐奄奄一息。柳畏叫道﹐“莫疇。”莫疇睜開雙眼﹐顫聲道﹐“你們也來了。”樂雲道﹐“解藥在哪兒﹖’莫疇搖搖頭﹐道﹐“我也中了毒﹐不過遲一刻發作……而已。古劍在山上﹐柳兄﹐帶回中原﹐交給田光子﹐傳諭給他﹐即位巨子之職。叫他別……忘了我的弘願。”他呼吸急促﹐緊緊抓住柳畏的手﹐道﹐“弘揚墨學﹐一定要靠古劍﹐古劍送到﹐我墨門自有重金酬謝。一定……一定……”他一口氣終於沒有留住﹐雙腿一蹬﹐就此長逝。劉方探手入他衣襟﹐取出一個瓷瓶﹐打開看去﹐裏面盛著十餘粒墨丸﹐一喜﹐道﹐“我們拿到了。” 地震徐徐歇了﹐三人驚魂初定﹐仰頭又望﹐面面相覷﹐劉方道﹐“走吧﹗” 越攀越是陡峭﹐景色也越來越澄澈﹐在岩縫､崖隙之處﹐長著許多菊花﹐夭嬌其姿﹐朵朵都有碗口大﹐靜如明月。樂雲喃喃道﹐“菊花古劍﹐果然有幾分氣魄。”再上百尺﹐白雲繚繞﹐冷風颼颼﹐向三人撲來。三人躍了上來﹐足下一穩﹐卻來到一處平地﹐便見崖邊停著一個舟狀的鐵物﹐長約兩丈﹐中間深凹﹐有點象是鐵舟﹐不知是做何之用。雲霧環繞其左右﹐詭譎古怪﹐令人忐忑不安。 劉方擎劍走近﹐看去﹐見其內沉積著厚厚的鐵垢﹐長著青苔白蘚。劉方不由得一愕﹐道﹐“這是什麼﹖”樂雲拔開雲霧﹐沉聲道﹐“裏面就是菊花古劍。”劉方探劍刺去﹐劃開沉沉的鐵垢﹐便見一柄黑黝黝的長劍的雛形閃了出來。樂雲探手取出﹐小心翼翼看去。劉方道﹐“你怕什麼﹖” 樂雲道﹐“殺人如麻﹐出之不祥。柳兄﹐你還記麼﹖”柳畏默然不語。 見這柄古劍一團漆黑﹐毫無光澤﹐劍已經鈍口﹐幾乎看不出任何劍峰來。劍身上寫著八個篆字﹕殺人如麻﹐出之不祥。 三人怔怔不語。 四下看去﹐別無他路﹐只有循原路下山。劉方左肩流血不止﹐傷勢愈來愈嚴重。三人都已精疲力盡﹐坐在地上﹐吃了一些糟糠。倦意襲來﹐三人躺在地上﹐望著頭頂的白雲和雪山。大地忽然一抖﹐古劍依稀射出一道黑光﹐地面頓時傾斜﹐轟然巨響﹐沙石紛飛。三人猝然不及﹐一齊滾下山崖。柳畏心下慘然﹐暗道﹐“我命休矣。” 眼前一團黑暗﹐風聲虎虎﹐三人順著山坡滾落﹐一顆心空空蕩蕩﹐好生難受。咚的一聲﹐背脊撞到地面。忽見前方一塊石碑寫道﹐“河北莊公斫之墓。”柳畏眼前一暗﹐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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