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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作者﹕江雪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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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太陽把光輝灑進病房﹐整間潔白的屋子都沐浴在金子般的光澤中﹐讓人有種炫目的感覺。何心婉來了有一會兒﹐她換好了瓶子裏的花﹐洗好了水果﹐理完了要換洗的衣服﹐這會正輕拭著卓凝額間的汗水。 卓凝醒了﹐恰好一個半小時﹐她的生物鐘準得如同上了弦的鬧鐘。何心婉幫她墊高了枕頭﹐讓她能坐得舒服些。 “已經第四天了。”卓凝似乎在自言自語。 “是啊﹐手術後的復健治療已經有四天了。顧大哥說你進步很快﹐這樣下去﹐你很快就能走了。” “我不是說我﹐我是說你。” “我﹖”何心婉一怔﹐“我怎麼了﹖” “斯??說有個傻丫頭弄得他滿身淚漬﹐他要我試試能不能治好那傻丫頭的眼淚。” “哦……哥都告訴你了﹐他真是……” “心婉﹐我們之間還要有秘密嗎﹖噢﹐有的﹐不過今天我打算讓它公開。” 何心婉張大了嘴﹐“你是說﹐你要告訴我你的故事﹖” 卓凝頷首﹐“我花了三天把它們整理好﹐我想你會感興趣。” “我愛過一個男人。那年我十九歲﹐是學校的‘舞蹈皇后’﹐得了很多獎﹐鮮花､掌聲､情書幾乎將我吞沒。然後我遇見了他﹐一開始我拒絕﹐因為我家境一般﹐他卻是豪富之子﹔因為我不要他把對我的好奇當作愛情﹔因為紈??子弟大都喜新厭舊﹐我不想成為那種惡習的犧牲品。所以我對他說﹕‘如果你不想娶我﹐就不要來追我。’你猜他如何回答我﹖他竟然說﹕‘如果你不把我當作玩世不恭的公子哥看待﹐我就一定能娶到你﹗’從那刻起我就不再排斥他了。再然後我們相愛了﹐甜蜜､幸福包圍了我們﹐整個世界似乎都是我們的﹐那種感覺很難描述﹐只有親身經歷過才知道個中滋味。那是一種美﹐一種無與倫比的美。 我們交往了三年﹐大學畢業後我們談及婚嫁﹐我父親見了他﹐誇贊他的真誠﹐要我好好珍惜﹔他父親也見了我﹐表面上很熱情﹐但我卻隱約地感到他的怒氣。當時我並沒有在意﹐一心只在想象我們日後的幸福生活。孰不知從那刻起﹐事情已經不對了。 有一天﹐一個女人來找我﹐她聲稱是他的未婚妻﹐已經有了他的孩子。她說﹕‘我不在乎我的未婚夫在外面有女人﹐事實上也不只你一個人﹐只是我就要和他結婚了﹐請你給他幾天空閒。’我根本不信她的話﹐卻未料她拋出一方印章﹐那是父親傳給我､我贈與他的定情物﹗我不信謠言﹐卻氣他不珍惜我的東西﹐讓它落入那雙臟手中。我去找他﹐和他大吵一頓﹐人在火頭上﹐也許說了許多絕情的話﹐只記得最後他對我吼﹕‘既然你那麼不信任我﹐乾脆分手算了﹗’我也吼回他﹕‘分就分﹗’ 那天夜裏﹐我越想越後悔﹐就又跑去找他﹐想好好的道歉﹐可是我看到的卻是他和一個女人……他的眼､他的手､他的脣還有他的笑像利劍般紮進我的心﹗我不相信我聽到的﹐卻不得不信我親眼看到的。我奪門而逃﹐撞上他父親冰冷的眼神﹐他掏出一張支票﹐說﹕‘卓小姐﹐相信你也該知道富家子弟是什麼樣的﹐你很難追﹐我兒子花了不少功夫﹐想不到你卻當真了。現在鬧成這樣﹐還得我這個作父親的替他收場。唉﹐我這個兒子我也拿他沒辦法。’當時我的腦袋裏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思考什麼﹐我衝動地擋開他的手﹐跑出他的家。才到馬路﹐就被迎面而來的汽車撞飛了﹐然後是漫長的昏迷﹐我醒過來時是在瑞士的一家療養院。從此﹐我就告別了舞蹈。” “好了﹐這就是我的故事﹐講完了。” 何心婉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太慘了。” “是的﹐可是都已經過去了。” “你現在是愛他還是恨他﹖” “不知道﹐都七､八年了﹐無論是恨還是愛都淡了。”卓凝微微地搖著頭﹐無意間瞥見門口有個人影﹐她一驚﹐“誰在那兒﹖” 顧逸俊走出來﹐歉意地笑笑﹕“對不起﹐我無意偷聽﹐你的復健時間到了。” “沒關係﹐既然我說了﹐就不是什麼秘密。”卓凝望向何心婉﹐“我說了這麼多﹐你懂了嗎﹖” “什麼﹖” 顧逸俊突兀地開口﹕“如果有愛﹐要珍惜。” 卓凝大汗淋漓地坐回輪椅﹐顧逸俊遞給她一條乾毛巾﹐返身去找治療記錄。復健治療已經進行半個多月了﹐卓凝能在拐杖的幫助下挪動步子了﹐相信這樣堅持下去﹐痊愈的一天不會太遠。 “你進步得很快。”顧逸俊笑言。 “得謝謝你﹐不是嗎﹖”卓凝笑言。 顧逸俊寫完了記錄﹐再次抬頭﹐似乎考慮了很久﹐才道﹕ “那個故事﹐咳﹐你說的故事……是個﹐咳﹐好象是個騙局。” “看來你聽到的不少。騙局﹐何以見得﹖”卓凝坦然。 “雖然我沒見過那個男人﹐也不知道他是誰﹐可是從你的表述中我卻覺得他不可能欺騙你。而他父親……卻是個厲害角色﹐你不覺得他對你的態度､所謂的未婚妻以及他的適時出現都太湊巧､太可疑了嗎﹖我甚至懷疑那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劃的﹐目的只能是為了拆散你們。” “似乎蠻有道理﹐可是動機呢﹖他何苦要拆散一對金童玉女﹖” “這個……”顧逸俊語塞﹐他並沒有想得更多。 “為了他自己的事業。”卓凝幽幽喃語﹐那眼神遊離開來﹐“那時他的事業處於低谷﹐昔日的朋友都不肯施與援手﹐他幾乎破產。有一天他無意間得知有個富豪千金中意他的兒子﹐就像溺水者發現救命稻草﹐他豈肯白白錯過﹖﹗” “啊﹐原來你都知道﹗”顧逸俊稍感吃驚﹐“那為什麼不回去找他﹖他沒有欺騙你﹐他應該還是愛你的。” “我在那場車禍中失去的太多﹐青春､活力､自信以及鐘愛的事業﹐一個被他譽為‘完美’的人如何能又衰又傷地出現在他面前﹖我不敢﹐我沒有那份勇氣。不久他就和那位富豪千金結婚了﹐我們的故事就此終結。” “沒有遺憾嗎﹖錯過的愛情讓人扼腕﹐畢竟你們彼此深愛。” “沒有時間讓我來遺憾﹐心婉讓我看到希望﹐我的時間大都花在她身上了。現在嘛……他該是幸福的。呵﹐只要他幸福……夠了。” 卓凝的脣邊漾開一朵微笑﹐美麗的笑花栽進顧逸俊的心﹐老天﹐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女人﹖他沉溺於她的笑﹐忘了一切﹐連同梓棋的淚。 樑之秋老遠就看見何心婉了。老天﹐他整整找了她一個星期。他去練功房﹐看門的警衛說他們舞劇團在休假﹔他去她家﹐總是沒人來開門﹔他去“典影”﹐侍者總說﹕“近來沒見到何小姐”。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能問的人也都問到了﹐可是沒有﹐沒有她的一點訊息。她一定是想盡了辦法在躲他﹐“一輩子都別再見﹗”──這是她說的﹐她真的要把這句話變成現實嗎﹖ 不﹐她辦不到﹐她絕對不可能辦到﹐因為他不允許﹗就算她躲進地心﹐他也會把她挖出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真是天理。老天把她送到他面前了﹐他必須和她說明白﹐就現在﹗樑之秋不著痕跡地快步移近何心婉﹐老天保祐﹐在他未攥住她前千萬別讓她發覺了…… 何心婉突然覺得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她惶恐地抬頭﹐眼前閃過一張熟悉的臉﹐她驚呼著要逃開﹐那人卻快她一步﹐擋住了她的路並握住了她的手臂。 “心婉……”樑之秋的口吻是哀求。 “放開我﹗放開我﹗”何心婉掙扎著﹐另一隻手捶打著他的胸。 “我只想說幾句話﹐心婉﹐聽我說。” “鬼才聽你的話﹗放手﹐我要叫了。” “不﹗”樑之秋手下一松﹐差點讓她跑掉。心焦之下﹐他右手攬住她的肩﹐左手圈住她的腰﹐用力擁她入懷。看見她要驚叫的樣子﹐他的頭埋了下去﹐他掠住她的紅脣﹐輾轉地與她糾纏﹐可只有兩秒﹐快得連意念也來不及轉動﹐他停止了﹐抬起頭﹐鬆開手﹐眼神深邃地看著何心婉。 何心婉也望著他﹐望著他淌血的下脣﹐望著他脣間的齒印﹐她咬的。樑之秋用手背抹著血脣﹐留下一道血跡。 “現在能心平氣和地聽我說了嗎﹖” “還有什麼好說的。我們完了﹐完了﹐明白嗎﹖” “我不明白。心婉﹐為什麼要逃避我對你的愛﹐這愛有刺嗎﹐會刺傷你嗎﹖” “對﹐你說對了﹗你的愛像一根鋼針﹐會刺到我體無完膚﹐所以求你放了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它會這樣傷害你。對不起……” “去愛你的妻子好嗎﹖這世上真正需要你的是她不是我﹐讓我消失在人群中吧﹗像一縷遊魂﹐曾經飄近你的生命﹐現在要飄走了。” “遊魂﹖”樑之秋喃喃地重複著﹐“我抓不住的遊魂﹖” 何心婉籲了口氣﹕“對﹐你抓不住。” 樑之秋垂下頭﹐歎氣﹐“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一件事……” “什麼﹖”何心婉沒聽清。 “愛我嗎﹖愛我嗎﹖”他忽地仰頭﹐目光如炬。 何心婉剎時臉色大變﹐天﹗她不要面對這個問題﹗ 樑之秋繼續在問﹕“愛我嗎﹐愛我嗎﹐愛我嗎……” 所有的問號都敘述著同一個問題﹐向何心婉逼來﹐答案很簡單──愛或不愛﹐可她無法回答､不敢回答。哥哥和卓姐的話猶在耳邊﹕“心安”﹗“珍惜”﹗可這種愛﹐建築在別人的家庭上﹐建築在無辜女人的痛苦上﹐如何能讓她心安﹖怎樣做才叫珍惜﹖ 樑之秋緊緊地盯住她﹐讓她無所遁形。 “回答我﹗”他大吼一聲。 “愛﹗”最原始的情感在震驚之下暴露無遺。 樑之秋的眼裏竟閃著欣喜的淚光﹐他一把摟住她﹐在她耳邊輕喚﹕“心婉﹐心婉﹐我愛的……” 何心婉的頭靠著他的肩﹐楞楞地﹐一句話也說不出。 有人在鼓掌。 一下､兩下､三下､四下﹐聲聲清晰地傳入樑之秋和何心婉的耳中。是汪梓棋﹐臉上掛著莫名的笑站在不遠處。 “樑太太……”何心婉無措地喃語。 “哈﹗”汪梓棋尖銳地﹐“還知道我﹖我以為之秋騙了個無知少女﹐沒想到卻是個明白人。” “梓棋﹗”樑之秋喝住她﹐“別胡鬧。” “怎麼﹐我傷著你的小綿羊了嗎﹖” “樑太太﹐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們……”何心婉想解釋。 “當然不是我想象的那樣。”汪梓棋打斷她﹐“可比我想象的更糟﹗我以為之秋只是逢場作戲﹐可現在卻威脅到我的家庭。” “夠了﹐梓棋。你都胡說些什麼﹖﹗”樑之秋揚起手。 “打我﹖”汪梓棋毫不示弱地仰起臉﹐“為了這個女人﹐打啊﹗一掌下來﹐她會更愛你的。” 樑之秋想起那日的一切﹐頹喪地垂下手。 “我不會和他離婚的。”汪梓棋轉向何心婉﹐“我們三個註定要綁在一起﹐一起下地獄。” 何心婉目瞪口呆。 “你還忘了一個人﹐他也會甘心情願地陪我們下地獄。顧逸俊﹐對嗎﹖”樑之秋冷冷地開口。 “啊﹗”汪梓棋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什麼﹗”何心婉更是震驚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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