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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撫長鐔兮披犀甲
| 作者﹕頌兵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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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 ──楚辭•漁父 長安。 過了九月﹐長安城的上空飄起了秋葉﹐隨著乍起的秋風﹐枯葉悠悠蕩蕩地飄落在剝落和灰黯的碧瓦朱牆上。從城中央的宮殿裏﹐隱隱傳出鐘聲﹐仿佛給這懵懂的城市帶來一點警醒。儘管日光昧昧將近黃昏﹐可皇宮處處彤軒紫柱﹐文榱華樑﹐依然可見極盡奢華之能事。從北方廣漠的戈壁吹來一陣陣剽悍的勁風﹐挾裹著驚沙走石﹐時時揉躪著長安城的膝蓋中。城裏無數的樓臺亭謝﹐在這時節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有時候能聽見沙石落在琉璃瓦上﹐籟籟地響。崔杼和郭最縱馬進了城東門﹐本為長安必是一派繁華﹐不料只見市井行人稀少﹐風沙黯天。而門戶千萬﹐皆是緊鎖不動。兩人甩蹬下馬﹐牽馬往西﹐見那一片曜亮之處﹐想必是秦國皇宮。在一處僻角﹐兩人揀一家酒肆坐了﹐吩咐店家添來酒菜。兩人均是葛服長劍的打扮﹐只不過一道劍疤從崔杼的眼角拉出﹐一直隱沒到臉頰下﹐相貌憑添了幾分可怖。郭最解開行囊﹐放一錠銀子在案上﹐吩咐添一些草料給他們的馬匹。館內酒客廖廖無幾﹐皆是低頭飲酒﹐顯出落拓的模樣。只是靠壁角跪坐著兩個人﹐擊築悲歌﹐曰﹐“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其中一人撥竹尺擊弦﹐音韻奇峻。 崔杼和郭最沉默不語﹐聽屋外風聲沉沉地嗚咽。店家把壁爐點燃了﹐炭火燁然﹐熱氣四溢開去。崔杼取觴置酒﹐忽道﹐“恐怕柳畏還未到長安”。郭最道﹐“長安離姑臧路途遙遠﹐不知道涼國能給多少銀子”。崔杼道﹐“你我落拓已久﹐即有差遣﹐何必嫌少﹖”他嘆了一口氣﹐又道﹐“很久沒見柳畏了”。此時琴音一顫﹐崔杼回頭瞧去﹐見那兩人歌高而音啞﹐韻不成律﹐兩人恣意縱情﹐東倒西歪。 這是東晉隆安元年。時天下大亂﹐群國並起。晉國僻居江東﹐奉宇廟以正朔自居。而在北方﹐諸國連年征戰﹐烽煙四起。大國如秦､魏､燕等﹐小國如涼､西夏等﹐皆是胡人定國﹐習禮法﹐尊儒術﹐繕甲厲兵﹐無不睥睨天下。晉國僻居江東﹐君臣相互傾軋﹐禍亂踵起﹐不思北進中原﹐只是一味的內鬨。3 9 5年﹐晉孝武帝臨終遺詔﹐曰﹐“遭運屯否﹐皇鋼不振。朕以不德﹐誕膺天命﹐不能祈天永命﹐紹隆中興﹐至於獯鬻逞逆﹐穢亂京輦。朕幽塞窮城﹐懮慮萬端﹐恐一旦崩潰。幸賴宰輔﹐拯厥顛覆。太子德宗﹐裔自先皇﹐明德肖懋﹐屬惟諸貳﹐還德昭彰。其君臨晉邦﹐奉祀宇廟﹐允執其中﹐燮和天下。閘揚未誥﹐無廢我先祖之景命”。越日太子德宗即祚﹐照例大赦天下﹐史稱晉安帝。次年元旦﹐安帝加元服﹐改元隆安。這消息傳入北方﹐諸國莫不大喜。時魏興兵十萬﹐攻燕正急﹐燕國飛書告急秦國﹐卑辭厚禮﹐以期秦國出兵相救。秦君姚興早有問鼎中原之意﹐正可籍此攻魏﹐魏國正當中原要衝﹐只有滅魏﹐才能打開通往晉國的門戶。秦帝遣弟姚平領軍十萬﹐從潼關而出﹐直撲魏國平陽郡。在一片肅殺的秋風中﹐戰鼓咚咚﹐回蕩在長安的天空裏﹐也傳到了崔杼和郭最的耳裏。隨後街上傳來一陣金鸞和鈴的響聲﹐市人紛紛閃開。街上駛來幾輛輜車﹐魚貫而行。崔杼眯眼瞧去﹐便見車旁跟隨著一騎﹐背負長劍﹐手引轡絆。崔杼拍手笑道﹐“此人便是柳畏”。馬上那人聽得笑聲﹐順聲望去﹐便看見了風塵僕僕的崔杼和郭最。 天色已殘﹐於是堂上鳴琴交鼓﹐鳴笙吹竽﹐絲竹之樂紛然而出。兩行佳人披華索﹐戴金搖翠﹐長裙隨風﹐翥然凌雲。客人們轟然叫好﹐佳人手引銀盤﹐緩緩走到涼國客人面前﹐跪請客人品嘗盤中美味。堂上燭光照耀如白晝﹐四壁燒香燃蘭﹐輕煙蠕裊。居中正襟危坐著一人﹐繃衣綦巾﹐面目威嚴。在他右側的案幾上蹲著金猊﹐吞雲吐霧。柳畏低聲對崔杼道﹐“此人便是秦帝姚興”。崔杼不敢仰視﹐只道﹐“素仰秦國無比強盛﹐果然百聞不如一見”。郭最風餐露宿久了﹐見到美味佳餚﹐席上只顧風卷殘雲﹐狼吞虎嚥。 令三人驚奇的是在秦國君臣中竟坐著一個高額深目的僧人。見秦帝舉止之間﹐對這個番僧也頗為尊重。涼國使臣段業解釋道﹐“此人名叫鳩摩羅什﹐乃是天竺來的高僧﹐在長安遙國講經說法﹐秦帝有時也去聽他講佛”。酒過三巡﹐那鳩摩羅什竟自起身告辭﹐秦帝並不強留﹐親自送出殿外﹐大小官員皆恭身送行﹐柳畏等三人也另得起身行禮。 崔杼冒冒失失地道﹐“一介高僧﹐竟不戒酒嗎﹖”段業聞言回望﹐面色慍色﹐道﹐“此是何人﹖”柳畏道﹕“此是範陽人崔杼﹐乃是卑職的朋友”。段業點點頭﹐不再言語。 忽聽秦國大夫李牧舉觴道﹕“秦涼共結秦晉之好可喜可賀﹐只是臣還有一言﹐望陛下垂聽。”眾官一怔﹐素知李牧剛正不阿﹐不分場合﹐不論人眾多少﹐常有犯上之言﹔姚興果然臉色一變﹐道﹕“卿有心事﹐明日朝上再做定奪﹐今日不談國事。”李牧道﹐“臣所擔心者﹐乃是秦去涼國路途遙遠﹐恐南安長公主有所閃失﹐而況魏國覬覦我國已久﹐其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姚興松了口氣﹐眾官也松了口氣﹔涼國使臣段業道﹕“這個勿勞大人擔心﹐鄙國有河西名劍柳畏在此﹐料想無甚大礙。”秦國將軍姚碩德動容道﹐“聽說貴國有一人擅長擊劍﹐劍法之快﹐忽如影靡﹐大人所說的﹐可是此人﹖” 柳畏離席拜道﹐“不敢妄稱名劍。”眾官見他身穿葛服﹐足登革履﹐約莫三十光景﹐雙目沉毅有神。 便在這時﹐從眾人中走出一人﹐行禮完畢﹐道﹐“某人北海韓翠﹐自知不才﹐願領教足下幾劍。”這人淡白衣冠﹐面色如金﹐往上一站﹐便如一片樹葉悄無聲息地落下。 僕射大人尹緯喝道﹐“不得無禮。”姚興卻微笑道﹐“即有劍助興﹐何樂不為﹖”吩咐宮人取出兩柄長劍。李牧伏地諫道﹐“殿上擅動兵器﹐自古皆是大忌﹐陛下忘了鴻門宴嗎﹖”姚興大怒道﹐“不得胡說”。眾官戰粟不已﹐低頭不言。 崔杼詫道﹐“這個韓翠是什麼人物﹖”郭最也搖頭道﹐“從未聽說過”。 柳畏接過長劍﹐便聽嗆啷一聲﹐長劍斷為兩截﹐柳畏低頭拜道﹐“大秦皇宮乃是堂皇之地﹐豈是某可以褻瀆的﹖”韓翠愕然﹐長劍吞吐不定﹐不知該當如何。眾官偷偷去看秦帝的臉色﹐姚興手指顫了一下﹐笑道﹐“果然是勇士﹐賞酒一壺﹐好”。便有人遞來美酒﹐柳畏一飲而盡﹐再拜伏地﹐一言不發地退回席中。崔杼道﹐“你怎麼了﹖”柳畏看了看那韓翠﹐道﹐“我沒有贏他的把握﹐此人劍法之高﹐不可想象”。 東晉未年的社會上出現了許多特殊的人物﹐他們奔走列國之間﹐承襲了戰國餘風﹐或憑三寸不爛之舌﹐郊法蘇秦張儀﹐為已求得卿相爵位﹐或仗劍行走天下﹐殺人越貨﹐籍以求得綺轂金玉﹐是所謂殺手刺客。崔杼和郭最便是這一類人物。他們空有一身劍術﹐但仍然窮困潦倒﹐走投無路﹐探聽到柳畏在涼國謀事﹐因此不遠千裏前來投奔。此前魏國曾出了一件轟動朝野的命案﹐便與他們有關。他們受人僱用﹐刺殺了魏國右司馬許慊﹐取下他的人頭﹐不料他們的同伴九猿曲逸搶先一步獨吞了酬金﹐不知所終。兩人仍是一貧如洗。隨後魏國海內貼榜﹐畫有三人頭像﹐求購他們的首級。兩人所懼者名叫楚白﹐是許慊帳下的武士﹐劍法極高﹐誓言必殺三人﹐血祭許慊的靈壇。郭崔兩人不敢與之爭鋒﹐只能遠去他鄉。 晉義熙一年﹐姚興拜弟姚平為將﹐領兵十萬﹐並集合北方柔然國苗兵﹐進犯魏國平陽。長安城外旌旗獵獵﹐桀戟森森。也不知是鐵蹄濺起的滾滾塵土還是北方吹來的風沙﹐但見塵土蔽日﹐烏雲滾滾﹐少傾﹐鑼鼓號角聲驚天動地﹐柳畏和崔杼坐在室內﹐聽到這樣的聲勢﹐也不禁有些駭然。酒館裏客人不多﹐卻聽壁角一人長嘆一聲﹐道﹐“嗟夫﹐大丈夫生不逢時﹐困頓如是哉﹗”這聲音雖不響亮﹐但卻清清楚楚地傳到柳畏和崔杼的耳裏。崔杼循聲望去﹐卻笑道﹐“這人我卻認識”。 那人葛衣麻屨﹐眉清目秀﹐顏下有三綹清須﹐不能揣度他的年紀。崔杼道﹐“想不到他也來到了長安”。兩下相見﹐那人說道﹐“天下諸國以秦最強﹐俗話說良禽擇木而曬﹐良臣擇主而臣﹐怪不得足下也來長安”。柳畏聽他出言不凡﹐動容道﹐“在下河西柳畏﹐敢問先生貴姓﹖” 崔杼道﹐“這位先生姓蘇名景﹐柳兄有所不知﹐蘇先生博涉經文﹐有經天緯地之材﹐日後必能封相拜爵。自汾州一別﹐想不到又在長安重逢”。眾人重新坐定﹐吩咐酒家添些餚菜﹔桌上一燈如豆﹐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崔杼撥芯又添一根﹐然後說道﹐“當日魏兵圍攻汾州﹐我和蘇先生圍守城中﹐無法脫身。城中糧草已盡﹐每天餓死的人不計其數。軍士們則懸釜為炊﹐拾骨而爨﹐全無變志。說來慚愧﹐因見蘇先生行囊內尚有乾糧﹐某人竟心生貪念﹐起了歹心。不想蘇先生說出一番道理﹐令我無地自容”。 柳畏道﹐“那些什麼道理﹖” 蘇景微笑搖頭道﹐“不過是口舌之辯罷了。是他去刺殺了汾州守將﹐群龍無首﹐則汾洲之圍自然得解了”。柳畏道﹐“果然是妙計。先生有通天緯地之才﹐何不西去涼國﹐柳畏代為先容﹐想必封候拜相﹐指日可待”。 蘇景搖頭說道﹐“涼國可以吞並天下嗎﹖”柳畏默然不語。蘇景又道﹐“如今秦國國富民強﹐堅兵利甲﹐此誠霸業之征兆也。景千里迢迢來到長安﹐正是要獻安邦定國的計策”。 三人說話之時﹐忽聽號角沉沉地滾過天空﹐接著地面桌案隱隱震動﹐那沉悶的響聲擊在每個人的心底。蘇景悠然說道﹐“方今天下大亂﹐列國紛爭連年不斷。而鼠目寸光者竊居高堂﹐剪除異已﹐扶持黨羽﹐似我等之人縱有滿腹經論﹐又有何用﹖又如燕君容寶懦弱無能﹐德政不施﹐威儀不舉﹐君和臣反而要相互猜忌﹐此等國君﹐怎能不亡國﹖又有魏君拓撥硅﹐剛猛激進﹐卻不知道自古人雲﹐‘千丈亡城﹐撥乎尊俎之間﹔百尺之衝﹐折之祚席之上’。如此窮兵黷城﹐日後必成強弩之末﹐不堪一擊”。柳畏肅然﹐道﹐“天下合久必兮﹐分久必合﹐不正是這個道理嗎﹖” 忽聽肆外傳出錚然一聲﹐一人高聲說道﹐“柳畏﹐還認得何尚嗎﹖” 在酒肆外仗劍站著一人﹐一身短褐﹐衣衫敗落﹐面目黎黑﹐只是嘴角掛著的一絲笑容﹐照亮了整個人的精神。崔杼微微一笑﹐道﹐“這個人竟也來了”。他右手微動﹐彈出一枚銅錢﹐錢幣劃出一道寒光﹐便聽門外鐺的一聲﹐何尚的聲音傳來﹐“原來崔杼也在這裏”。他頓了一頓﹐又高聲說道﹐“聽聞柳兄有所差遣﹐容得下一個何尚麼﹖” 但卻聽得左首街角一人說道﹐“何尚﹐我們這筆樑子又當如何了斷﹖”何尚磔磔一笑﹐道﹐“那我便給你一個了斷吧”。話音剛落﹐鐺鐺兩聲﹐衣襟掠風的響動傳入酒肆內。何尚挺劍躍進酒肆﹐右手提著一個熱血沸沸的頭顱﹐道﹐“拿布來”。 崔杼道﹐“你還沒有死”。何尚道﹐“死的是他﹐卻不是我”。他包好頭顱﹐重重摔在案上﹔柳畏道﹐“想不到闊別兩年﹐何尚依然是個烈性。只不過你也有走投無路的時候”。何尚笑道﹐“何尚行走天下﹐少不了風餐露宿。而你雖然豐衣足食﹐但總是難得自在一回”。鮮血浸出了帛布﹐滴到了案上﹐酒肆內彌漫了一陣腥味。蘇景掩袖皺眉﹐道﹐“足下縱然神勇﹐就可以忘了禮法麼﹖如此蠻橫﹐與狄蠻又有何異﹖”何尚詫道﹐“這個人是誰﹖” 崔杼道﹐“先生莫怪﹐這是一個羌人﹐野性自然難改得很”。何尚正色道﹐“羌人又有什麼不同﹖當今大秦皇帝便是羌人﹐威風八面﹐又有什麼不好﹖又如你們幾個漢子﹐為何不到江東去﹐偏偏來秦國作甚﹖”柳畏道﹐“我等即非漢人﹐亦非胡人﹐乃是使劍之人”。何尚大噬肥肉﹐取杯飲酒﹐道﹐“這話我愛聽。你們知道這兩年我上哪兒了嗎﹖” 崔杼取下他腰間一塊物事﹐凝神看去﹐詫道﹐“這是何物﹖”眾人看去﹐見是一塊粗鐵﹐黑黝一團黯無光澤﹐其上刻一些紋路﹐或有一些斑點點綴其間﹐再仔細看去﹐竟有一些細如蚊蠅的文字﹐狀如蝌蚪﹐卻非漢字。 何尚道﹐“這正是我要說的。我從高原把它帶回﹐但卻一直不知這是什麼。”柳畏沉吟道﹐“象是一個地圖”。蘇景仔細看了看﹐皺眉說道﹐“番文我倒認不得了”。何尚說道﹐“去年隆冬﹐我受人所約﹐遠赴高原的邏些。邏些離中原甚是遙遠﹐原以為來年開春﹐我便可以返回秦國﹐不想大雪封路﹐鳥路徑絕﹐我被困在了邏些。那邏些是個高原之國﹐外來之人水土多有不服﹐我也躺了一個冬天。有一天我大病初愈﹐外出走走﹐卻見一些人行色匆匆﹐往城郊奔去。我便跟去﹐便見在一座寺院裏﹐許多沙彌和當地的土人互相廝殺﹐血流滿地。他們大呼小叫﹐講的都是土話﹐我不知他們嚷些什麼﹐但是漸漸地﹐我明白他們殺來殺去﹐就是爭奪這塊鐵物。它倒底是何之用﹐我就不知了。我搶了它﹐又想此物必是寶貴﹐不敢在當地詢問它的來歷﹐以免招致殺身之禍﹐來年春暖花開﹐我便急急忙忙離開了邏些”。 蘇景道﹐“這長安城中﹐我倒想起一人──鳩摩羅什﹐他從西域前來長安﹐也許認得其上的文字”。何尚道﹐“先生屬意此物﹐不如就收下吧”。蘇景道﹐“豈敢橫刀奪愛﹖”仍把鐵物還給何尚。這時門外足音跫然﹐一人指著何尚說道﹐“就是這人”。 街心停著一輛輜車﹐車上人峨冠博帶﹐紆青服紫﹐卻是僕射大人尹緯。無頭屍體仍然臥在血泊裏﹐旁邊悄無聲息地站著一人﹐擎劍在手﹐劍薄如紙﹐戳地而曲。尹緯面有慍色﹐道﹐“當街行凶﹐該犯何罪﹖”隨從答道﹐“死罪”。尹緯指著柳畏等人﹐道﹐“還不束手就縛”。 何尚咀嚼啖嚙﹐旁若無人。忽然一道寒光如驚鴻一瞥﹐殺到跟前。何尚猝不及防﹐待拔劍﹐已然不及。錚錚兩聲﹐火星四散開濺﹐柳畏擋開敵人的長劍﹐三人各自後退幾步。卻見那韓翠一言不發﹐緩緩收劍。何尚取下長劍﹐正要迎上﹐柳畏卻道﹐“且慢”。 何尚傲然道﹐“難道怕了此人不成﹖”柳畏臉色凝重﹐環目四顧﹐忽地扔了寶劍﹐道﹐“悉聽大人發落”。眾兵卒一擁而上﹐將他掀翻在地。 長安城內高樓聳雲﹐室宇崇閎﹐然而仔細看去﹐這些屋宇大都有些破損﹐樓臺亭謝﹐多數也都空空蕩蕩。從城外傳來的戰鼓聲﹐像把驚恐和不安掠過長安的上空﹐城中聽得見一片乒乒乓乓的關門聲。這聲音飛入驛館﹐傳入涼國使臣段業的耳裏﹐他心裏思索著一件事﹐倒沒怎麼在意。他手裏拿著涼國的飛馬急函﹐一直在想﹐怎樣不驚動秦國為好。東晉未年戰事頻繁﹐就在秦國發兵擊魏的同時﹐涼國和西秦也發生了戰事。此前涼主呂光之弟呂寶與西秦交戰失利﹐呂寶竟戰死沙場﹐呂光盛怒之下﹐舉傾國之兵﹐禦駕崇征﹐分兵三路﹐直撲西秦國。西秦國王乞伏乾歸本是鮮卑族人﹐據有隴西､巴蜀等諸地﹐素來向秦國稱潘。秦國曾冊封乞伏乾歸為金城王﹐但乞伏乾歸征服週邊的部落之後﹐聲勢漸大﹐於是他增置官屬﹐效法魏晉的國是制度﹐尊重儒術﹐講求合政﹐國家因此大治。不久之後﹐乞伏乾歸自譖為大單於大將軍﹐雖然仍向秦國稱臣﹐但已隱然不貳之意。涼國是西秦的近鄰﹐素來視西秦為大患﹐如芒刺在背﹐不得不除。即日涼國遍渝全國﹐下詔曰﹕ “乞伏乾歸﹐狼子野心﹐前後反復﹐朕方東清秦趙﹐勒銘會箸﹐豈令豎子鴟峙洮南﹐且其兄弟為相離間﹐可乘之機﹐勿過今也。其敕巾外戒嚴﹐朕當親征”。 段業看看這份詔書﹐心中大為不滿。依他的意願﹐涼國攻西秦有原是遲早之事﹐但這場戰爭偏偏在錯誤的時間發動。西秦向秦國稱潘﹐若姚興一怒之下﹐則娶親之事不免難以提入日程。秦涼兩家聯姻﹐自然對弱小的涼國大大有益﹐可是這麼一來﹐如果消息傳入長安﹐必然會將他們置於異凶險的境地。他想了想﹐伏案疾書一封﹐火漆封口﹐交給使者﹐吩咐速回涼國﹐如此這般這般。兩人正在密室高榷﹐忽聽堂外人聲吵雜﹐足音靡亂。一人疾步入室﹐低聲道﹐“大人您最好來看一看。” 在門階下﹐柳畏等人身手被縛﹐秦國軍士簇擁著﹐領首一人拜道﹐“叨擾大人了。”吩咐給柳畏等人鬆綁。 段業驚道﹐“這是何故﹖” 軍士道﹐“這幾人在長安城內行凶﹐被我等擒住﹐供認不諱﹐依大秦律令理當論斬﹐不過他們乃是貴國來的客人﹐不敢擅自做主﹐鄙國尹大人特遣來大人處﹐請大人發落。”人群中何尚發出一聲冷笑。段業喝道﹐“有什麼可笑﹐拿下﹗” 何尚待要拔劍﹐柳畏道﹐“休得胡來。” 涼國衛士將柳畏押入驛館﹐段業再拜稱謝﹐方才入內。 段業道﹐“這是何故﹖”柳畏道﹐“說來話長”。他指著崔杼和何尚道﹐“這兩人是卑職的朋友﹐畏千裏傳書﹐邀他們前來共事﹐護送公主大駕”。段業吩咐把他們松梆了﹐何尚拜道﹐“共事不敢稱﹐某人乃是為錢而來”。崔杼也道﹐“我等窮途末路﹐只求飽餐一頓﹐大人若有差遣﹐不敢不從”。段業遲疑了片刻﹐道﹐“既然是柳畏的朋友﹐各位何必見外﹐長安去涼國千里迢迢﹐正要有賴諸位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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