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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作者﹕江雪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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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樑之秋又邁入這所老宅子。這所宅子﹐盛著他童年的幸福､少年的驕傲和青年的束縛。它已經很老了﹐不復往日的光鮮﹕花園裏的珍奇品種全被野草所代替﹐不只如此﹐這些又粗又壯的傢伙還霸道地佔滿宅子周圍的每個角落﹔游泳池裏蓄滿了雨水﹐綠色的﹐叫人作嘔﹔牆上是斑駁的痕跡﹐爬山虎的觸角隨處可見。這就是當年這座山上最豪華的別墅﹖樑之秋的脣邊湧起一個嘲諷的笑──只兩年不見﹐就衰敗成這樣﹗ 這是他的家﹐可他兩年來從未踏進過一步﹐他恨這宅子﹐恨這宅子裏的每一個人﹗結婚的前兩年﹐公司的實權仍握在父親手裏﹐他不得不時常回來請示一些重大決策﹔兩年前的一場中風﹐父親不行了﹐實權一到手﹐他就不回來了﹐只有梓棋還時不時地來看看父親。身為人子﹐不願承歡膝下﹐他是無情無義﹐可他的父親──為了公司犧牲兒子的終身幸福﹐他又幾時有情有義過﹖有這樣的父親該著有這樣的兒子﹗ 樑之秋走進房子﹐繞過熟悉的過道﹐踩上熟悉的圓梯﹐上了兩樓﹐左手第三間是父親和母親的臥房﹐他推門而入﹐眼見房裏一切仍是原樣﹕藍色的床單､藍色的衣櫥､藍色的落地窗簾､藍色的梳妝臺……他母親生前最愛藍色﹗樑之秋走近梳妝臺﹐明亮的鏡子裏仿佛有他母親美麗的笑臉。記得他小時候﹐就喜歡趴在一邊看母親擺弄臺子上的瓶瓶罐罐﹐又在臉上涂涂抹抹﹐像畫畫似的。哦﹐媽媽……他十二歲那年失去的媽媽……他念著﹐冰涼的液體落在木梳上﹐一顆剔透的淚珠。 他走出來﹐輕輕合上門。右手第四間是他的房間﹐他躊躇著走過去﹐旋開了門。房裏有部輪椅﹐輪椅上有個蒼老的身形﹐樑之秋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問﹕“誰﹖” 那人緩緩轉過頭﹐眼裏閃過一絲驚訝﹕“哦﹐秋兒﹐竟是你﹖我還以為是小棋回來了。” 面對自己的父親﹐樑之秋竟然感到十分的陌生。他應該有捷利的身手﹐敏銳的目光和狡詐的手段﹐可現在剩下的除了蒼老就是遲鈍。這樣的父親讓他覺得心悸﹕他無法痛恨如此一個老人﹐可他又怎麼能原諒他﹖﹗ “梓棋還來嗎﹖”樑之秋似乎無話可說。 “和過去一樣﹐一個星期來一次。你看﹐你的房間都是她在收拾﹐和從前一模一樣﹔還有我和薇薇的房間﹐小棋把一切都弄得井井有條﹐每次來都擦一遍鏡子﹐她說那兒有你的回憶。” 樑之秋的心顫著﹐他有個怎樣的妻子呵﹗ “我知道你恨我。可小棋是個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 “她在告我的狀﹖” “她從來都不說﹐可她的眼睛在告訴我。我是老了﹐但還不至於糊涂。” “我見到卓凝了。”樑之秋突兀地開口。 “哦……怪不得你會來……她好嗎﹖” “剛剛脫離苦海。殘疾的雙腿能站起來了﹐並且找到了一個能托付終身的人。” “都知道了﹐都真相大白了……”老人喃喃道。 “為什麼要騙我﹖當她在死亡線上掙扎的時候﹐我在為她的‘不告而別’憤恨詛咒﹔當她失去生存的意義時﹐我在為她‘接受了你的分手費’罵她下賤､罵自己瞎了眼。我甚至在見到她的第一眼就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差點摔倒﹗我有多愚蠢﹐竟然相信了你的話。我恨不得把自己殺了。” “我不那樣說﹐你會死心嗎﹖你不死心﹐會接受小棋的愛嗎﹖不和小棋結婚﹐樑氏集團能有今天嗎﹖”老人的鎮定出人意料。 “說來說去﹐只為你自己。”樑之秋又開始激動。 “樑氏集團現在是你的。”老人望著自己兒子發怔的眼睛﹐“既然那麼恨它﹐為什麼不把它結束﹖只要你一句話﹐它就不存在了。” 結束它﹖不存在﹖意念在樑之秋腦海中轉動﹐是的﹐“樑氏”現在操縱在自己手裏。可……他捨得嗎﹐捨得把它結束嗎﹖四年﹐四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花費心血﹐依靠“汪氏”﹐他一手把“樑氏”撐起來﹐從瀕臨破產的公司到“十大最有前途”的集團﹐他付出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像一個一手帶大的孩子﹐他怎能輕易地任性地遺棄﹖﹗何況還有那幾千名員工﹐結束集團對他們又意味著什麼﹖﹗ “明白了吧﹖你此刻的心情和我當年的心情。” 父親的心情﹐他親手創建的公司──如同他親自孕育的孩子﹐帶大孩子的人猶有那樣不舍的感情﹐何況是他﹖樑之秋的心念在動搖。 “我當年那樣怒叱你﹐你都不給我解釋﹐為什麼今天……” “解釋是沒有用的﹐只有當你成了我﹐一切才不言而喻。” “我成了你﹖” 老人點頭﹐一切盡在無言中。 “噢﹐這個。”老人哆嗦著從兜裏掏出一盤磁帶﹐“一個叫顧逸俊的人送來的﹐他說如果你來看我就交給你﹐他好象知道得很多。” “他是梓棋的朋友。”樑之秋握住磁帶﹐連同老人的手﹐“出去透透氣嗎﹖爸。” 老人的嘴角掛著慈祥的笑。 何心婉床頭的燈還亮著﹐她躺在床上﹐胸上覆著一本翻開的書﹐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而樑之秋的名字卻頻頻出現﹐她想得心酸､想得心疼﹐想得滿臉是淚水。樑之秋在等她﹐等她的選擇和決定。 很難﹐真的很難﹐心裏的感覺何止“複雜”二字。要作選擇﹖根本連頭緒都找不著﹗他原本就有個她不忍破壞的家庭﹐現在又挖出了他心底深藏的人﹐那她何心婉又算什麼﹖一個自作多情又自作聰明的小丫頭﹖﹗光是一個汪梓棋就讓她羞愧得無地自容了﹐如今又是她最崇敬的卓姐…… 老天﹐你到底在和我開什麼玩笑﹐為什麼要讓這樣一個男人介入我的生命﹖懷疑他的愛﹐不應該嗎﹖卓姐是他熱戀的人﹐經過那驚天動地的變故﹐深愛過又痛恨過的感情是刻骨銘心的﹐輕而易舉地抹滅掉﹖作夢吧﹗汪梓棋是嫁給他的人﹐四年的感情付出是蝕骨的﹐尤其在他失去相愛的人時﹐撫慰和關愛是他無法抗拒的﹐在那樣熱烈的愛下﹐他無動於衷﹖見他的鬼﹗ 而她﹐除了是個駐足他人家庭的第三者外﹐還是個活生生的替身﹐扮演這種角色讓她受不了。她不要再攪在這片混水中…… 有人在拍門﹐“心婉﹐可以進來嗎﹖” “等等﹐我來開門。”何心婉跳下床﹐用手背亂亂地抹著眼淚。 門開了﹐是卓凝和何斯??。 “瞧你哭的﹐來。”何斯??攬過心婉﹐心疼地看著她的淚痕。 “哥……”她俯在哥哥的肩頭﹐抽泣著。 “我和他已成為歷史﹐我現在是屬於你哥哥的。”卓凝說。 “我知道。我並沒有懷疑你呵﹐卓姐。”心婉抬起頭。 “可你讓我覺得是我阻礙了你們。斯??﹐別使眼色﹐我知道我該說什麼。”她頓了頓﹐“要是在過去﹐我還能在他妻子身上推卸責任﹐可他妻子同意離婚了﹐你甚至帶他來見哥哥嫂嫂。你說﹐你們如果分手是誰的責任﹖” “好了﹐卓凝。為什麼要把問題弄得這麼尖銳﹖”何斯??有一絲不滿。 “尖銳才能刺到她﹐疼痛能讓她清醒。如果她還是對自己的感情蒙沌無知､不懂得珍惜的話﹐她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後悔什麼﹐後悔得不到虛假的愛﹖我有那麼蠢嗎﹖”何心婉辯駁著﹐“他愛的人是你﹐我不過是個影子﹗” “夠了﹐到此為止。”何斯??抱著激動的何心婉﹐“卓凝﹐回房去﹐別再刺激她了。” “真該給你一記耳光。沒有人能愛個影子愛得那麼久､那麼深﹐沒有人能愛個影子愛到和溫柔賢淑的妻子離婚﹐沒有人能愛個影子愛到冒天下之大不韙﹗傻丫頭﹐想想吧﹗點點滴滴都別放過﹐你就知道現在自己有多蠢了﹗” 轉身﹐卓凝走向自己的房間。何心婉呆呆地望著她微跛的背影﹐耳邊是何斯??的話音﹐ “卓凝的魅力在於她的勇敢﹐勇敢地面對現實﹐勇敢地道出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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