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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 作者﹕江雪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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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群人簇擁在卓凝的輪椅邊﹐全都是舞劇團裏她的學生。明天要開始排新戲了﹐卓凝還不能去﹐所以他們先來向她請教。 “卓姐﹐看到你現在這樣﹐我們真太高興了。” “是啊﹐可得快點站起來﹐劇團不能沒有你。” 卓凝忙不迭地點頭﹐她開心地笑著。多好哇﹐一切又像回到了過去﹐那無懮無慮的時光…… “嗨﹐嗨﹐你們可別累著我的病人﹗”顧逸俊在門口朗聲喊著﹐大家的視線被他吸引過去。何斯??站在他背後。 “啊﹐你就是芬芬的哥哥﹗比照片上帥。”小玫是芬芬的好朋友﹐她眼神曖昧地在顧逸俊和何斯??之間流轉。嗯﹐芬芬說得沒錯﹗ “快結婚的人了﹐還不正經。”芬芬推了她一把﹐招呼著大家﹐“好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我們該回去了﹐卓姐的復健時間也差不多了。” 道別的聲音此起彼伏﹐不一會兒﹐病房裏又冷清下來。 “你們聊吧﹐一小時以後做復健﹐今天是黃護士輔導你。”顧逸俊帶上了門。 “你回來啦﹖”卓凝含笑﹐“什麼時候到的﹖” “就剛才﹐逸俊接的我。”何斯??坐到她身邊﹐“怎麼樣﹐有進步嗎﹖我走的時候你才剛動完手術﹐嗯﹐快一個月了﹖” 卓凝頷首﹐“二十八天﹐我數著過的。我能走了﹐用拐杖﹐能從這兒走到復健室﹐再長可不行。” “已經很不錯了﹐卓凝﹐你真了不起﹗”何斯??興奮地握住她的手﹐指尖觸到她掌中的繭子﹐他抬起那只手﹐仔細地端詳著﹐默默無言。 “斯??﹐你在看什麼﹖”卓凝想要看清他的表情。 “你的手……上面都是繭子。” “??﹐推輪椅的手都是這樣的。以後不坐輪椅﹐就沒了。” “是啊﹐以後不用坐它了。”何斯??的眼裏竟噙著淚花﹐猝不及防地﹐他一把摟住卓凝﹐把她的頭按在他的胸前﹐“卓凝﹐讓我照顧你﹐以後的日子﹐我陪你度過。” “怎麼回事﹐斯??﹐發生了什麼﹖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噓﹐別說話﹐好好聽聽……聽到了嗎﹖我的心跳聲﹐從今以後我的心只為你跳動。” “只為我跳動﹖哦﹐斯??﹐這是你嗎﹖我以為這輩子聽不到你說這話了。”卓凝的臉埋進他的臂彎。 “希望沒有太晚﹐一路上我直擔心你等得太久會放棄對我的愛。你有嗎﹐你有沒有想過要放棄﹖” “你不信任我﹖”卓凝抬起頭。 “是我對自己沒信心。”何斯??捧著她的臉﹐輕啄她的脣。 “斯??﹐不是我要煞風景﹐只是你真的丟得開嗎﹖” “你是說心婉嗎﹖”他站起身﹐走向窗子﹐“我知道﹐在一個月內把過去十四年的感情統統否認掉﹐的確不是件讓人信服的事﹔可是﹐總要有第一步呵﹗當我鼓勵心婉去愛她想愛的人時﹐我就已經跨出第一步了﹔這一個月我想了很多﹐我終於明白﹕心婉不需要我的愛﹐無謂的付出只會令她惶恐﹐而你卻渴求我的愛﹐你付出的夠多了﹐現在輪到我了。” “原來是心婉不需要的才給我。”卓凝嗔道。 “對不起﹐我知道這樣說你會生氣﹐可是心婉在我心中是無法磨滅的。”他轉回身。 “我沒有生氣﹐我也不想取代心婉在你心中的地位﹐因為現在得到幸福的是我﹐我很滿足。” “我就知道。”何斯??直視她的眼睛﹐“我的卓凝是最值得男人愛的。” “去你的。”卓凝歡笑起來。 走出醫院﹐何心婉悄悄地拉著芬芬來到花園﹐看到四下無人﹐何心婉才鬆開手。 “我問你件事﹐你大哥有沒有交過女朋友﹖有沒有﹖” “怎麼啦﹐問這種問題﹐你不害羞嗎﹖” “我沒空跟你開玩笑﹐快告訴我﹐到底有沒有﹖” “這是我大哥的事﹐我怎麼能亂說﹖這太不尊重他了。” “誰跟你扯這麼多﹗你不告訴我﹐我自己去問他好了。” “噯……噯﹐不能找大哥﹐我告訴你。他讀大學的時候﹐的確有個女朋友﹐後來不知為什麼就分手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哥哥的傷心事﹐我不敢多問啊﹗” “你好好想想﹐汪梓棋﹐是不是這個名字﹖你想想﹐想想啊﹐汪梓棋……” “沒錯﹐是這個名字﹗” “啊﹐哥﹖﹗”“顧大哥﹖﹗” 她們看見顧逸俊向自己走來﹐剛才那一聲是他回答的。 “芬芬﹐你忘了練功鞋在我辦公室。看來﹐我總能趕上一些事。”他望向何心婉﹐“關於我和汪梓棋﹐你知道多少﹖” 何心婉搖頭﹐“我其實什麼也不知道﹐我只是偶然聽到了你的名字。才來問芬芬。” “想知道嗎﹖” 何心婉無言。 “其實很簡單。讀大學時﹐我愛上一個女孩﹐是個富家千金。她沒有拒絕我﹐不是因為愛我﹐而是因為我對她太好。我們愉快地度過四年大學生活﹐畢業後﹐她結婚了﹐新郎是個富豪子弟﹔而我去美國繼續深造。就這樣﹐完了。”他說得輕鬆﹐可何心婉知道其中必是恩怨糾纏､飽嘗艱辛。 “哥﹐回來這麼多日子﹐沒有見到她嗎﹖” “回來的第二天就見到了。她不快樂﹐似乎過得不好。可她仍要在我面前保持她的尊嚴﹐她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顧大哥﹐能告訴我嗎﹖” “她……”顧逸俊立刻陷入沉思﹐“她是個溫婉的女孩﹐美得炫目﹐有一種與身俱來的高貴氣質﹐像女王﹐似乎生來就是接受臣民的禮拜的﹔可她並不驕傲﹐有時柔順得像個小女傭﹐聽起來不可思議是嗎﹖的確不可思議﹐天下怎會有這樣一個女人﹖她和卓凝一樣﹐是這世上的傳奇。” “聽起來﹐她不會是一個尖刻或善用計謀的人﹖” “尖刻﹖她當然不是。這世上所有的貶義詞都用不到她身上﹐看到她的淚你就會明白了。” “她的淚……讓人心痛。”何心婉喃喃地。 “是的。你見過她﹖”顧逸俊心念一轉。 “啊﹗不﹐我只是想象。”她驚出一頭冷汗。 他面向天空﹕“她流淚的樣子是畫家筆下的絕作﹐這世上最美的就是她的眼淚。” 顧逸俊發現﹐這幾天卓凝像是換了個人﹐臉上總掛著溫馨的笑容﹐連說話都風趣起來﹐這樣的卓凝更加輕易地鎖住他的視線﹔可是何斯??幾乎天天都來﹐陪她做復健﹐陪她散步﹐陪她入眠。顧逸俊隱約地察覺到他們之間的默契﹐他們的眼神､他們的微笑､他們的輕聲喃語都訴說著同一個字──愛。他們彼此相愛﹐這樣的發現讓他感到陣陣醋意﹐芬芬的情報讓他過於自信﹐才會在一念之間讓何斯??跑在了他的面前。如此﹐恐怕他又要輸定了。 “你好。”他的思緒被來人打斷。 “我不認識你。”他淡淡地打量面前的男人﹐又是一股王者之風。 “可你認識我的妻子﹐汪梓棋。是嗎﹖顧先生。” 顧逸俊頗為吃驚﹐她的丈夫﹖”你知道我﹖” “我想和你談談﹐關於我的妻子。”樑之秋徑自坐下。 “我們只是一般的朋友……”他要解釋。 “可你卻愛她﹐我沒說錯吧﹗顧先生﹐我是個商人﹐想和你做筆交易。”他頓了頓﹐又道﹐“你得到我的妻子﹐我得到自由﹐公平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什麼叫我得到你的妻子﹖” “梓棋不同意和我離婚﹐你也許能令她改變主意。” “我沒那麼大的魅力﹐她並不愛我﹐不然也不會嫁給你。” “我無法給她幸福。難道你忍心看著自己所愛的人倍受煎熬嗎﹖如果我們不離婚﹐結果只能是相互折磨到死。” 顧逸俊瞪大了眼﹐“刷”地站起來﹐揪緊了樑之秋的衣領﹐怒吼著﹕“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娶她﹖明知道不能給她幸福﹐明知道是個錯誤……你這個可恥的男人﹗” 樑之秋眼神深邃﹐緩緩啟齒﹕“是我要娶她的嗎﹖是她硬要嫁給我﹗原來你根本不知道整件事的原委﹐你這個可悲的男人﹗” 顧逸俊一下子洩了氣﹐他被說中要害了。當初他聽到梓棋的婚訊時﹐還以為梓棋遇到一個比自己更愛她的男人﹐才決定嫁給他﹔可是照現在的情形來看﹐這整件事從頭到尾竟然都是梓棋的一相情願﹗而他﹐竟然還在離開的時候淒涼地為他們祝福﹐真是莫大的諷刺﹗ 樑之秋輕輕搡開他的手﹐撣了撣自己的衣領﹐“這個交易對你來說有利無弊﹐你得到的不僅是梓棋﹐還有我一半的財產﹐那可不是筆小數目。” “哼﹐你這口氣好象我放了一鉤魚餌﹐現在是起竿的時候了。” “我倒不知道顧先生是不喜歡錢的。”樑之秋的脣邊有莫名的笑﹐“現在能給我個答復嗎﹖” “我是愛過梓棋。”顧逸俊緩緩坐下﹐“可已經過去四年了﹐感情會變﹔我自問沒那麼癡情﹐不可能愛一個人愛一輩子。” “你是說你現在不愛她了﹖” “不﹐或許還是愛的﹐不過已經沒有過去的那種感覺了。” “你說的什麼鬼話﹗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哪有什麼有愛沒感覺的﹖﹗”樑之秋暴跳如雷。 顧逸俊倒是平靜得很﹐“問問你自己﹐四年的夫妻﹐真的沒有一點愛﹖那種愛又是什麼感覺﹖” 樑之秋怔住了﹐顧逸俊問出了他自己不敢問的問題。 他對梓棋的愛﹖沒有嗎﹖ 怎麼沒有﹖ 怎麼沒有﹗ 梓棋的笑讓他心動過﹐梓棋的淚讓他心痛過﹐梓棋的險讓他心悸過……這心動､心痛和心悸不都是愛嗎﹖只是在過去他總不肯承認﹐總是以責任掩飾他有的感覺。 冥想中他聽見顧逸俊在說﹕“……我會找梓棋談談﹐不過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她。” 中餐館給人的感覺是嘈雜﹕跑堂的穿梭在十幾張桌子之間﹐端茶､送水､吆喝著菜名和價錢﹔客來客往的總愛大聲地招呼﹐家長裏短､股市馬經､劃拳酒令﹐簡直要把耳膜都震破了。 何心婉喜好幽靜﹐卻偏偏喜歡到這家中餐館來吃東西﹐原因很簡單﹕這兒的東西很好吃﹐像糖醋鯉魚､蟹粉蛋､香酥鴨都是她最喜歡吃的菜。來的次數多了﹐自然和老板､夥計都混熟了﹐以後她再去﹐老板總會留個僻靜點的位子給她。 “餵﹐小婉﹐好久沒來了﹗”老板打著招呼。 “是啊﹐常叔﹐最近好忙。卓姐住院了。”何心婉笑盈盈的。 “怎麼了﹖不是好好的﹖” “她就快能走路了﹐在醫院做復健呢﹗” “是嗎﹐那可真太好了﹗來吧﹐來吧﹐還給你留著位子哪﹗” “常叔﹐我帶了個朋友來﹐還有小廳空著嗎﹖” “有哇﹐跟我來。” 汪梓棋淺淺地呷著香茗﹐環顧著恬靜的小廳裝飾﹐最後才把視線定在對面的何心婉身上。 “我想向你道歉﹐上次太不禮貌了。” “不﹐樑太太……”何心婉有點無措。 “叫我梓棋吧﹗我也想只叫你心婉。” “好的﹐梓棋﹐上次你沒聽我說完。我並不想破壞你的家庭﹐我也不希望之秋和你離婚。” “我全都知道﹐其實那次從頭到尾我都聽到了。我發火是因為嫉妒﹐嫉妒你們的兩情相悅。我是個小心眼的女人﹐對嗎﹖” “當然不是……我從來沒想過我們能這麼冷靜地坐著聊天﹐我佩服你的氣度。”何心婉想起了顧大哥口中的汪梓棋。 “我一直有個疑問﹕你為什麼不想和之秋在一起﹐即使你愛他﹖” “他……他是屬於你的。” “屬於我﹖他﹖”汪梓棋突然笑起來﹐那笑裏含著苦澀和無奈﹐“他從來都不屬於我。五年前﹐我從另一個女人手裏把他搶過來﹐五年過去了﹐我以為他可以屬於我了﹐可是你出現了……哈﹐上帝很公平﹐不該我的始終不會屬於我。” “我不知道是這樣的﹐之秋總說不愛你﹐我想那是哄我的話。” “現在都明白了吧﹗改變主意了﹖” 何心婉咬著下脣﹐眼神飄忽不定﹐驀地﹐齒間蹦出兩個字﹕ “沒有。” 汪梓棋頗感意外﹐但她的眼睛亮了起來﹐顯得興奮。 “我知道你不需要那三個字﹐但我仍然要說﹕謝謝你﹐謝謝你的決定。我本來打算同意離婚的﹐可現在有個人不允許我這麼做。”她的手撫在自己的小腹上﹐“我懷孕了﹐之秋的。” “啊﹖” “三個多月了。我沒有告訴之秋﹐我怕他以為我用孩子要挾他﹐我怕他不承認﹐他對那晚一無所知。” “你應該告訴他﹐孩子是他的﹐他不能再無所顧及地提出離婚了﹗”何心婉覺得自己很偉大。 “我不敢。你幫我勸勸他不要再逼我離婚﹐他會聽你的。” 汪梓棋哀求的眼神令何心婉不忍拒絕﹐她默默地點頭。 突然﹐打橫裏衝出一個人﹐滿臉怒氣地朝著何心婉﹐那人大吼著﹕“為什麼要點頭﹖你知道你答應了什麼﹖你到底怎麼了﹖” “之秋﹗”汪梓棋驚呼﹐“你聽到了多少﹐聽到了多少﹖” “我聽到你這個惡毒的女人扮柔弱騙心婉的同情﹐使手段要她放棄我的感情。這些還不夠嗎﹖汪梓棋﹐我終於看清了你。” “之秋﹐你錯了﹐錯得太離譜了﹐你根本……”何心婉急急地告白﹐卻汪梓棋打斷。 “不﹐心婉﹐別說﹐別說。” “天哪﹗”何心婉無可奈何。 “之秋﹐我同意離婚﹐你找律師吧﹗”汪梓棋泰然。 “啊﹖﹗”何心婉愕然﹐樑之秋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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