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章 飲沆瀣兮思屯屯
| 作者﹕頌兵甲 |
|
在長安城中﹐逍遙園是非常著目一處。史書記載“後秦皇帝姚興常於逍遙園外引諸沙門聽番僧摩羅什演講佛經﹐因此起逍遙園”。那時候逍遙園樓高百尺﹐相去四十丈﹐園中崇臺峻壁﹐珍禽異獸﹐仙人佛像等比比皆是。姚興十分篤信佛教﹐適逢鳩摩羅什登臺講經的時候﹐姚興便移駕逍遙園的澄雲堂﹐垂目側耳﹐聽到經書的妙處﹐竟要鼓掌稱好。皇上既然有此雅好﹐朝中公卿大臣們莫不趨之若鷙﹐一時之間﹐長安逍遙園中﹐由近到遠而來的人多達五千人﹐盛況可謂空前。儘管長安也有天水人姜籠﹐東平人淳於岐等所謂“耆儒碩德”之人傳授儒術﹐然而相較鳩摩羅什﹐顯然有天壤之別。 那鳩摩羅什祖籍天竺﹐幼年隨母遍遊西域諸國﹐在罟國拜師學佛﹐史書說他“才明博學﹐獨步當時﹐三藏九部﹐莫不該博﹐從旦至中﹐手寫千偈﹐從中至暮﹐開誦乾偈﹐名播諸國﹐遠近師之”。此後鳩摩羅什遠遊列國﹐先後在龜茲､涼國誦經傳佛﹐公元3 9 6年﹐鳩摩羅什應邀來到長安﹐被後秦皇帝姚興“待以國師之禮﹐甚見優寵﹐唔言相對﹐則淹留終日﹐研微造盡﹐則窮年忘倦”。比起其他國家﹐姚興算是較為開明的君主﹐他鼓勵摩羅什從事傳教譯經的工作﹐並且對鳩摩羅什的另一套本事─佔卜吉凶､預言禍福深感興趣。每逢秦國有攻伐兼並的戰事時﹐姚興必親往逍遙園﹐聽鳩摩羅什的佔卜之言。譬如後秦弘始三年﹐長安城中流言四起﹐稱有豬生子﹐一身三頭﹐又說龍出車廂井中﹐到殿前蟠臥。於是鳩摩羅什諫道﹐“所謂潛龍出遊﹐豕妖表異﹐龍者陽類﹐是為災眚﹐必有下人謀上之變﹐陛下戒之”。果然不久﹐有左將軍安成候姚成蓄意謀反﹐事情很快敗露﹐姚成不得自縊謝罪。由此姚興深信不疑﹐此番女兒南安公主遠嫁涼國﹐未知是禍是福﹐因此前來求教鳩摩羅什。 逍遙園在長安城北﹐渭水之濱﹐大門匾額上的燙金大字“逍遙圓”即使在陰雨天裏也十分引人注目。進了大門是一個十廣闊的殿庭﹐左右皆有樓閣﹐高約百尺﹐樓閣掩映在綠蔭和樑棟之間。與眾不同的是樓閣間牽著一根粗麻繩﹐兩頭各拴在樓上﹐大凡吉日﹐便有兩人各自從樓閣內走出﹐從繩上走過﹐依佛法所釋﹐乃是佛神相遇。姚興袞服玉帶﹐駕輕就熟﹐徑直向澄雲堂走去。園中僧人伏地相迎﹐道﹐“大師在波若臺﹐容小人先為先容”。 波若臺是逍遙園中浮圖所在地﹐居中有假山稱為須彌山﹐祟山峭壁﹐珍禽異獸﹐風景自有一備綽效之處。姚興吟道﹐“輿玄心遠﹐廖謬時氣清﹐粗二標起兮﹐妙一寄天生”。鳩摩羅什聞言回頭﹐慌忙伏地拜道﹐“陛下駕到﹐恕未遠迎”。姚興扶他起來﹐道﹐“免禮”。 鳩摩羅什微笑合十道﹐“這是支道林的即色義﹐某人卻不敢苟同”。姚興道﹐“大師今日難得清閒”。鳩摩羅什道﹐“漢話博大精奧﹐某人來貴國也已十載﹐竟示能深明奧義﹐象這一部經文《阿彌陀經》譯得千辛萬苦﹐有些辭名難以意譯﹐實在慚愧”。 這鳩摩羅什高額深目﹐與中原漢子相貌大異﹐身穿衣衫﹐也均是天竺式樣的僧服﹐想來故土仍未敢忘懷。兩人寒暄幾句﹐姚興臉上便露出懮色。鳩摩羅什早知他的來意﹐微微一笑道﹐﹕“生死富貴自安天命﹐我輩枉自多心﹐豈不是庸人自擾嗎﹖” 姚興道﹐“話雖如此﹐可是佛說三世一統﹐循環為用﹐今世造孽﹐來生必然不悅。朕膝師指點迷津”。鳩摩羅什沉默不語﹐忽聽風聲大作﹐喀喇一聲﹐樹上折斷一根枯枝﹐鳩摩羅什俯身拾起﹐道﹐“木秀於林﹐風必催之。但象樹上這其它麻麻匝匝的樹枝﹐不分彼此﹐全然一色﹐風縱然再大﹐其能耐我何﹖枯枝頭東尾西﹐中路乃是凶險之地﹐不可淹留﹐折回路徑﹐當無大礙”。 姚興再拜稱謝﹐不須贅言﹐起駕離開逍遙園。鳩摩羅什送別姚興之後﹐又回到彼若臺﹐朗聲道﹐“山後那人﹐即非為皇上而來﹐難道意在圖我嗎﹖” 從山石後面轉出一人﹐背負長劍﹐身穿短褐﹐拜道﹐“河西人柳畏﹐有一事求教大師”。鳩摩羅什道﹐“即然是有求於人﹐何必鬼鬼祟祟﹖”柳畏指著高牆和樓閣道﹐“逍遙園豈是常人可以隨便出入的﹖在下乃是無名之輩﹐想來園中知客僧認不得我”。柳畏上前一步﹐取出一物﹐道﹐“此物乃是粗鐵打造﹐本不足為奇﹐只是其上刻了一些外國文字﹐大師乃是天竺來的高僧﹐一定有所見識”。 鳩摩羅什端詳片刻﹐皺眉道﹐“這些均是天竺的古文字﹐按字面的意譯﹐實在是不知所云。這些紋路應該是一副地圖﹐可它究竟在指什麼呢﹖”柳畏拱手道﹐“請大師明言”。鳩摩羅什取來紙筆﹐寫道﹕ 園鏡匿於曾蘭客棧魔鬼凹椅2 1乃東北偏月色朗稀骼髏左眼落子五十丈。 柳畏訝然道﹐“這是什麼意思﹖”鳩摩羅什道﹐“還有一句話﹐在此物的左角﹐這裏”。他念道﹐“殺人如麻﹐出之不詳”。柳畏愣了片刻﹐駭然說道﹐“就這兩句﹖” 鳩摩羅什點頭道﹐“這東西黝黑無光﹐質地無澤﹐想必年代久遠﹐並且這上面的文字乃是古天竺北方部落的咒文﹐如今早已不再使用。這些文字都打亂了順序﹐也許另外排列﹐它又當別作解釋﹐足下不妨深究”。 柳畏再釋稱謝﹐道﹐“叨擾大師﹐不勝惶恐。他日若有發現﹐還要來煩大師﹐大師勿要推辭”。鳩摩羅什拈須道﹐“足下好自為之”。 城頭禮砲鳴響﹐咚咚之聲仿佛給肅殺的深秋注入了一團熱氣﹐兩排頂盔賢甲的秦國軍士高舉號角﹐鳴嚥的號聲沉沉地飛入廣褒的謂涇平原。隨後大隊人馬緩緩地駛出長安城﹐車馬綿綿不絕地向西駛去。灰黯的天空掠過一陣陣悍風﹐旌旗獵獵﹐不時有沙石拍打的噗噗之聲傳來。姚興站在城頭上﹐遙望著大隊人馬走向白雲蒼狗的深處﹐心中感觸萬千。柳畏等人拍馬奮力向前﹐登上高處﹐極目遠眺﹐但見山川相繆﹐河流彎蜒﹐天地廣闊無限。崔杼縱聲長笑﹐道﹐“大丈夫縱橫天地﹐何懼之有﹖” 那輛高大的銷金紫帷車內﹐便坐著秦國南安長安公主姚離離。這些車輛相互並無區別﹐只有柳畏等人知道公主的車乘。這也是姚興的授意﹐刺客倘若出現﹐必不能分辨哪一輛才是目標。每一輛車都是帷幄重重﹐不知車裏坐著什麼人物。有時只見車裏伸出一隻自皙的手來﹐扔掉雜物。 在長安城裏﹐南安公主的姿色﹐是出了名的。前年長安花卉節﹐姚興攜女兒等皇族登臺賞花﹐市人為了爭相一睹其容貌﹐被踐踏擠死的人竟不在少數。此次遠嫁他鄉﹐市人紛紛嘆息﹐可惜一代佳人也要遠赴荒漠﹐不知何年何月﹐她才能返回故裏。 不過才行十十餘裏的路程﹐段業即吩咐人馬安營紮寨﹐埋鍋做飯。柳畏進言道﹐“如此行軍﹐何日才能抵達涼國﹖”段業道﹐“恐公主金枝玉葉﹐受不了跋涉之苦﹐你我權且將就些”。 紅日漸漸西矬﹐夜晚冷風襲來﹐四面是一片蔌蔌的聲音。段業是一介儒生﹐生性謹慎﹐用膳完畢﹐便在營中草草睡去。柳畏等人則圍著篝火坐了﹐飲酒啖肉﹐談笑風生﹐旁若無人。柳畏撥動著火苗﹐看火苗????騰竄﹐忽聽得一聲幽嘆﹐柳畏回頭看去﹐帷幕微微掀動﹐隨後一切又歸於平靜。眾人談起了這鐵物的蹊蹺之處﹐百思不得其解﹐何尚道﹐“只有去高原﹐才能解開其中的謎團。”郭最道﹐“殺人如麻﹐出之不祥﹐一定指的是不同尋常的東西”。崔杼沉聲道﹐“大夥兒不如都去邏些﹐查個究竟﹐看看是誰在裝神弄鬼”。何尚和郭最笑道﹐“正有此意”。 天色漸白﹐柳畏揚鞭躍馬﹐道“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從長安西行千裏之後﹐便進入了地理上所稱的河西走廊。這是中原聯繫西域的唯一要道﹐因此一路上儘管總是無窮無盡的戈壁﹐卻也見到絡繹不絕的商賈駝隊和成群結隊的苦行僧人。天水守將白瑞光聽說公主途經此地﹐又撥一彪人馬隨公主前往涼園﹐增加人馬的聲勢。從天水望西﹐便是涼國地界﹐這一帶人煙更為稀少﹐途中另有一些驛站供給旅人過往之用。涼國都城姑臧離此仍然千里迢迢。涼國的幾個重要城市如敦煌､酒泉､張擒等﹐皆在姑臧以西﹐由於久未遭受戰事﹐因此繁華似江東﹐是塞外的另一遍天地。一行人晝行夜伏﹐不知不覺之間﹐竟有月餘。這時又是初冬時節﹐冷氣逼人﹐柳畏等人都已穿上了裘衣暖帽﹐看那車﹐也都加以皮革﹐避免寒氣泌入車內。但是那公主仍未下車一步﹐甚至從來也沒聽過她的聲音﹐早晚進膳時﹐宮女則進在伺候﹐須臾再出車而去﹐車內又歸於寂靜。眾人皆想﹐“金枝玉葉﹐畢竟與眾不同”。 忽一日夜深人靜﹐柳畏夜不能寐﹐獨坐月下﹐取簫吹奏一曲﹐簫聲引高刻羽﹐濁重如水之交凝﹐懮傷如月之將逝﹐曲由低至高﹐然後漸漸地遠去。忽聽身後有聲響﹐他回頭看去﹐見那帷幕微微顫動﹐柳畏慌忙低頭道﹐“擾亂殿下清靜﹐柳畏罪該萬死”。 這一日行到草肥水美的綠洲﹐段業傳令安營結寨﹐小憩數日再行不遲。隨著鼙鼓咚咚地傳出﹐眾軍土皆伏地跪迎公主。柳畏偷偷抬頭﹐見一隻縷金足履輕輕踏下車前的軾木。婢女攙扶著公主走進營帳﹐眾人只覺一陣蘭麝之香泌入心脾﹐神情不禁為之一蕩。何尚訝然說道﹐“公主果然是個絕色女子”。崔杼道﹐“你看到她的容貌了﹖”何尚搖搖頭﹐道﹐“這倒沒有。不過有些女子即使從未見面﹐也知她必定非同凡響”。柳畏注視天際﹐忽道﹐“要變天了。你們看那朦朦的地方﹐大雪正向這裏飄來”。 柳畏說的沒錯﹐入夜以後﹐雪花紛紛揚揚飄了下來﹐悄無聲息地落到地面上﹐大地皚皚茫茫﹐一片銀白。柳畏等人躲在營帳裏﹐聽著四面八方的動靜﹔在這種惡劣的天氣裏﹐刺客們往往開始行動了。帳內爐火不時劈波作響﹐眾人側耳諦聽著。咚的一聲﹐從帳處跌進一個頭顱﹐骨碌碌地滾到了眾人腳下﹐眾人拔出長劍﹐郭最卻一躍而入﹐道﹐“這人行蹤鬼秘﹐恐是刺客﹐已被我殺之”。忽又聽帳外足音然﹐一人踏入帳內﹐拜道﹐“段大人請將軍速往中軍帳﹐有事相商”。 那段業獨自留在帳內﹐連連歎氣﹐面有虞色。柳畏掀簾進帳﹐道﹐“大氣垂頭喪氣﹐卻是為了何事﹖”段業把簡策給他﹐道﹐“你瞧瞧吧”。柳畏看畢﹐竟也不住大驚失色﹐道﹐“這卻如何是好﹖” 晉孝武帝太元二十一年﹐涼國天王呂光禦駕親征﹐進犯西秦。西秦主乞伏乾歸並非碌碌之輩﹐常說﹐“涼國雖然勢大﹐但卻好比當年的袁紹﹐多謀寡斷﹐人心各異﹐不過徒有其表而已。”他分派將士散伏要隘﹐透使涼國右路統軍呂延深入險進﹐馬岐坡一戰﹐涼軍被大半殲﹐呂延戰死。乞伏乾歸乘勢掩殺而去﹐涼國大敗而歸。呂光也身中一箭﹐匹馬逃回姑臧。涼國攻西秦﹐非但沒有取勝﹐反而還損失了袍罕。 段業所擔心者﹐乃是恐怕西秦舉兵攻入河西走廊﹐斷了通往姑臧的道路。又恐西秦素性凶殘﹐若不顧秦國臉面﹐擄掠公主而去﹐則他段業只能一死謝罪了。問從前方逃來的旅人﹐都說有西秦兵出沒。殘殺無辜﹐掠奪財寶。段業思慮再三。道。 “恐西秦兵旦夕殺到﹐驚嚇了公主貴體。你我罪不能當。柳兄神勇過人﹐又有眾人相助﹐不如先走一步﹐保護公主要緊。我率終軍緩行﹐敵人以為公主還在帳中。必不會攔你。” 段業話音未落﹐便聽帳外人聲鼎沸。鑼鼓咚咚﹐大亂。 柳畏仗劍跳出帳外﹐但見茫茫雪花中﹐一條人影迅疾如電﹐稍閃即逝。左邊空地上有數人閃躲騰挪﹐長劍流光﹐激鬥正酣。柳畏躍入戰團﹐崔杼沉聲道﹐“保護公主要緊。”忽聽嗤的一聲﹐崔杼衣衫破裂﹐鮮血迸流。郭最從斜刺裏殺到﹐擋住那身法極快之人﹐啞然道﹐“是你﹐楚白。”來人卻不說話﹐反手一劍﹐郭最揮手格開﹐立覺胸口氣悶。那楚白向上一躍﹐揉身攀上帳頂。 迎面卻立著一人﹐仗劍冷笑﹐道﹐“來者報上名來﹗”楚白一言不發﹐一劍刺穿何尚的臂膀﹐何尚大叫一聲﹐仰面跌下帳頂﹐摔入雪地。 柳畏抬頭瞧去﹐但見那人衣決飄飄﹐左支右突﹐如入無人之地。 崔杼和郭最抵背而立﹐叮叮鐺鐺聲不絕﹐殺退圍住他們的刺客。東南角大光衝天﹐殺聲震地﹐偶然瞥去﹐卻見人影靡亂﹐鮮血飛濺。崔杼遊目四顧﹐卻沒看到柳畏。郭最道﹐“蔡昌﹐還認得郭最嗎﹖”那蔡昌嘿嘿一笑﹐道﹐“各為其主﹐別怪我不客氣”。說話之間﹐挽手已剌了三劍。 那楚白四處遊走﹐劍光所指﹐敵人無不應聲倒地。嗤然有聲﹐雪花中寒光一道﹐劈空而來。楚白大吃一驚﹐橫劍翻腕﹐火星四濺﹐來者順勢斜向又刺出一劍﹐劍勢之快﹐隱如雷鳴。楚白再退﹐看這來人﹐竟是先前僕地的何尚。何尚清嘯一聲﹐劍影叢生﹐將楚白裹住。楚白料不到此人如此強悍凶狠﹐為他的氣勢所懾﹐不敢爭鋒﹐向暗外竄了出去。 柳畏牽馬出了馬廄﹐上馬四顧﹐但見到處都是火光﹐茫茫雪花傾注而下。整個營寨裏士兵們四散逃竄﹐驚慌失措。東南角裏壓壓的一片人影﹐一桿大纛上寫著“西秦”兩個大字。柳畏拍馬疾走﹐直奔公主營帳。他右手微動﹐搠翻一個來敵。在帳門外仗劍立著一人﹐道﹐“你帶公主先走﹐我來斷後”。柳畏滾鞍落馬﹐拍拍崔杼的肩膀﹐進帳﹐納頭拜道﹐“情勢危急﹐請公主收拾行裝﹐即刻離營”。帷後剪出一個女子的側影﹐一個聲音細細地道﹐“請將軍稍候片刻”。 敵人揮刀砍來﹐崔杼斜上主刺出一劍﹐那人慘叫一聲﹐扔刀僕地。他踏步上前﹐刷刷數劍﹐逼退三個敵人﹐喝道﹐“現在不走﹐更待何時﹗” 柳畏再無遲疑﹐踏步走進闈內﹐執住公主的手腕﹐道﹐“殿下請隨我來”。公主吃了一驚﹐怒道﹐“大膽”。柳畏除下身上的冬衣﹐給公主裹上﹐那公主使勁攥扯﹐柳畏沉聲道﹐“保護公主性命要緊﹐只有得罪了”。將她放在馬鞍上﹐那公主乍見雪花飄飄﹐禁不住打了一個冷戰﹐顫聲道﹐“我的衣物還在帳內”。柳畏道﹐“來不及了”。伏鞍上馬﹐執轡一抖﹐喝道﹐“崔兄﹐我先行一步了”。健馬似離弦之箭一般竄出。公主驚叫一聲﹐雲鬢隨之被風吹散﹐長髮一瀉而下。 兩道金刃劈風之聲一左一右﹐掩殺而至。柳畏摁低公主頭顱﹐道﹐“趴在鞍上”。高摯長劍﹐先搠右首那人﹐長劍流光﹐聲如擊磬﹐柳畏矮身滾鞍﹐左首那人一劍刺空。健馬撒蹄向前﹐須臾便把兩人拋諸腦後。鐵蹄濺雪﹐銀鬣奮飛﹐健馬竄過火光衝天的營寨。忽然一陣雪花迎面打來﹐劈劈啪啪﹐打在他們的身上。柳畏抱緊公主伏在鞍上﹐健馬長嘶一聲﹐收蹄不前了。 前方站著兩人。皆是粗麻短褐﹐足蹬麻鞋﹐身長約有五尺﹐纖腰一束﹐但身上卻背著一把長劍﹐又粗又長。兩人的臉色蒼白如雪﹐雙眸似僵屍一般一動不動。柳畏心中一動﹐忽想起江東一類人物﹐臉色頓時一變。思念未甫﹐見一道電光挾聲劈來﹐手起劍落﹐一人的頭顱竟被削去一半﹐腦漿和熱血噴薄而出。 柳畏道﹐“多謝”。何尚長笑道﹐“他們想搶公主﹐還早呢”。 公主從未見過這樣的慘狀﹐目瞪口呆﹐登時昏去。柳畏拍馬便走﹐何尚長劍嗤然一聲﹐擋住來敵的腳步。夜色下只見白雪茫茫﹐柳畏和公主漸漸消失在視線裏。 南安公主姚離離長舒一口悶氣﹐慢悠悠地醒轉。柳畏跪地說道﹐“畏冒瀆公主﹐實在迫不得以。望公主恕罪”。公主望著他﹐神情有些恍惚﹐猛地側頭不停地嘔吐。她的背脊一陣陣抽搐﹐直到胃酸都吐了出來﹐方才微微好受了些。柳畏不敢抬頭﹐道﹐“罪該萬死”。公主臉頰潮紅﹐嘴角兀自殘留著一些穢物。柳畏取出一塊手帕給她﹐公主擦去穢物﹐揉作一團扔在地上﹐道﹐“滾”。 柳畏站起身來﹐公主向上看去﹐這才看見頭頂陰沉的天空。她環目四顧﹐則四周沙磧滾滾﹐一望無垠。而身之所置乃是一株枯樹﹐樹下亂石成堆﹐馬匹立在樹下﹐望著戈壁一聲聲長嘶。公主一片茫然﹐道﹐“這是在哪兒﹖” 柳畏一言不發﹐拍拍馬脖子﹐從鞍上取下獸角水壺遞給公主﹐公主小心地喝了一口﹐還給柳畏﹐柳畏見她嘴脣破裂﹐微微一笑﹐道﹐“都喝了吧”。公主頓在地上﹐卻不喝了。 公主抱膝坐在地上﹐兩人相對無言﹐寒風漸甚﹐公主緊緊抱著雙膝﹐牙齒忍不住捉對打顫。柳畏拾起地上的冬衣﹐拍拍塵土遞給公主﹐公主接過來放在地上﹐卻仍是不穿。 雪花不知不覺又飄了下來﹐緩慢的﹐輕悠的雪花稀少得要溶進空氣裏去﹐清晰得粒粒可見。公主冷冷地說道﹐“我們可以走了嗎﹖”柳畏卻伏在地上不動﹐他的耳朵貼緊了地面﹐傾聽著地面的動靜。然後他起向搖搖頭﹐道﹐“請公主稍候片刻”。嗆啷一聲﹐從柳畏懷中落出一物。光滑圓潤﹐卻是一支短簫。 公主詫道﹐“你會吹簫”。柳畏道﹐“畏學成劍法之前﹐原在歌舞坊吹簫﹐本想做一個伶人糊口”。公主硪了一聲﹐道﹐“你可不像一個伶人”。柳畏道﹐“想是久居塞外的緣故﹐已失掉了中原人的習性”。公主遲疑片刻﹐道﹐“你是不是柳畏﹖”柳畏吃了一驚﹐道﹐“殿下緣何如道在下的名字﹖”公主不答﹐忽想那一夜悠長的簫聲。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